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神秘谷的屬下在這一帶活動頻繁,這兩名江湖人物說不定就是神秘谷的弟子。他們在此地出現,意味著必有事故。
向雲奇停下腳步,不外在考慮該不該進廟探看一下。
一條女人的身影,從不遠處掠過,撲向同一方向。
向雲奇不再猶豫,立刻快步跟去。
參天的古樹掩映著一座道觀。
道觀規模宏大,殿角重重,門上的匾額是「三元宮」。
向雲奇遙遙掃了觀門一眼,繞向側方,順牆角走到第二進牆外,看準四下無人,聳身越牆而入。
牆裡是狹長的邊院,廂房與正殿相連,連線處是個月洞門。
進月洞門,從側門閃入廂房。
看佈置這裡是接待賓客的地方。
廂房外是青磚鋪砌的大院,居中對正大殿有個巨大的石香爐,爐裡升著嫋嫋香菸。
向雲奇靠近花窗。
忽聽不遠處響起一聲驚叫。
向雲奇心頭一震,偏過目光,這才發現兩個江湖漢子並肩站在院邊前殿的後迴廊上,面目失色,驚怖地望著身前院地。
向雲奇目光移向院地,也為之駭然變色。
院地邊上躺著一排人,不,應該是一排屍體,足有七具之多,四下血跡斑斑。
從衣著上看,向雲奇依稀認出是昨晚在山神廟挖木箱的那批神秘谷屬下人,而更駭人的是死者全都脖子染紅,是被切喉而死。
這幫人為何到這裡被集體屠殺?
殺人者是誰?
向雲奇立即想到昨晚山神廟陳屍的四號黃巾黑衣殺手和風流鬼楚林,死法與眼前的一樣。
而那妖媚女人在當場的判斷是神秘谷出了內奸,關鍵在四隻木箱。
又是那內奸的傑作嗎?
偌大一座三元宮,死了這麼多人,怎不見道士出面?
院邊的兩名漢子互相交談了幾句,匆匆越過院子,奔向後進。
向雲奇呆了一會,從廂房出側門,順著偏殿過道也向後進掠去。
後進,又是一個大院,一正兩偏,比中間正殿矮了許多。
院角架著竹竿,晾著些道袍之類的衣物,一望而知這一進是道士們起居之所。
向雲奇來到的這一邊是火工房,堆積著柴草和排放著木櫥,灶眼裡有炭,鍋裡冒著熱氣,只是不見人。
觀望了片刻,死寂依然。
向雲奇走出火工房,快速逼向正屋,到了門邊一看,登時頭皮發炸,呼吸也為之窒住,打心底冒出寒氣。
正屋居中的大廳裡,橫七豎八,躺著近十具道士的屍體,全都是喉管被切開,血水彙整合灘,使人驚心怵目,慘不忍睹。
最令向雲奇震驚的,是剛剛進來的兩名江湖人,赫然也伏屍在廳裡,喉頭在冒血。
這是瘋狂的屠殺。
毫無疑問,殺人者還隱藏在這觀裡。
這神秘的殺手是何許人物?
殺人的目的何在?
如果說殺手是神秘谷的敵對者,殺死那批神秘谷的魔徒並不稀奇,但這些出家人又何辜呢?
而那些神秘谷的魔徒又為什麼趕到三元宮來送死呢?
向雲奇想不透。
雜沓的腳步聲和喧嚷聲從正殿方向傳來。
向雲奇四下張望了一眼,立刻退回火工房,把一個大木櫥稍稍挪斜,空出一個可容人的空隙,正好靠著窗,他藏身到角落裡。
這樣,即使有人進來,也不容易發現他,而他卻可從窗隙竊探外面的情況。
剛剛隱好身形,一群道士湧了進來。
當先的是個灰髯老道,其餘五個是中年人,三個是年輕道人。
從神情和行動上判斷,這些道士都身負武功。
驚叫聲中,一群道士圍聚在廳門邊,個個面目失色,驚惶無措。
老道進入廳裡巡視了一遍,又出現門邊,臉上盡是殺氣,怒吼道:「我們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看樣子兇手尚未離開,搜!」
八名道士立即散開。
「你們別動!」一個女人的喝聲傳來。
散開的道士止步回身。
來人現身,赫然是那名在神秘谷身居特使的妖媚女人。
向雲奇暗道:「這女人和黑狼宋八是趕到某地支援好心人的,怎會來到此地?莫非好心人就在這裡?」
「見過特使!」老道稽首為禮。
向雲奇大感驚異,莫非這些道士也是神秘谷的人,這可就令人迷惘了。
「崔真人,怎麼回事?」妖媚女人沉聲發問。
「貧道一大早接到急訊,指令貧道親率宮中能手趕到五里外的渡迷坡接應……」
「接應什麼?」
「傳令人沒說明。」
「你是如何行動的?」
「貧道一行到了指定地點,等了半天沒任何動靜,也沒人接頭,覺得太奇怪,又趕了回來,想不到這裡卻發生了這等情況。」
崔真人說話時臉孔連連抽扭,顯見內心相當激動。
妖媚女人臉色泛青:「傳令的是什麼人?」
「報名外十五號。」
「哼!我們哪裡來的外十五號?編號只到十二號,你為何不詳細查問?」
「這……」崔真人彎了彎腰,面露惶恐之色:「傳令人報號交令之後立即離去,是看門小道接的令,貧道根本沒見傳令人,當時想到可能增加了外堂武士的號數,事後才覺出不對,是……貧道的疏失。」
「調虎離山?……」妖媚女人似在自語。
「看情況正是如此。」崔真人緊皺眉頭:「特使怎會來得這麼巧?」
「本特使正好經過此地,順道進來看看,想不到竟趕上這當事。」
妖媚女人說話時眸光閃動,看來分外懾人。
崔真人戰戰兢兢地問:「特使想到了什麼?」
妖媚女人咬了咬牙,憤恨之情溢於言表:「如果本特使所料不差,這是內奸的傑作。」
「內奸?」眾道士齊齊驚叫了一聲。
崔真人更是雙日大張:「真的出了內奸?」
「不錯。」
「會是誰?」
「不久就可解開他的真面目。」
突見一條灰影疾掠入院,是黑狼宋八。
「迎執行者!」崔真人稽首為禮。
黑狼宋八沒理會,神色緊張地望著妖媚女人。
妖媚女人道:「你來得正好。」
然後吩咐崔真人道:「派人守住大門,不許任何外人進入。」
崔真人應了聲「遵命」。接著抬手指點了兩下。
兩名中年道士立即奔了出去。
黑狼宋八急聲問:「特使,到底怎麼回來?」
「很快就可明白。」妖媚女人撇了撇嘴,反問道:「你怎麼也來到這裡?」
「順道巡視。」
「這裡出了事,你的看法如何?」
「我還沒完全瞭解狀況,特使的看法呢?」
「這裡和山神廟所發生的,應該是同一個人所為。」
「會是誰?」
「一個相當可怕的人物,心懷叵測,但手段卻並不高明,已經自敗行藏。」
「這麼說,特使是知道對方是誰了?」
「八九不離十。」
「那就說說看!」
「你湊近一點。」
黑狼宋八走近兩步。
妖媚女人偏過頭,把嘴湊向黑狼宋八。
只聽一聲悶哼,黑狼宋八已跌坐下去。
妖媚女人出手如電,而黑狼宋八做夢也料不到對方會對自己下手,因之根本無所提防。
這一男一女,黎明前還在一起男歡女愛,僅僅不到一個時辰,女的竟然對男的下了毒手,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向雲奇在火工房看得極是清楚,前後事件他都在場,當然也大感驚疑。
難道黑狼宋八會是內奸,太不可思義了。
黑狼宋八癱在地上臉孔變了形:「特使……你……這是做什麼?」
所有在場的道士,也全被這突發事件,震驚得面目失色。
崔真人更是呆在那裡,堂堂執行者,怎會是內奸呢?
妖媚女人開了口:「宋八,這不用本特使說明了吧?」
黑狼宋八歷聲吼道:「本執行者不懂你究竟在說什麼?」
妖媚女人冷笑道:「宋八,你太不精明,還沒資格玩火,哈哈哈……」
「你到底什麼意思?」
「制裁叛逆!」
「什麼?你指我是叛逆?」
「你還想否認?」
「當然否認。」
妖媚女人發出一陣冷笑聲。
黑狼宋八雙目圓睜:「好個狡詐多疑的賤女人,如果我宋八指你是叛逆呢?」
「你放屁!」
「你有何證據?根據又是什麼?」
「事實。」
「什麼事實?」
「我先問你一句話,你跟黃河三怪交情莫逆,對不對?」
「我承認。」
「這不就結了。」
「什麼結了?是蘋果結了還是香蕉結了?」
妖媚女人陰陰一笑:「宋八,你既然要我把你的陰謀勾當抖出來,我就說給你聽,不然你不會心服口服。我們用馬車載運的四隻木箱被劫,事出離奇,因為除了少數幾名高階弟子外,誰也不知道箱裡是什麼,外人更不用說,所以不會有人打主意……」
黑狼宋八翻著白眼:「你是指我?……」
「對,你勾結黃河三怪妄想圖謀主人的大位,四隻木箱便是你成事的資本,我說的對不對?」
黑狼宋八大吼道:「胡說!」
妖媚女人再度冷笑道:「姓宋的,事實不容你否認!」
「事實在哪裡?」
「現在我就講給你聽,首先,你把一個空木箱故意埋在山神廟古井裡,然後放個風聲,目的想嫁禍四號,想不到你的同路人風流鬼楚林敗了行藏,被四號所殺,於是,你只好殺四號滅口……」
「一派胡言!」
妖媚女人繼續說下去:「以四號的身手,至少可以全身而退,但你是自己人算計自己人,所以他毫無還手機會。」
「簡直是胡說八道!」
「聽著,還有,在山神廟奉命挖井的弟子中,可能有人看到了什麼,於是你一不作二不休,趁他們來三元宮歇腳的機會,全部殺之滅口,他們遇害的時間,正是你跟我分手趕到的時間。」
黑狼宋八整個臉都扭歪了,大聲地喘著氣,兩個眼珠子似要爆出眶外,卻說不出話。
妖媚女人再道:「傳假訊調走崔真人一行高手是很高明,可惜我來得正是時候。」
「毛九娘,你……血口噴人!」
這時黑狼宋八已歪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向雲奇終於知道原來這妖媚女人叫毛九娘,只是他從前並未聽說過江湖上有這麼個女人。
「宋八,放明白些,事實俱在,你不承認也不成,現在你先供出木箱的下落,否則……」
「否則你要怎麼樣?」
「要你披麻帶孝!」
「諒你還不敢!」
「本特使說一不二。」
黑狼宋八扭歪的臉,再起痙攣,手腳無力地掙動,眼神放射的怨毒,使人不敢看第二眼。
「披麻帶孝」是做什麼,向雲奇無法想像,但可以判斷得出定是一種慘無人道的酷刑。
「宋八,你招是不招?」
「莫須有的事,要我招什麼?」
「那就莫怪我無情了。」
「你本來就太無情,毛九娘,這些年來,你我……」
「住口!」
毛九娘厲聲喝阻,但隨即又笑笑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錯,這些年來你我相處融洽,但卻不能以私廢公。」
「我求你給我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回去向主人辯明屈直,你不能對我私自用刑。」
黑狼宋八似乎口氣軟了下來,語氣中透著哀求意味。
但毛九孃的口風仍很強硬:「我有權查明真相。」
「你不能依你的恁空判斷來看一件事。」
「宋八,這一套對我少來,你想施緩兵之計,有人會救你對不對?別做夢,我現在就要你的口供,留你半條命見主人,這就是我對你最大的恩情。」
毛九娘說完話,向崔真人做了個手勢。
崔老道猶豫了一下,躬身請示:「稟特使,是否可以移到黑屋處理?」
毛九娘想了想,揮揮手道:「好吧!就準你黑箱作業,架他到黑屋去。」
崔老道招招手,兩名道士過來架起黑狼宋八。
「毛九娘!」
黑狼宋八喘息著,臉上現出乞憐之色,用顫抖的聲音道:「毛特使,我再次求你,念在這些年的交情上……」
毛九娘格格笑道:「宋八,我不否認彼此之間的交情,可是這是公事,我奉令負責找回木箱,如果任務不能完成,你想我的下場是什麼?」
「毛特使,為什麼不容我辯白?」
「因為你沒有辯白的餘地。」
「那我求你,給我公平審判的機會,九娘……我再求你!」
「宋八,老孃一輩子不吃這一套,你求我,心裡卻想殺我一千刀,一旦有了機會,我無法想像你怎麼對付我,否則你就不叫黑狼了,一般的狼吮血吃肉,你是連骨頭都吞的。」
「我對你和對別人不同!」
「別說好聽的,我是女人,畢竟還是心軟,所以,只要你坦白說出木箱下落和共謀的同夥,我就免了你的皮肉之苦,放你一馬,如何?」
「九娘,我對主人忠心不二,根本沒做過這種事,你要我……說什麼?」
「我不想虛耗時間,帶走!」
兩名道士連架連拖,走向東側一間空屋。
「九娘……我說!」
黑狼宋八又被帶轉。
「說!」毛九娘這個說字冷得像冰刀。
「九娘……我……只能對你一個人說。」
「你玩什麼花樣?」
「我被你的獨門手法制住,還能玩什麼花樣?」
毛九娘像在考慮。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兩聲淒厲的慘叫。
在場的全部臉上變色,有慘號十有八九就有死人,這是一定的公式。
毛九娘身為神秘谷的特使,當然有她的一套,在這種突發的情況下,毫不慌亂,略作沉吟,立即下令:「把人先押進黑屋。」
兩名道士架著黑狼宋八,迅速地進了東廂。
黑狼宋八不再開口,因為他知道,暫時不致受刑,目前哀求也沒用。
毛九娘轉面交代崔真人:「你馬上帶人去檢視,發生了什麼事。」
崔真人領著剩下的幾名道士,匆匆向外奔去。
毛九娘站在廟院中央未動,她在等待情況進一步的發展。
向雲奇眼看黑狼宋八被押進東廂房,現在他必須有所決擇,是靜觀其變?還是對付毛九娘,以便從她身上追出謎底?
主意還沒打定,外面又傳來慘號之聲,不止一聲,是一聲接一聲。
毛九孃的臉色大變。
向雲奇判斷是四名小道,老道當然身手較高。
可能崔老道率領弟子一出去就和對方交上了手,對方是一人或多人就無從判斷了。
毛九娘轉身向外,又轉東廂,她似乎舉棋不定,不知道該守牢黑狼宋八,還是支援崔老道好。
最後,她還是向外奔去。
向雲奇的機會來臨。
他決定逮住黑狼宋八,也可以說是救出黑狼宋八。黑狼宋八現在等於待宰羔羊,救出他,就不愁他不供出內情。
向雲奇當機立斷,撲向東廂。
東廂房,一明四暗,是五間的一長排,明間裡陳列著經卷法器等物,暗間是左右連通,有床帳雜物,一望而知是小道們的臥室。
偏偏向雲奇進入之後,卻不見人影。
他巡視之後,不由怔住。
他怔了片刻,在無法找到所謂黑屋的情況下,必須改弦易轍。
原則上,目前他不想和神秘谷的人挑明瞭鬥,那反而會囚小失大。如果回頭,就會變成面對面的局勢,非萬不得已。他不願意這種情況發生,因為雙方一擺明,行動就會處處受制,而對方也必會不擇手段地來對付他,這時他將大大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