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身旁忽然發出「軋軋」之聲。
向雲奇急急轉身四顧,一眼便瞥見一個靠壁的輕櫥突然自動挪開,壁角出現了一道暗門。
他立即閃在一邊。
接著,那兩名押送黑狼宋八的道士從暗門中鑽了出來。
原來暗門之內真的有黑屋。
所謂黑屋,憑想像不難知道,不是地下牢房便是刑房。
向雲奇毫不猶豫,出手如電,兩名道士連人影都沒看清,便被點昏過去。
暗門內,石級向下延伸,隱隱透出燈光。
向雲奇閃身而入。
首先人眼簾的,是各種不知名的刑具,燈光下可見斑斕的血跡。
黑狼宋八被放在一張刑床上,他並沒昏過去,只是不能行動而已,一見向雲奇,兩眼頓時瞪大。
「是你?你……怎麼進來的?」
「在下特來救你。」
「你……為什麼?……」
「現在沒時間多說。」
黑狼宋八頓時人事不知。
忽聽上面傳來腳步聲。
接著是毛九孃的聲音道:「果然不出所料,宋八的同路人真的來了這一手。」
向雲奇心頭一緊,急急地熄滅了燈火。
然後再把點昏的黑狼宋八,放在刑床下面,拔劍出鞘,閃靠在壁角。
一條人影進入黑屋。
從暗門透進來的微弱光線,隱約可以辨出是毛九娘。
只聽毛九娘「咦」了一聲道:「難道人真的被劫走了?」接著自言自語道:「不可能吧,才這麼一眨眼的功夫……」
此刻,如果向雲奇發動突襲,毛九娘必定難逃一死。但他沒這麼做,因為他不明白外面的情況。
毛九娘向前挪了幾步,背斜對著向雲奇,但卻面對刑床下的黑狼宋八,只要一低頭,便不難發現。
向雲奇的劍握得很緊,如果毛九娘發現黑狼宋八,他便只有出手一途。
事實上他所顧忌的是外面有人,若外面的人聽到裡面發生事故,很可能封上暗門,甚至發動機關設施,到那時自己反而成為甕中之鱉了。
毛九娘又上前一步,她的腳尖已快觸及黑狼宋八的腦袋。
而她只消一轉頭,也必定可發現向雲奇。
向雲奇屏住了呼吸,握劍的手已經蓄足了勢。
就在這生死立見的剎那,一聲慘哼,從外面傳了進來。
毛九娘立刻向外奔去。
向雲奇呼了口大氣,心念一轉,暫時撇下黑狼宋八,急步登上石級暗門,凝神聽了聽,外面沒動靜。
他無聲無息地出了暗門,閃到窗邊,不覺心頭猛然一震。
只見老道崔真人不知什麼時候已陳屍在院邊階沿上,照樣也是喉管被切斷,殷紅的血水淌了一地。
向雲奇料想殺人者必還沒離開,一定還在繼續殺人,他到底是誰?為什麼和神秘谷的殺人手法一樣?
莫非也是內奸?
毫無疑問,這位不可思議身份神秘的殺人者功力奇高,而且存心與神秘谷為敵。照毛九孃的判斷,是黃河三怪方面的人,而且黑狼宋八是內奸,事實真的如此嗎?
向雲奇呆了片刻,不見有任何動靜,毛九娘也不見人影,看樣子三元宮自崔真老道以下,已經沒半個活口。
轉身再次進入黑屋,一看,心頭又是大大一震,黑狼宋八竟然失了蹤。
照說這絕對不可能發生的情況,黑狼宋八已被點了穴,若無外力支援,他不會飛走,而自己只是到上面張望了片刻,人沒離房,就算黑屋裡原先藏著有人,也不可能從自己身邊把人帶走。
向雲奇雖想不透是怎麼回來。卻決不甘心。
他開始仔細搜查黑屋內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黑屋只是個地窖,範圍並不大,片刻工夫,便已查遍各處。毫無所獲。
即使是一千個一萬個不可能,人失蹤是事實,誰也無法加以否定。
向雲奇現在只能後悔先前顧慮太多,如果當時先趁機放倒毛九娘,再問黑狼宋八口供,便不會有這失誤。
他又想到如果黑狼宋八真的被神鬼不測的人帶走,那麼,此人絕對不會是神秘谷的人。
如果是,必定會先對付自己。
再從崔老道被殺而引走毛九娘這一點看來,對方應當不止一人,否則無法相互呼應,裡外行事。
對方會是何許人物呢?
擄走黑狼宋八的目的又何在?是救他?還是也和自己一樣,想從他的口中逼供?
向雲奇帶著滿腦子的困惑和窩囊,走出了黑屋。
外面的積屍沒人來料理。
步出三元宮,他才想到李瑤紅一直沒露面,原先約定她盯毛九孃的梢,毛九娘已經來了三元宮,李瑤紅呢?
莫非她盯脫了梢?
毛九娘和黑狼宋八本是約好到某個地方接應天二號好心人,卻在三元宮碰了上這一大變故,毛九娘是否仍要去接應好心呢人?
好心人因為女兒被神秘谷劫為人質,脅迫他當神秘谷的工具,神秘谷的真正圖謀是什麼?
考慮了一陣之後,向雲奇決定在三元宮外附近再觀察等待一會,不管情況如何變化,他暫時不宜離開,否則便錯失了和李瑤紅會合的機會。
足足半個時辰過去,仍未見任何動靜。
向雲奇覺得這樣苦等下去,似乎不是辦法,於是,他來到一處三叉路口。
在三叉路口一箭之地外,有塊高地,高地下方有幾間茅舍。
向雲奇決定到高地上嘹望一下,因為站在高地上,可以對附近環境看得很清楚。
要登上高地,順路必須經過茅舍旁。
這是一處位於郊外的獨立民宅,院外圍著竹籬,四周種了些蔬果,是一戶很雅緻的野居人家。
這時正好有一位鄉農裝束的老人登上了高地。
向雲奇立刻也走上高地。
高地範圍並不太大,只能算是一個土阜。
土阜稍下方有座新墳,墳前插著香,還在冒煙,旁邊有燒殘的紙錢,老人面對新墳呆立。
向雲奇先上前問路:「老丈,借問一聲……」
老人驚覺回身,端詳了向雲奇幾眼,也問道:「年輕人,什麼事?」
向雲奇抱抱拳:「借問老丈,這裡是什麼所在?到官道上去,如何走法?」
老人道:「這裡只是山野間一個小地方,沒什麼地名,若到官道去,可由三叉路中間那條路直走,約莫七八里路就是了。」
「多承指點。」
向雲奇四下望,正要轉身離開,忽聽老人發出一聲長嘆。
他忍不住問道:「老丈在這座新墳前長嘆,敢問仙去的是老丈的什麼人?」
「不相干……」老人說了半句便住口,接著側然搖搖頭。
向雲奇被引起了好奇,既然不相干,為何卻又表情悽驚,出聲長嘆?
他忍不住道:「老丈說不相干?」
老人又長嘆一聲:「唉?可不是,老人孤寡一個,墳裡的是個外鄉女子,碰上了是緣分,老夫只好替她收屍。」
又是一個好心人。
向雲奇的目光掃向墓碑,突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向雲奇蹌踉了兩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淚水情不自禁奪眶而出。
墓碑上赫然刻著「故女唐慧慧之墓」八個大字。
唐慧慧沒死在被毀的梅園,怎會葬身此處?
雙腿一軟,向雲奇撲倒在地上,痛淚如泉湧出。
在這剎那,他的靈魂像是活生生被剝離軀殼,肝腸寸斷,一顆心也在滴血。
老人大感震驚地問:「年輕人,你怎麼啦?」
向雲奇沒答應,他已跌進了無底的悲痛深淵裡。
老人又問:「年輕人,難道……」
「慧慧!」向雲奇哀號出聲。
老人瞪大了眼:「年輕人,你叫向雲奇?……」
向雲奇坐在地上,仰起淚眼:「老丈,你怎麼……知道晚輩……叫向雲奇?」
「是死去的這位姑娘臨死前告訴老夫的。」
「她……她怎麼說?」
「她說……如果有一天,有個像你這樣的年輕俠士來到此地見墓落淚的人……就是她尚未成婚的丈夫,名叫向雲奇。」
向雲奇眼前陣陣發黑,似乎連坐直的力量都沒有了,身軀連搖直晃,如果他此刻是站著,只怕早已趴倒在地了。
「慧慧!」他又哀叫起來。
「年輕人,你真的是那位叫向雲奇的?如果是,實在太巧了。」
「晚輩當然是。」向雲奇用衣袖擦去模糊視線的淚水。
「那太好了,老夫算對她有了交代,她說,她盼望能骨歸故里。」
「我會的,等我替她報完仇之後,老丈,請告訴晚輩收埋的經過。
「事情是這樣的:十天前的一個夜晚,老夫從官道口買了些日用雜物回家,在三叉路口發現地上躺了個女的,那女的昏迷不醒,老夫以為是死了……」
向雲奇痛苦地叫了一聲。
老人繼續道:「但摸摸有氣,就把她揹回家,才發覺她身受重傷,好在還有氣……」
「後來呢?」
「折騰了很久,她總算醒過來了。」
「她說什麼?」
「說是遭了大難,家毀人亡,她自己受了重傷,勉強逃出命來……」
「她還說過什麼?」
老人嘆了口氣,接下去道:「其實她清醒過來,並沒多久,交代了遺言,以後陷入昏迷,天還沒亮,就……去了!」
老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紮在向雲奇的心嵌上。
「老丈,她另外交代過什麼?」
「再就是提到你的事,老人先前已告訴你了。」
「她必定還說過別的話?」
「是還說過,只是最後她的字音已不清楚,而且老夫的耳朵也不太靈光……」
「老丈,請想想,能再告訴晚輩半句話也好。」
「對了,她好像說過什麼……神秘谷……」
「還有呢?」
「老人實在想不起來了。」
向雲奇擦乾眼淚,站起身,望著新墳,內心暗自祝禱了一番,誓言先報仇,再迎骨還鄉。
接著從懷裡摸出一個金錠,雙手遞給老人道:「老丈,勞你燒些紙錢,再照顧些時,晚輩辦完事後,就來移骨,一點微薄謝禮,不成敬意。」
老人搖手道:「老夫不能收你的金錢。」
向雲奇頓了頓道:「莫非老丈是嫌輕?」
老人作色道:「老夫只是一念為善,義不容辭的做件好事,怎可求報,小兄弟不能以金錢抹殺老夫的一片心意。」
向雲奇只好收回金錠,倒身拜了下去道:「晚輩不敢說報答,老丈請受一拜!」
拜罷起身,又道:「請問老丈上姓高名?」
老人道:「老夫唐老三,和死去的唐姑娘同姓,老夫為她辦理後事,與彼此同宗也有關係。」
向雲奇躬身又是一禮道:「原來是唐老丈,真難得,晚輩所遇見的唐姓人物,沒有一個不是好人的。」
老人苦笑了一下,接著吁了口氣道:「小兄弟隨老夫到寒舍歇吧!」
「老丈住哪裡?」
「土坡下那幢茅屋,就是舍下。」
不敢打擾,晚輩想在墳前多耽一會。」
老人也不勉強,點點頭道:「難怪小兄弟傷心,遇到這樣的事,哪有不難過的。我走了!」
「老丈請便!」
老人徐徐轉身,下崗而去。
向雲奇坐到墓前,手撫石碑,欲哭無淚,往事歷歷如在眼前。
多災多難的結合,最後是人天永訣。
他依著墓頭,腦海中由紛亂而變成空白,悲傷過度之後,已把人變成麻木狀態,似乎自己已不存在。
漸漸,又由空白再變紛亂。
他對唐老三的話,有些解不透。
唐慧慧是在梅園受了重傷,梅園在華山,這裡是終南山下,相隔至少在兩百里以上,唐慧慧既受重傷,如何還能行走二百餘里來到終南山?
她來終南山投靠誰呢?
神秘谷在終南山,她既然已知炸燬梅園的是神秘谷的人,為什麼卻又偏偏帶傷奔向神秘谷的勢力範圍內來?
當然,她也許並不清楚神秘谷的所在。
接著他又想到,既然梅園被毀的當時唐慧慧沒死,由此推斷,梅園必定仍有人活在世上,如果自己能遇上,對復仇一事,必定大有幫助。
如果梅園主人梅三春也在,憑她的世所罕見的武功,再號召一批武林中的正義之士,必定可以很快消滅掉神秘谷這一邪惡組織。
他真的在這裡呆得太久了,不知不覺,月亮已經升起,銀光灑地,一片淒冷。
忽然一條人影悄然來到他的身側。但他卻渾然不覺,他仍處身在幻滅的虛無中。
來的是李瑤紅。
她深深地嘆了一聲:「雲奇哥,人死不能復活,別再難過了!」
向雲奇愕然轉頭,望著李瑤紅:「是你,你剛說什麼?」
「我說人死不能復活,空傷心又有何用?」
「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聽唐老丈說的。」
「你知道了也好!」向雲奇長長嘆了一口氣,逐漸回到現實。
李瑤紅輕聲道:「你在這裡太久了,天色已晚,我們走吧!」
「我……我要多陪陪慧慧。」
李瑤紅不便催促,只好不再說什麼。
不知又過了多久,向雲奇忽然站起身來,狠聲道:「我要把神秘谷這批邪魔斬盡殺絕!」
李瑤紅依然無語,她不知該說什麼好。
向雲奇抬頭望天,又把目光回到墓碑上,喃喃地道:「慧慧,你生前曾經是令人聞名喪膽的殺人者,我從現在起,也要做殺人者,你若地下有知,請看我替你報仇雪恥,血債血還!」
然後,他站起身來:「我們真的該走了!」
他用力捏了捏墓碑,像是和墓裡的人道別一樣,接著一跺腳,挪起腳步。
李瑤紅與他走成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