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勳道:「賢弟這話就見外了,陰司四煞武功極高,性情兇殘,不可大意,愚兄雖不才,若與賢弟聯手,這世上又怕誰來?你我兄弟正好藉機除掉四煞,為江湖除去一大害?」
萬古雷豪氣被激了起來,道:「兄臺說得好,只要你我兄弟聯手,這世上怕得誰來?讓陰司四煞見識見識,京師藏龍臥虎,豈容邪道醜類橫行!」
公冶勳笑道:「這才是好兄弟,來,喝!」
萬古雷抓起酒杯,兩人一飲而盡。
公冶勳道:「平心而論,你我兄弟聯手,天下都可去得。要是能隨心所欲去闖蕩江湖,你我定能幹出一番事業,賢弟以為然否?」
萬古雷道:「大哥說得是,在江湖上快意恩仇,除暴安良,倒也逍遙自在。」
公冶勳嘆口氣:「只可惜愚兄身不由己,命中註定要為皇家勞碌……」一頓,換了話題,道:「賢弟有稱手的兵刃嗎?」
萬古雷道:「有的,小弟所用之劍,是京師名匠打造,倒也不是凡品。」
公冶勳道:「京師名匠鑄劍雖好,但終比不上龍泉劍,賢弟見過龍泉劍嗎?」
「久聞龍泉劍之名,但卻不曾見過。」
「龍泉劍得名於龍泉水,龍泉水也稱龍淵水,故龍泉劍也稱龍淵劍。據古書所載,河南西平縣府有龍泉水,可淬刀劍,鋒刃堅利,因此出了不少名劍。愚兄學劍,喜收藏四海名劍,雖有二三十之多,相較之下仍以龍泉劍為上品,愚兄幸獲三把,都是百年之物,一名太蒼,一名飛虹,一名神罡。愚兄使的是太蒼,飛虹給了舍妹,這神罡就贈給賢弟吧!」
萬古雷忙道:「此乃神兵利器,當屬名貴之物,兄臺得來不易,小弟萬萬不敢承受!」
公冶勳道:「名劍配名士,賢弟劍術精湛,正好合用此劍。你我既為摯友,還分什麼彼此?賢弟若是不受,那就是瞧不起愚兄了。」
萬古雷道:「不敢不敢,公冶兄言重了,小弟若受此物,於心不安……」
「賢弟不必再說,今夜愚兄攜劍到府上……」
萬古雷忙道:「陰司四煞有五日之限,兄臺不必勞動大駕,五日後再請兄助一臂之力。」
公冶勳一笑:「那不妨,今晚愚兄持劍來讓賢弟一觀,包你喜愛。」
「多謝兄長,小弟受之有愧!」
公冶勳話題一頓,道:「說起劍來,當推古之干將、雌雄劍為最好。據史書所載,楚王曾召見兩位鑄劍名師,一位是吳國的干將,一位是越國的歐冶子,令兩位名匠製出上好寶劍來獻。歐冶子遂鑿茨山取鐵英,精心煉製三年,製成一劍,名玉市。而干將製成了龍泉、太阿雌雄劍,其品質超過了玉市劍。之後,歐冶子又被越王允常請去,煉鑄了純鉤、湛盧、豪曹、魚腸、巨闕五把名劍。到勾踐繼位,又召名匠製成了八口名劍,可惜都沒有流傳後世。後來漢高祖劉邦使的赤霄劍,晉懷帝使的步光劍,都是難得的名劍,也不知後來落於誰手。如今這樣的名劍不可復得,只能在當今名匠所鑄之劍中,挑選上品,賢弟可知挑選之法?」
萬古雷道:「小弟知道《呂氏春秋》曾有觀劍查其優劣之法,大體說來,劍色白者為堅,呈黃色者為韌,黃白兼之,當為上品。」
公冶勳笑道:「賢弟搏學廣見,所言不差,但在挑選劍時,卻並不容易。所謂黃白兼之,究竟有多黃有多白,就只有憑眼力了。」
萬古雷道:「承教承教,小弟對此並無所知,選劍時也確實為難過,不知選哪一把好。」
兩人談興正濃,卻見蘇傑、黃錚帶著個玉面俊貌的翩翩書生來到。書生臉色白淨,兩道濃眉緊連,一雙眼睛機靈敏捷,惟高高的鼻樑下端稍見彎曲,酷似鷹鉤鼻,使他看上去於俊美中略帶陰鷙,但無礙於風流瀟灑的氣度。
公冶勳和萬古雷站了起來迎接客人,蘇傑搶上一步、興致勃勃地引薦道:「方兄,這位便是名滿天下的無塵公子……」
方兄搶上一步拱手道:「襄陽方天嶽拜見公子,天嶽早慕公子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說著一揖到地,執禮甚恭。
公冶勳連忙回禮道:「不敢不敢,方兄大名,在下早有耳聞,今日相識,足慰平生!」
店小二見無塵公子來了客人,連忙過來侍候,公冶勳便換了個雅間,重點酒菜。
在雅間落座,公冶勳把萬古雷引薦給方天嶽:「這位是在下摯友萬古雷萬公子。」
方天嶽在來酒樓的路上聽蘇、黃二人說,公冶公子在豐樂樓宴請個富家公子,那不過是個紈挎子弟,他二人也鬧不明白,何以自視甚高的無塵公子,居然對此人折節下交。
蘇傑還說,只有他方天嶽才配做公冶公子的摯友,相信見面後公冶公子定會與他一見如故、相見恨晚。是以他對萬古雷先就有了個印象。但見面之下,他發現萬古雷人品俊逸,與著白衫的公冶勳難分軒輊,怪不得無塵公子對萬古雷這般垂青。當下對萬古雷一揖:「久仰久仰!」
公冶勳對方天嶽也頗有好感,道:「彼此都是武林同道,方兄不必客氣,坐下說話。」
方天嶽笑吟吟道:「小弟性情直爽,和各位一見如故,若不嫌棄,當引為知己。」
公冶勳笑道:「彼此若是志同道合,自會成了知己。陶淵明曾雲:‘相知何必舊,傾蓋定前言’,各位以為如何?」意思是一見如故。
萬古雷等都道:「公冶兄說得好!」
此時小二端來了酒菜,蘇傑為眾人把盞。
三杯過後,公冶勳道:「方兄緣何到了京師,是訪友還是遊玩,抑或是有事?」
方天嶽道:「小弟日前到了蘇州府,探訪家父故交蘇老前輩,得知蘇兄、黃兄在京師,因而動了遊興,不瞞各位,小弟還未曾到過京師,一來遊耍,二來看望蘇黃二位。」
蘇傑道:「家父早年行走江湖,曾蒙方兄之父方前輩於危困時施助,有救命大恩……?
方天嶽忙道:‘蘇兄別這麼說,武林正道英雄,彼此相助也是平常事,何來恩德之說,家父一向告誡家中子弟,千萬莫以恩人自居。’
黃錚道:‘姑父於危難中受方前輩救命之恩,三十年未敢忘懷,小弟每到姑父家去找表兄,都要聽姑父談起,教誨我等有恩必報。’
萬古雷這才知道蘇傑黃錚是姑表兄弟,又聽蘇傑接道:‘表弟說得是,當年公冶大人在蘇州知府任上時,曾為家父冤案平反雪冤,家父感公冶大人之恩,遣小弟成年後追隨公冶大人,以行衛士之責。後公冶大人升遷至京師,小弟與黃表弟奉派來此,方知公冶公子功深似海,哪要我二人做護衛……’
公冶勳道:‘兩位賢弟,何苦翻出這些陳年舊帳,來來來,小弟敬各位一杯!’
萬古雷心想,原來蘇黃二人是為報恩而來,公冶勳卻隻字不提,只說他們來謀出身。
當下眾人舉杯一乾而盡。
公冶勳詢問方天嶽行俠事,會過黑道上哪些凶煞,方天嶽一一說個詳盡。
公冶勳又道:‘方兄會過陰司四煞嗎?’
方天嶽道:‘陰司四煞行蹤詭秘,是近年來黑道上最兇殘的煞星,少林、武當、華山諸派均有高手死於四煞之手,小弟赴蘇州時,少林、武當曾有兩位前輩造訪家父,欲請方家會同各派,共同為江湖除害,並探詢四煞出身來歷。家父問過兩位尊客四煞的武功家數,兩位尊客卻難以回答。因為凡是和四煞動過手的人都已死去,無人能從四煞眼皮底下逃生。家父答允派方家人手追殺陰司四煞,但四煞究竟在哪兒也不知曉,枉自興師動眾。最後兩位尊客說,待獲知四煞藏身地之後再以飛鴿傳書知會方家。小弟離家時,家父曾囑小弟訪查四煞蹤跡。但小弟一路行來,不曾得到半點訊息。’
公冶勳笑道:‘原來如此。方兄欲知四煞行蹤,小弟倒略知一二。’
方天嶽奇道:‘公子知曉四煞行蹤?’
公冶勳笑著點頭:‘四煞就在京師。’
蘇傑訝然道:‘公子何以知曉?’
公冶勳一指萬古雷:‘問老弟。’
蘇傑哪會相信,正色道:‘萬公子,四煞行蹤不是說著玩的,這四人……’
萬古雷接下他的話道:‘這四人找到了在下頭上……’
遂把四煞留書掏出來給眾人看。
公冶勳十分好奇,看完後問道:‘方兄,你看這留書可是陰司四煞的手筆?’
方天嶽仔細端詳一會兒,道:‘江湖傳言的四煞留書就是這個樣的,想來不會有錯。’一頓,神色凝重地問:‘萬兄,你怎會招惹了這四個魔頭?如今被他找上門來就兇險無比了。’
萬古雷苦笑道:‘兄弟不在江湖走動,又怎會招惹了他們?這書信上寫得明白,為財。’
方天嶽‘啊’了一聲道:‘兄臺,並非在下危言聳聽,這四煞找上的人,沒人能夠逃出他們的魔爪,不知兄臺怎樣對付?’
萬古雷故作愁眉苦臉的樣子道:‘這許多銀兩家父說拿不出,只好憑仗家中保鏢……’
方天嶽接話道:‘萬兄,恕小弟直言,上百個看家護院也不是四煞的對手,少林、武當、華山的幾位高手尚損折在他們手中,何況保鏢?’
萬古雷道:‘兄臺說得是,但逃無可逃之處,錢也湊不夠索要之數,萬般無奈,只好與四煞放手一搏,舍此也無別應付之法。’
蘇傑冷笑道:‘萬公子,你要與四煞一搏?這不是以卵擊石嗎?’
萬古雷嘆道:‘情非得已,奈何?’
公冶勳見他裝蒜不禁好笑,笑道:‘不要緊,我與萬老弟已說好,聯手鬥一鬥四煞!’
蘇傑大驚:‘公子千萬不可如此,這四煞陰狠毒辣,以公子萬金之軀,怎可輕易涉險?’
黃錚也道:‘不可不可,此等兇魔非光明正大之徒,暗器、毒粉令人防不勝防……’
公冶勳笑道:‘二位擔心我不是對手嗎?’
兩人連忙辯解,說不是這個意思,以公子武功,並不懼怕四煞,怕的是卑鄙手段云云。
公冶勳等他們說完,正色道:‘在下與萬老弟情同手足,萬老弟的事就是在下的事。此外,四煞來京師作案,身為京師武林中的一員,豈能袖手旁觀?再有,一旦入宮當差,還不知會遇到什麼樣的險情,若連幾個兇魔都不敢照面,以後如何擔當大任?所以兩位不必再說,就憑我與萬老弟聯手,決不怕他四個凶煞!’
蘇、黃二人見他沉下了臉,不敢再勸。
蘇傑道:‘由在下與表弟代公子去如何?’
公冶勳微笑道:‘多謝兩位好意,但在下豈能讓二位代在下去冒兇險?’
方天嶽忽然道:‘公子豪情,小弟十分佩服,願追隨公子,共鬥兇頑!’
蘇傑大喜,早想請他協助,但不好開口,聞言道:‘有方兄協助,何懼兇魔?’
公冶勳道:‘不妥不妥,方兄遠來是客,這事不敢煩勞方兄……’
方天嶽道:‘萬兄有難,小弟豈能坐視,務請公子允准,讓小弟會一會四煞。’
黃錚道:‘方兄家學淵源,武功早入一流之境,若與公子聯手,何懼四煞?’
萬古雷道:‘多謝方兄仗義,但四煞兇名昭著,與之交手風險極大,小弟內心不安……’
方天嶽道:‘萬兄不必如此,不是小弟說句大話,憑他四煞要傷小弟只怕並不容易!’
公冶勳道:‘方兄既是誠心相助,萬老弟也不要再推諉,大家聯手一會凶煞,若能乘機將四魔除去,也算我等對武林盡了一份心力!’
萬古雷抱拳道:‘多謝各位!’
蘇傑心想,算你運氣,攀上了公冶公子,否則你萬家定然是家破人亡,對公冶公子及我等的大恩大德,務須永記心中才是。但他嘴上沒說出來,只旁敲側擊道:‘萬兄,有公冶公子和方兄的鼎力相助,萬家可保無虞矣!’
萬古雷趕緊道:‘是是,還有蘇、黃二兄,在下當銘記於心,決不忘各位恩德!’
公冶勳道:‘自家人,何必言及恩德?’
萬古雷道:‘小弟敬各位一杯!’
眾人舉杯一口飲盡,彼此都覺十分歡欣。
一頓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方才興盡而散。萬古雷獨自回家,公冶勳等人回府。
回到家中,楊正英兄弟、羅斌等人已守候在府第,萬古雷將公冶公子及方天嶽等人來助戰的事說了,陸文茂、梁宏等老少皆大歡喜,萬吉也興奮不已,連說怎敢勞動公子大駕。
不一會兒,門丁報稱公冶公子駕到,慌得萬吉和陸文茂等親自出迎。
萬古雷見公冶勳、方天嶽、蘇黃二人都來了,遂向公冶勳等引薦老父和陸管家等人。公冶勳對萬吉等尊長謙恭有禮,十分尊重,使萬吉等人對公冶公子印象極佳。
眾人遂到萬古雷的竹梅居客室中就座,雙方免不了又寒暄一陣。公冶勳遂將一柄劍遞給萬古雷,道:‘此乃神罡劍,老弟抽出來看。’
萬古雷接過劍,拿在手上把玩,只見劍把上有墨晶石嵌出的‘神罡’二字,劍鞘是綠鯊皮製的,十分輕盈牢固。一按機簧,只聽‘錚’一聲輕響,劍身已出二寸,抽出一看,燈光下劍身兼黃白之色,劍鋒劍尖鋒銳無比,寒氣森森。不禁脫口讚道:‘好一把古劍!’掂之份量,比尋常劍重了一些,但劍身卻極薄,稍一晃動,煞氣凌人,忍不住連聲叫好。在座之人,輪流傳觀,無人不讚是把難得的好劍。
方天嶽在劍傳到他手上後,反覆看了又看,道:‘此劍勝過在下家傳之金鮫劍,令在下開了眼界,公子好眼力,此劍確係珍品。’說著把劍遞還給公冶勳,續道:‘萬金難求!’
公冶勳笑道:‘此劍在下已贈萬賢弟……’邊說邊把劍給了萬古雷,續道:‘在下之太蒼劍及舍妹之飛虹劍,品質都不差上下。’
方天嶽一驚,沒想到公冶勳如此大方,竟將這樣珍貴的寶刃贈給一個武功低微的人,這豈不是糟蹋了神兵利器嗎?
真是可惜,自己要是早一日與他交往,這劍恐怕就歸自己所有了。
同樣,蘇傑黃錚也大吃一驚,這樣的利器,萬古雷受之有愧,公子未免過於慷慨了,莫不是多喝了幾杯,一時大方得過了頭。
蘇傑忍不住道:‘萬公子你好福氣,這劍公子從不與人觀賞,平日十分珍惜,今日竟送了給萬公子,萬公子當萬分珍惜才是!’
萬古雷十分感動,道:‘公冶兄,古雷既蒙垂青贈劍,此劍當伴終身,劍在人在,劍斷人亡,決不辜負兄之盛情!’
公冶勳忙道:‘言重、言重,賢弟不必如此認真,只要稱兄弟之手,愚兄也就知足!’
黃錚道:‘此劍名貴,萬兄切勿輕易示人炫耀,以免被一些江湖人生覬覦之心,若是被人強奪或是偷盜了去,豈不辜負公冶公子一番美意!望古雷兄將其收藏好。’
言下之意,你那點武功怎能使好劍,不如珍藏起來免被武藝高的人搶去。
公冶勳笑道:‘黃老弟放心,神罡劍在萬老弟手上,就和在愚兄手中一樣把穩。’
蘇黃二人對視一眼,十分詫異,不明白公冶勳此話何意,但當著許多人面前不好再問。
萬吉見公冶公子如此器重古雷,高興得不知說什麼好,心想古雷也該回贈一件禮物才是,家中也有幾件奇珍異寶,待問過古雷後取一件相贈。主意打定,便告罪離開。陸文茂等也跟著他走出,讓年青人自在些。
楊正英、梁建勳等人都聽過追魂劍方天嶽的大名,對方家在武林中的地位更是十分推崇,因而對方天嶽行俠江湖斬妖除魔的業績都很熟悉,免不了一樁樁提出來問他,請他講述當時的情形。方天嶽十分謙遜,再三推辭,只說當時不過是運氣好,僥倖勝了對方。
正說得熱鬧,下人忽報公冶小姐和一位姓季的大爺駕到,門丁已引路前來。
公冶勳一愣:‘咦,舍妹怎麼來了?’說話時拿眼去瞧蘇傑、黃錚。
蘇傑苦笑道:‘下午公子宴請的事小姐知道子,逼著在下問晚上到何處,在下……’
公冶勳搖頭;‘這妮子真叫我頭痛!’
此時萬古雷、梁雅梅早迎出客室,只見三盞紗燈由三個僕役提著,後面跟著公冶嬌、季國盛、季蘭。季蘭已恢復女裝,但仍英氣勃勃。公冶嬌也不帶丫鬟,身穿大紅衣裙,帶著佩劍,那嬌小玲瓏的身材和那把劍實在不相稱。
萬古雷搶上兩步抱拳:‘前輩和姑娘光臨寒舍,恕古雷不知,有失遠迎!’
季國盛抱拳還禮:‘夜晚驚憂,尚請原宥,萬公子不必客氣!’
萬古雷又連忙向公冶嬌行禮:‘不知小姐芳駕光臨,恕古雷迎接來遲!’
公冶嬌兩隻黑眼珠一轉,道:‘免禮免禮,我大哥在屋裡嗎?你怎麼有事也不說一聲?’
萬古雷奇道:‘三位怎會同時來到?’
季國盛笑道:‘湊巧而已,並不相識!’
萬古雷忙請三人進客室,梁雅梅和公冶嬌手牽手走在後面,煞是親熱。
一進屋,古雷替大家作了引薦,免不了寒暄一番。季國盛父女見公冶勳、方天嶽在座,心中十分高興,慶幸來得正是時候。這萬古雷武功雖不起眼,卻攀上了公冶公子和方天嶽這樣的年青高手,真是不出所料,因此和萬古雷交上朋友十分必要,旨在結識公冶公子。
季蘭和公冶嬌的到來,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使這間佈置典雅的客室增輝不少。
方天嶽偷偷把冶嬌和季蘭相比,覺得公冶嬌生得甜美,一望使人心醉,只是年齡小了些,稚氣未脫。而季蘭就不同了,俊美中含著英挺之氣,加之身材曲線起伏,有一股迷人的成熟風韻。一時間,他兩隻眼忙來忙去,一會兒偷覷公冶嬌,一會兒窺視季蘭,真是大飽眼福,別人在說些什麼,他一句也未聽進去。
此時季國盛正說到他頭上,他也渾不知曉。季國盛道:‘……未料在此又結識方公子,在下倍感榮寵,方家乃武林四大世家之一,武林同道,無不敬仰,在下雖行走江湖多年,卻緣慳一面,今日得見公子,實遂平生之願!’
公冶勳道:‘晚輩浪得虛名,名不符實,前輩在江湖久負盛譽還請多多指教!’
季國盛先讚揚無塵公子,故公冶勳謙答數言,說完後卻不聽見方天嶽說話,斜眼瞟去見他似乎走神,連忙用拐肘碰他一下,低聲道:‘季前輩讚揚方兄呢。’
方天嶽一驚,回過神來,但他久闖江湖,對江湖上這一套十分熟悉,雖未聽到對方究竟說些什麼,但大致離不了個範圍。
因道:‘老前輩謬讚,天嶽年青識淺,請前輩指教,異日請前輩到寒宅做客。’
季國盛道:‘不敢不敢,日後定到襄陽府拜訪令尊,叨擾一杯水酒。’
客套話說得差不多了,再說就令人生厭,季國盛話鋒一轉,道:‘諸位都帶著兵刃,莫非有什麼事嗎?萬公子可否告知一二?’
萬古雷把陰司四煞的書信給季國盛看,季國盛反覆看了一會兒,道:‘從陰司四煞肆虐江湖以來,百姓聞風喪膽,一些盜賊仿四煞的做法,冒名搶掠富商大戶,因此這書信不可全信,莫不是萬公子的仇家冒名算計萬公子?’
萬古雷笑道:‘在下並無仇家,若不是陰司四煞那就最好……’
季蘭插話道:‘要真是陰司四煞呢?’」
萬古雷嘆道:「但願不是吧。」
季蘭道:「你說沒有仇家,為何在秦淮河上會被蒙面人追殺,若非公冶公子在場,你這條小命就……」略一頓,續道:「因此你應如實將仇家說出來,我們才好替你謀劃。」
「姑娘怎會知曉秦淮河上的事?」
「這事早傳遍京師,我長著耳朵能不聽見嗎?你快把仇家說出來吧!」
萬古雷心想,季國盛父女閱歷甚豐,不如把史孟春說出來,看他們知不知底細。於是把吏孟春那天在畫舫上的話詳說一遍。
季國盛道:「這史孟春曾聽人說起過,不知其人來歷,但病駝邵天貴、鬼臉太歲彭銳、鳳陽雙彪於彪、胡彪似乎都聽從他的差遣,這四人都是黑道上兇名昭著的高手,能差遣他們的人,自不會是一般富商。據一些朋友說,潛藏在他府第中的不止這幾個高手,恐怕還有更厲害的角兒,只是沒有露面罷了。」
萬古雷道:「聽說史孟春與一個叫常忠的錦衣衛千戶交好,仗著幾分官勢,這千戶後面是何人不得而知,但京師府尹大人招惹不起。」
公冶勳道:「若是依仗官勢不足畏,怕只怕來無影去無蹤的江湖豪客。」
萬古雷道:「公冶兄說得是,不過這得依仗公冶兄的大力,小弟平常百姓家卻抗不過官勢,只能對付那些武林人物。」
公冶勳道:「好說,賢弟不必顧慮,只要查清史孟春依仗何人官勢就成。」
萬古雷問季國盛:「請問前輩,史孟春府第在何處?能告訴晚輩嗎?」
季國盛道:「史孟春在蓮花橋以西的懷慶坊金牛巷有一座宅第,位於巷底東側,朱漆大門,高牆遮屋,內中情形不知。」
萬古雷心想,這位前輩對京師無所不知,雖是外地人,對京師的情形熟過我們這些本地人,其身份只怕不僅僅是個江湖客,沙師兄說他是某位藩王屬下,看來是真。
又聽季國盛續道:「史孟春雖有居所,但無人見他出入,萬公子且勿夜晚去探查,相信裡面住有不少武林人,不欲讓人知曉他們的行蹤。若是侵擾了他們,一則危險,二則打草驚蛇,不知萬公子以為然否?」
萬古雷忙道:「晚輩謹遵臺命!」
季蘭道:「史孟春行蹤詭秘,又和一班黑道兇魔勾結,自然不會幹出好事,但他們中高手不少,千萬別輕易招惹他們!」
她十分大方,當著這許多人,說話自如。
公冶嬌呆呆注視著她,心中十分羨慕,很想學她一樣,對萬古雷也侃侃而談,說點什麼。但她一來羞於當眾說話,二來也不知要說什麼,她對萬古雷十分關心,可是沒法表示出來,不禁生自己的氣,罵自己真是無用。
旋聽公冶勳道:「萬賢弟,季姑娘說得對,千萬不要隻身涉險,要謀而後動。」
公冶嬌心想,對啊,我也是這麼想的,怎麼就說不出來呢?沒想到自己這麼笨!
此時方天嶽說道:「黑道妖孽麇集,欲為害京師百姓,我輩決不袖手旁觀,在下願與各位一道,群策群力,誅除這班盜匪。」
季蘭仔細看了看他,發現他與萬古雷、公冶勳都是美如冠玉的翩翩少年,若論家世,方天嶽在武林地位尊崇。若論名聲,追魂劍與無塵公子名頭一樣響。在京師方天嶽不如公冶勳,在江湖,公冶勳則不如方天嶽。三人中只萬古雷最差勁,他出身於富商之家,不免嬌慣,將他招納過來只為他家富甲一方,可資軍餉,別的方面用處不大。而公冶勳與皇太子交好,看來只會效忠於皇太孫,不大可能招納過來,至多隻能從他口中刺探皇宮機密。至於方天嶽就不同了,他武功高強,聰明睿智,是個人才,應千方百計設法將他招納過來才是。
忽然,方天嶽把目光轉向她,四目交睫,她不禁臉一紅,連忙將視線移開,卻又和萬古雷熾熱的目光相遇,不禁心跳起來。萬古雷的目光中有一種特別的神色,使她趕忙把頭低下,再不敢四處張望,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兒。她深深吸一口氣,才使自己平靜下來。
這時聽爹爹道:「方少俠豪氣干雲,叫人欽佩,在下不才,願助一臂之力,先鬥陰司四煞,再鬥病駝邵天貴那一班妖邪!」
古雷連忙站起一揖:「多謝前輩!」
季國盛道:「這就回去取兵刃,二更後再帶幾位朋友同來,告罪先走一步!」
後一句是對大家說的,說完就走。萬古雷親自將他們父女送出門外。回到客室,正值方天嶽在講述他與黑道巨擘混世太保柴子奎相鬥的情形。柴子奎乃關東一霸,在江湖上威名赫赫,是關東綠林的總瓢把子。方天嶽與他一戰之後,聲譽鵲起,一飛沖天,使追魂劍方天嶽之威名傳遍江湖,成了武林矚目的後起之秀。
據他說,這純屬偶然,前年五月他遊泰山,與柴子奎相遇,雙方並不相識。但柴子奎的隨從中有人聽到他與友人的談話,聽友人稱其方公子,並提到襄陽府等地名,便稟告了柴子奎。那柴子奎當即折了回來,在碧霞寺找到他,問是不是襄陽武林世家方家,他說是,柴子奎說久仰方家劍術天下第一,今欲領教領教。於是二人以兵刃相鬥,五百招不分勝敗,鬥到五百二十一招時,他險勝一招。那柴子奎倒是條漢子,輸了不記仇,盛情邀他去關外做客,並說若有差遣,關東九十九寨弟兄隨時聽命。
方天嶽講得有生有色,直聽得眾人入迷,尤其是公冶嬌、梁雅梅二女,聽到緊張處會發出尖叫,並不時發話提問。
萬古雷靜靜坐著聽,公冶勳也不打岔,臉上帶著一抹微笑。
這一晚,方天嶽成了眾人矚目的中心。談說中不知不覺到了二更,梁宏總護院分配了人手,請公冶勳兄妹、方天嶽與萬古雷守在竹梅居,公冶小姐由梁雅梅陪同,其餘人均分散到各樓潛伏。剛剛分配完,陡見屋前落下幾條黑影,只聽有人道:「各位,在下等來遲,還請原宥則個。」聽聲音是季國盛。
萬古雷連忙搶出客室迎接,只見除了季國盛父女,還有白天在茶館見過的王兆康、劉繼賢,一共四人,未見胡琴先生。
梁宏大是高興,萬家一下來了這許多高手,還怕什麼陰司四煞!他請季國盛等人也留在竹梅居,並說了番感謝的話。
之後,熄去燈火,公冶勳等靜坐客室。陰司四煞留書上限期五日,今日不過是第一天,大家都知曉不會有事,防個萬一而已。
三更時分,驀地聽到兩聲慘嚎陡然起自西南角上,靜夜之中分外淒厲,使人毛骨悚然,眾人驚得一下站了起來,未及出聲,又是一聲慘叫傳來,此後便靜寂無聲。公冶勳、方天嶽同時晃動身形出了客室門,萬古雷跟在季國盛等人之後,紛紛向西南角上奔去。竹梅居靠東南角,相隔不遠,只有三十來丈。
大家奔到西南角牆邊,只聽一聲鑼響,園中亮起了燈火,一剎時到處都有光亮。
牆角邊躺著兩具屍體,頸上竟然無頭。這慘相驚得公冶嬌、梁雅梅趕緊退後,嘔吐不已,她們從未見過這般血淋淋的景象。
不一會兒,梁宏和三管家羅慶功率人趕到,燈火把屍體附近地方照得通明。梁、羅二人細查屍身,只見兩人胸前有個黑手印,斷定兩個護院武師先中掌而死,再被砍下頭顱。
對兩名武師胸前的掌印,梁羅二人瞧得十分仔細,季國盛、王兆康、劉繼賢也認真驗傷,並小聲議論了幾句,臉色十分凝重。
梁宏道:「園中花壇處也死去了一名護院,傷勢與此相同,先被震碎心脈,後砍首級。來人武功極高,似已離開,請各位回雅梅居客室議事,在下要向各位請教!」
萬古雷緊咬牙關,心中憤怒已極。
公冶勳氣憤得連嗓音也變了,咬牙道:「好個狠毒的陰司四煞,此仇不報,天理難容!」
眾人回到客室,羅斌等也相繼來到,客室沒有那麼多的座位,便站在四周。
梁宏道:「三個護院……」
話未了,公冶嬌忽然叫道:「你們看!」
眾人順她手指方向瞧去,在天花板上一把短刀釘著一頁薄紙,大家進屋時頭未上仰,自然都看不見。羅斌離得最近,立即跳起,連匕首拔下,遞給梁宏。梁巨集展開紙頁—看,念道:「爾等不去籌資,竟敢邀約人助拳,今夜略施薄懲示警,再敢頑抗,雞犬不留!」署名是陰司四煞。
唸完,將紙頁送給羅慶功看,看完又傳給季國盛、公冶勳、方天嶽等人。
梁宏道:「季兄、公冶公子、方公子,三個護院胸上的掌印各位都瞧見了,不知是什麼掌力,竟如此霸道,在下揣測是黑煞掌……」
季國盛接嘴道:「不錯,正是惡頭駝沙空的獨門絕技黑煞掌,梁總護院沒有說錯!」
羅慶功驚道:「咦,莫非這惡頭陀也到了京師?若真的是他,再加上陰司四煞……」
他沒有說下去,人人都明白他要說什麼。
惡頭陀沙空乃江湖邪道高手,二十年來損折在他手上的黑白兩道高手也不知多少,論資歷、論武功,他恐怕只會比四煞還難對付。
方天嶽沉聲道:「想不到會遇上這樣的強敵,今夜是大意了,明日嚴加防範就是,在下早有除去此獠之心,這正是大好機會!」
令人談虎色變的惡頭陀沙空,在他卻視為平常,別的不說,光這份膽量就叫人欽佩。
公冶勳道:「今日我等認栽,愧對萬賢弟,明日嚴加把守,與這班兇徒見個真章!」
萬古雷道:「公冶兄千萬別這麼說,賊人偷偷摸摸,防不勝防,更何況家中情形對方十分清楚,防守再嚴也無濟於事。」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不禁紛紛議論起來。
梁宏道:「在下傳令護院武師,遇敵報警,不要動手,可死去的三人卻不聲不響……」
羅慶功道:「若是惡頭陀沙空到來,哪容他們有報警的機會,因此並不奇怪。」
萬古雷道:「萬一有人臥底呢?三個護院武師也許死在臥底手上,因為彼此相熟,並無防範,所以不及示警就遭了毒手。」
羅慶功道:「梁兄,有新來的護院嗎?」
梁宏一楞,想了想,道:「只有一個姓任的武師是半年前來的。他是張同武師的老弟,張武師欲返故里,薦他來頂替。」
羅慶功道:「趕快把他叫來,若是他自覺敗露身份,此刻只怕已不在府中了。」
梁宏連忙出去命人傳話,請任威前來。
萬古雷心中一動:「我去,防他逃走。」
梁建勳、楊正英、楊正雄不約而同搶著出門,萬古雷只好留在室中。
季國盛道:「若是惡頭陀現身,只怕武師來不及報警,但在下觀驗死去武師之傷勢,黑煞掌力似還不夠火候,因此來人並非惡頭陀,但與惡頭陀有著很深淵源,極可能是他徒弟。」
黃錚道:「不論是誰,都與惡頭陀有關,這是一個強敵,一個江湖人不願招惹的魔頭!」
蘇傑道:「不錯,惡頭陀極是難纏,不死不休,無論你走到何處,他都能找到你。」
兩人的話,別人都聽不明白,惟公冶勳知道他們的用意,他們不願自己牽涉進江湖是非之中,但當著外人不便明說。
萬古雷從二人的神色上瞧了出來,心想事前並未料到萬家竟會招引來這些魔頭,確實不該把無塵公子也牽扯進來,這話該向公冶勳怎麼說好呢?如是直言請他迴避,他定會為此生氣,如說得彎轉點兒,又該如何措詞?
此刻,羅斌等人匆匆奔了回來,那姓任的武師已不知去向,殺人兇手不是他還有誰?
梁宏恨聲道:「都怪老夫大意,竟收羅了奸細進府,險些誤了大事!」
萬古雷道:「若此人就是臥底,那麼護院武師中有沒有被他收買的人?」
梁宏心想,這古雷如同個老江湖,也不知他哪裡學來的,判事居然頭頭是道,自己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因道:「賢侄之言有理,愚叔也判斷任威雖然走了,但會留下臥底之人,待愚叔找幾個可靠武師商議找出他們之法。」
萬古雷道:「以小侄愚見,這事暗中進行才好,不必驚動他們,只要人監視就成。」
蘇傑道:「今夜看來無事,大家也該走了,在這裡空耗無益,萬公子以為如何?」
萬古雷道:「蘇兄所言極是,此時已近四更,還請各位用些點心再回。」
公冶勳道:「不必,我們明日再來。」
公冶嬌道:「再不走天就亮了,要是被爹爹知曉,以後休想再出府一步,走吧走吧!」
公冶勳笑道:「那時你定會被爹孃關在家中,我這個做哥哥的,倒無須有此顧慮。」
公冶嬌皺起瑤鼻嗔道:「我若被關在家中,就一口咬定是你叫我出來的,你決脫不了干係,該罵的是你這個做兄長的!」
公冶勳環顧眾人笑道:「各位聽見了嗎?她自己偷跑出來卻拉我頂缸!」
眾人不禁大笑,公冶嬌連忙溜了出去,公冶勳、方天嶽、蘇傑、黃錚相繼告辭。
季國盛對萬古雷道:「公子已被幾個魔頭纏上,萬萬不可大意,在下等明晚再來。」
萬古雷道:「前輩好意心領,但……」
一言未了,季蘭插言道:「怎麼,可是你有無塵公子、追魂劍兩位高手相助,就看不起我們這些庸手了嗎?可是嫌我們礙你手腳?」
萬古雷吃了一驚,道:「姑娘何出此言,在下豈敢小覷姑娘,只是這些魔頭窮兇極惡,季前輩和姑娘犯不著為在下結下仇怨……」
「仇怨已結下了,那臥底的護院,不是知道咱們來助你了嗎?你這話未免多餘!」
她詞鋒犀利,說話爽直,叫萬古雷下不來臺,十分尷尬,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季國盛笑道:「蘭兒,別為難萬公子。」一頓,對萬古雷道:「公子不必顧慮,咱們既然願意助公子一臂之力,自然不怕與四煞和那惡頭陀結仇結怨,況武林中彼此相助,也屬平常!」
「各位援手之恩,在下銘感五內,他日有用得著在下之處,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季蘭道:「話出你之口,入咱們之耳,你說話可得算數,該你幫咱們時,不得賴賬!」
萬古雷看她不像說笑,便道:「在下雖不才,但許下的諾言決不失信,可指天為誓……」
季蘭嗔道:「誰要你立誓了,若你這個人不可信,咱們會來助你嗎?」
季國盛道:「好了好了,咱們走吧!」
萬古雷送到室外,眾人越牆而去。
梁宏囑他早睡,巡夜自有人手。
萬古雷回到臥室,久久不能入睡。
萬家從不與江湖人交往,怎會招來這許多魔頭,果是史孟春在作亂嗎?
他決心把史孟春的底細探個明白。等他沉沉睡去時,已經快到五更。
※※※※※※
日上三竿,萬古雷才從床上起來。匆匆洗漱畢,就欲到東側父親所住福澤樓去,還未出門,卻見陸管家和爹爹匆匆而來。
萬古雷見了禮,三人在客室坐下。
萬吉道:「昨夜事為父已知,你陸叔說,要我父子二人外出暫避,家中由他對付。」
萬古雷搖頭道:「為時已晚,孩兒確信府第已被人監視,只要出門,逃不過對方視線。好在有公冶公子、方公子、季前輩等人助力,倒不如大家都在府中,與這班歹徒一斗!」
萬吉見兒子遇事不慌不亂,剖析事理清楚,不禁十分滿意,把個頭連點。
陸文茂道:「賢侄勇氣可嘉,臨危不亂,足見賢侄已長大成人,撐立門戶。但那陰司四煞身手太高,再加上個惡頭陀沙空,不是愚叔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只憑公冶公子等人助力,只怕也難對付。愚叔這般說,有幾條理由。其一,對方除了四煞、惡頭陀,還有些什麼樣的厲害角兒,我們卻是一無所知。其二,無塵公子乃吏部侍郎家的公子,是皇太孫寵幸的臣下,若是為萬家出頭受了損傷,我們只怕擔待不起!……有這兩條已足夠,別的可以不說了。因此,愚叔主張躲開強敵,暫避其鋒……」
萬古雷忍不住道:「可是這一劫躲得過去嗎?四煞要的是萬家財產……」
陸文茂介面道:「這個愚叔明白,但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再說,以後再……」
「能有‘以後’嗎?四煞限期五日,從今日算起還有四日,以他們在江湖上的作為,我們難以從他們眼皮底下溜走。」
萬吉插言道:「古雷,你說的雖有道理,但以現在的人手,能是四煞的對手嗎?此外正如你陸叔所言,公冶公子有個三長兩短……」
「孩兒也想到過這一點,正欲設法勸說公冶公子不再來插手,但公子性情中人,只怕不答應不說,還要責怪孩兒將他視做外人。」
「無塵公子大名鼎鼎,武功出眾,他要是真的不來了,我們不是更糟了嗎?」
陸文茂一笑,道:「公子盛名,多仰仗皇太孫的寵幸,若論真實功夫,只怕不如四煞!」
萬古雷道:「公冶公子武功超絕,諒那四煞也傷不了他,這個愚侄頗有把握!」一頓,對萬吉道:「若是勸說得公冶公子不來,爹爹也不必擔憂,孩兒自能對付這幾個魔頭!」
此言一齣,萬陸二人吃了一驚。
陸文茂道:「賢侄雖得了沙師父真傳,用來防身自無不可,但對付四煞只怕就不成了。」
萬吉道:「你陸叔說得對,你武功根基雖好,也難對付黑道高手,千萬不能逞能!」
萬古雷一笑:「爹爹放心,孩兒決不會以卵擊石,但出走決不是上策,出了這府第,危險更大,不如在府中與敵一搏!」
萬吉想了想,兒子說得對,便嘆口氣道:「好吧,聽天由命,那就不走了!」陸文茂無奈,道:「既如此,四煞來時,萬兄與古雷不要露面,見機行事,情形若是不妙,就趕緊逃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萬古雷不欲與之爭辯,連連稱是。
方略既定,萬吉和陸文茂便往店鋪去了。
午飯後,季國盛父女來了,萬古雷喜不自禁,他對季蘭頗有好感,季蘭著一身淺綠勁裝,婀娜矯健,直看得他兩眼發直。
賓主在客室中坐下,萬古雷對父女倆道謝一番,並將陸大管家的主意說了。
季國盛道:「被陰司四煞盯上,休想走得了,只有與之分個高下,過於這一關再說!」
季蘭道:「陸大管家的話其實也不錯,你何必留戀京師,天下哪裡都可以去得,等這場風波過後,你們家就該遠走高飛了。」
萬古雷一愣:「離開京師?在下連想都未想過,萬家基業在此,怎拋得下……」
季蘭白他一眼,介面道:「怎拋得下萬貫家業是嗎?我問你,你是不是打算今後繼承父業,也做個大商賈是不是?」
「這個……在下還未想過。」
「應該想想了,你文武雙全,人也不笨……」
季國盛插言道:「蘭兒,萬公子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外秀慧中,什麼笨不笨的多難聽,你說話不能讓人聽著耳順些嗎?」
季蘭道:「咦,我說他不笨,不笨就是還有點聰明,意思不是一樣的嗎?爹,你別打岔,聽我往下說。」一頓,對古雷續道:「聽見了嗎?我爹誇你呢,你既然才高什麼的,就該想想今後的出路,如今正值用人之際,你若鼠目寸光,只想坐在家中享福,不是辜負了你的才學了嗎?所以我說,你該作出抉擇了!」
萬古雷道:「多謝姑娘指教,但我該做什麼呢,還請姑娘指出一條明路。」
「你既然求我,我也不計較你在秦淮河的失禮行為,你想想,居然把人家當做了歌伎,你說氣人不氣人?但我心胸寬,大人大量,不與你計較,否則,哼哼,才不理你呢……」
萬古雷莫名其妙,怎麼說著說著又扯到那天晚上的事去了,只好陪笑道:「是是是,在下無禮冒犯,十分對不住姑娘……」
「咦,誰要你賠禮呀,我大人大量,並不與你計較,你也用不著放在心上……」
萬古雷心想,是你放在心上呀,你不提我會掛在嘴上說麼,我又不是傻瓜。
「你要我指出明路,明路當然是有的,就看你願不願走。」
「對了,你先說說看看,讓在下琢磨琢磨,然後請示家父……」
「什麼?你還要琢磨琢磨?難道我會害你嗎?你聽聽,說話多氣人……」
季國盛笑道:「你這丫頭也真是的,你有什麼主意只管說出來,萬公子聽了自然要思量思量,這有什麼不對的?」
季蘭撇了撇嘴:「大路一條,怎麼不能走?男子漢也婆婆媽媽的嗎?好吧,我說給你聽聽,你只要投效到一位王爺麾下,還愁沒有進身之階嗎?憑你那一小點聰明……」
季國盛道:「你怎麼又來了,以萬公子的才智,不難建功立業,前途不可限量!」
萬古雷心想,他們果然是效忠王府的人,便試探道:「姑娘是要在下投奔哪一位王爺?」
季蘭翻了翻白眼:「這個嘛,我怎麼知道?藩王多的是,以後再跟你說吧!」
這丫頭不願說,大概還信不過自己,便道:「這麼多王爺,萬家一位也不相識……」
季蘭道「怎麼,你願投奔?」
「這個嘛,一時難以決定……」
季國盛道:「當今之世,藩王各擁軍甲,統轄一方之土,以拱衛皇室,故招天下有志之士、有用之才效力,公子文武兼修,當可一展雄才以不負平生所學,成就一番事業!」
萬古雷道:「晚輩才疏識淺,難有作為。」
季蘭哼了一聲道:「不識抬舉!」
季國盛連忙轉了話題:「在下今日請了西門先生來助拳,有先生在,勝算多佔一分。」
萬古雷大喜:「多謝前輩,晚輩感激……」
季國盛制止他道:「萬公子不必客氣。」略一頓,道:「公子與方公子相交已久了嗎?」
萬古雷把相識經過說了,道:「方公子義薄雲天,雖說彼此才見面,卻自告奮勇,願助晚輩度此一劫,叫晚輩好生感激。」
季國盛點頭道:「方家在武林聲譽極隆,蓋因行道江湖,救人於疾難之中。方少俠此次來京,是訪友還是……」
萬古雷道:「晚輩聽說他到京師遊玩。」
季國盛父女對視了一眼,不再追問。
萬古雷又道:「那日秦淮河上,前輩等怎麼遭人突襲,莫非是遇上了仇家嗎?」
季蘭嘴快,道:「哼,他們雖然蒙著臉,別當咱們不知道,這都是……」
季國盛連忙接嘴:「在下行走江湖,行俠仗義,不免結下仇家,那夜便是仇家所為!」
季蘭罵道:「一群肖小之徒,第二天咱們有意又去遊河,他們卻縮頭不敢再出來!」
萬古雷道:「那日經過情形晚輩看得清楚,西門先生還未出手,那兩個使怪兵刃的蒙面人就不戰而退,這是何故?」
季國盛道:「那兩人是黑道上有名的凶神,人稱天魔地魔,使的兵刃叫懾魂鏡,以他們的武功,本可一戰,但與胡琴先生對恃片刻後遁去,這原因也叫咱們費猜疑。在下說,胡琴先生的深湛內功使他們自知不敵。但胡琴先生卻認為並非如此,二魔只是對他也在船上感到驚愕,二魔不想拼個兩敗俱傷,所以退去。」
萬古雷有意試探,便道:「說來奇怪,這些鼎鼎大名的魔頭,怎麼一個接一個到京師來了,可也不曾聽說做了什麼大案呀,他們到京師來又為了什麼?總不是來遊耍吧!」
季蘭道:「你是京師人,怎麼連這個也不知道?如今皇上年邁,皇太孫又才弱冠之年,各藩王在分封地擁兵自重,誰知道誰懷什麼鬼胎?這不,各王府都在各地招納賢才,京師藏龍臥虎之地,又豈能放過?於是天下武林人,不分黑道白道,紛紛投到王府中去養尊處優,而那些胸懷大志有安邦定國大志的年青俊彥,都欲在亂世中建一番千秋功業,便紛紛前來京師。古人曰,飛禽擇良木而居,英雄自該投明主……」說到這裡一頓,忽然問他:「你呢?」
「我?我怎麼了?」萬古雷一愣。
「咳,你這人真是的,我問你是不是胸懷大志,是不是要投明主以展宏圖。」
「這個嘛,在下庸庸碌碌,成不了器……」
季蘭生了氣,把頭一扭:「不說了!」
季國盛站起身道:「二更後在下等再來,此刻還有瑣事暫別,萬公子多加小心!」
萬古雷挽留不住,只好起身送客。
晚上二更,公冶勳、方天嶽、蘇傑、黃錚與季國盛、西門儀等人前後來到。西門儀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萬吉親自前來致謝。
公冶勳提議擺酒在室外,由他和方天嶽、萬古雷在外誘敵,其餘人隱藏室中,所有護院不必分散潛伏園中,全都集在一處以免再有損失。
這辦法不錯,當即命人照辦。
三更時,萬古雷等三人在室外飲酒聊天,坐等四煞光臨。三人談笑風生,渾不把強敵放在眼內。半個時辰不到,忽聽有冷笑道:「好狂的後生,大難臨頭,竟敢如此張揚!」
另一個聲音道:「他們知道命不長,多樂一刻是一刻,人們擺的是喪酒,不是喜酒!」
這聲音陰沉沉的,讓人聽著極不舒服。
方天嶽朝聲音傳來處喝道:「不知死活的醜類,有種的就過來,讓方大爺見識見識!」
那陰沉聲音不慍不火:「這世上盡是些不長眼珠子的傢伙,跟著一個只會三腳貓把式的師父學了幾招,就敢藐視天下英雄!」
又一個粗嗓門道:「對付這班狂妄小子,殺一個少一個,殺兩個少一雙!」
隨著話聲,從樹蔭下走出幾個蒙面人來。
方天嶽冷笑道:「來者何人,通名!」
他和公冶勳、萬古雷依然坐著不動。
幾個蒙面人直逼到酒桌前兩丈停下。
粗嗓門冷笑道:「嘿嘿,三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死到臨頭還打聽大爺姓名,知道了何用!」
方天嶽倏地站了起來,走出兩步喝道:「你們一共六人,哪四人是陰司四煞,出來!」
一個矮個子冷笑道:「你是何人,好大的口氣!今日先把你活劈了,扔到郊野餵狗!」
方天嶽大怒,手握劍把又走出一步,怒喝道:「矮鬼,你滾出來,方少爺教訓教訓!」
粗嗓門是個高個子,聞言吼道:「你小子不過仗著方家的威風,大爺早就看不慣方家在武林作威作福,今日正好宰了你這小子……」
矮個子道:「且慢,我有話說。」一頓,對方天嶽道:「姓方的,我們今日找的是萬家,與你並無仇怨,你何苦來架樑子……」
方天嶽喝道:「有方少爺在,豈容爾等行兇作惡,識相的扔下兵刃,跪地求饒!」
粗嗓門大漢再也忍耐不住,大吼一聲衝了出來,只見刀光一閃,劈向方天嶽。
此時只聽一聲沉喝傳來:「點燈!」
剎那間,一片燈火亮起,一盞盞燈從樹叢後花壇旁被人以竹竿挑了起來,迅速走到萬古雷等坐著飲酒的小桌後,把場地照得通亮。梁宏率領楊正英、楊正雄、梁建勳、羅斌、梁雅梅等人來到萬古雷身後,酒桌被迅速撤下。
此刻方天嶽與粗嗓門動手過了十招。萬古雷見方天嶽劍術果然精湛,一招一式方方正正,確有大家風範。出手時迅快絕倫,變化時靈活巧妙,加之內功深厚,使出的招式銳不可當,方家劍法名不虛傳。
公冶勳心思與他一樣,看得不斷點頭。
那粗嗓門使一柄厚背鬼頭刀,武功也十分了得,但見他攻勢威猛,力大刀沉。
方天嶽在眾目睽睽之下,十招未能擊敗對手,心中不免焦燥,於是猛提一口真氣,劍芒突增一尺,施出連環三招,劈、絞、刺。他第一劍斜劈對手左肩,用上了七成真力,那粗嗓大漢以鬼頭刀反挑劍身,意在以力擊落對方兵刃。哪知刀劍剛一相接,方天嶽劍勢一變,以九成真力使出「絞」字訣,那大漢再也握不住手中兵刃,鬼頭刀被挑向半空,驚呼聲中猛覺眼前劍光一閃,胸口一陣劇痛,被利劍刺了個透心涼,眼前一黑,栽倒在地,當即了賬。
這一下,雙方觀戰人眾都感到意外,沒想到看來勢均力敵的對手,竟然突然間決了勝負。楊正英等一愣之後喜出望外,大聲喝彩。
萬古雷也由衷稱讚方天嶽的劍法,喝彩道:「方兄劍術高超,叫小弟好生欽佩!」
公冶勳也讚道:「好劍法,好劍法!」
藏在室中的季蘭、公冶嬌再也呆不住,兩人跑了出來,和梁雅梅站在一起。公冶嬌怕見死人,只把臉對著方天嶽一方。
方天嶽見兩位姑娘出來了,便謙遜地對萬古雷、公冶勳道:「獻醜獻醜……」
這情形彷彿是他在演練武功一樣,把對方剩下的五人氣得發了狂。那矮個子命身後一人把粗嗓門屍體拖了過來,旋即慢吞吞走上前來,陰沉沉冷笑道:「你活到頭了!」
方天嶽不屑地瞟他一眼,道:「矮子,方少爺要將你大卸八塊,不落全屍!」
矮個全身都罩在一件黑色寬袍裡,形似鬼魅,只聽他獰笑一聲,突見烏光一閃,左手往前一遞,一隻烏亮的判官筆點向對方前胸。
方天嶽手腕一抖,那本是垂著的劍尖突然刺向對方握筆的手腕。這一招快如電光石火,眼看那矮子已無法閃避。就在這一眨眼間,矮子右手突然往前一伸,另一支判官筆刺向對方下腹,同時左手判官筆閃電般往下一擊。這一招變化極速,時候拿捏得極準。方天嶽的劍被擊得往下一沉,不能去格擋刺向下腹的兵刃,只得一收小腹,急速退了一步。這一來,失了先機,被矮子搶了上風,兩隻筆穿、點、挑、扎,並佐以腿攻,時踹時彈,變換多端,直看得眾人眼花繚亂,為方天嶽捏了把汗。
方天嶽沒想到矮子武功奇高,先前過於輕敵,不禁又驚又怒。但他身經百戰,迭遇強敵,當下收斂心神,使出連環三招,雖未能傷了對方,但迫得對方退了一步,扳回劣勢。
倏忽間兩人鬥了二十回合,方天嶽越戰越勇,漸漸佔了上風,迫得對方守多攻少。又是二十招過去,矮子改變了戰法,來個只守不攻,方天嶽一時半時也不能奈何了他。
突然間,矮子向後躍出丈外,道:「住手!我有話說。」略一頓,續道:「今日我等並非來廝鬥的,有幾句話正告萬家。若是備齊了銀兩,全家離開京師,便饒了性命。如果似今夜這般,以為依靠一兩名高手就能逃過此劫,那是你萬吉打錯了算盤。俗話說,躲過了初一,逃不過十五。這些助拳的人,不能一輩子呆在府上。」又一頓,對方天嶽道:「閣下武功高強,人前揚威,但在下奉勸一句,最好不要惹火燒身,五日限期期滿之日,陰司四煞便會親自來取錢,閣下若是不識時務,到時……」
方天嶽喝道:「住口!方少爺豈將那陰司四煞放在眼中,到時叫四煞知道少爺的厲害!」
矮子冷笑一聲:「言盡於此,告辭!」
方天嶽叱道:「還想走嗎?說得輕巧!」
梁宏手一擺,喝道:「圍起來……」
言未了,矮個子等人早已騰身而起,其中一人手一揚,撒出一陣粉紅塵灰,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季國盛急忙從室中躍出喊道:「快閉住氣,那是毒粉……」
方天嶽頗有江湖閱歷,一見紅霧就連忙閉氣躍開,萬古雷和公冶勳同時手一揚,打出兩股罡風,將紅塵吹得沒了蹤影。這麼一耽擱,矮子等人早已沒入黑夜之中不見。
梁宏等人齊向方天嶽道謝,對他的武功讚揚不已。他微笑道,連說獻醜獻醜。
逐走強敵,大家心情舒暢,萬吉命下人送上細點,大家站著邊吃邊議論。
季國盛道:「今夜來的雖不是四煞,但也都不是庸手。那矮子正是赫赫有名的病駝邵天貴,後來撒出一把紅粉來的,恐是五毒先生仇靈子。如果真是他,倒有些不好對付。此人武功既高,使毒的手段又多,下次遇上千萬小心!」
王兆康道:「季兄說得不錯,那矮子八成就是病駝,今夜走了下風,定然是於心不甘,下次再來時,決不止這幾個人。」
方天嶽昂然道:「不管人來多少,憑我等現有之力,足堪對付,前輩不必擔心。」
時候不早,公冶勳等忙著回去,季國盛等相繼離開,約好第二日下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