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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東宮驕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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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命他們免禮,入亭相見。

葛鎮海三十五六歲,身軀魁梧,張銘中等個,施鵬、衛剛英俊挺拔。這三人都不超過三十歲,衛剛年歲最小隻二十五六。這四人精神抖擻,雙目精光閃爍,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彼此見過禮,四人對公冶勳執禮甚恭。

朱允炆道:「爾等從此時起,受命於忠信衛指揮同知公冶勳,所行之事指揮使不得干預,一切由公冶勳做主,各位明白了嗎?」

四人同聲答道:「遵旨」

朱允炆道:「各位暫時退亭外聽命。」

四人遂退亭外七八丈外垂手待命。

朱允炆道:「一切拜託公冶兄了!」

公冶勳遂辭別皇太孫,出亭後約葛鎮海等人半個時辰後在三山街中段之「品香茶室」會面,叫他們換下戎裝,著平民服。

回到家讓門役牽走馬匹,遂往三山街來。

「品香」茶室分樓上樓下,裝飾得十分雅緻,室內明亮寬敞,牆上貼有字畫。公冶勳在靠窗處坐下,等候葛鎮海等四人。

茶樓上,客人不多,只坐了三成,說話都是低聲細語,無人高聲喧譁。蓋因茶樓收費較高,來此閒坐的多半是文人書生,並非販夫走卒雲集的嘈雜場所,公冶勳選這裡與葛鎮海等人見面,說話還比較方便。

他邊品茶,邊打量飲茶客人,見都是些斯文人,只有牆角一桌,坐著兩個婦人和一個後生。一個婦人四十五六歲,一個卻是十七八歲的年青女子,她臉上蒙著一塊白綢巾,只露著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使他好笑的是,那姑娘喝茶時,須得以一隻手撩開一角面巾,一手端茶盅往小嘴裡送,喝兩口又把面巾放下。他不由心想,這姑娘也真是的,又何必不將面巾取下?

此時,他聽到了一些茶客的議論,這才發現整個樓面上的四桌茶客,都把目光往姑娘那兒睃,難怪她不取下面巾,寧肯費點事喝茶了。但那後生帶著把雁翅刀,中年婦女旁邊的凳子上,也擺著一把柳葉刀,看來都是會家子,並不好惹,是以茶客們評論那姑娘只敢竊竊私議,用詞也不敢放肆,不禁一笑。

那姑娘和婦人也早注意到他,不時投來一瞥,若公冶勳的目光與那姑娘相遇,姑娘就會趕快別轉臉去,不一會兒又偷偷地覷他一眼。

公冶勳覺得有趣,也不時瞟她一眼。

片刻後,樓梯輕響,葛鎮海等四人來到。在梯口一打量,見公冶勳在招手,便連忙走了過來。一到近前,葛鎮海等人就抱拳行禮,葛鎮海輕聲道:「參見大人……」

公冶勳忙道:「各位請坐……」隨即壓低聲音道:「以兄弟相稱,切勿洩露身份。」

四人點頭,拉開椅子坐下。公冶勳命小二沏上好龍井茶,並將瓜果零食送上幾碟。

公冶勳見他們有些拘謹,低聲道:「在下從未進過軍旅,諸事不通,望各位多多指教!」

葛鎮海道:「不敢,無塵公子大名,我等聞之久矣,只是無緣結識,今後能與公子共事,實是我等之大幸,當效犬馬之勞!」

公冶勳還未及答言,千戶張銘道:「葛兄所言,均是在下等人所想,公子有何差遣,只管吩咐,我等誓死效命,忠心不二!」

副千戶施鵬道:「與公子共事,不勝榮寵,公子文武全才,我等渴慕久矣,望公子不吝賜教,在下等俯首聽命,萬死不辭!」

公冶勳道:「蒙各位抬愛,在下受之有愧,好在大家今後同乘一條船,患難與共,請各位不必客氣,大家以兄弟相稱。」

副千戶衛剛笑道:「在下入京師三年,無塵公子大名如雷貫耳,早想登門請教,又恐過於唐突,不敢冒然打擾。其實在下未出師時就聽家師說過,下山後行走江湖,若有幸遇到公子,要多向公子請教……」

公冶勳奇道:「敢問令師尊諱,何以知我?在下雖行走江湖,結識之武林前輩並不多。」

衛剛道:「家師乃華山派掌門元華道長,與令師印真大師相識,常謂當今武林異人名聲最著者為武當開山祖師張三丰真人。然印真大師不涉足江湖,故未揚名,實則武功造詣只怕不在張真人之下。又說印真大師已收了衣缽弟子,將來必定名揚四海,要門下弟子相遇時,多向公子請教。是以小弟對公子聞名久矣!」

公冶勳恍然大悟:「原來如此。華山掌門元華道長是家師交往的少數武林前輩之一,衛老弟是道長親傳弟子,可謂福澤深厚。」

衛剛道:「小弟蒙恩師調教,受益匪淺。」一頓,續道:「然並非小弟一人出身名門正派,表兄鎮海出自保定名武師天罡刀張寧門下,張兄系武當外家弟子,施兄家學淵源,武功出自黃山派。」

葛鎮海笑道:「表弟不要出愚兄的醜了,與公子相比,我等皆差之甚遠……」

公冶勳忙接嘴道:「葛兄不必太謙,能在東宮衛隊當差,又豈是等閒之輩?」略一頓,道:「公子稱謂免去如何,大家兄弟相稱。」

葛鎮海道:「這個嘛,恐怕不妥……」

公冶勳道:「這有何妨?又不是在軍中。」旋又問衛剛:「衛兄弟是如何進了忠信衛的?」

衛剛道:「三年前小弟被師父遣下山,回老家保定省親,與表兄葛大哥不期而遇。閒談中表兄問我作何打算,並邀小弟入京衛。家父母頗為贊成,力促小弟與表兄同行,要小弟謀個一官半職,光宗耀祖。到京師後表兄將小弟薦給指揮使何大人,經何大人考核,報奏皇太孫親準,授以百戶官職。今年初皇太孫令何大人在全衛挑出武功最高的十人賜見,令我等各自演練一套功夫,皇太孫看完頗為嘉許,然後親自遴選了小弟等四人,並將小弟提升為副千戶,說不久另有差遣,想不到竟是分在公子手下當差,我等無不感到歡欣。」

公冶勳又問了葛鎮海等人經歷,以葛在軍中最長,已有十多年之久,對宮中情形最為熟悉。談說一陣,公冶勳低聲交代了差務,限五日內安排好軍中事務,第六日出發。

剛說完正事,只見一個身軀高大的頭陀和一個三十來歲的公子哥兒以及兩個壯漢上了茶樓。那頭陀滿臉橫肉,一臉兇相,站在梯口用目一掃,立即盯住了牆角蒙面姑娘那一桌,嘿嘿嘿冷笑起來。那公子哥兒生得塌鼻斜眼,滿臉邪氣。他稍後看到了蒙面姑娘,也立即跟著笑起來,道:「妙、妙,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叫有緣處處來相會!」

公冶勳看那蒙面姑娘,只見她倏地站了起來,順手一抄,將擱在凳子上的劍抓了起來。與此同時,那中年婦女和那男子也把刀抓在手裡,並肩擋在蒙面姑娘前面。

那中年頭陀冷笑道:「怎麼,還想動手?見了佛爺,還不快快放下兵刃,束手就縛,莫要惹得佛爺性起,一個個活劈了你們!」

那書生陰陽怪氣地道:「使不得使不得,莫嚇壞了那個小嬌娘,這樣的美人兒打著燈籠難找,咱們追蹤而來,不就為了她們?」

中年婦女怒道:「姓馮的,休要逼人太甚,只要姑奶奶在,休想得逞!」

樓上茶客一個個看得呆了,竟忘了自身處境,遂聽頭陀一聲喝道:「你們還不快滾,要佛爺將你們這班東西踢下樓去嗎?」這才嚇得趕緊留下茶資,一個個溜之大吉。

公冶勳等人坐著不動,一個個從容自在。

頭陀見五人沒有走的意思,怒喝道:「你們五個王八羔子,不要命了是不是?」

衛剛大怒,一拍桌子站起來:「禿驢,你敢隨口罵人,大爺今日不走,看你奈何?」

張銘厲聲道:「非但不走,還要伸手架樑,有大爺們在此,決不容你欺辱那位小姐!」

頭陀怒極,一張醜臉脹得通紅,喝道:「好小子,原來你們是一路的,那就先死!」

那公子哥兒忙擋住他,道:「慢來慢來,等小弟問問他們是哪條道上的!」一頓,道:「你們是什麼人,敢來伸手架樑,報上姓名!」

中年婦女雙手抱拳道:「多謝各位仗義,這個頭陀人稱鬼面頭陀悟修,無惡不作,那姓馮的名錦泰,人稱追魂秀士,另外兩人是馮錦泰的爪牙劉永、胡辰,人稱江南雙虎,他們迫得我家小姐有家難歸,那馮錦泰渾不知恥,上主人家逼婚,欺我家老主人剛剛過世……」

馮錦泰歪著頭、笑嘻嘻聽著,岔話道:「餘三娘你說夠了嗎?馮大爺既然看上你家小姐,那是她的福分,應該歡天喜地才是……」

餘三娘罵道:「無恥小人,你……」

馮錦泰突然板下臉來,惡狠狠一指,喝道:「你再敢罵你家姑爺,立刻就讓你死在五毒針下,讓你受夠活罪,全身腫脹……」

這幾人的兇名,公冶勳等人都是聽說過的。馮錦泰為人陰險,武功極高,五毒針傷人於三丈外,十分惡毒。那鬼面頭陀和江南雙虎都是極兇殘的黑道高手,想不到今日竟然碰上。那餘三娘報出他們的姓氏,就是想提醒自己一方,以防輕敵上當吃虧,足見餘三娘甚是善良,這事非管不可。公冶勳正待出聲,衛剛已離座而去,走到餘三娘身邊站下,冷笑道:「原來是一班行兇作惡的歹徒,你們不睜眼看看,這是京師重地,豈容得你們在此張狂?」

劉永喝道:「小子你活得膩了,通名!」

衛剛道:「華山弟子衛剛,你待怎的?」

施鵬也走了過去:「黃山弟子施鵬!」

張銘在座位上道:「武當弟子張銘。如何,憑我兄弟三人,這份量夠了嗎?」

悟修瞪起兩隻銅鈴眼吼道:「佛爺最恨那些自詡為名門正派的王八羔子,見一個就要殺一個,你們這是自投死路!」說著就要動手。

葛鎮海道:「慢,這茶樓太小,不是用武之地,有種的到三山門外碼頭去見個高下!」

馮錦泰冷笑道:「幾個無名小輩,也敢出頭架樑,對付你們這班人,何必大費周折,大爺就讓你們死在這茶樓上,豈不省事!」

正好小二把掌櫃的請了上來,那掌櫃一見樓上陣勢,急得哀求道:「求各位大爺行行好,小店經不起折騰,請爺們到外面去評理……」

話未說完,樓梯震響,一下湧上來三個夥計,其中一個訝然道:「那位不是無塵公子嗎?」其餘兩人忙問他是誰,要他指給他們看。

掌櫃的一聽,這才注意到白衣白裳、俊秀出塵的公冶勳,連忙行禮道:「原來是無塵公子,請恕小老兒眼拙,小老兒這就退下樓去。」

此時那個認識公冶勳的夥計正對夥伴說,他何以認識無塵公子,是因為他有一次去豐樂樓找跑堂的表兄,表兄指給他看的。

公冶勳聽見掌櫃的這般說,不能不開口了,便道:「掌櫃放心,貴店要是受損,就由在下賠償,這幾個惡人要行兇,請掌櫃避一避!」

那店夥計道:「哼!有無塵公子在此,誰敢放肆,我看這幾人是吃錯藥了!」

話聲中,掌櫃的和店夥計急急忙忙下樓。

那蒙面姑娘聽說那俊美書生就是無塵公子,一雙妙目直朝他張望,心中高興無比。今日的災難將化險為夷。從她入京師後,就不斷聽到有人提起無塵公子大名,知他文武雙全,是皇太孫寵幸的翩翩公子,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馮錦泰、鬼面頭陀悟修等人聞言後怔了一怔,八隻眼睛直朝公冶勳身上盯。

馮錦泰在心中轉了轉念頭,一收狂態,雙手抱拳道:「敢問閣下真是無塵公子嗎?」

衛剛喝道:「既知無塵公子之名,還不快快滾下樓去,免得自討沒趣!」

馮錦泰臉色一變:「姓衛的,他若真是無塵公子,我追魂秀士也未必怕他……」

悟修根本不相信這個白臉書生會有多大能耐,冷笑一聲大步走了過來:「佛爺從不信邪,你是無塵公子又怎麼了,嚇得住佛爺?」

衛剛、張銘、施鵬迅速橫過,擋住頭陀。

公冶勳道:「三位賢弟,放他過來!」

衛剛等人聞言,只好閃開。

悟修邊走邊道:「你敢不敢與佛爺較一較掌力,讓佛爺瞧瞧你是不是浪得虛名之輩?」

公冶勳聲色不動,道:「奉陪!」

餘三娘急忙阻止道:「公子不可和他對掌,這頭陀有毒沙掌,兩手全是毒!」

葛鎮海一驚:「公子不必和他動手……」

悟修來到茶桌前,冷笑道:「不敢嗎?」

衛剛一躍而至,道:「公子休要上當!」

公冶勳一笑:「不妨事……」

悟修道:「佛爺先讓你見識見識!」

他抓起一個瓷酒杯,夾在兩掌之中,輕輕一搓,只聽喀嚓嚓輕響,一陣粉沫漏下。

這一手,看得眾人變色。

蒙面姑娘眼中盡是焦急之色,盯住公冶勳,卻見他神色自若,無一分驚詫之色。

悟修獰笑道:「如何,你是佛爺的對手嗎?既知不敵,你就下跪叩頭,佛爺要讓掌櫃的上來看一看,無塵公子不過是個廢物!」

公冶勳從從容容抓起個酒杯,放在掌中輕輕一握,然後撐開五指,酒杯託在掌心,並未碎裂,葛鎮海等人莫名其妙,餘三娘和那姑娘卻大失所望,看來無塵公子當真只有虛名。

悟修等則大笑起來。悟修道:「你這麼一握,酒杯完好如初,足見你欺世盜名,非但沒有高深的功夫,簡直就是淺薄得很……」

話未完,忽見那酒杯沒了影兒,只有一堆粉沫集在掌心,不禁一愣,閉上了嘴。

兩人內功孰高孰低,大家看得明明白白。

葛鎮海、張銘等大是佩服,從內力將瓷杯捏碎不難,但公冶勳只是輕輕一握,使杯子保持原狀,實則已將杯子震碎成粉,這份內功的威力大得驚人,比鬼面頭陀不知高明瞭多少。

而馮錦泰等人則大吃一驚,心知遇上了勁敵,若在茶樓上動手,決無幾分勝算。

馮錦泰道:「無塵公子果然名不虛傳,佩服佩服!但若以為只憑這份內功就能唬住人,那也未免太小瞧我等兄弟了。我與那喬鶯的事,公子最好別插手,否則就結下了深仇大恨,這世上凡是招惹了我追魂秀士的,命都活不長,望公子三思!」一頓招呼悟修:「我們走!」

公冶勳道:「限你兩日內離開京師,若是再被我撞上,決不讓你全身而退!你若再糾纏這位小姐,後果自負……」

突然馮錦泰一甩手,幾線烏光一閃,驚得餘三娘大叫道:「公子小心五毒針!」

公冶勳不閃不避,大袖一拂,打出一股罡風,只聽幾聲細微的響聲,三枚五毒針全釘在了靠窗一側的牆壁上。

與此同時,馮錦泰等人一個個躍下扶梯,轉眼走得乾淨。

餘三娘扯了一下喬鶯的衣袖,二人嫋嫋娜娜來到公冶勳面前,同施萬福,公冶勳急忙站起回禮,道:「二位不用多禮,請坐下說話如何?」

餘三娘道:「多謝各位援手之恩,驚退了這班強人,使妾身等免去一次劫難……」

公冶勳笑道:「區區小事,何是掛齒。」

張銘、施鵬、衛剛返回桌邊坐下,都把目光對準了蒙面姑娘,看得她忙把頭低下。

餘三娘道:「馮錦泰詭計多端,決不甘心退出京師,我主僕無論走到何處,都脫不出他的魔爪!」一頓,嘆道:「若非老主人不幸過世,妾身等也不會落得這班光景!」又一頓,自責道:「看我只顧嘆息,忘了向公子引薦我家小姐。小姐芳名喬鶯,家住蘇州府,老爺喬斌乃江南名鏢師,五年前不幸染疾,便回家養病。今年三月這馮錦泰找上門來,適逢老主人剛過世,他竟然要強娶我家小姐為妻,老身與犬子伍彤與他動手,小姐也來相助,將他逐退。一個月後,他約來了江南雙虎劉永、胡辰和悟修,以三對四,我們不是對手,老身和犬子伍彤受傷被擒,若非小姐以自刎相威脅,迫馮錦泰放了老身,只怕老身與犬子早沒命了。馮錦泰料想我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強令三天內成親。當夜我們略施巧計,騙過了監視我們的劉永、胡辰,連夜從蘇州逃了出來,在湖州躲了幾天,繞道來了京師,打算投奔老身的一位遠親,不想這位遠親前兩年就離開了京師,我們只好住在旅舍。今日一早去承恩寺上香,飯後到這茶室歇息,就撞上了這幾個魔頭,多虧各位搭救……」

此時喬鶯解下面巾,眾人只覺眼前一亮,只見她杏眼桃腮,十分美麗,不禁有了好感。

喬鶯粉面含羞,起身向眾人行個萬福,道:「多虧各位壯士相救,難女當銘記於心。」

眾人連忙抱拳還禮,請她坐下。

衛剛道:「茶樓上不便動武,只好讓這班惡人離去,但請三位放心,在下等定要查出他們的蹤跡,將他們逐出京師!」

葛鎮海道:「衛賢弟,偌大個京師一時半時只怕找不到他們,況我等五日後離京,得另外設法安頓餘大嫂他們。」

公冶勳道:「葛兄說得不錯,餘大嫂和喬小姐的事,我們不能不管,但五天後我們要外出,若不想個萬全之計……」

喬鶯幽幽道:「若是幾位為難,小女子也不敢煩惱擾。就此辭別吧!」一頓,對餘三娘道:「餘嫂,我們回旅舍去。」

公冶勳知她有了誤會,便道:「小姐坐下,稍安勿躁。我等確有要事於五天后離京,這一去少則三五日,多則半年餘,因此……」

餘三娘插言道:「公子既有要事離京,老身等留在京師也無人相助,不如離開的好。」

「餘嫂有去處嗎?」

餘三娘沉吟道:「去投奔小姐在山東的一位遠親,只要人在,就不怕那馮錦泰糾纏,」

公冶勳道:「如此也好。」一頓,對葛鎮海道:「葛兄,請施兄、衛兄送一程如何?」

葛鎮海道:「遵命!」

喬鶯道:「怎敢勞二位大架,我們自己去吧,只要一路上小心,也不會出事。」

公冶勳道:「本來在下有個好兄弟在京師,儘可安置三位,無奈他此時正對付強敵,三位去了,不得安生,是以無法留下各位……」

餘三娘心想,湊巧才和你搭上腔,怎能輕易言別,便道:「只是那位遠親不知還在不在世上,要是去了撲空……這樣吧,不如去公子那位朋友處,也可助貴友一臂之力。」

公冶勳搖頭道:「三位去了也不必動手,我那兄弟對付的是陰司四煞、病駝邵天貴等人……」一頓,續道:「但我那兄弟武功高強,又有追魂劍方天嶽大俠助拳,對付……」

餘三娘倒抽口冷氣道:「令兄弟是做什麼的,怎會招惹了陰司四煞這樣的魔頭?」

衛剛驚道:「陰司四煞兇悍無比,對付他們可不大容易,餘嫂還是不要去吧?」

公冶勳簡單說了說萬古雷家的情形,末了道:「不去萬兄弟家也無妨,我請他另找地方安置三位,如果三位願意,我們馬上就可以找他。」

餘三娘道:「恕賤妾直話直說,這位萬公子自顧不暇,又怎能幫人度過劫難?」

公冶勳道:「我那萬兄弟決不畏懼陰司四煞,至於願不願去,請餘嫂和小姐斟酌。」

衛剛等都動了好奇之心,心想京師武林中的名人,他們雖不相識,但大名總是聽過的,這萬古雷是何許人,怎麼從未聽人說起過?但此人既受到他無塵公子的推崇,自然不是庸人,一定得找機會去見識見識。

餘三娘則與喬鶯竊竊私語,商量行止。

餘三娘道:「小姐,你說呢?」

喬鶯道:「由余嫂做主吧。」

餘三娘道:「山東那位遠親多年不通音訊,也不知還在不在那裡。此去若是撲個空也就罷了,要是再被馮錦泰追蹤上,豈不糟糕?那萬公子家財萬貫,房舍必多,安置我們三人毫不費力。至於他現在雖然處境不妙,但無塵公子說他無恙,這話看來可信,是以賤妾以為,不如暫時住個三五月,以後看情形再定行止。」

喬鶯道:「好雖好,但素昧平生,怎好去得?我們不如去山東碰碰運氣。」

兩人商議片刻,餘三娘道:「若萬公子處可以接納賤妾等三人,就請公子引薦。」

公冶勳見她們答應,十分高興,道:「只要三位願去,萬老弟定會竭誠款待。說實話,把三位安置在他那裡,在下也就放得下心了。」

當下,公冶勳付了茶資,由他帶路,一行人遂往萬古雷家走去。

衛剛等人都想見一見萬古雷,被無塵公子看重的人,定然不是凡夫俗子。

※※※※※※

公冶勳一回到家,就立即去見爹孃。只見內宅客室內,二老正在聽公冶嬌嘰嘰喳喳說什麼,見他來了,嚷嚷道:「說曹操曹操就到,爹、娘,快治他的罪吧!」說完大笑。

公冶勳笑罵道:「好你個小丫頭,又在爹孃面前告愚兄的黑狀,小心愚兄整治你!」

公冶嬌一跳跳上了夫人膝頭,雙手摟住夫人的脖子叫道:「你敢你敢,有娘幫我哩!」

夫人「哎喲」一聲,笑罵道:「你這蹄子何時才懂事些,十五六歲的人,你娘還抱得動嗎?還不快快放開手下來,娘可承受不起!」

公冶嬌不幹,道:「女兒再大也是女兒,做孃的抱一抱女兒也是應該,又有什麼不妥?」說著雙手摟得更緊,把頭往夫人懷裡鑽。

夫人又好氣又好笑,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向老爺求助:「老爺,你還不管管這個野丫頭,老身被她摟得氣也喘不過來了!」

老爺看得呵呵直笑,道:「誰讓你嬌慣她,這麼大的人,還跟個小孩兒一般!」

公冶勳也笑著,問公冶子明:「爹,妹妹又告我什麼黑狀了,是不是沒帶她出去玩?」

公冶嬌接嘴叫道:「好啊,不打自招,我問你,一大早你上哪兒去了?連午飯也不回來吃,害得人家滿屋子找不著,你說你說!」

公冶勳笑道:「今日你算白告了,一大早哥哥就被皇太孫召了去,留在東宮午膳,這下可糟了,哥哥以後再也不能帶你出去玩啦!」

公冶嬌奇道:「又來騙人,皇太孫召你去玩,與我何干?你休要找託辭找藉口……」

公冶勳道:「你不信?那聽我慢慢道來。」

於是,他把皇太孫授職派差一事詳細說了一遍,末了道:「孩兒功名本來淡泊,但皇太孫如此器重,孩兒只有勉為其難了。這一來,只怕不能天天承歡於雙親膝下,也不能帶妹妹隨心所欲地出去玩耍了。」說完嘆了口氣。

公冶子明與兒子相反,高興得眉開眼笑,道:「我兒嘆什麼氣,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蒙皇太孫寵幸,我兒前途無量,為父的也去了一樁心事,免得你終日閒遊,虛度光陰!」

夫人也大喜過望,道:「我兒受皇太孫如此器重,叫為孃的歡喜不盡!」

公冶嬌道:「指揮同知是個什麼官兒,叫爹孃這般高興,你快說給我聽聽,」

公冶子明笑道:「指揮同知是從三品,比起你爹這個正品的吏部侍郎,只矮一級。」

公冶嬌吐了吐舌:「啊喲,這官兒不小哇!」一頓,又道:「娘,哥哥做了大官,不是更要欺負妹妹了嗎?你們做老的可不能看著不管,訓示他以後好好待妹妹,上哪兒去玩都要把妹妹帶上,讓妹妹在人前也威風威風!」

夫人笑道:「你會耍嬌耍賴皮,你哥哥官做得再大也奈何不了你,你少裝蒜!」

公冶勳笑道:「娘說得公允之至,做哥哥的什麼人都敢惹,就不敢惹你這個嬌妹妹。」

公冶嬌在夫人懷中大扭身子,嘴裡叫道:「爹,做孃的編排親生女兒,你不管嗎?」

夫人被她扭晃得吃不消,連叫哎喲,罵道:「你娘這把老骨頭,經得起你折騰嗎?還不快下來,孃的雙膝都麻木了。」

公冶嬌嘻笑著,這才從娘膝上下來坐好。

公冶勳又把皇太孫贈的玉佩拿出來給爹孃瞧,二老讚歎不已,為兒子受到皇太孫的恩寵喜不自勝。公冶子明道:「此玉雖是珍品,但皇太孫的寵信更加珍貴無比,一旦皇太孫登上大位,我兒便是御前寵臣,公冶一家榮光至極。皇太孫仁和慈善,當為一代明君,身為臣子,我兒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夫人也十分激動,道:「皇太孫他日必是聖明天子,老爺父子一文一武輔佐明君,安邦治國,建不世之偉業,當流芳千古矣!」

公冶嬌忽然嘆口氣道:「娘啊,你對女兒極不公平……」

夫人一愣:「這話從何說起?」

「你偏心眼兒把哥哥生成男兒,卻把我生成女兒家,這不害了女兒的前程嗎?瞧,官也做不成,有便宜儘讓哥哥佔了去……」

夫人笑罵道:「生男生女由得為孃的嗎?娘又怎知你是個女孩子?我怎麼偏心了?」

公冶子明笑道:「胡攪蠻纏,無可理喻!」

公冶勳大笑:「你就做爹孃的乖女兒吧,今生今世只怕就得如此了,誰能改變?」

公冶嬌啐道:「呸,得意什麼啦,我不過是說說而已,你以為人家想當臭男人嗎?你想錯了,我才不當臭男人呢,臭男人有什麼好!」

夫人罵道:「不知事的妮子,你怎麼連你爹你哥都罵在一塊了,什麼臭不臭的!」

公冶勳笑道:「五日後愚兄外出公幹,嬌嬌你替兄長侍奉父母,不許再往外跑!」

公冶嬌扮個鬼臉,道:「不要你管!」

公冶子明道:「我兒去查藩王行徑,這事須得小心,但不知先查哪一位王爺?」

公冶勳道:「皇太孫之意,先從晉王、燕王查起。孩兒一向不問朝中事,對諸藩王的情形並不瞭然,爹爹可否告知一二。」

「提起諸藩王,說來話長,為父僅擇其要,簡述諸王情形,讓你瞭然於胸,心中有底。我兒知道皇上多子,長子立為皇太子,其餘諸子封為藩王。太子立後,皇上對太子的仁柔不滿,太子對皇上誅殺有功重臣之舉於心不忍,曾數度進諫,更讓皇上惱怒。有一天,皇上特命人找來一根棘杖放在地上,命太子赤手相握。太子見那棘杖上的刺又尖又利,哪敢用手去拿。皇上便道:‘你為何不敢去握棘杖,蓋因杖上刺多,若是把刺削去交給你,你不是就敢去握了嗎?如今朕殺掉的都是奸惡之輩、迕逆之徒,這些亂臣賊子正如杖上之刺,不削掉你今後安能穩坐龍廷?’太子聞言後道:‘父皇,兒臣認為,若是君為堯舜之君,則臣民定是堯舜之臣民。’皇太子話中之意分明是說,有什麼樣的君主就有什麼樣的臣民,只要君主如堯舜般英明,那麼臣民也如堯舜治下的臣民一樣順和。皇上一聽,龍顏大怒,順手抄起一張椅子就往太子頭上砸去,嚇得太子倉惶逃走。這事最初滴水不漏,後來才從宮中傳了出來,但朝中大臣,無人敢公開議論。洪武二十五年四月,皇太子一病不起,撒手人寰。這東宮一席本該由長子繼任,但長子數年前天亡,是以輪到二弟,就是現在的秦王。按太祖在立國之初所定,皇儲由嫡長子充任,兄終則弟及。因此,皇儲由現在的皇太孫繼任也可,由其王叔秦王繼為皇太子也可。秦王是太子之二弟,但秦王一向行為不軌,在任宗人府宗人令掌管皇戚事務期間,屢犯過失,曾遭皇上多次訓斥,若非當時還在世的太子勸解,秦王只怕連封號也保不住,所以皇上不願立他為太子。那麼立誰為皇太子好呢?為這事,皇上十分犯愁。若是按兄終弟及之制,皇儲不定秦王,就只能定太子的兒子,也就是現在的皇太孫。皇太孫雖然聰慧過人,但皇上總嫌他過於仁柔文弱,怕他難當重任。實際上,皇上心中已另有人選。在諸王中,最受皇上器重的是燕王朱棣。洪武十三年春,朱棣受命就藩於北平府,王府就設在元朝舊宮,規制如同天子一般,比諸藩王高出一籌。皇上為此告諭諸藩王,不要與燕王攀比,元故宮是現成的燕王府,不必新建。其餘諸王府第均得下天子一等,不得超越。由此可以看出,燕王所受寵遇確乎是超於諸王之上……」

公冶勳詫道:「既如此,何不立燕王為太子?又為何立了皇太孫?」

公冶子明道:「你聽為父往下說。那北平府所處位置極為重要,它不僅是長城內外、大漠南北的樞紐,且是邊防重地,因此駐有重兵,使燕王的兵權大於諸王。朱棣就藩後,生活極為儉樸,平日四處巡視,兢兢業業操辦公務,頗有方略。他深知父皇倡導節儉,痛恨奢靡,平日便不以珍寶供奉父皇。洪武二十八年,他命人送了幾串嘉禾上京師敬獻皇上,嘉禾穗粒又大又多,這不啻是向皇上報豐收報平安,大受皇上嘉許。與燕王比,他的兩個哥哥秦王、晉王就大大遜色了。秦王過失太多失寵,晉王則性情暴虐,多有不法之事,怎堪大任?」一頓,呷了口茶,續道:「洪武二十三年,皇上命晉王、燕王起兵,征討舊元臣相咬住和平章乃兒不花。結果,晉王還未見到對方兵卒,燕王已將乃兒不花圍住,迫使乃兒不花不戰而降,又由乃兒不花去勸丞相咬住歸降,咬住懾於燕王軍威,便上表請降,於是燕王兵不血刃便大獲全勝。捷報傳至京師,皇上龍心大悅,對燕王及其部屬賞賜甚豐。皇太子歿後,皇上曾召幾位親近重臣密議立儲之事。皇上說:‘皇孫朱允炆柔弱,只怕無力駕馭天下,朕思之再三,諸皇子中唯燕王堪擔大任,朕欲立為皇太子,眾卿以為如何?’在場的一位翰林學士言道:‘陛下若立四子燕王為太子,那麼秦王、晉王按長幼之序為二子、三子,皆在燕王之上,這於倫理宗法不符,微臣以為萬萬不可。且皇孫已長大成人,臣以為應立皇孫為儲君才是正理。’此言一齣,得到諸近臣的贊同,皇上無奈,這才打消了立燕王為太子的念頭,把皇孫立為皇太孫,以繼大統。此事萬分機密,你們千萬不可外洩,切記切記!」

公冶勳、公冶嬌齊聲答道:「是,孩兒知道,爹爹放心!」

公冶子明又道:「為父以為,諸王中確以燕王才智最高,天性和皇上極為相似,頗具雄才大略,他日生異心者,八成是他。我兒此去北平,應小心謹慎,燕王武功出眾,手下皆精兵猛將,稍一不慎,有殺身之禍!」

夫人道:「老爺言重了吧,我兒奉皇太孫命查訪邊事,誰敢動我兒一根毫髮?」

公冶勳道:「娘,兒此去不得暴露官差身份,以平民之身去明查暗訪。不過爹、娘放心,孩兒自會謹慎,平平安安歸來。」

公冶嬌大喜:「原來如此!」旋又對父母道:「爹孃放心,有我在,定保哥哥平安!」

公冶勳一愣:「什麼?你要去?」

公冶嬌道:「我當你以官差身份外出,我自然不方便與你同行。如今你以百姓身份去,我自然也可以去了,你說可對?」

公冶勳笑道:「原來如此,不過多承美意,愚兄承受不起,盛情只好心領,只要小妹不給做哥哥的添麻煩,哥哥就感激不盡了……」

公冶嬌大惱:「咦,誰給你添過麻煩了?你膽敢瞧不起我嬌嬌?我練的也是雷音驅魔功,能耐不差於你,你去得我就去得!」說完眼一瞥,見二老在一旁啞笑,更是不依,一把扯住公冶子明的袍袖直搖,嘴裡嚷道:「做老的偏心,處處袒護於他,他去得我憑什麼去不得!」公冶子明被他拉扯得吃不消,忙道:「嬌嬌,快放手,爹這把老骨頭被你抖散了!」

夫人笑道:「你這孩子越來越不懂事,你哥又不是去遊山玩水,怎好帶你在身邊?」

公冶嬌放了爹爹的衣袖,嘟著嘴道:「人家又不是不會武功,印真大師還誇我聰慧、資質佳,只要吃得苦,定能成就一身不俗的功夫,想想看,印真大師何許人,能隨便稱讚人嗎?我嬌嬌要是沒有兩下真功夫,大師……」

夫人笑道:「得啦得啦,你別學那王婆賣瓜,人家不誇自己誇。印真大師誇你兩句,那不過慰勉之語,你卻記得一個字不差。那麼大師訓誡你的話呢?你怎麼不背出來聽聽?」

公冶嬌小臉紅了,嚷道:「那是牛年馬月的事,誰還記得?不提了不提了……」

公冶勳和爹孃大笑,公冶嬌又一頭栽進孃的懷裡,再也不出聲,自己也忍不住悶笑。

原來,印真大師見她聰慧活潑,資質極佳,便以氣功替她按摩,使她身體十分健康。那時她才三歲。待她五歲時,便教她練功,因此,她的根底頗好,往後進展神速。

前年她十四歲不到,竟然在承恩寺大發雌威,恰巧被印真大師撞見,因此受了一頓呵責。大師那天去承恩寺找方丈有事,出來時只聽轟雷似的喝彩聲,只見一大群人正圍在廣場上,不知看什麼雜耍,當時並不在意。哪知走過人群時,只聽看熱鬧的人在讚揚一個小女孩,把幾條大漢治得服服貼貼,使人眾又驚訝又興奮。印真大師一時動了好奇之念,便擠入人叢一看,只見一個富貴人家的半大小姐,正把睡在地上的漢子用足尖一挑,那漢子便飛到丈外躺著的漢子身上,接著又一挑,又一條漢子壓在那二人身上,共有五個漢子象壘沙袋般壘在一起。她每把一條漢子挑上去,圍觀人眾就齊聲喊好,大拍巴掌。那五條漢子想是被治住了穴道,一個個翻著牛眼,任其擺佈。大師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姑娘不是別人,正是那公冶嬌。心想把人打得鼻青臉腫還不夠。幹嘛還這般捉弄人,回去後非要好好訓斥一番不可。

正想著,忽見嬌嬌縱身一跳,跳到最上邊一人身上,不禁奇怪她這是要幹什麼,念頭剛閃得一閃,就見她往後一跳,凌空一腳踢出,把摞在最上邊的一人踢得橫飛丈外,叭達一聲跌在地上,她卻輕輕巧巧落在第四人胸脯上站著,雙手叉腰,左右顧盼,在一陣轟雷般的彩聲中十分得意。緊接著她又是一挑,一腳把第四人踢出,不偏不倚落在第一人旁邊,並頭躺在一起。接下來如法泡製,摞著的人一個個被踢飛。剩下最後的一個,被她用蓮足輕輕一挑,身子橫飛,落在最遠的地方,剛好與前面踢出的四人並頭躺在一起。大師心想,這丫頭得了自己不少真氣,內功實不亞於乃兄多少,似這般頑皮,以後怎麼得了。看她把人打了還不算,如此折辱於人,這未免太過份了。等她歇手,再把她叫回家訓誡。哪知小丫頭走到躺著的人跟前,蓮足一勾,第一人又摞到了第二人身上,輕眼間又把五人摞了起來,大師不禁生了氣,怎能如此這般再三折辱人,便問旁邊看熱鬧的人,究竟是怎麼回事,才知這五人是承恩寺廣場一帶的地頭蛇,平日橫蠻無理,欺侮在廣場上賣藝擺攤的販夫走卒。今日里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把鄉下來賣水果的農夫整治了一番。要三人一個挨一個並肩跪著,他們從後面一腳一個,踢得人家像滾瓜一樣跌出老遠,五個兇漢則拍手大笑,然後又命三人爬起來乖乖跪著,如法炮製再踢一回。這還不夠,又強令和農夫一起來的兩個村姑,命她們躺在地上,強逼三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農夫,去躺在她二人身上。兩個村姑抵死不從,吃五條漢子打了幾巴掌,幸得這位小姐仗義挺身而出,懲治了這班地痞。言詞間對嬌嬌讚不絕口,對那五個惡漢痛恨不已。大師聽罷,心想原來如此,小丫頭是打抱不平,情有可原,但略加懲戒便可,不必再三折辱人。思忖間抬起頭,小丫頭已溜得沒影。大師遂到公冶府上,當著老爺夫人的面,問她有沒有出去玩耍,她說沒有啊,在閨房待著呢。大師說,那麼在承恩寺廣場逞能的小姑娘又是誰?她鬧了個大紅臉,問大師怎麼知道。這一問,無異是洩了底。父母便再三追問,她才支支吾吾承認在廣場懲戒了幾個惡徒。大師把她訓誡了一番,說武功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切勿如此賣弄。她低著頭,喏喏連聲。可以後,她又在街上懲治過跟在她後頭胡言亂語的輕薄子弟,大師叫她萬事容忍,不到非出手不可時再出手。可她是這麼想的,被人欺侮羞辱還不施以教訓,那麼學武功何用?見了不平事不管,心裡憋得住嗎?對那些賊眉鼠眼、生就一副討厭死相的人,還有那些有點武功就橫行霸道的傢伙,不把他們痛打一番出了心頭這口氣,學了武功又何用?那還不如成天關在閨房裡刺繡去哩。總之,對大師的話,她頗不以為然。公冶勳不願帶她出遊,就因為她閒事管得太多,所以串通好爹孃,把她管緊,儘量不讓她出門。可你只要稍不注意,她就溜了,一個人到街上去逛,從不帶丫鬟相伴。

此時,公冶子明見她心虛了,笑道:「好吧,過去的事不提就不提,可以後不許你出外惹事生非。坐下吧,為父還有話對你哥哥說。」

公冶嬌扮個鬼臉,擠著她娘坐下。

公冶子明道:「我兒去北平府暗訪,必會看出一些跡相,燕王決不甘心雌伏……」

公冶勳插言道:「爹爹,若燕王確實具有雄才大略,皇上傳位於皇太孫,未來能治國安邦嗎?皇太孫太仁弱,難免受大臣操縱,若是用了賢相也罷,若是用了奸臣,豈不要糟?」

公冶子明道:「若以皇太孫與燕王相比,為父自有一番見解,但不敢與外人道,自己家中說說無妨,但你兄妹千萬不能在人前提及。為父以為,皇太孫與燕王各具優劣之處,蓋因性情不同,氣度各異。為父講一件事,你們聽了就會明白。有一次,群臣伴龍駕在宮中觀跑馬,為父也站列其中,乃親眼目睹。當時皇上一時興起,出了個上聯有意讓燕王和皇太孫對下聯。上聯是:‘風吹馬尾千條線’,皇太孫沉吟半晌,對曰:‘雨打羊毛一片氈’……」

公冶嬌忍不住道:「對得不錯啊,那燕王怎麼辦?佳句已被皇太孫先得。」

公冶子明道:「莫急莫急,燕王的也不差,他吟出的下聯是:‘日照龍鱗萬點金!’你們二人說說看,兩條下聯孰優孰劣?」

公冶勳道:「兩個下聯都對得好,但燕王的句子氣魄大得多……」

公冶子明道:「我兒說得對,燕王的句子氣魄大,但這不過是兩人氣度的不同。但為父卻以為,大明不能再有第二個武皇帝了,還是有個文皇帝的好。」

公冶勳道:「何謂文皇帝武皇帝?」

「這是為父的說法,得從大明立國時說起。你們都知道,太祖皇帝出身淮右布衣,時逢天下大亂之際,便投奔郭子興帳下充一名軍校,以後在征戰中職級漸高,權勢在握,終於在十七年後登上了龍位,開大明之基業。之後,為保皇太子今後繼位施政,連連剪除重臣。許多開國元勳都遭了滅門之禍。洪武十三年,臣相胡惟庸受誅,牽連了不少人,太子之師宋濂也被波及。十年後,胡案又起,皇上說欽天監夜觀天象,有星變示不吉之兆,當殺大臣以應劫。身為太師、韓國公的李善長被人誣告謀反,是胡惟庸黨羽,於是全家七十餘口被誅,還牽連了延安侯、吉安侯、平涼侯、南雄侯等十四位侯爺以及一大批文武重臣,被誅三萬餘人。洪武二十五年太子瘍歿,皇太孫立,第二年大將軍藍玉被告謀反,株連者被殺二萬餘。此後斷斷續續、零零星星處死了不少功臣元勳。以胡案而論,他確有謀反之心,案發時牽連也不多,本已結案,哪有十年後又來追究的道理?李善長乃大明第一功臣,怎會助胡謀反?

而藍玉一案,僅他一人行為不軌而已,被皇上處了剝皮刑,又怎能牽連上如此眾多的武將文臣呢?兩案處置之後,功臣中僅餘三人了。」一頓,嘆口氣,續道:「不瞞你們說,滿朝文武無不顫顫慄栗度日,早上上朝,安知能在午時平安回來。為父和大家一樣,深恐飛來橫禍……」

夫人和公冶兄妹聽得呆了,想不到一家之主過的竟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為免妻兒擔擾,壓在心裡從不顯露。

夫人眼一紅,流出了淚,道:「怪不得老爺時時鬱鬱寡歡,沉思不語,卻原來擔著這麼大的心事,何不說出來由妾也分擔一份呢?唉,早知如此,老爺不如辭官閒居過幾天安穩日子,何苦辛勤操勞之際還擔心吊膽度日呢」

公冶子明苦笑道:「夫人,辭官閒居就能避禍嗎?皇上一旦要想處置你,就是不在任也可把你牽拉上……」一頓,打起精神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下官並非重臣元勳,平日裡又勤勤勉勉,受過皇上嘉獎,至今不是好好的嗎?夫人又何必擔心?還是聽下官往下講吧。皇上以武奪取天下,以重典治臣民,不免失於苛酷,這又與皇上性情剛烈暴躁分不開。立國以來,實行廷杖,朝臣觸怒龍顏,當即施以杖責。此外皇上忌諱頗多,常常無事生非。比如朝臣上奏章或是賀表,寫有‘則’字的,說是隱射‘賊’字是罵他,寫表者便被殺了頭。福州府學訓導林大人,替福建省按察使撰寫《賀冬表》,文中有‘儀則天下’之句而被誅,你說冤枉不冤枉?常州府學訓導蔣鎮,為本府作《正旦賀表》,文中有‘睿性生知’一句,說‘生’是取笑皇上當過‘僧’,又被殺了頭。諸如此類丟了性命的人,舉不勝舉。因此,皇太孫性仁柔,禮敬讀書人,提倡以仁治天下,這該是朝野上下之福。想那燕王,性情與皇上相近,若登大位,嚴酷之處恐不下於皇上。是以大明還是有個文皇帝為好,你們以為然否?」

公冶勳道:「爹爹所言極是,孩兒為那些開國元勳叫屈。想當初歷盡千辛萬苦、九死一生打下了江山,到頭來卻落得個誅滅九族的下場。早知如此,還不如做個平民百姓為好。」

公冶子明道:「話雖如此,但我兒不能因此頹喪,更何況皇太孫宅心仁厚,將來定是個好皇帝,我兒當盡全力,助仁君開創一個太子盛世,留下千秋功業,彪柄萬世!」

公冶勳道:「孩兒受教了,當不負皇太孫所託,為國盡忠。」

夫人嘆道:「但願皇太孫成為一代明君,舉國是福,我公冶一家也平平安安為國效勞。」

此刻下人來請用飯,一家四口和和樂樂。

未來前景光輝誘人,明君治國,天下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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