周胖子又踱了進來。
「天二號,這燉羊肉的味道不錯吧?」
好心人手指面對桌上的幾塊碎骨頭:「周掌櫃,這……不像是羊骨頭?」
周胖子陰沉一笑:「本來就不是。」
「是什麼骨頭?」
「特地為你預備的,以你的專長,應該可能分辨得出來。」
「難道……真的會是……」
「特使馬上到,他會向你解釋,我到外面收拾去了,希望不會有什麼不愉快的事發生。」
周胖子說完話,轉身離去。
好心人望著碎骨頭髮呆。
「天二號!」聲音發自堂屋門外,是女人的聲音。
好心人趕緊站了起來,撥開板凳,滿面惶恐之色。
一個身影緩緩出現,是個妖氣十足的半老徐娘,臉上抹了一層厚厚的指粉,鬢邊還插了朵豔紅的石榴花,豐腴的體態散發著肉感誘惑。
好心人躬下身去施禮。禮畢之後退兩步。
現在,好心人的神情像一條夾著尾巴的老狗,和收屍時的表現判若兩人。
只見他結結巴巴地問道:「特使有何指示?」
原來這妖媚女人是特使。
嬌媚女人沉著臉色:「天二號,你接二連三地犯下錯誤,是什麼原因?」
好心人打了個哆嗦:「我……不知道犯了……什麼錯誤……明示……」
「最近幾次的行動,你可照規定完成了?」
「這……稟特使……是有人意外作梗……並非小老兒不盡力。」
「你可能有什麼打算吧?」
「不……不敢……」好心人的聲音是顫抖的。
「不必怕成這樣子,好在主人寬容,只對你略施薄懲。」
「薄懲?」好心人的兩眼瞪得又圓又大。
「對,你很細心,居然把骨頭吐在桌上,你知道那是什麼骨頭?」
「那……」
好心人的老臉慘變,囁嚅又道:「難道……會是人的腳趾骨?」
妖媚女人蕩笑道:「天二號,果然你對人身百骸有研究,說對了,正是人的腳趾骨。」
好心人發抖,一時間像是說不出話來。
「天二號,這對腳趾頭是從誰的腳上剁下來的,你心裡一定有數吧?」
「你們……」好心人的臉登時扭曲,跨步揚掌,作勢就要撲去。
「天二號,你敢嗎?」妖媚女人一副悠閒的樣子,根本不拿好心人當回事。
只見好心人雙膝一軟,趴了下去,涕淚橫流地道:「你們……你們……寶貝……我的心肝……你太可憐了……」
向雲奇的心沸騰起來,他已猜到一個梗概,必是好心人的子女被對方控制,驅使他替他們做事,這簡直太無天理,太無人性了。
「天二號,本特使說過,這只是薄懲,如果你辦事再有錯失,你那寶貝女兒便會被送進特約樂園,供大傢伙玩樂。」
「不……不要……我求你們……」
好心人只說一半,便嘔吐起來,是翻腸倒胃的嘔吐,剛才那碗燉羊肉裡,有他女兒的腳趾頭。
向雲奇怒不可遏,正要衝向堂屋,卻被韓青鳳用力拖住。
他只好暫時強忍下來。
堂屋裡,妖媚婦人又發了話:「聽著,天二號,現在賦予你一個非常的任務,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儘速查出我們被劫的四隻木箱的下落。」
向雲奇心頭一震,四隻木箱,在山神廟裡,他們追查的便是四隻木箱,證明這婆娘必是神秘谷的特使。
很久之後,好心人吐完了,坐在地上呻吟,老臉全是淚痕。
「天二號,任務交代完畢,本特使要走了!」
身影一閃,妖媚女人像一陣風般消失在門外。
好心人仍癱坐在那裡,像一堆泥。
只見周掌櫃走了過來道:「天二號,你可以請便了!」
好心人似乎又變成了一塊木頭,毫無反應。
周胖子冷笑一聲,又道:「這回你可要認真盡力辦事才成。」
久久,忽見好心人猛然起身,飛快地衝出去。
周胖子陰陰一笑,向門外望了一眼,走回桌邊,收拾碗筷,吹滅燈火離去。
堂屋裡又恢復黑暗。
向雲奇再也憋不住了:「鳳姑娘,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否則如何找得出對方的巢穴?」
「可是我現在已經是他們行動的目標,他們認定我是劫取木箱的人。」
「向少俠正可利用這機會,讓他們向你主動接近,豈不更好。」
「好吧!戲已經演完了,咱們走!」
兩人悄然離開。
斜日滿窗,向雲奇躺在店房床上沉思。
他把昨晚周胖子湯鍋店發生的事從頭到尾仔細再想了一遍。
他忽然想到那妖媚女人提到的特約樂園供大傢伙玩樂那句話,再聯想到素蘭必定也從那裡逃出來的,遺憾的是素蘭說不出那裡的地點,預料中那裡也許是神秘谷的所在地,而且離這裡不遠。
如果大狗子不被殺,謎底已經揭曉了。
殺大狗子的已可斷定是他們一夥的,因為大狗子犯了叛門的大罪。
對於好心人,向雲奇不再恨他的手段殘忍了,因為他是被迫行事。
能從好心人身上揭開謎底嗎?這很困難,好心人的愛女被扣作人質,他絕對不敢反抗的。
真是太巧了,想到好心人,門外就響起好心人的聲音:「向老弟!」
「請進!」
向雲奇並不感到意外,自己既然被對方列為劫奪木箱的嫌疑犯,好心人又奉令偵查,他藉故和自己親近是必然的。
好心人推門進房。
向雲奇一眼便看出對方雙眼浮腫,臉色憔悴,似乎在一夜之間又老了許多。
他只覺這位老怪物很可憐。
他抬手肅客:「請坐!」
好心人坐下,吁了口氣:「老夫實在無聊,想找個人談談。
「在下也有同感。」
「那好,咱們喝上幾杯,由老夫作個小東如何?」
「在下請也是一樣。」
「老夫已經吩咐過店家,料理好便送來,到老夫房裡去。」
「在這邊不是一樣嗎?」向雲奇覺得留在自己客房似較方便。
好心人笑道:「老夫已說好酒菜送到那邊房裡的。」
「也好。」
向雲奇抓起長劍,隨好心人轉到對面客房,武人的習慣,劍是不能離身的。
原來靠窗擺的桌子已挪到房中央,兩人相對坐下。
現在真正的是各懷鬼胎,彼此有各自的目的。
但在這方面向雲奇略佔上風,因為他已經知道對方的部分底細。
他試探著拉開話題:「閣下每次收埋無主屍體,可曾查過死者的來歷?」
「記得老夫曾對你說過,從不過問死者來路。」好心人等於一口回絕。
「可是……如果因此而造成誤會呢?」
「什麼誤會?」
「比方說,閣下收屍,必定先行肢解,如果死者是有主的,閣下損壞了遺體,這官司怎麼打?」
「這……老夫還沒碰到過這種事。」好心人回答得十分勉強。
「閣下收屍體,是否只限於某些特定人物?」
向雲奇無情地追問,言下之意,已經暗示了某種情況。
「哪裡話,哪裡話……」好心人尷尬地笑笑:「行善是不分物件的。」
向雲奇內心暗罵一聲:「鬼話!」
他前後或明或暗多次見過對方收屍,所收埋的全是神秘谷的人,顯然這是他特定任務,而死者又都是犯了錯或是有反判意圖的物件,很可能他不僅是收屍,而且兼執行者,否則,如何能對收屍地點如此清楚。
小二送來了酒菜。
酒是整壇的,開啟泥封之後退了出去。
好心人灌滿壺,再往杯裡倒。
這種情況下沒什麼好客套的,兩人開始吃喝。
好心人酒到杯裡,每一杯都是一口喝完,顯然他是有意藉酒來平衡情緒。
向雲奇十分明白,但不說破。
一會工夫,幹了五壺,酒意已上臉。
「閣下莫非有什麼心事?」向雲奇等對方停止了猛灌才開口。
「心事?哈哈哈哈,老夫孤家寡人一個,餓了吃,渴了喝,困了睡,還有什麼心事。」好心人說得像真的一樣。
向雲奇淡淡一笑:「但願如此。」
「對了,老弟,你那小跟班呢?」
「回鄉下老家去了。」
「為何不跟你?」
「江湖險惡,他看到的,聽到的,全是些令人可怖又可憎的事,所以索性回家,求個平安。」
好心人乾枯的麵皮動了幾下,仰頭又灌了一杯酒。剛才向雲奇的話,似乎觸到了他的痛處,他求安而不可得,卻不明白向雲奇已知道他的底細,有些話是故意說的。
「老弟,你在這一帶朋友不少吧?」好心人似是無話找話,老眼已經迷離,身軀在晃動。
「沒幾個。」向雲奇隨口說,現在他對這位老怪物已十分同情。
「都是知心朋友?」
「可以這麼說。」
好心人抓起酒罈,人卻栽下去,看他已經快爛醉如泥了。
向雲奇急急將好心人拉起。
好心人挺了挺腰,一隻手扳住桌角,另一隻手抓住向雲奇,總算穩住身形,接著趁勢在向雲奇肩頭按了一把。
向雲奇只覺穴道一麻,頓時渾身無力,軟癱下來。
向雲奇不覺呆住了,這是做夢也估不到的情況。
「老小子,你……」
「老弟,你醉了,老夫扶你上床歇會兒。」
向雲奇想拔劍,但劍已掉落在地上,連手指頭都是軟的,完全使不上力。
好心人把他抱上床,拾起劍放在他身邊,然後放下帳子,這樣子即使有人進房也看不出什麼來。
向雲奇想運功自解穴道,但說也奇怪,竟然測不出被點的是何穴道,對方的手法太詭異了。
好心人挪椅子坐到床邊。
向雲奇現在雖能說話,但他沒開口。
他快氣炸了,既氣又愧,萬萬料不到這老怪物會使這種卑劣手段。
他很清楚對方的意圖,為了他女兒的安危,他必須順服神秘谷那群惡魔,他的意思是查那四隻木箱的下落。
氣歸氣,向雲奇對他的同情心並沒有完全消失,人家把他女兒的兩個大腳趾熬在羊湯鍋裡給他吃,並說明下次要送到一個地方供大夥玩樂,為了骨肉之情,他當然會不顧一切。
神秘谷這一門戶的殘忍狠毒,向雲奇已略知梗概,他們對自己人也不例外,誰若反抗或有判離之心,誰便會遭到割喉分屍,山神廟那名黑衣漢子,只因說漏了嘴,洩出「本谷」兩個字,照樣也被處決。
「老弟!」好心人開了口,聲調很低:「老夫問你一個問題,只要你肯坦白回答,老夫便放了你。」
「閣下是在對三歲小孩說話嗎?」
「什麼意思?」
「因為你根本不敢放我。」
「不敢放你?」
「對!」
「為什麼?」
「閣下如果放了我,我必會殺你,所以閣下用不著提問題。」
「老夫這樣做,實在是迫不得已,目的就是要向你問話。」
「哪裡是問話,根本就是逼供,在下現在告訴你,就算在下回答了你的問題,在你來說,也毫無用處。」
「這又是什麼意思?」
「因為在下若照實回答你,你必定無法判斷真偽,如果在下順口胡謅幾句假話應付你,你也照樣無法證實是假的。」
「老弟,你太低估老夫了,老夫既有本領判斷你說話內容的真偽,也有本領讓你說實話,但老夫看在兩次共飲的份上,還是希望用和平的手段,所以你最好安分些。老實說一句,你受制的穴道,除了老夫本人,天下無人能解。」
向雲奇心頭一沉。
對方的話,顯然不是虛言恫嚇,他無法不相信,因為他感覺得出對方點的並非一般練武人所熟知的屬於奇經八脈範圍的穴道,而是不知名的偏穴,所以無法自解。
他明白,此刻氣和憤全是多餘,所以,他顯得十分沉著。
「既然如此,閣下就問問看!」
「很好,簡單的一句話,那四隻木箱藏在哪裡?」
「什麼木箱?」
「你這表示不承認?」好心人瞪起眼。
「我說的是實話,信不信由你。」
「老弟,聽清楚,你說了實話,老夫決不食言,一定放你脫身,以後你要對老夫動劍,或是別人對你動手,那是另外的事,如果你抵死不說,後果將很嚴重。」
「嚴重到什麼程度?」
「半個時辰之後,有人會來,老夫把你交給他們,他們所用的手段,你會連做夢都想不到。」
「什麼人會來?」
「請恕老夫不能告訴你。」
向雲奇不願點破來的是神秘谷的人,他考慮到如果說穿了,很可能會激使好心人採取非常手段。
因之,他口裡應付著,暗中仍積極試著衝開穴道。
「在下一向說一不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什麼木箱,在下別說沒見過,就是聽說,也是頭一次。」
好心人哼了聲道:「老弟,等你說實話時便晚了。」這句話帶著強烈的威脅意味。
向雲奇當然也想得到,如果落在神秘谷的人手裡,必定有去無回,而且會死得很慘。
但現在無力反抗,說好話解釋不但白費而且丟人,惡言氣語,更失風度。
於是,他搖了搖頭道:「閣下,本人一時大意,把小人當君子,看來只有認了。」
向雲奇說這話時,語氣仍保持著平和。
「老弟,老夫很欣賞你的為人,所以才說出剛才的話,目的不外是提醒你,因為老夫實在不希望你落在他們手裡。」
「我明白。」
「其實你並不明白,如果你真明白,你不會這麼輕鬆,現在老夫最後問你一句,木箱究竟藏在哪裡?交給了什麼人?」
「我的回答不改變。」
好心人吐了口大氣,站起身,顯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他很快又回到桌邊坐下,舉起杯子放在口邊,沒喝又放下,目望窗外,臉皮猛抽搐,最後,雙目突然放出可怕的光芒。
他似乎已決定要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向雲奇並非真的認命,只是計無所出。
突然,他感到有隻手觸到自己身上,是從床後帳子處伸進來的。
這使他震驚萬分,想不到房間裡竟然隱藏有人,不知是友是敵?
手指在他身上滑動。
他沒作聲,敏感地想到了韓青鳳和她口中常說的高人,下意識大為振奮,如果所料不差,自己很快便可死中得活了。
真會如此嗎?
手指重重戳在身上。
向雲奇全身一震,真氣立即流動,穴道真的開了。
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他此刻內心的感受,說句粗俗的比方,就像寡婦死了兒子,而兒子又從死裡復活。
神秘的手縮回去了。
向雲奇完全不動聲色,他已經完全篤定,馬上就可反客為主。
好心人灌下那杯酒,站起來重回床邊。
「老弟,想通了沒有?」
「你……」
「我想不通這種事怎會無端地栽到我頭上?而你閣下本是收屍行善的,又怎麼會成為幫兇?」
「老弟!」
好心人說著,突然從身上抽出肢解屍體的牛耳尖刀,揚了揚,刀鋒在燈光映照之下泛起懾人的寒芒,再道:「別怪老夫心狠手辣,是人逼老夫非下手不可!」
「閣下難道要肢解活人?」
「先挑斷你的腳筋,讓你這輩子休想再站起來做人。」
「這樣不好吧?」
好心人拉起床上帳門。
向雲奇瞪大眼望向對方。
「老弟,是否還堅持不肯說實話?」
「在下答的全是實話,閣下不信有什麼辦法。」
「你一點也不怕斷筋或殘?」
「怕並不能解決問題。」
好心人自知再問不出什麼,便探手準備抓向雲奇的腿。
向雲奇已暗中蓄了勢。
好心人伸出的手,在將要觸及向雲奇的小腿時,突然又縮了回去。
「老弟,老夫不忍直接對你下手,人快到了,還是把你交出去,一切看你的造化。」
向雲奇心裡在想:「是你老怪物的造化,如果你再進一步,此刻已半死躺在地上。」
心裡想著,忙道:「閣下自稱好心人,是對活人下不了手嗎?」
好心人嘆了口氣,沒說話。
向雲奇心念像車輪般打著轉,神秘谷的人不久就到,那時好心人就會把自己交給對方。
如果出其不意地下手,逮住來人,神秘谷炸燬梅園之謎便可揭曉,這真是天從人願。
另外,床後面伸手為自己解穴的人,應該也可作自己的臂助,待會兒行動起來,可說並無後顧之憂。
這時,好心人已轉回桌邊,用衣袖掩住燈光,立刻又移開,明滅了三次。
向雲奇看在眼裡,知道老怪物在打暗號,不用說,是通知人已經得手。
好心人直望著房門。
向雲奇悄悄把劍放到順手的位置。
房門輕輕被推開。
進門的赫然又是昨晚在周胖子湯鍋店裡見過的半老徐娘。
向雲奇已知道這妖媚女人是神秘谷的特使,看起來權勢極大,當然身份不低。
妖媚女人掃了一眼,問道:「在哪裡?」
好心人用手指指床上。
妖媚女人望了床上一眼,又問道:「怎麼制住的?」
好心人道:「只是用了一點小小手法,反正他已動彈不得。」
妖媚女人嚴峻的目芒照射在好心人臉上,似在探測他說話的真實成分,接著又問道:「問出什麼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