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已經放亮。
兩人隨著唐海龍下了高坡,來到屋裡,坐下。
「老丈……」向雲奇迫不及待地開口。
「別急!」
唐海龍抬手止住向雲奇的話頭:「先聽老夫說,圖在老夫身邊沒錯,當初梅天奇交圖的目的是自知他助紂為虐罪孽深重,希望有機會贖罪於萬一,而他也料到遲早對方會追出這張圖,然後殺他滅口,所以才預作安排。而老夫年事已高,兼且孤掌難鳴,一直在等待機會,希望能完成梅天奇的心願……」
唐海龍說到這裡,深深吐了口氣,畢竟梅天奇是他的老友,傷情難免。
向雲奇和韓青鳳都沒打岔。
唐海龍接下去道:「老夫早知道你們的行動,一直在留意,即使你們不開口,老夫也會主動交出這張圖,不過……」
「老丈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此圖如果落回神秘谷那批魔徒之手,便休想有人能破得了魔窟。」
「晚輩會謹慎小心。」
唐海龍把目光轉向韓青鳳,神色嚴肅地道:「注意,要特別當心,必須謀定而後動,機會只有一次。」
「是!」韓青鳳欠了欠身。
唐海龍再望向雲奇:「那幅圖只能指出吉凶門戶,要破魔窟必須靠人,最重要的是內應。外力強攻,事倍而功半,成功的機會也只一半。」
向雲奇敬謹受命:「晚輩會和同道們詳細策劃,然後再採取行動。」
唐海龍從懷裡取出一個羊皮紙袋,遞與向雲奇,原來他早已準備好了。
向雲奇雙手接過。
「預祝你們成功,為武林造福!」
「多謝老丈。」
「你們可以走了!」
「告辭。」
向雲奇和韓青鳳雙雙出門。
路上,向雲奇若有所思地道:「唐老丈這麼容易的交出圖來,我有些擔心。」
韓青鳳很肯定地回答:「我想不必多慮,假不了的,人家交代得很明白。」
「你與他早就認識,而且對他了解得很清楚?不會錯吧?」‘
「向少俠這話是什麼意思?」
「理由很簡單,你和他見面之後,並沒什麼寒喧,像是很自然地會面,可見你必定早就知道唐海龍就是他。」
「向少俠多心了,此地我常來,用不著見面就客套,至於他老人家的名號,我的確早就知道,只是沒在你跟前提起,也沒向其他的人講。」
「為什麼?」
「因為他是為避世才住在這裡。」
「好,不談這些,東西已經到手,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加以利用,如何安排行動,該找哪幾個人商量。」
韓青鳳道:「我們現在得到一個地方去。」
「去做什麼?」
「不必問,向少俠就隨我走吧!」
很快便到了岔路口。
韓青鳳毫不猶豫地走上左邊的一條小路。
向雲奇搭訕著問道:「有令尊的訊息嗎?」
韓青鳳黯然搖頭:「還沒有。」
「我們接觸過這麼多神秘谷的人,為什麼不設法從中探索?」
「眼前不能這樣做。」
「為什麼?」
「那很容易弄巧成拙,影響到家父的安全。」
「的確有這種顧慮,韓姑娘,如果見到令尊,你能認得出來嗎?」
韓青鳳悽苦地一笑:「說來慚愧,變故發生時我年紀還小,事隔十多年,人已經改變了,憑那點隱約的模糊記憶,根本沒用,同樣的,家父更不會認出我來,因為我是由一個孩子變成大人,改變的更大。」
向雲奇想了想道:「這倒不打緊,進入神秘谷,只要一叫出姓名,問題便可解決。」
「但願老天保佑,家父還在。」
韓青鳳說話間已淌下眼淚。
她拭了拭眼淚,咬緊下唇,抑住內心的悲悽。
這是一座大宅子的後院。
向雲奇被安置在後院正屋的上房。
韓青鳳剛陪他用完酒飯,他一個人暫時在房中枯坐,因為韓青鳳已有事出去了,他必須等她。
腳步聲近,有人進入廳房。
進廳的赫然是唐中琳和好心人。
唐中琳怎會和好心人走在一起?
兩人在廳堂裡坐下。
只聽唐中琳道:「閣下還執迷不悟嗎?」
好心人面無表情地道:「老夫志在救女,別無商量。」
「閣下明知救不了,長此被神秘谷利用下去,到頭來又怎麼樣?」
「老夫在等機會!」
「區區斷言閣下絕無機會,神秘谷的人全已喪失人性,連自己人也毫無憐惜之情,要殺便殺,何況你是他們的囚徒,閣下如肯協力合作,區區保證你們父女必可團聚。」
「老夫不能冒此奇險,以女兒作賭注。」
「閣下最好多想想。」
「老夫別無選擇。」
「坦白一句話,我們已經得到神秘谷的秘圖,馬上就要採取行動,閣下不肯合作,令嬡能保全嗎?」
好心人低下頭,似乎說不出什麼。
向雲奇心亂如麻,該不該出去說明真相?
所謂真相,當然是指的好心人的女兒寶珠已是一個淫亂不堪的蕩婦、淫娃,這樣的女兒,好心人是否還值得捨命相救?
同時他也想到好心人本性不惡,曾在緊要關頭幫助過自己,如果仍以他女兒為物件迫他合作,等於在使詐術,也是正道之士所不屑為。
只聽唐中琳再道:「閣下再想想!」
向雲奇看得出,好心人的意志似乎已開始動搖。
果然,好心人吞吞吐吐地道:「如果……萬一你們的行動失敗,老夫的女兒,豈不白白犧牲?」
「區區說過保證二字。」
「你憑什麼保證?這種事誰也保證不了,到時不保,老夫又能把你怎樣?」
「區區還閣下公道!」唐中琳的諾言相當嚴肅。
「就算你肯以命還命,對老夫又有什麼好處?」
向雲奇聽到這裡,決定現身相見,立即拉開門進入廳堂。
好心人頗覺意外:「老弟,原來你也在這裡?」
向雲奇兩眼凝視著好心人:「在下有件事,要坦白告訴閣下!」
「什麼事?」
「你那女兒,已不值得你再相認。」
「為什麼?」
「因為她水性楊花,人盡可夫,根本不知羞恥為何物,你若認了她,只有替自己丟人蒙羞!」
「胡說!」
「在下說的是實話。」
「你並沒見過她,憑什麼說是實話?而老夫卻是親眼見過她。」
「在哪裡見過?」
「你說聽說過神秘谷有個特約樂園吧?老夫前幾天才在那裡見過她。」
「這就對了,令嬡如果是個好女人,為什麼會在特約樂園裡?」
「她是暫住在那裡,據一位使者說,她並不是裡面的姑娘,老夫那晚見她時,她衣著整齊樸素,決不像幹那種事的。」
「那就實對閣下說吧,在下所看到的,是她真實的一面,閣下所看到的,那是她在演戲。」
好心人雙目大張,叱道:「更是胡說,你憑什麼能看到她?」
事到如今,向雲奇也不想隱瞞,頓了頓道:「閣下那晚和令嬡相會時,當時是否有位二號武士在場?」
好心人忙道:「不錯,特約樂園平時是由一名武士在那裡負責管理工作,二號武士據說是當天才調去換下六號的。」
「閣下可知那名二號武士是誰?」
「二號武士就是二號武士,還有什麼是誰不是誰的?」
「那就再進一步告訴閣下,那名二號武士是在下,不是神秘谷真正的二號武士。」
「豈有此理,老夫的眼睛不瞎,難道還會看不出來?」
唐中琳立刻解釋道:「向老弟當時是易過容的,閣下當然看不出來。」
好心人怔了一怔:「誰的易容術有那麼高明?」
唐中琳淡淡一笑道:「過獎,不敢說高明,為向老弟易容的就是區區。」
向雲奇緊跟著道:「如果二號不是易容的,他會作神秘谷的叛徒嗎?那晚特約樂園所有男的全被殺死,你該早就聽說過吧?」
好心人至此不得不信,齜牙咧嘴地問道:「你看到老夫的女兒哪兒不正經?」
向雲奇道:「那天在下進入特約樂園堂屋後,親眼看到她全身半裸,陪著六號在飲酒作樂,六號交過差後,她又……」
「又怎麼樣?」
「同樣全身半裸來服侍在下,然後又陪那名使者……」
「可是老夫見她時,她卻完全不是那樣子。」
「那是她奉命臨時演戲,那晚閣下被打發走後,她馬上就又半裸著陪那名使者……」
好心人目瞪口呆,顯出既不相信,卻又不能不信的樣子。
這時唐中琳道:「區區想問閣下,當年你是和令嬡一起被神秘谷所劫持的嗎?」
好心人搖頭:「不,是老夫先被劫持的。」
「令嬡呢?」
「是三年前被劫持的。」
「當時你見過她?」
「見過,就是幾天前見過的那一個。」
「閣下被劫持到神秘谷有多久了?」
「整整十五年。」
「當時令嬡幾歲?」
「五歲。」
「這麼說你和令嬡隔了十二年才見面,你怎能斷定那女子就是令嬡呢?」
「這……」好心人有些答不上話來。
向雲奇心中一動,也想到了另一項可資佐證的事。
他想到寶珠的父親叫林飛,而且曾做過神秘谷在長安處組織里的二管事,於三年前已死,但好心人卻又是活生生的,這其中分明透著蹊蹺。
於是,他輕咳一聲問道:「在下只知令嬡叫寶珠,她究竟姓什麼?」
好心人兩眼一陣急眨:「誰說老夫的女兒叫寶珠?」
「是她告訴在下的。」
「她說她叫寶珠?」
「不錯,在特約樂園裡那些姑娘,都是隻叫編號不叫名字的,令嬡是特三號,經在下一再逼問,她才說名字叫寶珠。」
「那她一定會告訴你她姓什麼,何必問老夫,至於小女的名字,在家時並不叫寶珠,可能是以後改的也說不定。」
「她說她父親叫林飛。」
「胡說,老夫即不姓林,名字上也沒有飛字。」
「那麼閣下貴姓?」
「老夫姓韓。」
好心人「韓」字剛出口,韓青鳳已來到門邊。
向雲奇心頭一動,再問道:「那麼令嬡在家時叫什麼名字?」
「她叫小鳳。」
「小鳳?」
「她叫青鳳,因為她那時年紀小,老夫就叫她小鳳。」
氣氛頓時開始緊凝。
向雲奇迫不及待地再問道:「那麼閣下的大名……」
「事到如今,告訴你們也無妨,老夫韓可風,當年人稱賽華佗的就是老夫!」
像平地一聲雷,在場的全呆住了。
只見韓青鳳尖叫了一聲「爹」,立即衝進屋去,跪倒在好心人身前。
好心人也呆住了。
「爹!我就是小鳳啊……韓……青鳳……您的女兒……」韓青鳳淚水如泉湧出。
向雲奇的腦海裡嗡嗡作響,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事情變化得太出人意外了。
「哈哈哈哈……」好心人歇斯底里地狂笑起來。
笑聲使氣氛變得詭異萬狀。
唐中琳冷電般的目光,直射在好心人臉上:「你閣下真的是賽華佗韓可風?」
好心人止住笑聲,不答反問:「你們……想玩什麼花樣?」
「沒人玩花樣,這是一件鄭重無比的事,只要你真是賽華佗韓可風,你們就真的父女團聚了。」
「她怎麼成了老夫的女兒?」
韓青鳳大感茫然。
向雲奇也不知其中又有什麼玄虛。
唐中琳目不稍眨:「閣下,如果這位韓姑娘不是你的女兒,那你就不是賽華佗韓可風。」
「你們演這出戲的目的,是想利用老夫的醫術和探悉神秘谷的情況對不對?」
「閣下的醫術固然很高明,但區區等人目前還並無所求,說到神秘谷的情況,閣下是神秘谷的囚徒,被驅使的牛馬,知道的不見得比我們多。」
「老夫不那麼容易上當!」
「再坦白告訴閣下一件騙不得閣下的事,韓姑娘當年在你被劫走時五歲現在她已二十歲了,這一點不會錯吧?」
「是誰把她養大的?」
「這方面現在你不必知道。」
好心人痴痴地望著跪在地上的韓青鳳,身子在不住顫抖。
唐中琳繼續道:「閣下是聰明人,為什麼沒想到是神秘谷三年前故意找個年齡相當的女孩子,來冒充你的女兒,目的是要求你無法掙脫他們的掌握。」
向雲奇也大聲道:「特約樂園的女子叫寶珠,在下當時是武士身份,偽稱受命接管特約樂園,她不可能說假話,你見她時,當場不許你和她接近,戲演了一半便帶走,難道你一點也不疑心?」
好心人張口結舌。
向雲奇再道:「閣下剛才說三年前你們父女相見,中間隔了十幾年,你是憑什麼認定的?」
好心人依然無語,他已經完全動搖。
突見韓青鳳從胸衣裡取出一個小荷包,用手指高高揚起。
登時,好心人兩眼發直,精瘦的老臉變了形。忽地悲呼一聲:「小鳳!」
接著,橫跨一步,跌坐在地,伸臂擁住韓青鳳,父女放聲痛哭起來。
唐中琳拉了向雲奇一把道:「讓他們父女好好敘舊情吧,咱們不能再耽擱,要趕著辦大事,把那張圖交給我!」
向雲奇遲疑了半響,取出那羊皮封套,交給了唐中琳。
「老弟,你仍然回店房去,先好好睡上一覺,養養精神。」
「回店房?」
向雲奇想起唐中琳和毛九娘在店房裡的那一幕,下意識地感到一陣噁心。
但他現在明白,唐中琳是在演戲。
他決不是那種下流的人。
向雲奇好好睡了一大覺
這些天來,他的作息生活,可說已完全沒有定時,難得有今晚這樣的好睡,由於那張圖已經到手,等於完成了第一步準備工作,在行動上也等於完成了一個階段,所以,在暫時無牽無掛的心情下,他睡得很甜。
醒來時早已日上三竿。
以現在的情形而論,他們這夥人的行動,似乎已完全由唐中琳來主控。
這樣也好,免得自己再多費腦筋。
此刻,他在等待著唐中琳的到來。
豈知直到近午,仍不見唐中琳的影子。
他開始不耐,開啟房門出去,只見隔壁唐中琳的房門緊閉著,推了推,是由裡面上了閂的。
顯然,唐中琳是在房內。
有這麼重要的大事待辦,他為什麼到這時候還高臥未起呢?
他忍不住敲了敲門。
「誰?」
「是小弟,向雲奇。」
門很快扣開了。
唐中琳門內出現:「我正想去請老弟,你來了最好。」
向雲奇跨進房去:「唐兄是剛起床?」
「區區直到天亮才小睡了一下,大事在身,怎可偷懶。」
「那麼唐兄在房裡做什麼?」
「你看!」唐中琳往桌上一指。
桌上攤著的,是那張神秘谷的機關設施圖。
「原來唐兄是在研究那張圖,一定了解得很徹底了吧?」
誰知唐中琳卻搖頭苦笑:「慚愧,什麼也沒看出來,老弟請看看,有沒有辦法看出門道。」
向雲奇來到桌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