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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東宮驕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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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冶勳住在長安街靠近大中橋的「順和」坊內,這附近的幾坊,住的都是朝中大員,出出進進的不是大轎就是車馬,尋常百姓一般不會走到坊內來,所以,顯得清靜。

從萬府回來後,公冶勳睡了個好覺,醒來後已是陽光射窗。他懶洋洋起身,推開了窗戶,室外的僕人聽到動靜,便進來稟告,都督同知家柳公子來訪,聽說他還未起床,就到後花園散步去了,公冶勳點點頭說知道了,等漱洗完自會到後花園會面。僕人便去端水來給他洗面,他動作緩慢,心思回到了昨天下午。

午飯後,他正欲小睡,柳銘便來了。

兩人在客室裡見面,相互寒暄。

柳銘道:「文彥兄時時到寒舍相聚,無暇來拜望公冶兄,今日想請兄臺到寒舍一敘。」

自那夜在畫舫,柳錦霞不顧情面斥走萬古雷後,公冶勳再未到柳家去過。那天晚上,他確實動了真火,但竭力控制著沒有宣洩出來,只一味喝悶酒,再不多說一句話。

柳錦霞無論變換什麼話題都引不起他的興趣,鬧個不歡而散。柳錦霞也生了氣,臨別時不理睬他。

柳銘話中有話,他自然聽得出來。張文彥和許多官紳子弟一樣,對柳錦霞十分迷戀。柳錦霞在眾多的千金小姐中是出了名的美人,但她性情高傲,不輕易與人言笑,要見她的面也很難。有的攜帶姐姐或妹妹來訪,為的就是見她一面,與她結識,而她卻不留情面地拒客於門外,因此有人給她取了個「冰美人」的綽號,在官紳子弟中頗為流傳。只有張文彥與他公冶勳,因與柳銘交好,她才時時與他們在一起遊耍。不用說,面對如此佳麗,哪個男子不動心?不惟張文彥已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就是自己也日益被她傾倒。然而,她對萬古雷的藐視,大大傷了他的心,拉開了他與她的距離。當然,他並未將她拋諸腦後,她的倩影仍時時在他心中浮起。他想等萬古雷家的事了結之後,再登門拜訪。而柳銘卻先他而來,告訴他張文彥天天去柳家,意思是說,你若再不去,只怕柳錦霞的芳心移向了張文彥。這個,他並不擔心。他在與柳錦霞相處中,感受得出她那隱藏在心中的情意,他和她心心相印,彼此心照不宣,他不信張文彥能使她移情別戀。

微微一笑,他答道:「對不住,愚兄有些瑣事待料理,改日再與老弟痛飲三杯如何?」

柳銘見他拒絕,有些急了,道:「說實話,小弟受舍妹之命來邀公冶兄,有要事相商,公冶兄無論如何隨小弟一趟如何?」

公冶勳有些奇怪,問:「有什麼事?」

柳銘道:「詳情到寒舍後由舍妹告知。」

看樣子不去是不行了,公冶勳只好答應。

柳府在忠順坊,離此不足兩裡,二人遂徒步走去,不一會兒便到,柳錦霞在花園中等候。今日她著淡黃衣裙,顯得十分典雅,杏臉桃腮,如花似玉,這一照面,公冶勳早把他對她的不快扔到爪畦國去了,一抹笑意旋即在嘴邊綻開,連忙抱拳道:「霞妹安好?」

柳錦霞柳眉微皺,淡淡道:「不好,為你擔著心,還能好嗎?」一頓,道:「坐吧!」

公冶勳一愣:「為我擔心?這話從何說起?」邊說邊在石凳上坐下。

柳銘示意給妹妹,表示要離開,柳錦霞卻道:「哥哥你也坐下吧,你與公冶兄是莫逆之交,也該勸勸他方是,總不能不管吧。」

柳銘對妹妹向來是言聽計從,便坐下了。

柳錦霞續道:「公冶兄,人家為你擔心,你反來問我從何說起,這不是太寡情了嗎?」

公冶勳訝然道:「這……」

柳錦霞嘆口氣,道:「哥,你說吧!」

柳銘一怔,隨即道:「好,我先說。」一頓,續道:「公冶兄,聽說你不惜以萬金之軀,去和江湖上的兇徒糾纏,舍妹和小弟極為不安。故此不揣冒昧,邀兄至此,勸說兄臺不要管俗人家的閒事,這不僅有損兄臺公子身份,對兄臺今後的仕途也極為不利,望兄臺三思!」

公冶勳一聽,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因道:「多謝二位關心之情,但……」

柳錦霞截斷他的話道:「公冶兄,你能先把是怎麼回事兒告訴我們嗎?」

公冶勳點頭,把陰司四煞的事說了。

柳錦霞靜靜聽完,冷聲道:「我早就看出姓萬的不是好東西,他若不在京師興風作浪,這等江湖兇徒會找上他嗎?既然是他惹出的是非,他就該自己兜著,為何要把你拉扯進去,這不是將你往火坑裡推嗎?你是朝中大臣的公子,豈能和這些江湖浪人去打打殺殺……」

公冶勳眉頭一皺,岔話道:「話是這般說,萬兄弟是被四煞找上,愚兄也不是他拉進去的,是愚兄自己要伸手管這事。陰司四煞是一夥兇徒,他們來京師作案,愚兄豈能不管?」

柳錦霞冷冷道:「是嗎?姓萬的惹上了麻煩,自然要求助於你,他不好開口,只要把事情告訴你,你自己就會上鉤。江湖上全是些低下之人,以兄的身份,怎能與之為伍,那四煞敢在京城作案,自有人對付於他,與兄何干?」

「愚兄與萬兄弟已成莫逆之交……」

「這個小妹早巳知道,所以把神罡劍也送了人家,兄臺真是慷慨大方呀!小妹不解的是,姓萬的不過是商賈人家的子弟,一個善於鑽營的惟利是圖的小人,你怎會如此看得起他?和這樣的人稱兄道弟,兄臺不以為恥嗎?」

公冶勳聽她越說越不成話,心頭不禁火冒,冷冷道:「愚兄能以交上萬兄弟這樣的朋友為榮,至於賢妹是不是看得起他,無關緊要!」

這話刺傷了柳錦霞,她板起粉臉道:「小妹一片好心,竟然被當作了惡意,既然兄臺心目中只有那個俗人,那小妹也就無話可說了!」

柳銘見雙方鬧僵,急忙道:「公冶兄,小弟與舍妹確出於好心,望兄臺切勿招惹江湖是非,那陰司四煞聽說是窮兇極惡之徒,兄臺何等身份,犯不著拿性命與這些人作兒戲……」

公冶勳嘆道:「賢弟賢妹之言,愚兄並非聽不進去。陰司四煞是江湖上大惡人,來到京師作案,愚兄又怎能坐視不管?……」

言未了,柳錦霞突然道:「大哥,人家聽不進去,多說無益,替我送客吧!」

公冶勳沒想到她竟會下逐客令,氣得當即站起,也不告辭,大步向外走去。

柳銘追了上來,道:「公冶兄,舍妹……」

公冶勳道:「柳兄不必再說,就此告辭!」

這是他與柳錦霞相識後第一次嚴重的衝突,心中又惱又氣。不用說,諸般情形都是蘇傑、黃錚兩人告訴她的,本想回家後狠狠斥責兩人一頓,叫他們以後少管閒事。但回到家後又改變了主意,這兩人對他忠心耿耿,向柳錦霞通風報信也是希望他別捲入江湖是非,為了他好,並無惡意。便裝得沒事兒一般,照常與方天嶽、蘇、黃說說笑笑,閉口不提。

今日柳銘又來找他,是不是柳錦霞叫他來的呢?會不會與他從此斷交?如果這樣,他會變得心灰意懶。柳錦霞已在不知不覺中走進了他的心坎,他不能想象失去她的日子怎麼過。

這樣一想,著急起來,隨便漱洗一番,便到後花園去見柳銘,只見他正來回踱步。

公冶勳道:「對不住、對不住,讓兄久候,既然來了就該叫人知會一聲……」

柳銘笑道:「沒事沒事,小弟知兄夜來辛苦,本不該打擾好夢,無奈舍妹定要小弟來走一遭,只好前來侵擾……」

公冶勳笑道:「自己兄弟,客套話不說了,令妹可是又有什麼事嗎?」

「舍妹對昨日下午之事深感愧疚,故要小弟來請公冶兄過去,舍妹要當面道歉。」

公冶勳大喜,忙道:「這就走這就走!」

這次依然在花園見面,柳銘藉故走開,只剩他們兩人坐於石凳上,周圍鮮花環繞。

柳錦霞著一套水紅衣裙,與昨日相比,豔麗得令人眩目,公冶勳不禁看得呆了。她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臉上薄施脂粉,一雙勾人心魄的媚眼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嘴上掛著一抹淺笑。這片刻間,化去了公冶勳心中的惱意。

「昨日小妹太過放肆,惹惱了公冶兄……」

公冶勳連忙道:「沒有沒有,哪有此事,賢妹是為了愚兄好,是愚兄辜負了賢妹,該賠禮的是愚兄,望賢妹雅量,饒恕愚兄……」

這些話出口,竟然毫無障礙,順順當當、滑滑溜溜,一口氣說了出來。他也鬧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這般說,口一張就說出來了,半點也不困難,而且心中喜滋滋的,毫無慍意。

柳錦霞起先還以為要和他和好只怕要費些口舌,沒想到一句話未說完他倒先認了錯,不禁大喜過望,嬌聲道:「公冶兄別這麼說,小妹出言無狀,雖是一片好心,但……」

公冶勳溫言道:「賢妹莫再提起,過去的事就過去吧,賢妹的好意,愚兄豈有不知之理?何況愚兄也有錯,不該如此對待賢妹。」

柳錦霞嘆口氣道:「只要兄臺明瞭小妹心意,小妹就放心了。」一頓,換了話題:「昨夜兄臺又去了萬古雷家,沒出什麼意外吧?」

公冶勳把昨夜的情形說了說,柳錦霞眉頭一蹙,道:「一個姓萬的纏上了你,又來一個姓方的,公冶兄豈不是被一般肖小所累了嗎?」

公冶勳道:「賢妹有些誤會,萬兄弟並不願獵取功名,方天嶽如何,愚兄不知。但這兩人年青有為,與愚兄情投意合……」

柳錦霞道:「這般說來,我那大哥和那張公子都不配做你的知己,只有這兩個肖小……」

公冶勳忙接話道:「令兄與張兄自然也是愚兄的知己,賢妹該是知道的。愚兄一向以為,交友不論身份,只要是為人正派……」

柳錦霞不聽,岔話道:「公冶兄,你難道沒有仔細想過嗎?若是旁人交友,與小妹何干?惟其是你,小妹不能無動於衷。不論姓萬的姓方的是何等樣的正人君子,但一個是商賈子弟,一個是江湖世家,你與這些人交往,必會傳揚開來,若是傳到皇太孫耳裡,對你不會產生誤解嗎?」一頓,嘆口氣,續道:「不僅如此,更糟的是你居然介入了江湖是非,與江湖兇徒打打殺殺,若被皇太孫知曉了,又將以何種眼光看你?」稍頓,又道:「你深得皇太孫垂青,這在京師可說是無人不曉,進入東宮當差,不過是遲早的事。今後皇太孫一旦繼承了皇位,哥哥你的仕途何等光明遠大。小妹就盼著這天早日到來,能使哥哥盡展奇才,建萬世之功業。這是上千名官宦子弟夢寐以求的寵遇,然而他們卻是可望而不可及!對哥哥蒙受聖恩,羨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因此哥哥的一舉一動都受世人矚目,難道還不該小心嗎?須知許多文武大臣,眼見自己的兒郎欲見皇太孫一面都不能,對哥哥你受到的聖恩會無動於衷嗎?有的妒火熾盛,只要哥哥有什麼不慎行為,小妹猜想必有人呈報皇太孫。可是,哥哥卻不珍視人人求而無望的聖恩,忘了慎於言行的古訓,居然和江湖浪人、商賈子弟交友,司馬遷雲:‘不知其人,視其友。’就是說,從一個人的交友,可看出其為人如何,足見交友不是小事。而今哥哥非但交上了這些不三不四的小人,而且捲入江湖是非之中,這是何等驚人的大事,傳到皇太孫耳中,豈不毀了哥哥的大好前程?此外,哥哥前兩日交上個萬古雷,這兩日又交上個方天嶽,似這般下去,哥哥豈不是淪到三教九流之中去了嗎?」說到這裡,她越來越激動,「因此,為了哥哥的遠大前程,不讓哥哥毀在這群肖小之輩手裡,妹妹不惜做個惡人,不怕哥哥惱怒,在畫舫上出身露醜,與這班市井之徒逞口舌之爭,就為的是斷了哥哥與那班人交往的念頭。哪知妹妹一番苦心,非但不被哥哥採納,反惹得哥哥惱怒無比。那一夜回來,小妹於靜夜中輾轉,毫無睡意,小妹終於悟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那就是小妹在哥哥心中,遠不如一個商賈子弟,這好叫妹妹傷心啊!……」她低下頭背過身抽泣起來。

公冶勳被她一番話說得目瞪口呆,你能說她的話毫無道理嗎?更何況她是處處為你著想,這深情厚誼你能不接受不感激嗎?可為何還要對她生出惱意,一點不理解她的一番苦心呢?公冶勳不禁大感慚愧,再看到她傷心落淚,更是惶惶不安,如坐針氈。

他吶吶地低聲道:「賢妹,愚兄錯怪了你,請賢妹恕罪,賢妹對愚兄的深情,愚兄決不敢忘,請妹妹不要傷心,愚兄追悔莫及……」

柳錦霞止住抽泣,但並未回過身來,輕聲答道:「小妹豈敢奢望哥哥賠不是,只要哥哥不怨恨小妹,小妹就已知足矣……」

公冶勳心酸萬分,道:「妹妹,愚兄其實早將妹妹當作紅粉知己,只是不知妹妹心意如何,不敢唐突妹妹,因此……因此……」

柳錦霞心跳如鼓,面如紅霞,等著他那決定自己終身大事的一句話,可是他卻沒有爽爽快快說出來,不禁焦急萬分。

她早就等著這句話,有幾次他已是話到嘴邊,可舌頭一轉又轉到別的話上去,錯過了大好時機,令她十分失望。今日正是良機,須鼓勵他說出來才好,於是壯起膽,喘著氣小聲道:「哥哥有話儘管說,小妹聽著呢。」

公冶勳此時也面紅耳赤,難以啟齒,他害怕被柳錦霞給頂了回來。是以數次想開口,都在緊急關頭洩了氣,把話扯到一邊去,過後又後悔不已,直罵自己沒用,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他今年已屆二十六歲,上家中提親的已有十好幾家,都是官宦之家的千金,其中不乏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但他執意不結親,定要尋個文武雙全、中自己意的姑娘。和柳銘結識後,他終於找到了她,但柳錦霞清高無比,十分矜持,使他不敢輕易與她涉及婚姻大事。

今日,他終於說出了他心中的話。

「賢妹,愚兄早已寄情於妹妹,若妹妹不嫌棄,願與妹妹永結秦晉之好,不知妹妹……」

柳錦霞頭垂得更低,沒有答話,她從頭上拔下一枚碧玉簪,悄沒聲地遞了過來。

這就明白無誤地告訴公冶勳,這是她的信物,她一顆芳心已許了給他。一陣狂喜,湧上心頭,他立即解下玉佩遞了過去,柳錦霞揹著身接下了玉佩,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他一把將柳錦霞擁在懷中,柳錦霞轉過身來,把頭埋藏在他懷裡,說不盡的柔情繾綣,一往情深,兩人都沉醉在纏綿不盡的情意中……

公冶勳如醉如痴,忘了周遭的一切。

柳錦霞雖願就這麼一輩子倚在他懷中,但畢竟沒有忘記花園中會有人出入。

她輕輕推開公冶勳,低聲道:「小心有人,哥哥還是坐下說話,以免授人以柄。」

公冶勳若從夢中醒來,雙眼痴望著她,順從地在石凳上坐下,情不自禁嘆口氣道:「我現在才知道唐人盧照鄰的兩句詩真正的含意:‘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唉,世間當真有這樣的情意,你為情不畏死,為情可以連仙人也不做,為情可以拋下世間的一切。愚兄對妹妹的情意就是這樣的……」

柳錦霞低聲道:「妹妹願與哥哥比翼雙飛,白頭偕老,助哥哥成就功名,流芳千古!」

公冶勳道:「多謝妹妹,愚兄回去後當稟告雙親,擇吉日託媒上門……」

柳錦霞連忙搖手道:「不可不可,此事暫不與家中知曉,俟哥哥入宮後再提親不遲,哥哥的前程要緊,且勿為妹妹給耽擱了。」

公冶勳訝然道:「入宮不過是早晚的事,這與結親何干?愚兄不明白妹妹的意思。」

柳錦霞柔聲道:「皇上年邁,皇太孫繼位在即,哥哥要是被皇太孫寵召,定有許多事要哥哥去做,若是哥哥耽於兒女私情上,豈不因小失大?況你我既表明心意,遲些日提親也不妨。總之,妹妹要哥哥做個‘赤心事上,憂國如家’的大丈夫。須知皇太孫仁弱,諸藩王擁兵自重,皇太孫繼位後,焉知天下不亂?哥哥文武全才,自當做朝中頂樑柱,安邦定國。到時妹妹與哥哥同擔道義、患難與共……」

公冶勳聽得熱血沸騰,當即站起一揖:「受教了,妹妹不讓鬚眉,當今巾幗,愚兄自愧不如,當遵妹妹玉旨,先國後家!」

柳錦霞燦然一笑:「妹妹何敢與哥哥相比,成大事者還是哥哥,妹妹不過是……」

公冶勳見她美如仙女,情不自禁又將她擁在懷中,喃喃道:「妹妹、妹妹,愚兄情願不去做官,只要能和妹妹長相廝守,今生今世還有何求?什麼功名富貴,不過是過眼雲煙……」

柳錦霞伸出個纖纖玉指,在他腦門上輕輕戳了一下,嗔道:「沒志氣、沒出息……」

公冶勳嘆道:「有妹妹相伴,哥哥只有柔情,哪來的志氣,再說志氣要來何用……」

柳錦霞伸出小手捂住他的嘴:「不許你說!這麼大的人了,說話像小孩子!」

公冶勳不再作聲,他軟玉溫香在抱,只有滿腔的柔情蜜意,如醉如痴,什麼都不願去想,心中只裝得下柳妹妹……

柳錦霞低聲道:「放開我,有人……」

公冶勳滿不情願鬆開雙手,重重嘆了口氣。柳錦霞舉個手指在自己粉臉上輕輕刮兩下,笑道:「羞、羞,男兒漢這般沒出息!」

公冶勳道:「沒出息就沒出息……」說著伸開兩臂又想來抱,柳錦霞一閃躲開。

「坐下,規規矩矩坐著,妹妹有話說。」

「是,小兄遵命!」

公冶勳裝個正經面孔,雙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視,像個木頭人,連眼睛也不眨。

柳錦霞「噗哧」一聲笑起來:「沒想到堂堂無塵公子,居然會裝相,扮小丑!」

公冶勳笑道:「這不是規規矩矩的樣子嗎,若不準如此,我可要放肆了!」說著伸出雙手,假裝又要撲過去抓她。

柳錦霞笑叫道:「你敢你敢!」一邊退到石凳外,防他當真發瘋。

公冶勳大笑:「原來你怕我!」

柳錦霞笑道:「別鬧了,我有話說!」

「洗耳恭聽,請講!」

「你今夜不要再到萬家去,好嗎?」

公冶勳一愣,蹙起額頭:「霞妹,你對古雷兄弟帶有偏見,他並不是你說的那種小人,愚兄與他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柳錦霞見他沉下了臉,看來不讓他交這個朋友不行,便道:「吾兄心目中只有朋友,沒有小妹一席之地是嗎?那小妹只有退避三舍。」

公冶勳急道:「霞妹千萬別這麼說,在愚兄心中自是霞妹第一,但‘大丈夫處世,當交四海英雄’,愚兄要成就一番功業,豈能無人相助?總不能形單影隻……」

「夠了夠了,哥哥不必再說,小妹只問哥哥,萬古雷除了賣弄口舌,武技平平……」

「霞妹錯了,古雷兄弟的武功在我之上……」

「胡說,我不信!」

「愚兄折枝當劍,與古雷兄弟切磋,三百招愚兄未勝一招,愚兄豈是信口開河的人?」

柳錦霞十分驚異:「照這麼說來,他的武功還高過我了?」搖搖頭:「這真叫人難以相信。想不到他挺會裝蒜,居然深藏不露。」

「不錯,他雖身懷絕技,卻並不張揚,但對愚兄卻不相瞞。說來十分湊巧,他的師父與家師相識,也是得道高僧。」

柳錦霞越聽越驚訝,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看來再阻止他與萬古雷交往就不明智了,不如隨他去了,以後慢慢再使之疏遠。

她道:「既然如此,我便不阻止你與他交往,但你為他捲入江湖是非,卻令我放心不下,要是有個閃失,怎麼向皇太孫交代!」

「賢妹放心,憑愚兄與古雷兄弟的武功,再有方天嶽和江湖名士胡琴先生相助,對付四煞綽綽有餘,決不會出意外。」

「雖說有高人相助,小妹總是不放心,看來小妹為了哥哥,只有攜上兵刃跟在身邊……」

「啊喲,這如何使得,妹妹千萬別去!」

「怎麼,可是嫌小妹武技低人一等嗎?」

「妹妹武功得自家傳,兼有高人指點,不在愚兄之下。但妹妹千金之體,何苦與那些惡徒去爭鬥,這事妹妹就不必過問了。」

柳錦霞一笑:「承哥哥瞧得起小妹,小妹也自信武功不差於人,等有機會,定向萬古雷討教幾招,看看他是不是像哥哥說的那樣高明,小妹不信他的武功高於哥哥。」

公冶勳一驚,忙道:「古雷兄弟武功與我在伯仲之間,這並非誇大之詞,至於比試就請妹妹免了,愚兄不想無故生出事端!」

柳錦霞笑道:「你急什麼,人家說著玩的,我素來不願搭理俗人,怎會和他動手?」

公冶勳想轉換話題:「妹妹的亮銀鞭使得神出鬼沒,那觀音指更是武林絕技……」

「你不用誇我,觀音指雖然厲害,但我才練到七成火候,防身有餘,克敵則不足。」

公冶勳拿眼去看她,笑道:「有誰想得到,妹妹金枝玉葉體,居然懷有上乘武功?」

「別盡拿話誇我,萬古雷當真不需要妹妹追隨在你身邊嗎?我放心不下你呀!」

「不必擔心,愚兄只等除掉四煞後就來陪妹妹,並不過問江湖事,妹妹等好訊息吧!」

此時丫鬟來請小姐用午膳,柳錦霞要公冶勳留下,他也不推辭,心中甜蜜蜜地跟著走。還未來到小花廳,與柳銘相遇。

柳銘道:「小弟正要去花園找公冶兄,貴府來人稟報,皇太孫遣人到府上召兄入宮。」

公冶勳一愣:「什麼時候?」

「就是此時,小弟剛打發來人回去。」

公冶勳搖頭:「我吃了飯去吧!」

柳銘道:「皇太孫有話,請兄進東宮小酌,寒舍這頓午膳,兄臺是吃不成了!」

公冶勳剛與柳錦霞挑明心事,正是情濃之時,只想多和柳錦霞在一起,聞言直嘆息。

柳錦霞看出他的心事,又羞又喜,柔聲道:「哥哥只管去,改日小妹備酒把盞……」

柳銘故作驚訝:「咦,妹妹要愚兄哪裡去?皇太孫召的是公冶兄,不是……」

「去、去去,誰和你說話?」

「你叫哥哥不是叫我嗎?唉,怪不得人家說,女大心朝外,一個時辰不見就認了新哥哥,連自己的親哥哥都不要了!」說著就趕緊溜。

錦霞臉紅啐道:「打你!你好可惡……」

公冶勳卻哈哈大笑,十分得意。

錦霞氣得跺足道:「還不快去,傻笑什麼?」又對躲得遠遠的柳銘嗔道:「你等著……」公冶勳笑著,戀戀不捨出了柳府。

吏部侍郎公冶子明自幼崇佛,為官後不忘佛事,閒暇時常讀佛經,喜同高僧論禪,故而與他相識的高僧不少。

在公冶勳七歲那年,印真大師相中了他,與公冶子明商議後,攜至浙江西天目山授藝,三年後公冶子明調京師任職,印真大師將他送回京師,在家中另壁靜室,由大師繼續授藝。一年後,大師離去,在京郊佛寺掛單,時時前來授藝,八年後習得上乘武技,印真大師臨別前囑他行走江湖,扶危濟困,體察百姓下情,遊歷山川,以增閱歷,並積陰功。於是他仗劍出行,行俠仗義,博得了無塵公子的雅號。公冶子明盼他科舉會試,他卻不願做官,說受不得官爺的閒氣,讓他再過幾年逍遙日子。公冶子明無奈,只好由他。至於婚姻,他自視甚高,決不娶庸碌女子為妻,為此得罪了不少上門提親的官紳。此後,他不時出遊,直到去年皇太孫見召,他才半步未出京師。

有一天,他正在家中作畫,清涼寺方丈覺玄大師命僧人送來書信,邀他父子明日午時到寺用午膳。覺玄大師熟悉他父子倆,他有時去寺中與方丈對弈,說佛論經。第二日,父子倆驅車前往清涼寺,被請至方丈室中,除覺玄禪師外,還有本寺監寺覺勝大師以及一位不曾見過面的六旬高僧。經引薦,才知是朝廷僧錄司的右善世悟性大師。僧錄司乃管理全國僧尼的官署,設左右善世及闡教、講經、覺義等職。左右善世品級雖不高,只是正六品,但任職的都是極有名望的高僧,官職由皇上親授。這位僧官何以要見他父子,不禁有些奇怪。

寒喧見禮後,方丈覺玄大師道:「今日悟性師兄有事要與兩位施主相商,老僧特備素席,恭請二位,用膳後再作詳談。」

有事相商?有什麼事何不早說?直叫人納悶。但父子兩人都有涵養,並不多問。

匆匆食畢,撤去碗盅,小沙彌奉上香茶。

悟性大師開言道:「貧僧常奉召至東宮與皇太孫說佛。皇太孫宅心仁厚,禮賢下士,謙恭有禮,常思在公卿將相子嗣中覓一二良伴,託貧僧代為物色。貧僧自感責任重大,不敢隨意推舉。與皇太孫為伴者,不獨是容貌俊逸,尚需超塵拔俗,就此兩項覓之已不易,皇太孫還指明要文武雙全。半年多來,老衲多方打聽,也見於不少官紳子弟,卻都不是入選之材。前日偶與覺玄師兄說及此事,蒙師兄薦引公子,並得知公子乃印真大師高徒,貧僧便預知已為皇太孫覓到良伴矣!」一頓,續道:「老衲二十年前曾受過印真大師教誨,悟通了不少禪理。印真大師文武兼修,實為佛門之高僧也。今日一見公子,果然人中騏驥,若是凡夫俗子,印真大師決不會收為衣缽弟子。貧僧明日當稟明皇太孫,薦公冶公子為良伴,不知公冶大人與公子允准否,還請示下。」

一時間,父子倆驚得呆了。

這是天大的好事!公冶子明連做夢也未做到過。兒子一旦受到皇太孫寵幸,這是何等的榮寵,何等的福氣啊!

公冶子明激動萬分,當即站起施禮,感謝大師的提拔。而公冶勳卻是不大樂意,皇太孫乃帝位繼承人,自小頤指氣使,自己該怎樣侍奉這位龍孫呢?要是不合他的意,豈不累及家庭?但他不能說出心中所想,只能跟著父親向這位僧官道謝。

第三天,他惴惴不安地隨悟性大師到東宮去謁見皇太孫。那一次,他已記不得自己說了些什麼,只記得皇太孫與他談文論詩,他漸漸去了拘束,和皇太孫竟然十分投契。

皇太孫朱允炆溫文爾雅,年歲比他輕,待人和藹,毫無霸氣,就像個儒雅的學子。回來後,爹孃叫他講述經過情形,一遍又一遍。問他皇太孫對他到底如何,他說他不知道。三天後,他又奉召入東宮。此後,他頻頻奉召,使爹孃大大鬆了口氣。要是兒子不受皇太孫賞識,這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有一次,皇太孫說要奏請爺皇封他為親軍官佐,他連忙婉言推拒。皇太孫想了想,顧慮到他一旦入了軍旅,被皇上派到錦衣衛去,要見他一面也難了,便決定等自己登位時再說。

這就是公冶勳奉召入東宮的前因後果。

且說公冶勳自柳家出來,匆匆回家乘坐早已備好的馬車,直往奉天門趕去。

和往日一樣,他被帶進了御花園一亭中,摒退左右,兩人隨意談話,無拘無束。

皇太孫朱允炆乃太祖孫,懿文太子之第二子,他頭上有個哥哥朱雄英已故去,是以洪武二十五年其父太子朱標瘍故後被立為皇太孫,明年十五歲。他生得眉清目秀、溫文爾雅,聰穎慧智,惟身體柔弱,與乃父一樣,從小喜文不尚武,心地仁柔,性至孝。立皇太孫後,他曾遍考禮經、參照歷朝刑律,將本朝量刑過重的七十三條律法改定,足見其宅心仁厚。

今年他已屆滿二十歲,太祖頻頻讓他參與政事,所以閒暇之日無多,有空閒時便召公冶勳入宮一敘。

朱允炆笑道:「匆匆召卿入宮,連午膳也不讓卿在家安享,特備幾個小菜,以補過失。」

公冶勳見亭中石桌鋪了錦緞,擺滿了菜餚,忙道:「蒙殿下恩典,草民……」

朱允炆道:「卿不必客氣,今日忙裡偷閒,與卿小酌,並有事相商。」

公冶勳道:「殿下差遣,草民萬死不辭!」

朱允炆笑道:「此地無人,別一口一個殿下草民的,太生分了不好說話。」

公冶勳道:「遵命!」於是端起玉壺,將兩隻白玉杯斟滿,他不是第一次在宮中用膳,是以並不拘束。皇太孫舉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則一飲而盡,只覺滿嘴清香,爽口已極!

酒過三巡,朱允炆道:「公冶兄,你看我將來能治理天下嗎?請君據實相告。」

公冶勳吃了一驚,一時回答不出。

皇太孫在無人時稱他為兄,這早巳聽慣,不足為奇。

令他驚異的是能不能治理天下的問話。一年多來,皇太孫喜談經史,要不就是要他講述遊歷天下山川的經歷以及各地風土人情,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很少涉及政事。

有一天,也就是半月前見面的那一次,皇太孫忽然問起他的武功,之後叫來了兩個會武功的太監,一名張泰,一名康鶴,據說是大內中的一流高手。兩個太監都在三十上下,一臉傲態,根本就不將他放在眼內。張泰與他比兵刃,使的是彎刀,但大家都沒有帶兵刃,便折枝以代。交手十合,公冶勳看出對方武功確實高明,難怪眼高於頂。但他自信三十招內就能取勝,只是當著皇太孫的面,最好不要傷其面子,以免結怨,最好鬥個平手了事。三十招後,他說到此為止,彼此不軒輊。哪裡想到張泰非要打出個輸贏來,話中之意挑明他再有二十回合必敗。他一時興起,二十招內將張泰胸前點了三下。康鶴說沒兵刃就比拳腳,也是個不打出輸贏就不罷手的傢伙,他只好在五十招上輕輕拍了對方肩頭一下。張泰、康鶴當著皇太孫的面丟了臉,雖不敢發作,但也說得清楚:「承教承教,他日再以兵刃領教!」

皇太孫見他勝了,喜形於色,誇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後要「多多倚重。」

今日皇太孫提起如此重大的話題,是不是要倚重於他呢?他不禁心跳起來。

朱允炆見他不答,又道:「其實我有自知之明,仁弱有餘而悍勇不足,皇上以武開創大明基業……」一頓,沒有往下說。

公冶勳答道:「殿下以仁義治天下,萬民歸心,孟子曰:‘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聖人之言,誠不欺我,殿下不必多慮!」

朱允炆道:「治國之理,古人議論頗多,但大致不外乎三點,其一,任官唯賢材;其二,要有公正的法度,不能濫用刑;其三,善於理財,不可驕奢淫逸。然而,我就是做到了,也未必就能治理天下,所慮者……」一頓,沒有往下說,卻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公冶勳不便多問,只是默默陪著喝酒。

朱允炆吃了些菜,又道:「我曾說過要借重公冶兄的話,不知兄還記得否?」

「殿下之言不敢忘,只是……」

「只是什麼,我替你說了吧。草民不才,不堪重用;或是小民愚魯,有負殿下重託……」

公冶勳不禁笑了,這正是他想說的話。

朱允炆一頓,續道:「今日我請公冶兄來,只想聽兄一句大實話,我有國事相托,君願不避艱險,承擔此重任否?」

公冶勳又是一驚,看皇太孫鄭重其事的樣子,當不是與他說笑,但以國事相托,這責任就大了,要是難以勝任,該當如何?

朱允炆見他沉思不語,輕嘆道:「我知公冶兄只想嘯傲江湖、無拘無束,一旦為國事所困,辛勞自是難免,而且兇險萬分,兄若不願擔當重任,我也不會勉強。」

公冶勳忙道:「殿下差遣,小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唯恐才疏學淺誤事耳!」

朱允炆道:「君文武雙全,足當此任,只是兇險萬分,甚至有性命之虞,君應慎之。」

公冶勳昂然道:「蒙殿下隆恩,小民刀山火海敢闖,大丈夫為國為民,死而何憾!」

朱允炆點頭道:「兄能受命,我就放心了。別看宮中高手不少,但我又怎能放心他們?思來想去,幾經猶豫,方才決定請兄出馬。」

「殿下差遣草民何事?」

「請兄滿飲此杯,聽我慢慢細說。」

公冶勳舉杯一口喝乾,靜候下文。

朱允炆慢慢說道:「公冶兄想必知道,太祖皇帝至今已封了二十四位藩王,但這其間,有好幾位藩王已仙去,那又自當別論。記得當初只封了九個藩王,就是秦王、晉王、燕王等王叔。太祖皇帝分封藩王之本意,旨在衛國安民。以諸王節制元勳宿將,以防尾大不掉,確保大明江山之永久……」

公冶勳有些緊張,大氣也不敢出。

「據我所知,朝臣中對分封藩王之舉也有非議,膽大者上書皇上,言分封藩王屬地,轄域邑數十,甲兵上萬,日後諸王倘生異心,為禍大矣,並援古例西漢七國之亂、西晉八王之亂以證之,請皇上消除此議。皇上見奏,龍顏大怒,拘該大臣下獄問罪,此後再無人敢言,惟交好者私下議論而已。記得事後皇上曾對我說道:‘分封藩王,為的是防範邊境,讓你今後做一個太平天子。’我心中頗不以為然,便問道:‘若邊防胡虜入侵,有各位藩王率兵禦敵固然是好,但如果藩王不安份萌生異心,那又讓誰去對付、抵擋他們呢?’皇上大約不防我有此一問,一時無語回答,默思良久,問我道:‘那麼依你主見,又當如何?’這事我曾想過,便道:‘以德使諸王歸心,以禮法制約他們,若是施德施禮無用,仁至義盡,便削其封地以示警戒,要是再不改悔,依然如故,則廢為庶人,奪其封號。對有謀反之心的藩王,只好興兵征討,維護大統!’皇上點頭稱讚:‘皇孫言之有理,舍此別無良法。’……」說到這裡,朱允炆停了下來,端起酒杯啜了口酒,續道:「適才我說所慮者為何,你該知道了吧?」

公冶勳直聽得一顆心亂跳,皇太孫將宮中的機密大事告訴他,這可不是妄加議論的事,他只能保持沉默,最好就是沒有聽到。

朱允炆見他低頭不語,微微一笑:「我視君為心腹,所以才將宮中機密相告,君不必這般拘泥。」一頓,又道:「順便知會兄一聲,我已奏請皇上,任你為東宮衛隊忠信衛從三品指揮同知,待兄熟諳軍旅事務後再領指揮使。此令由吏部頒下,後日可行文到府。但兄暫不必到宮中任職,我有要事相托。」

公冶勳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未回過神來。

按大明軍制,五千六百土卒為一衛,主官為指揮使,正三品,副職為指揮同知,從三品,設兩人,之下為指揮僉事,正四品,設四人。衛之下設左、右、中、前、後五個千戶所,每千戶所設正千戶一人,正五品。副千戶一人,從五品,統兵一千一百二十人,下設百戶,正六品,統兵一百一十二人。入伍後要想升遷,唯憑戰功。可自己不過是個官紳子弟,一下子便任了東宮衛隊忠信衛的指揮同知,從品階上說,只比任吏部侍郎的爹爹低了一級。侍郎是吏部副職,正三品。爹爹從做官那天起,歷經二十多年才升遷到這個品級。他不禁感到惶惶然,竟然忘了向皇太孫殿下叩謝龍恩。

朱允炆見他侷促不安,也不說話,便道:「怎麼,公冶兄可是不願意嗎?」

公冶勳這才省悟過來,連忙站起,長袖一甩,跪下叩頭謝恩。口稱:「臣公冶勳叩謝皇上隆恩,叩謝殿下……」

朱允炆大悅,雙手將他扶住,不讓他再叩拜,道:「請起請起,賜卿平身!」

「謝殿下,微臣……」

朱允炆笑道:「你可是感到意外?這事本該和你先說一聲,但遲早你都要應召入宮,不如早些到職,我有事相托。」

公冶勳赧然道:「臣並無建樹,受之有愧,這指揮同知一職……」

朱允炆道:「以你的武功文才,定不負我重託,卿不必再謙遜,且聽我把話說完。」

公冶勳只好不作聲,但心裡卻不知是什麼滋味。以他本意,的確不想進入仕途,只想自由自在做個遊俠。皇太孫垂青於自己,可說有知遇之恩,不能不報。再說爹爹就在朝中做官,豈能拒不受命給家帶來災禍。

他暗暗嘆息,命中註定要為皇太孫效命,看來只有勉為其難、報效皇恩了。

他念頭急轉,聽見朱允炆又往下說,便收束心神,專心致志,因為已說到正題了。

只聽朱允炆道:「近來太祖皇帝因年事已高,龍體間或不適,常患小恙,精神大不如前。據錦衣衛密報,諸王越來越不安份,都派有親信匿居京中,刺探皇宮動向,並在京師廣招文武賢才。據云在各王封藩之地,加緊訓練甲兵,並廣招江湖能人,擴充實力。當然,所說這一切均在暗中活動,抓不到把柄,不能憑藉這些訊息就判定諸王有篡位之心。再說,我也不願相信諸王叔願鬧出一家相殘的慘劇。因此,我想請公冶兄秘密到各藩王駐地一行,暗查他們的所作所為。我相信以公冶兄的才智,不難作出公允的判斷。但此項差務卻極兇險,晉王、周王、齊王、代王脾性暴烈,一旦兄被其手下發現,必會致兄於死地。而兄到各地暗訪,不能涉及官府,只有忠信衛跟去的人可資排程。當然,兄也可自行物色人才,查訪歸來後,論功行賞。」說到這裡一頓,又道:「這許多藩王兄臺一人不能兼顧,先查晉王、燕王……」一頓,嘆口氣道:「我不願懷疑諸位王叔,錦衣衛的人難免捕風捉影、疑神疑鬼,是以請兄涉險一行,以明真象,不知兄可願……」

公冶勳連忙答道:「謹遵臺命。」

「你準備上幾日再動身,此行切勿對外人提及,以防洩漏訊息,對兄不利。」

「是,微臣記住了。」

朱允炆嘆息道:「我實在不願以後面對骨肉相殘的慘景,願上天佑我大明,平平安安!」

言罷低頭沉思,公冶勳不敢驚動,默坐相對。須臾,朱允炆一抬頭,打起精神道:「為使以後兄臺可方便出入宮廷,將此物贈兄。」說著,從腰上摘下一個玉佩遞給公冶勳,續道:「有此玉佩,通行無阻,兄可隨時來見。」

公冶勳雙手接過,只見玉佩碧綠晶瑩,是塊上好翡翠,一面雕刻著一條龍,一面鐫有「東宮」二字,當下要跪下謝恩,被朱允炆止住,道:「不必多禮。我還有話說。諸王中,秦王劣跡最多,也最不安分,但前兩年已死去。而寧王、晉王、燕王擁兵最重,三王中燕王政績昭著,戰功顯赫,也深得皇上寵幸,若說治國之才,這皇位非燕王莫屬。但依長幼之序,先父就成了太子,我成了皇太孫……」

公冶勳見他臉上並無笑意,語氣中也毫無得意之色,心情反似沉重,不禁十分驚異。

「以我之柔弱,登上大位時,能統馭諸王嗎?記得剛立我為皇太孫之時,我曾請教太常寺卿黃子澄先生,他曾是先父太子的伴讀。我問他:‘諸王在封藩地權位極尊,又各自擁有重兵,然而這些年來他們並不守法,皇上在位時尚且如此,以後又該怎麼辦?’黃先生答道:‘殿下不必憂心,諸王雖有甲兵,但為數不多,只是充作侍衛而已,至多也只能自守疆土。若是哪一位王爺敢違背祖訓、叛變朝廷,只要皇太孫一聲令下,派大軍進剿,諸王那是誰也抵擋不住!’我心想,話雖如此說,但真是鬧到兵戎相見的地步,那不是太殘酷了嗎?我與諸王是叔侄,本就是一家人哪!所以,我希望諸王叔與我同心同德,共治下天,同享福貴。我這樣反覆向兄臺說明我的厚望,就是要兄臺代我一行,眼看為實,不輕易聽信別人之讒言。」說到這裡—頓,道:「我想兄臺已經明瞭,不需要再多說,以兄臺之智慧,不難作出明斷。」

「是,微臣深知責任重大,不敢輕率從事。」

朱允炆又道:「為使兄臺有人手可資調派,我讓忠信衛指揮使何騏,撥一千戶所歸兄節制,指揮僉事葛鎮海、千戶張銘、副千戶施鵬、衛剛。這四人是東宮衛士中的佼佼者,是我親自挑選的,無論是武功還是心智,都有過人之處,且忠誠可靠,我命他們與你見面,從此刻起,便聽你調遣。」說完舉起石桌上放置的一隻銅鈴搖了幾下,數丈外樹蔭下閃出一名小太監,快步奔過來。朱允炆命他傳葛鎮海等人,片刻後便來了四名年青武士,在亭外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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