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過中天,郊野一片沉寂。
一條人影,投入山神廟後面的樹林裡。
這人影,正是從周胖子湯鍋店裡趕來的向雲奇。
樹林裡很幽暗。
向雲奇剛一入林,喝問聲立即傳出:「什麼人?」
原來對方在林中佈下了警戒。
向雲奇從容地道:「自己人!」
因為他早已料定可能有此情況發生,所以他一入林便快速穿過月光照及的地段,投入陰影中。
對方又發了話:「報號?」
向雲奇把以前從死者身上取下的銅牌亮在手中:「自己瞧!」
暗樁並未現身,語氣很恭敬:「是……武士嗎?」顯然他無法看清銅牌號數。
向雲奇含混地應了一聲。
他明白對方所稱武士,就是黃巾黑衣殺手,地位身份自然比暗樁高得多。
又響起那暗樁的話聲:「武士請!」
向雲奇迅速捷身穿過。
他本來打算如果對方現身查驗,或是盤出破綻,只有行先發制人一途。如今既然能順利過關,便用不著再惹麻煩。
穿過樹林,山神廟後牆在望。
只見兩名壯漢在牆外巡過,果然戒備森嚴。
牆裡傳出人聲,看樣子有什麼事正在進行。
向雲奇隱騎在樹椏權上,背靠樹幹,目光透過枝隙,廟院裡的情況一覽無遺。
廟院裡橫陳了兩具屍體,其中一名黃巾黑衣打扮,另外一具隱約可以看出是個長鬚中年人,身份不得而知。
靠角落,是口古井,有人在井邊掏挖,把破磚碎石往外送。
井邊四周有六七個人用繩筐接運,磚石已積了好幾大堆。
難道這口古井裡藏有寶物?
向雲奇十分納悶,在周胖子店房裡,聽妖媚女人說此地發生了重大事故,到底是什麼事故?
這時黑狼宋八走近井邊,大聲道:「有什麼發現沒有?」
井邊有人應道:「還沒有看到什麼。」
黑狼宋八退後站立。
一條人影從殿後中門出現,快步來到黑狼宋八身邊,正是那妖媚女人。
「怎麼樣?」
「還沒發現什麼。」黑狼宋八道:「那老傢伙怎麼樣了?」
老傢伙,指的當然是好心人。
「已經安頓好了。」
「他會盡力嗎?」
「非盡力不可,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黑狼宋八晃著腦袋。
「擔心什麼?」妖媚女人眸光一閃。
「擔心他遲早會被人認出真正身份。」
向雲奇聽到這裡,越發留意,他傾耳凝神諦聽,希望能從對方的談話中尋出端倪。
只聽妖媚女人道:「那是多慮,即使認出來也於事無損。」
「……」黑狼宋八的聲音低了下:「看事應事,沒作準。」說完話,慢步走向兩具屍體。
向雲奇很失望,由於距離遠,對方聲音一低,便無法聽清楚。
黑狼宋八也跟著走近屍體。
妖媚婦人手指那具長鬚中年人屍體,望了黑狼宋八一眼道:「認出來了嗎?」
「認出來了,十年前他還沒留須,不過就是燒成灰我也能認得出來。」
「是誰?」
「黃河三怪之中的老三風流鬼楚林,專愛在女人堆裡打滾。」
「原來他就是花間高手風流鬼楚林,聽說三怪都是一樣的德性?」
「對,都有一套應付女人的獨到工夫。」
妖媚女人沒再開口。
黑狼宋八嘀咕道:「奇怪,以四號的身手而言,即使擺不倒對方也不至於被殺……」
現在宋八和妖媚女人站立的位置已離後牆較近,向雲奇已可聽清兩人所說的每一個字,橫屍的黃巾黑衣殺手是四號。
妖媚女人道:「你不能以十年前的眼光來看對方的身手。」
黑狼宋八哦了聲道:「特使是怎麼得訊息的?」
「四號在酒店中聽到一個醉鬼在說他看到一項秘密,便留意跟蹤追問,醉鬼說出他親眼看到有人抬木箱到山神廟埋藏,他一方面傳訊息,一方面趕來此地,想不到……」
向雲奇這才明白對方是找失去的木箱,這就好辦了,他已不再是他們追查的物件了。
黑狼宋八再問:「怎麼知道東西是在井裡?」
妖媚女人道:「一口枯井,無端被填塞,痕跡是新的,這不是很明顯嗎?」
「不知道井裡原來是否有水?」
「希望是口枯井。」
妖媚女人想了又道:「現在就該可以看得出來了,如果井底有水,磚石應是溼的。」
黑狼宋八奔向井邊,檢視了一下之後,又回到原地來,吐了口氣道:「現在挖出磚石全是溼的,看樣子是口半枯的井,井底下有水,但不多。」
妖媚女人一跺腳道:「這就糟了。」
向雲奇在暗中奇怪,他們被劫的木箱究竟是什麼東西?如果是金銀珠寶,應該不怕水才對。
這時井邊傳來好幾個人的聲音:「挖到東西了!」
「木箱子破了!」
「特使快來看!」
「執行者快來看!」
向雲奇也下意識地感到一陣緊張。
黑狼宋八和妖媚女人匆匆奔向井邊。
只聽黑狼宋八站在井邊探頭下望聲音激動地道:「怎麼只一隻木箱?糟糕,東西全毀了……都浸了水……」
妖媚女人大聲吩咐道:「加緊挖,另三隻木箱一定還在裡面。」
井底有人說話,但向雲奇聽不清楚。
妖媚女人失聲道:「什麼?到底了?」
井底又有聲音。「其餘的三隻呢?」
「……」
黑狼宋八高聲發令:「你們立刻開始搜查,廟裡廟外每個地方都要搜,發現可疑馬上報告!」
井邊的一些漢子立即散去。
不久,井底爬出來兩個人,坐在地上直喘。
「真的到底了?」妖媚女人問。
「稟特使,是到底了,不信你下去看看!」其中之一回答。
妖媚女人叱道:「到底就到底,你們憑什麼要本特使也下去?」
「是屬下說錯了話,求特使別見怪。」
「再沒別的了。」
「沒……別的了。」
「你們先休息一下,待會也跟著搜查!」
「是!」
妖媚女人和黑狼宋八說了一陣之後,又雙雙回到屍體這邊來。
突聽他大叫起來:「不對!」
妖媚女人靠了過去:「什麼不對?」
「四號是在不敵的情況下,照規矩抹脖子自絕的,這不是很明顯嗎?」
「可是風流鬼楚林的喉頭也斷了……」
妖媚女人彎下身去,立刻「啊」了聲:「我先前疏忽了這一點,風流鬼真的也是斷喉而死,這是怎麼回事?」
「四號不可能在殺死對方之後自絕,看!難怪特使疏忽了,依我看,兇手必是第三者。」
「第三者?」妖媚女人的聲音變了。
「是有第三者,可是……」
「可是什麼?」
「風流鬼脖子上切口,分明是本穀人的刀法,這假不了的,而四號自絕也是不假,刀還在他手裡,這第三者……」
「難道……」
妖媚女人說了兩個字之後,直起身,似在深深思索,久久無言。
黑狼宋八也緩緩站起來。
向雲奇在暗中也被這情況弄得滿頭霧水。
黑狼宋八轉身望著妖媚女人:「特使,你剛才要說什麼?」
「我是想說,難道是我們自己人乾的?」
「特使的意思,是我們出了內奸?」
「我正是這樣想。」
妖媚女人接著又道:「我的判斷,是我們有人吃裡扒外,和黃河三怪之一的風流鬼楚林勾搭,劫走木箱,分幾處窩藏。四號來時,可能發現了什麼蹊蹺,因而被殺。」
「誰能輕易殺得了四號?」
「可能是四號下的手,也可能是內奸為了滅口。」
「這……我認為不太可能。」
「你有什麼看法?」
「殺人而用特別的手法,等於自留破綻,再笨的人也不會做這種事。」
「難說。」妖媚女人掃了屍體一眼:「除非是預謀殺人,否則一般人在臨時起意的情況下動手,總是會施展他的看家本領,這樣子才有把握不失手。」
黑狼宋八點點頭道:「特使說得很有道理,會是誰呢?」
「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得暗中調查。」
「這麼說,就不會是那個叫向雲奇的小子了?」
提到自己的名字,向雲奇在暗中心頭一動,凝神細聽下文。
妖媚女人目光四下一掃道:「也很難說,在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那小子仍就脫不掉嫌疑,從現在起,我們要改變行動方式。」
「是該如此。」
改變什麼方式,妖媚女人沒說下去。
黑狼宋八也沒問。
向雲奇頗為洩氣。
好在對方木箱被劫真相,對他來說,並不太重要。他的主要目的,還是在梅園被毀的事件上。
這時有兩名漢子回到原地,其中之一行禮道:「稟特使,沒任何發現。」
妖媚女人擺了擺手:「把他們全召回來,先收拾現場。」
兩名漢子躬身應了一聲,又掉頭奔去。
妖媚女人向黑狼宋八招了招手:「我們走!」
黑狼宋八笑嘻嘻地問:「到你住的地方還是我住的地方?」
「你又想……」
黑狼宋八噯昧一笑,不知說了些什麼。
妖媚女人一巴掌摑在黑狼宋八的臉上。
黑狼宋八退後一步,撫了撫被打的面頰,仍然是嘻皮笑臉。
「好妹子,走吧!」
「不行,得辦事!」
「反正都是辦事,先辦那事,再辦這事。事情得分緩急,那事是急事,不先辦的話,辦這事就沒精神。」
「砸了鍋你負責?」
「我的好妹子,別折騰人好不好,憋得難受呀!」
妖媚女人狠狠地在黑狼宋八臉上戳了一指。
兩人快速離去。
向雲奇暗罵了一聲:「好一對狗男女!」
接著,他想到應該跟蹤對方,若能查出對方窩藏之處,便有利於追出對方的老巢,同時,對方除了辦那事,另外還有一件真正的事,必須設法瞭解這件事究竟是什麼事,這對自己是大有幫助的。
於是,他從樹上飄落地上,隨後追去。
月夜,盯人並不困難,絕脫不了線。
五更左右,雞聲亂唱。
冷月寒星之下,一幢低矮的平房,靜臥在破曉前的迷茫裡。
平房三合式,後面又橫了一間,形成兩個小天井。
一條人影圍著房子打轉,輕靈快速,正是追蹤而至的向雲奇。
妖媚女人和黑狼宋八進了平房由於沒燈火,不知是窩在哪一間。
這裡不是客店,不消說是妖媚女人的藏身之所。
「譁」!是一扇窗子拉上的聲音。
向雲奇立即迫近發出聲的窗邊。
窗子已經關緊,厚厚的土牆,如不貼近窗縫,就聽不到裡面的聲音。
其實裡面發出什麼聲音,誰都可以想像得到。
向雲奇當然不願聽這種既窩囊又噁心的聲音,但他想到只有這種時候這對狗男女才不會把保密當著一回事,也就只有強忍噁心傾聽了。
這時狗男女似是早巳倒在床上,先是打情罵悄,很快便發出木床震動和不堪入耳的氣喘聲、淫叫聲……
向雲奇實在難以再聽下去,只好暫離窗下,後退兩步。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簌簌」的枝葉拂動聲。
向雲奇機警地轉過目光,手按劍柄。
一條嬌俏的人影已到身前,赫然是李瑤紅。
向雲奇迎上前幾步,低聲問道:「瑤紅,你怎麼也來了?」
李瑤紅低聲回答:「我是跟你來的。」
「有事嗎?」
李瑤紅並不回答,指指窗子回道:「人在房裡?」
向雲奇點點頭。
「他們在搗什麼鬼?」
向雲奇弄不清李瑤紅是不知道故意問,只能搖搖頭,顯出一副很尷尬的的樣子。
突然,窗縫已透出燈光。
不消說,一對狗男女已辦完了事,稱得是速戰速決。
向雲奇立即再趨近窗窺看。
這時妖媚女人正在穿內衣,臉上春意未消,豐腴的惹火的身材讓人不敢逼視,果然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憑她的條件,連黃毛丫頭都要退避三舍,難怪黑狼宋八被迷得暈頭轉向。
黑狼宋八斜靠在床頭,衣服倒穿好了,貪婪地瞪著正在穿衣的妖媚女人。
「好妹子,時間苦短,不能盡興,如果給咱們整個一夜的時間……」
「別死相了,趁天還沒大亮,你先上路,必須儘快趕到那裡接應天二號,老地方會合。」
「一道走不好嗎?」
「去你的,快走,唯恐人家不知道咱們同夥是嗎?」
妖媚女人已穿好內衣,再抓起外衣。
黑狼宋八站起身,雙臂一張,猛可裡抱住妖媚女人,湊上嘴……
向雲奇急急別過頭去。
李瑤紅不知怎麼回事,想湊過來看,但被向雲奇拉住,只好退向一旁。
「怎麼樣?」李瑤紅悄聲問。
「他們要到一處地方接應好心人,分兩路。」
「我們怎麼辦?」
屋裡的燈火又告熄滅。
月未沉,但大地已現曙光。
「我跟黑狼宋八,你跟那女的。」
「好!」
「我先走一步!」
「你走吧!」
向雲奇離開屋後,到稍遠的地方靜待著,只要黑狼宋八一現身,他便盯下去。
久久不見有人出屋,向雲奇大為不耐。
一條人影出現在門前小路上,一眼便看出是那妖媚女人。
她頭也不回地筆直前奔。
緊接著,又一條小巧人影追躡下去,是李瑤紅。
向雲奇頓起狐疑,本來是妖媚女人催黑狼宋八先上路,怎麼變成了女的在前?
又待了片刻,依然不見動靜。
想想不對,立即又奔回那幢平房,閃身進去,房門開著,往裡一看,空空如也,只乘下床上凌亂的被褥,黑狼宋八早巳走了。
照情況判斷,黑狼宋八定是從側方離去,沒經前門,屋子擋住視線,所以人走了向雲奇沒看到。
沒奈何,只好認準妖媚女人所走的方向追去。
天明、日出。
向雲奇已追了近五六里路,始終沒發現黑狼宋八的影子,連妖媚女人和李瑤紅也沒看到。
這真是丟人丟到家了,心裡一懊惱,腳步自然就慢下來。
因為他知道,這樣盲目地追,實在不是辦法,如果走錯方向,反而不如停下來的好。
他本打算在半路上伺機逮住黑狼宋八,挖出神秘谷的底,現在這計劃落空了。
忽聽「當!當!」兩聲,是寺廟裡的鐘聲悠然遙遙傳來。
向雲奇循聲望去,半里外叢林裡隱現影。
廟裡敲鐘是極尋常的事,任誰也不會懷疑有什麼不對,但向雲奇卻突然止住了步,因為他發現有兩名江湖人打扮的漢子撇開大路,抄岔路奔向那座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