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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碼頭風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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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古雷忍住笑,一本正經回答:「怕、怕得很哩,老弟你不聽她說還會咬人嗎?」

公冶嬌嗔道:「我是老虎豹子還會吃人是不是?你說、你說,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萬古雷笑道:「我說了嗎?沒有呀!哪可是嬌嬌自己說的,與我無關……」邊說邊溜,遠遠站著,一面大笑不已,十分快活。

公冶嬌恨得咬牙,打量彼此距離,心中有了主意,便側轉身對耿牛說話:「你練得一身好功夫,是你師父教的吧,你師父貴姓啊?」

耿牛受到誇獎,喜歡得傻笑,道:「不是的,俺師父教過,宮師伯也教過,宮師伯的本事更大,俺的青龍手就是宮師伯傳的。」

「青龍手?就是你對付龜鶴幫那幾個執事的功夫?唔,真的好厲害……」話未完,她奮力一躍,閃電般躥到萬古雷身邊,一把抓住他。

萬古雷早失去了戒心,驚得想溜已經來不及,被公冶嬌在他手臂上狠狠擰了兩把,痛得大叫起來:「哎喲救命呀!嬌嬌你……」

公冶嬌得意地問道:「知道姑奶奶的厲害了嗎?還敢不敢耍貧嘴?說呀,還敢不敢!」

萬古雷連忙告饒:「不敢不敢……」

耿牛一愣之後,嘿嘿嘿大笑起來。羅斌、黎成也哈哈不已。大家樂得忘了大敵。

黎成道:「公子,叫一桌酒席來如何?」

萬古雷道:「好,吃飽了好打架。多叫兩桌,讓你手下的弟兄也入席,別虧待了他們。」

公冶嬌和他並肩往倉房來,細聲細氣對他說:「今日人多,我不咬你,下次小心些!」

萬古雷興高采烈地說:「嬌嬌你別嚇我,小狗才咬人哩,嬌嬌不是小狗,所以……」

公冶嬌惡狠狠瞪著他:「你再說!」

萬古雷笑道:「不說了不說了,好怕人!」

公冶嬌做出齜牙咧嘴的兇相:「小心我咬你,不信就等沒人的時候,讓你嚐嚐味道?」

她以為裝出的模樣一定很兇,可是在萬古雷的眼中看來,卻是一副天真頑皮的俊模樣,他恨不得一把將她擁入懷,在小臉上親個夠。

說來奇怪,季蘭的申斥和離開給他帶來的煩惱,此刻一古腦兒被扔到了九霄雲外,他感到快快樂樂、心情舒暢,似乎只要有公冶嬌在身邊,什麼煩惱的事都會給忘掉。

兩人嘻嘻笑著來到倉房旁邊的一間客室,黎成又張羅著燒水沏茶,大家各自落座。耿牛仍然蹲著,空著的椅子不去坐。

公冶嬌詫道:「蠻牛弟,你為何不坐?」

耿牛吃吃笑起來,雙手蒙著臉,不回答。

「咦,你笑什麼,這有什麼好笑的?」

「吃吃吃………俺從來未和雌兒坐一起……」

萬古雷忍不住笑起來,道:「師弟,你別把雌兒掛在嘴上,對公冶小姐不得無禮!」

公冶嬌道:「沒關係,讓姐姐教你。你把我當成姐姐,不當成雌兒,和姐姐說話就……」

「可姐姐也是雌兒呀,沒什麼不同的!」

「哎,你真是榆木腦袋,姐姐不是一般人。」

「怎麼不是一般人?姐姐妹妹都是雌兒……」

公冶嬌氣得話也說不出,只好不說。

萬古雷搖頭:「唉,老弟,公冶小姐問你為什麼有椅子不坐,偏要蹲著。」

蠻牛道:「俺自小蹲慣了的,只坐過矮凳兒,沒坐過這八仙椅,還是蹲著舒服。」

萬古雷心想,蠻牛兄弟日子過得苦,我可要好好待他。隨後轉了話題,問黎成:「這龜鶴幫有些什麼扎手人物,黎兄可知道?」

黎成忙道:「少東家,這稱呼不敢當,請公子直呼賤名就是了,在下……」

萬古雷道:「黎兄成天在碼頭操勞,現又面臨兇險,依然勤於職守,毫不畏縮,小弟十分感激,以兄弟相稱,彼此親近些。」

黎成十分惶恐,道:「公子千萬別這麼說,在下離鄉背井來到京師,蒙錢總管收留,在碼頭倉庫辦事。後蒙老東家提攜,頂替錢總管接掌碼頭,每月薪俸優厚,管轄上百名弟兄,處處受人禮遇,因之對老東家感恩戴德,無以報效只有恪盡職守,以表寸心,豈能逾越規矩,與少東家稱兄道弟,亂了綱紀。」

萬古雷看他人品不差,說話有條有理,便有惜才之意,心想可將他帶往北方。便答道:「人有旦夕禍福,我現在是富家公子,要是姓史的一夥奪走了萬家的財產,我還是公子嗎?因此黎兄不必囿於什麼規矩,大家以誠相交如何?」

黎成嘆道:「公子所言極是,世事難料,在下就曾遭逢家變,因而流落至京師,但公子境遇不同,不可同日而語……」

公冶嬌道:「黎總管家變,可以說來聽聽嗎?讓我也長些見識,如不便說就……」

黎成接話道:「小姐願聞,在下自當奉告。在下本山西太原府人,家父任衛所正四品指揮僉事,四年前,也就是洪武二十六年,涼國公藍王犯謀反罪,牽進此案的有公侯有都督,也有下級職司人員。家父所屬衛所曾隸屬過藍大將軍,結果順藤摸瓜,枝枝蔓蔓,一級牽扯一級,終於將家父扯了進去,萬幸者只丟了官沒有丟命。家父曾立過不少戰功,蒙冤後憤憤不平,終日鬱鬱寡歡,不久便離開了人世。家母帶著舍妹黎香蕊和在下度日,在下欲在太原謀生,卻遭人白眼,無人願收留在下。無奈,便只攜母親和妹妹來京師謀生,幾經輾轉,才來到碼頭,從此一家才安頓下來……」

公冶嬌長在深閨,不知世情,聽見這番敘述,禁不住掉了淚。耿牛見了,十分詫異。

他道:「雌兒……啊喲,不對不對,該叫那個嘿嘿姐姐,你怎麼哭了?」

公冶嬌道:「黎總管家遭遇悲慘,我……」

耿牛搖頭道:「這位大哥福氣好得很呀,比起些賣兒賣女、餓死了的人來,不知……」

公冶嬌道:「賣兒賣女?你胡說些什麼呀,世上哪有這樣狠心的爹孃……」

耿牛不服道:「怎麼沒有?俺爹俺娘是在災荒年吃觀音土脹死的,村裡有好多家都把兒女賣了買米。俺本來也活不成的,幸得師父路過,把俺帶走。那年俺七歲,記得清清楚楚!」

公冶嬌聽得目瞪口呆,眼圈又紅了。

黎成嘆道:「原來耿兄弟遭遇如此悲慘,相比之下,我們一家算是幸運的了。」

就在此時,酒席送到,大家入席用膳。

未吃完,手下來報,龜鶴幫大舉出動,連幫主也來了。眾人立即出站應敵。

※※※※※※

蔣魁是坐八人大轎來的,排場不小。

轎子前面有兩列持刀幫眾開道,轎子後面跟著三四百人。但轎子一共有六乘,掛著簾子,看不出裡面坐的什麼人,唯蔣魁的第一乘轎子上,插有兩面三角旗,上有龜鶴之圖。此外的五乘轎子,轎伕只用四人。

一行人來到離倉房七八丈外停下,轎簾一掀,從轎中走出一個個人來。打頭的是蔣魁,依次由黎成一一報出姓名職別。第二人是蔣魁的女婿,叫王天保,聽說武功甚高,是幫中臺柱,掌幫中賞罰;第三人叫蔣金福,蔣魁的兒子,掌內堂事務;第四人叫張鎮東,是龜鶴幫的二當家;第五人年近六旬,名徐曜,是幫中總護法。平常很少露面,聽說武功極高,對此老要小心。第六乘轎子上的沒有下來,不知是誰。

黎成說,傳聞龜鶴幫中有個神秘人物,武功絕世,從不與人交往,在幫中也不露面。龜鶴幫之所以能在京師碼頭站得住腳,擊敗所有想染指碼頭的黑白兩道人物,就是依仗於他。若是傳聞屬實,今日之局兇險。

萬古雷聽完敘述,道:「不妨事,大家多注意就是了,且看他們欲待如何。」

此刻,蔣魁的女婿王天保大大咧咧朝站在兩邊的幫眾喝道:「傳萬古雷小子!」

持刀幫眾中立即有兩人大步走出五步後停下,齊聲喝道:「萬古雷,速來進謁幫主!」

羅斌大怒,喝道:「蔣魁,叩見萬公子!」

兩個幫眾一愣,其中一人回頭對王天保道:「稟告總執事,這小子對幫主不恭,反要幫主叩見萬古雷,該如何處置,請總執事示下!」

萬古雷等人不禁好笑,這人不知是傻還是呆,居然不知該怎麼辦,看他王天保怎樣回答。那王天保果然氣得吼道:「將萬古雷捉來,這還用問嗎?若有人敢阻攔,劈了他?」

兩個幫眾互相對視一眼,口中答道:「遵命!」可依然站在原地不動。萬古雷等人不禁感到詫異,不知兩人有什麼花招。

王天保見狀,吼道:「為何站立不動!」

先前那人回道:「稟告總執事,那光頭小子護衛萬古雷,屬下二人不是光頭小子的對手,若出陣戰敗,丟了總執事顏面,故知難而退,請總執事派高手捉拿萬古雷小子!」

萬古雷等人這才明白,這兩個小子不呆也不傻,還可以說是很聰明。他倆大概是執法隊的人,適才被耿牛嚇破了膽,寧肯受罰抗命。

王天保和龜鶴幫其他頭目聽屬下這般說,臉面給丟得精光,一個個火冒三丈。

王天保吼道:「那光頭小子乃無名之輩,你二人居然不是對手,要你二人何用?還不滾回來受罰!」一頓,又道:「請四位護法上陣!」

遂見從轎旁走出四條漢子,一個個陰沉著臉,滿面殺氣,肩並肩直朝萬古雷等人走來。

黎成道:「這四人號稱碼頭四虎,從右至左、劉志高、伍銘、阮飛、章龍,武功據說很高,也是龜鶴幫倚重的人物。」

話未完,耿牛不打招呼便迎了上去。

黎成道:「羅兄,我二人上吧。」

萬古雷笑道:「不必,看熱鬧吧!」

耿牛這時已停下步,雙手叉腰站著。

碼頭四虎離他丈外仍不停步,看那神情,根本未將耿牛放在眼裡。這四人牛高馬大,比耿牛足足高出半個頭,一個個壯得牛也似的。他們齊排排邁著步子,八隻眼睛斜瞅著耿牛,看他有何舉動。哪知耿牛一步不退,兩手仍叉著腰,眼看四人離他只有兩三步,陡然一聲大喝:「站住!」這宛如晴天裡響起炸雷,驚得四人不約而同連退了三步,耳朵還在嗡嗡響。」

公冶嬌離他至少有五六丈距離,不惟是她,除了萬古雷,都被嚇得跳了起來。

公冶嬌小聲道:「媽呀,嚇死我了!」

萬古雷笑道:「坐下坐下,下次讓他莫吼,這不是連自己人都受了驚嗎?」

此時場中四護法已回過神來,一個個氣得破口大罵,那劉志高當先衝出。

「你孃的,吼什麼,劉大爺要撕你的嘴!」

耿牛回道:「你來試試!」

劉志高左拳一晃,右拳搗出,呼呼有聲。

耿牛不閃不躲,揸開五指去抓對方拳頭。

拳掌撞擊,五指扣下,只聽劉志高一聲痛呼,遂見耿牛手往懷裡一拉,劉志高偌大個身軀便跌了過來,一跤摔在黎成羅斌面前,被黎成出手點了穴道,扔在一邊躺著。劉志高臉色慘白,仍哼哼不已,像是十分疼痛。

那邊三護法大吃一驚,一時怔在當場。

耿牛回頭道:「俺去捉他們……」邊說邊向三人走去。

他跨了三步,已到三人面前。

伍銘一聲大吼,揮拳擊出。阮飛飛起一腳,直踢對方下腹。章龍被兩人擋了道,無法出手,便往旁邊一跳,竟欲截其後路。

哪知耿牛雙手齊出,閃電般攫住了伍銘的拳頭和阮飛的大腳。兩人未及使出第二招應變,只聽耿牛虎吼一聲,先是伍銘和劉志高一樣,一個身子飛了出去,緊接著阮飛在驚叫聲中身子朝前騰空而起,被羅斌、黎成一人接住一個,治了穴道扔在劉志高身邊。

那章龍見眨眼之間夥伴便被人家扔了出去,這才知道不是對手,連忙去取掛在腰上的鬼頭刀,卻見耿牛雙肩一晃已到了面前,驚得他只好一拳擊出,只要對方閃一閃,他便抽身而逃。哪知一拳揮出,手再也縮不回來,拳頭猶似被鐵鉗夾住,痛得鑽心,接著被一股大力一拉,身子不由自主飛了起來,不禁嚇得大喊出聲,再也顧及不到面子。幸得被黎成凌空接住,治了穴道,才算沒有摔個半死。

龜鶴幫自幫主以下,眼見四護法連拳腳都未及施展,就被這個不起眼的光頭小子,三下五除二便捉了去,不禁驚得瞠目結舌。

王天保自忖敵不過四護法聯手,要是出陣也只有捱打的份,還是知趣些保住面子要緊。不如仗著人多群毆,興許還能佔些便宜。正欲下令群攻,卻聽老丈人蔣魁低聲道:「天保,你去會會他,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王天保一驚,十分氣惱,心想你老丈人怎會這般糊塗,你王大爺有個三長兩短,你女兒豈不是就守了寡?但當著全幫弟兄之面,他不能這麼說,心念電閃間有了主意。

他身子不動,喝道:「萬古雷出來答話!」

那邊黎成走了出來:「有什麼話,快說!」

王天保旨在拖時間,只想鬥口,便道:「你們霸佔史東家的碼頭,還傷我四護法,真是天大的膽子!今日我龜鶴幫幫主大駕到此,欲親自與你們作個了斷。萬古雷你休要執迷不悟,速速認錯賠罪,退出碼頭,否則幫主要親自取你首級,到時悔之已晚,你該及時省悟!」

他把幫主推了出來,自己縮在後邊,說什麼幫主親自取你首級,這話蔣魁自然聽得懂,氣得直在心裡痛罵這沒心沒肺的女婿。

黎成不欲與他多爭,把話對著幫眾說:「萬家碼頭從來不曾易主,是你們得了姓史的好處,全然不顧龜鶴幫弟兄的生計。我問你,弟兄們不幹活,哪來銀錢養家餬口?難道向你們要嗎?你們又肯不肯給?至於碼頭上的活,我自會到城中找苦力來幹,我不信拿著白花花的銀兩,會找不到人扛活,那才真是怪事……」

王天保聽見幫中弟兄在竊竊私議,回頭看,只見後邊的弟兄交頭接耳,隊形已亂,連忙喝道:「黎成,你今日就得滾出碼頭……」

黎成不讓他言完,反駁道:「萬家碼頭今日定要進貨出貨,誰也阻止不了。只要多給銀錢,就會有人爭著幹,王天保你信不信?」

萬古雷靈機一動,故意問黎成:「黎總管,碼頭扛一天活,一人給多少銅錢?」

黎成會意,大聲道:「稟少東家,扛活的苦力少的一天三十文,多的五十文,一個月下來,也能掙個兩把銀子,有少數的有二兩……」

「今日來幹活的加,加多少你說吧?」

「從今日起,來扛活的最低五十文,最高八十文,弟兄們要是不願來,兄弟只好另招人。」

龜鶴幫的弟兄們興奮了,誰也不願丟失掙錢的好機會,於是七嘴八舌喧譁起來,有的竟敢要幫主讓他們繼續扛活,不再與萬家作對。

這一亂,把蔣魁等頭目氣得七竅生煙,立命執法隊抓人,誰敢喊叫扛活的就按幫規處置。這一手當即生效,幫眾們不敢再作聲。

萬古雷道:「黎兄這一招厲害,還可以把工錢往上增,瓦解對方幫眾,剩下的幾個頭目就好對付了,以免傷及無辜。」

耿牛道:「俺到承恩寺廣場走一遭,把那些苦兄弟找來扛活,看他們怎麼辦!」

黎成大喜:「好極好極,我正愁找不來人哩,不知耿兄弟能找來多少?」

「兩百來個夠不夠?」

「啊喲,來二三十個都好,能來這麼多更好」

耿牛不再說話,立即轉身就走。

龜鶴幫的人明明看見他往碼頭外走,就沒有一個敢去阻攔。頭目們心中想的是,這小子不在更好,少了個勁敵。

不一會,耿牛便走得沒了影兒。此時黎成又把幹活的工錢提到最低一百文,最高一百五十文。龜鶴幫的弟兄又亂了起來,任憑執法隊的恐嚇喝斥,也不能讓他們閉上嘴。本來,他們都是賣苦力謀生養家的百姓,龜鶴幫強令他們入幫,否則逐出碼頭。是以他們雖入了幫,平日生活並無改變。此次幫中下令讓他們停止幹活,使他們驚訝不已,雖然極不情願,但又不敢不聽。這會聽黎總管工錢增加兩倍,怎能不讓他們動心呢。

有那膽大的大聲喊道:「黎總管,你說話算不算數?萬東家認賬不認賬?」

黎成應道:「少東家在此,豈能不算!」

萬古雷道:「黎成總管做主,決不食言!」

幫眾聽見少東家這般說,歡呼雀躍、欣喜若狂,整個隊伍散了開來。直氣得蔣魁一張胖臉成了豬肝色,他雖跳如雷,大吼大叫,命令執法隊抓人。片刻間,幫眾四處逃躥,但還是有二十多人被執法隊抓住,拖到幫主跟前。

蔣魁氣得手一揮:「扔到江裡餵魚!」

二十多個幫眾嚇得大呼饒命,總護法徐曜運起內功場聲道:「爾等大膽,違犯幫規,投效敵人,犯下死罪,不殺爾等如何維護幫規,現遵幫主之令,沉於江中,餵魚喂蝦!」一頓,對四處散開的幫眾喝道:「餘下之人速速歸隊,否則一個也休想走脫,你們聽到了嗎?」

幫眾們懾於幫規,一個個又回到了原地,膽戰心驚地瞧著執法隊怎樣處置那二十多個弟兄。只見執法隊兩人抓一個按在地上跪著,再聽總護法喝一聲:「打斷手腳,扔下江去!」那些執法隊的漢子有的用刀背,有的用棍棒,就要往弟兄們身上招呼,個個嚇得閉起了眼。

突然間只聽一聲聲痛呼,幫眾們又睜開了眼,只見萬公子與一位小姑娘,不知何時竟然到了被處置的弟兄面前,把執法隊的人打得東逃西散,喊爺叫娘。那些被處置的弟兄立即逃向倉房處躲了起來,大家不禁又驚又喜鬆了口氣。

那小姑娘一身華貴衣褲,一望而知是富豪人家閨秀,只見她拳打腳踢,那些兇巴巴的大漢,居然像紙糊的人一樣,打一個倒一個,不禁嘖嘖稱奇,看得興高采烈起來。執法隊的人一向欺負幫眾,大家敢怒不敢言,如今他們受了報應,哪有不高興的,無不在心裡喝彩。

片刻功夫,執法隊幾十條漢子,大多躺在了地上,少部份溜得遠遠的,不敢再來。

萬古雷拍拍手,笑嘻嘻地往回走。

龜鶴幫二當家的是個粗人,他氣得哇哇亂叫,他不明白總護法、幫主如何容得對方這般放肆,於是一步躍了出來,向萬古雷衝去。

忽然,白光一閃,驚得他立即停下來,只見一個豔如天仙的小姑娘手持利劍擋道,這妞兒正是和萬古雷一起動手打散執法隊的小妮子。

他抽出了竹節鞭,可渾身卻沒有勁,一腔怒火也不知散到哪兒去了。面對這樣一個玲瓏嬌小的俏女娃,他如何忍心揮鞭擊打。她就像一尊鍛造燒煉得極好的瓷娃娃,輕輕碰一下都會破損的。雖然她右眼圓睜,滿面怒容,手持利劍,但看上去卻一點兒也不兇,就如戲臺上持劍的旦角,實在是好看已極。他不禁有了笑意,聲音自然而然變得柔和起來,雖然聽在公冶嬌耳中有如蛤蟆鳴叫,在他卻已是極為難得。

他道:「小姑娘,你該在閨中繡花,拿刀弄劍可不好,要是不小心割傷了小手,嫩生生的,多叫人心痛。你瞧張二爺手中這根竹鞭,少說也有十九二十斤,只要輕輕一碰,你手中的劍就會飛了出去,還會震痛了小手……」

他的聲音本來極為粗魯,這會兒就像捏著鼻子說話,甕聲甕氣,怪腔怪調,聽得公冶嬌渾身起雞皮疙瘩,不禁怒火上升。她一振腕,劍尖直指蠢漢咽喉,中途又變招直刺對方心室,把張鎮東逼得手忙腳亂。公冶嬌連攻五招,雖然把對手迫落了下風,但也未能傷了他。

張鎮東一個粗人,能在龜鶴幫坐第二交椅,自然憑的是武功。雖然幫中事務都被蔣魁一家包了去,沒有他的事,但他也不在乎實權,成天樂哈哈的,只要人家見面尊他一聲二當家的,畢恭畢敬侍候他,他也心滿意足。實在無聊的時候,他會到碼頭上與扛活的粗漢尋尋開心,請他們喝一頓酒,再聽他們對他頌揚一番,然後把袋中的銀兩掏出來,慷慨地給那些訴苦說養不起年老雙親的苦力。儘管對方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年老雙親,他也並不在意。於是在碼頭上流傳開來一句話,二當家的是大孝子,想要他兜裡的錢,你就說家有年老雙親,老人如何如何可憐,你掙得的三十文錢,又要付房租又要買米,哪裡能供奉雙親等等諸如此類的話,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掏出銀兩。這辦法一直很靈驗,除非他那天兜裡沒錢。

在龜鶴幫中,他恐怕是惟一的一個好人。

黎成一見他跳出來動手,怕萬公子傷了他,連忙趕到場中,把上述情形說了一遍,末了道:「他是個渾人,但最講義氣,可是不明事理,公子對此人不必計較,讓屬下來對付他。」

萬古雷一面聽黎成說,一面注視著嬌嬌與他動手的情形,發覺嬌嬌攻出的劍式都極為奧妙,變化奇詭,不易破解,但都被張鎮東這愣傢伙化解了去,觀他身法步法都極為靈活,手中的竹節鞭,招式頗為奇特,若不是讓嬌嬌佔了先機他施展不開,否則定是十分凌厲狠辣,不由生了幾分愛才之心,順口答道:「這傢伙功夫當真不差,你最好叫他退開吧。」

黎成揚聲道:「二當家的,請住手聽黎某一言如何?再說與一位小姐動手,也未免……」

那張鎮東本就不願與嬌嬌動手,雖然被嬌嬌迫落了下風,但他仍然怒不起來,聞言忙道:「俺不打,是她要打的,你叫她停手呀!」

萬古雷笑道:「嬌嬌,你過來我有話說。」

公冶嬌一收劍式,柳腰一擰,退出圈外。

張鎮東鬆了口氣,讚道:「小姑娘好功夫,俺可真沒想到,這麼嫩生生的小……」

黎成怕他說出不中聽的話來惹惱公冶嬌,忙打斷了他的話道:「二當家的,你一向最講義氣,今天的事你是親眼所見。萬東家有什麼對不住幫中弟兄的,請二當家的說說看。」

張鎮東一愣:「叫俺說,俺怎麼知道?大當家的說,萬家碼頭已賣給了史東家……」

黎成接話道:「根本沒這回事,二當家的被他們騙了,蔣幫主不講義氣,被史東家收買,全然不顧幫中弟兄有沒有飯吃……」

徐曜總護法喝道:「張副幫主,休聽姓黎的花言巧語,快把那姓萬的拿下……」

張鎮東牛眼一翻,朝徐曜吼道:「你嚷嚷什麼?俺與黎總管說幾句話有什麼要緊?」

徐曜大怒,正欲嚴加申斥,蔣魁連忙低聲道:「總護法,他是渾人,莫與他計較。」

此時公冶嬌聽萬古雷說了張鎮東的為人,便道:「既如此不傷他就是,只怕他不領情。」剛說完,聽見張鎮東頂撞徐曜,不禁笑起來,道:「當真是個渾人,讓我逗逗他。」

她走上兩步,道:「喂,你敢頂撞那老頭,膽量不小,你敢不敢和我打賭?」

張鎮東一怔:「打賭?賭什麼?」

「你與我比武,你要是輸了,就跟著萬公子當個長隨呀馬伕呀什麼的,我要是輸了……」

言未了,萬古雷介面道:「把碼頭給他!」

公冶嬌大喜,嫣然一笑:「你聽見萬公子說的了,怎麼樣,敢不敢賭?」

這一笑,燦若盛開的牡丹,張鎮東看得呆了,遲遲答不出話,心想這小姑娘好看極了。

公冶嬌嗔道:「喂,你說話呀,敢不敢?」

張鎮東回過神來,想了一想,道:「不是俺不敢,是俺不願和你動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俺不小心碰傷了你怎麼辦?」

公冶嬌眼珠一轉,道:「那麼你和萬公子比試如何?他勝了,你當他的長隨,他輸了,讓出碼頭,立刻走人,決不含糊,你敢嗎?」

張鎮東瞟了萬古雷一眼,心想這小白臉能有多大本事,只怕經不起張二爺戳一個指頭,這不就穩穩當當把碼頭佔了嗎?也讓大當家、總護法看看,他們收留張二爺半點不吃虧。便道:「好,二爺和你小姑娘打賭!」又問萬古雷:「你敢不敢,輸了讓出碼頭?說話算數!」

萬古雷笑道:「小姐說的就是我說的,你放心,只要你勝了我,拱手讓出碼頭?」

張鎮東大喜,道:「好,一言為定!先比拳腳,後比兵刃。」

萬古雷道:「好,先讓你三招。」

張鎮東惱道:「小子你太狂,誰要你讓?」

萬古雷道:「自然是我自己要讓。」

張鎮東火起,吼一聲道:「看打!」

他左足前跨,左拳虛晃一下收在腰間,右拳閃電般擊出,去勢兇猛。萬古雷身軀微向後坐,右手橫掃擋格,五指拿對方腕脈穴。張鎮東這一招不過是虛招,誘對方上鉤。見對方舉臂來格,左拳迅猛朝對方胸口擊去,右手下落側身。這一下變招極快,令人防不勝防。

萬古雷見此人雖魯莽,動起手來卻滿有心計,不可太大意。當下身形突然一轉,像個陀螺,轉到了他身後。張鎮東一拳擊空,眼前對手失去了蹤影,立即前跨一步轉身,抬腳就踢。萬古雷身子又一轉,到了他左側。張鎮東也跟著旋身,一腿橫掃。萬古雷暗暗稱讚,這渾人應變迅速,把他氣走也可少個強敵。當即後躍一丈,道:「三招已過,我可要還手了。」

張鎮東罵道:「你小子躲躲閃閃叫俺怎麼打,有種的拳對拳、腳對腳,看誰有本事!」

萬古雷笑道:「那好,我要開打啦!」

話聲一落,人已到了張鎮東跟前,左掌虛晃,右掌擊其前胸。張鎮東右臂揮擋,左拳出擊。哪知萬古雷突然後仰倒地,兩足施個金絞剪,盤住張鎮東前出之右足一絞,張鎮東哪裡還站得穩,一個身子側著倒了下去。但他怒吼一聲,一挺腰欲彈身而起,卻依然直挺挺躺在地上,動也動不得。這才知道脛骨的崑崙穴已被對方治住,當下直氣得雙目噴火,大罵道:「你小子使的是詭計,俺不服,有種的比比硬功夫!你小子不是好漢,俺要揍你個半死!」

萬古雷用足尖點了他的腳解穴,道:「你小子輸了還有理,不是大丈夫!」

公冶嬌道:「你這人輸了不認賬,沒羞!」

張鎮東跳了起來,吼道:「二爺不服!」

話聲落,拳腳齊施,攻向萬古雷。

五個回合,萬古雷一掌將他打倒。

張鎮東亮出竹節鞭:「比兵刃!」

萬古雷笑道:「我用空手,照樣勝你?」

張鎮東吼道:「不幹,你不拔劍俺不打!」

為降服他,萬古雷只好出劍。

張鎮東揮鞭就打,但只見白光一閃,劍尖離自己喉頭不過一寸,驚得他變招換式,將頭一擺,竹節鞭攔腰掃去。但他剛出手,對方的劍尖又指著他的咽喉,他怎麼閃避也無法擺脫,氣得他把竹節鞭往地下一摔,吼道:「你盡用巧,俺不打了,要殺就殺,怕死不是好漢!」

公冶嬌喜道:「你認輸啦?」

「不認?俺最瞧不起這號人。」

公冶嬌氣得跺足:「你耍賴!」

萬古雷道:「好,再打,你敢不敢!」

張鎮東立即拾起竹節鞭;「怎麼不敢!」

「呼」一聲,他夾頭一鞭打過去,萬古雷舉劍一架,「鐺」一聲,火星四濺。

張鎮東手一麻,立即運足腕力又擊一鞭,萬古雷知他心意,便硬擋硬架,鬥了三個回合。張鎮東來了勁,使開一路鞭法、盤、掃、截、摔、點,果然厲害,非同凡響。萬古雷存心瞧瞧他的功夫,便以守為主,硬擋硬架,實打實。十招過後便反攻,每一劍的勁道都很足,張鎮東擋架起來十分吃力,每擋一劍都震得虎口發麻,掌心疼痛,心中著實吃驚,沒想到這白臉書生還有這麼大的勁兒。十招過後,他累得喘粗氣,很想停下來歇口氣再打。但對方一劍比一劍快,忙得他不斷揮舞胳臂,可真力已消耗了大半,招架越來越吃力。到第十五招上,他實在是力不從心,揮不動竹節鞭了,只好睜著兩眼等死。但萬古雷卻及時收了手。

「你為何不招架?」他問。

張鎮東見對方氣定神閒,語氣平靜,不得不承認人家比自己高明,便喘著氣回答:「俺沒……力氣了,歇口氣再……打……」

公冶嬌叱道:「輸了就輸了,你耍賴!」

張鎮東心想,打敗了就夠沒面子的了,再去跟人家當馬伕當隨從,豈不羞死人?她說耍賴就耍賴吧,於是答道:「俺沒輸,只是沒力氣了。也罷,俺也不當龜鶴幫的二當家了,這就走開,不管碼頭的事……」

公冶嬌叫道:「你打賭輸了當馬伕……」

張鎮東不敢答話,拔腳就跑。

蔣魁急喊道:「二當家,回來,你……」

張鎮東輕功不差,早出去了二十來丈,一會兒便去得沒了影兒,再喊無益。當著眾弟兄的面,蔣魁又怒又氣,請總護法出手。

徐曜雖看出萬古雷身手不凡,但相信自己決不會輸給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當即提氣飛身而出,一個起落便到了萬古雷跟前,喝道:「小子你找死!」遂見他十指如鉤,作勢要抓向萬古雷。萬古雷平抬雙臂,立掌拉開架式,卻見灰影一閃,徐曜雙手卻向站在一邊的公冶嬌抓去。這一著實出眾人意外,公冶嬌驚得叫了一聲,欲待閃避已是不及,便運起功力雙掌狠命推出。只聽「呼」一聲,公冶嬌被震得退了兩步,而徐曜也退了兩步,沒佔到便宜。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本想出其不意將公冶嬌手到擒來,脅迫萬古雷退出碼頭,卻是做夢也想不到小姑娘會有這麼強的內功,他不但被對方掌力震退,內腑也翻騰不已。

萬古奮也沒想到對方居然轉向公冶嬌下手,驚怒之下已不及救援,公冶嬌已出了手,將徐曜震退。他連忙躍了過去,欲探視嬌嬌是否受了內傷。哪知嬌嬌一聲喝躍了出去,雙掌取徐曜,大驚之下,想去阻止,但徐曜已被迫擊出雙爪,他又一次眼直睜睜看著兩人拼比內力。只聽「呼」一聲,徐曜口吐鮮血,連退四步,公冶嬌雖也退了四步,但沒見口邊溢血,只是嬌喘連聲,忙趕了過去,替她護法。

徐曜滿臉驚疑,一步步往後退,王天保忙命幾個手下出陣,以保護徐曜安全退回。

蔣魁眼看總護法被小姑娘以掌力擊傷,驚得魂飛天外。總護法是龜鶴幫第二高手,他如果也敗了,還能讓誰出手?除非……於是把頭轉向最後一乘轎子,猶豫著慢慢走了過去。

他來到轎邊,低聲道:「娘,點子太硬,徐曜敗在那小姑娘手上,其餘人無再戰之力。」

轎子裡沒有聲音,他繼續說道:「兒在史公子、曾公子面前誇下海口,要逐走萬……」

轎子裡傳出個喑啞的聲音:「你有何能耐,敢在人家面前誇口?既誇了口,你就上呀!」

「娘,兒依仗的是娘,兒自知非萬古雷之敵。今日只有請娘出手,否則兒無法交代……」

「你為何要如此莽撞,聽命於史家?」

「史孟春來頭很大,投靠了他今後……」

「你說萬古雷傷了陰司四煞,要是為孃的也不是人家的敵手,你又該如何?」

「娘有半甲子的修為,陰司四煞不能比……」

「唉!你當初要是肯下功夫練武,今日也就不必讓你老孃拋頭露面,與人爭鬥……」

「兒知錯,今日就請娘開恩出手,只要逐走萬古雷,兒以後再不敢驚動娘……」

轎中人又嘆了口氣,一掀轎簾出來。

萬古雷等見轎中出來的竟是個白髮老嫗,不禁十分驚奇。只見老嫗精神矍鑠,手持龍頭柺杖,在蔣魁的相伴下走了過來。

就在這時,忽聽人聲嘈雜,循聲看去,只見一大群人跟在耿牛後面,跑著進碼頭來。

黎成大喜:「啊喲,這位耿兄弟真的有本事,居然叫了這麼多人來,好極好極!」

萬古雷道:「最少有兩百來人,夠了吧?」

黎成道:「夠了夠了,看蔣魁怎麼辦?」

跟在耿牛身後的都是苦力,一個個五大三粗,有的提著木棒,有的扛著扁擔,跑得氣喘吁吁,不一會就到了倉房一頭。

龜鶴幫的幫眾見來了這麼多的挑夫苦力,一個個叫起苦來,這不是砸掉了他們的飯碗嗎?一些人忍不住大聲叫罵起來,要他們滾蛋。

黎成笑哈哈跑過去,叫大家坐下歇氣,又命手下人燒水給大家解渴,等事情了結開工。

有的苦力聽見對方叫罵,也站起來回罵,大有誓不兩立之勢,雙方參與吼叫的人越來越多。幫眾們抄起棍棒,苦力們也揮舞手中扁擔毫不示弱,眼看兩下里要來一場狠鬥。

黎成對耿牛道:「兄弟,你讓弟兄們坐下歇氣,等打發了龜鶴幫的頭目再說。」

耿牛於是一聲大喝:「你們坐下!」

這就像晴空響個霹靂,驚得苦力們一下閉了嘴,聽話乖乖就地坐了下去,再無人吵嚷。

黎成運起功力對幫眾人大聲道:「各位,只要你們不聽命蔣魁,碼頭上的活就有你們的份!」

龜鶴幫幫眾停息了鼓譟,彼此議論紛紛。

此時蔣魁和他娘已來到場中站下,蔣魁回頭對幫眾吼道:「哪一個王八羔子敢背叛本幫,蔣大爺就砍下他的腦袋!」

幫眾又靜默下來,無人再敢出聲。

黎成道:「蔣幫主,龜鶴幫的弟兄在碼頭上千活,得來的辛苦錢還要交出三成中之一成孝敬你蔣大爺。要不然,你蔣大爺豈不是隻有喝西北風嗎?所以讓弟兄們在碼頭扛活,既可以讓弟兄們養家餬口,又可以讓蔣大爺過奢侈生活,這不是兩全齊美嗎?若是砸了弟兄們的飯碗,你蔣大爺靠積蓄自可無憂無慮,弟兄們可就慘了,難道你蔣大爺拿出錢來賙濟嗎……」

蔣大魁怒喝道:「黎成你少嚼舌,只要將你們逐出碼頭,史大爺給弟兄們的辛苦費還要多,你這是貓哭耗子假慈悲……」

黎成介面道:「胡說八道,萬家碼頭給的錢比哪一家都多,不信就問問弟兄們……」

白髮老太婆突然一聲厲喝道:「都給老孃住嘴!你什麼東西,有你說話的份嗎?叫萬古雷出來說話,你滾到一邊去!」

萬古雷聽老太婆說話中氣充足,內功一定了得,便示意黎成退下,道:「在下萬古雷,請問前輩高姓大名,有何吩咐?」

老太婆道:「老身邱二孃。今日之局,只有請萬公子退出碼頭方能了結。萬家經商多年,聚斂甚豐,失去碼頭,無關緊要。須知此碼頭並非龜鶴幫索要,縱無龜鶴幫插手,公子也難保住碼頭。史大爺的來歷公子想必清楚,又何必保小卒舍車馬?老身奉勸公子,及時退出碼頭,以保一家平安,不知公子以為如何?」

萬古雷一笑,道:「老前輩善意晚輩心領,史孟春是何來歷晚輩並不知曉,但世間事總得有個‘理’字,萬家碼頭平白無故被人強奪,晚輩卻是咽不下這一口氣。龜鶴幫歷年與萬家並無過節,似可不參予其事,又何必為史孟春充當馬前卒?以晚輩之見……」

邱二孃岔言道:「這麼說,萬公子自恃武功高強,非要逼我龜鶴幫傾全力一斗嗎?」

萬古雷苦笑道:「前輩,是龜鶴幫逼……」

邱二孃道:「好,索性開啟窗子說亮話。不瞞公子,龜鶴幫這樣做也出於無奈,望公子識時務、顧大局,讓出碼頭為好,這不僅給龜鶴幫一個面子,也使萬公子不致遭受滅頂之災。老身這番話出於肺腑,請萬公子三思!」

公冶嬌道:「憑什麼讓出碼頭?你這位老人家全然沒有道理,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萬古雷道:「多謝前輩好意,但古雷決不讓出碼頭,姓史的有什麼招數,只管使出來!」

邱二孃怒聲道:「這麼說,萬公子是要逼我龜鶴幫全力一戰了?好,那就放手一拼吧!」

萬古雷道:「前輩定安如此,晚輩奉陪!」

邱二孃冷笑道:「好話你聽不進,到頭來遭殃的是你,追悔莫及!好,你動手吧。」

萬古雷抽出神罡劍,道:「前輩請!」

邱二孃不再客氣,雙手握柺杖一掃,杖尾橫掃對方腰肋,杖到中途又忽然變招,改掃為點,一下直搗對方心窩。

萬古雷不退反進,一劍取對方咽喉,左手卻疾伸抓杖。邱二孃立即變招換式,一根龍頭杖使得輕快靈活,招式奇詭,變幻莫測。但每一招貫穿的內勁都很足,只要萬古雷敢用劍去格擋,兵刃不是被砸斷就是被震飛。這是老太婆的心思。

但萬古雷偏偏就敢以一支比龍頭柺杖輕得多的劍去格擋重兵刃,不僅劍未震斷也未震飛,反將她的虎口震麻,使她驚駭不已。這年輕人的內功竟已入一流之境,比她先前估計的還要高。看來,龜鶴幫今日是栽定了,再打下去枉然,不過是自取其辱。這個念頭一生,她奮力連攻十招,這十招招招致命。但萬古雷卻是來一招破一招,並不時反攻,阻塞其拐勢,不能一氣貫通。

十招一過,她倏地跳出圈外,胸口微微喘氣,放眼去打量對方,只見年青大氣定神閒,胸口雖也看出有微微起伏狀,但並非如她所估計的那樣,對方應連喘粗氣、神情疲憊。

於是,她對蔣魁道:「撤,一個不留!」

蔣魁大驚:「娘,你該把這小子宰了……」

邱二孃斥道:「你懂什麼?要是你學得你爹的一身武功,今日又何必讓老孃出醜!」一頓,咬牙對萬古雷道:「今天龜鶴幫認栽,但你要記住,我邱二孃日後必報此仇!不論你上天入地,不找到你決不罷休,你等著瞧吧!」

蔣魁不敢違反母命,一揮手:「撤!」

不一會兒,龜鶴幫的手下走得一個不剩,只有那些扛活為生的苦力卻不願走,他們不能斷了生計,猶自散在四周,有那大膽的朝萬古雷走去,「撲通」一下跪倒在他腳下,其餘人一見,紛紛仿效,剎時跪了黑壓壓一大片。

萬古雷吃了一驚:「各位這是幹什麼?快快請起,有話直說,千萬不必如此!」

有人道:「大公子,並非小人不願幹活,實是幫主相逼,不敢不從,請大公子……」

黎成道:「各位快起來,你們身不由己,萬公子是知曉的,並不怪罪……」

那人道:「雖說不怪罪,但碼頭上來了這麼多苦力,莫非不要小人幹活了嗎?求公子爺開恩,工錢不敢多要,只求有碗飯吃……」

萬古雷道:「不必擔心,大家都有活幹,工錢說加就加,決不食言,儘管放心……」

話未完,歡呼聲大起,弟兄們這才站起身來,千恩萬謝退向一邊。

萬古雷道:「蠻牛老弟留下助黎成總管分配人手幹活,我們先走一步。另外把四虎放了。」

黎成道:「酒飯未吃完,何不吃了再走?」

公冶嬌道:「不成,我還要趕回家應卯呢,要不老太太吃飯時見不到我又要捱罵。」

萬古雷跨上馬,又把碼頭看了一陣這碼頭要不了多長時間就得歸別人,爭奪碼頭也只是為爭一口氣。他不禁長嘆一聲,戀戀不捨地離開了碼頭。

龜鶴幫四護法被耿牛解了穴,抱頭鼠躥而去,連場面話也不敢說。

※※※※※※

萬古雷牽掛著春桃,她本該來大教場的,卻一去沒了音訊,莫不是又出了事?

吃過飯,他獨自一人出門,先到蘭香茶室,卻見關著門。

又到秦淮河邊,「豔芳」號雖然仍停泊在那裡,但船主易人,酒娘也都陌生。他只好怏怏而回。他猜想春桃若不是落入三太歲手中,那就是逃離了京都。

剛回到家,僕役便呈上了一份大紅帖。

開啟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這份紅帖上說,萬古雷欺凌武林同道,強行逐走在碼頭立幫多年的龜鶴幫,搶佔龜鶴幫地盤,違背武林大義,為京師武林同道所不容,約他明日午時正在承恩寺,還京師武林一個公道云云。下面的署名一大堆,不下五六十個,都是京師武林中的頭面人物。領銜的是京師武林泰斗子午刀歐炎,其次是三太歲酒宴上見過面的耀威鏢局總鏢頭蔡忠範,之後是神槍顧仲賢、鎮遠鏢局總鏢頭黃興隆等。不用說,這又是史孟春的一著棋,蔡忠範是奉命行事的走卒。

萬古雷心中火起,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沒完沒了,這史孟春究竟何許人耶?

略一思忖,命僕役將沙天龍兄妹、梁建勳兄妹、楊正英兄弟倆和羅斌請來商議。

眾人陸續到齊,沙夫人劉秀英也來了。

萬古雷把上午碼頭上的事說了說,說得極簡略,羅斌把話接過來,繪聲繪色說了一通,直聽得眾人十分驚訝,耿牛和公冶嬌竟有這麼高的武功,實是大出意外。說完,萬古雷把拜帖遞給女人傳看,並問道:「各位有何高見?」

劉秀英道:「子午刀歐炎在江湖上有很大的名頭,在京師被奉為京師武林泰斗,他的門徒聽說在錦衣衛任職的有好幾個,在衙門當差的也不少,是以頗有權勢。京師武林中的糾葛,往往都請他出面化解,有他老人家一句話,再無敢有異議。再說此老為人還算公正,並不偏袒一方,但也有偏聽偏信失察的時候,性情又有些固執,一旦認定某一方有錯,便很難改變。是以他既受到京師武林同道的尊敬,又結了不少仇怨,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因此對待此老,頗叫人進退兩難,賢侄須慎重行事。」

羅斌道:「這老頭當真難惹,叫人頭痛!」

楊正英道:「此老武功極高,人緣又好,與他為敵,就如同與整個京師武林為敵!」

梁建勳道:「是他找上門的,又不是我們去招惹他,這事又該如何處置呢?」

萬古雷道:「龜鶴幫的事發生在上午,這才隔了兩三個時辰,此老就邀約了這麼多人找我的麻煩,足見史孟春早有預謀,這位歐老爺子也不是史某臨時請來的。但歐老爺子與史孟春到底有多深的關係,我們一無所知。若是歐老爺子受人挑撥,憤而出面,那我們向老爺子稟明真情,請他明斷。若是歐老爺子已被史某人籠絡了去,這場糾紛只怕就難以化解了!」

羅斌道:「萬兄說得是,老頭子若與史孟春一鼻孔出氣,明日少不得要大動干戈!」

劉秀英道:「使不得使不得,若與歐老爺子翻臉動手,無疑就是與整個京師武林結仇。別的不說,光憑我們這幾個人,難以抵禦!」

萬古雷道:「師母說得是,史孟春這一著棋,就是要挑動整個京師武林與萬家作對,逼迫萬家低頭屈服,讓出碼頭,逃離京師。是以我們別無選擇,明日只有到場與之理論。」

沙燕道:「理在我們一方,怕他怎的?」

羅斌道:「怕也無用,只有一斗!」

萬古雷道:「今晚我去見宮師叔,請他老人家助一臂之力,事情逼到頭上,奈何?」

梁雅梅奇道:「你還有師叔?他是誰?」

萬古雷道:「是一位風塵異人,昨夜蒙他們幾位暗中相助,我們才得以脫身。」

劉秀英嘆口氣道:「事已至此,只好破釜沉舟,但明日賢侄定要以理服人才好,能不動武就不動武,以免樹敵太多,難以對付。」

萬古雷道:「是,小侄定不魯莽行事。」

商議畢,萬古雷留大家用膳,耿牛也正好回來,說碼頭上什麼事都沒有,搬貨運貨順利,龜鶴幫的打手一個也未露面。

飯後,萬古雷與耿牛去見宮知非。下午公冶嬌沒有來,萬古雷覺得心中像缺了點什麼似的,總不是個滋味。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習慣和她天天在一起,要是不見她,心裡就覺得空。這一路上,他都在想她,到了宮知非門口都不知道,一個勁往前走,被耿牛一把拉住。

此時,天已擦黑,宮知非、湯老五正吃飯喝酒,見二人來了,要他們坐下一塊吃。

萬古雷把拜帖遞給宮知非看了,又將上午碼頭的事說了個大概,問宮知非怎麼辦。

宮知非道:「好小子,你麻煩了!」

湯老五笑道:「招惹了歐老兒,有你受的!」

宮知非道:「你說龜鶴幫幫主的老孃叫邱二孃對嗎?你可知曉她是什麼人?」

萬古雷搖頭:「不知道。」

宮知非連加嘆氣:「唉、唉,少不更事,孤陋寡聞,三十年前,邱二孃與蔣明在江湖上頗有名氣,蔣明人稱鬼梟,使一條軟鞭,武功更在邱二孃之上,夫妻倆縱橫江湖,殺人作案。

後來蔣明遭仇家暗算,失去武功,便與邱二孃攜幼子隱居,從此不在江湖露面。那邱二孃後來約了她表姐大漠神女奚鳳玲,為夫君報了仇,除去仇家,此後不再聽到她的訊息。

沒想到蔣魁就是她兒子,做了龜鶴幫的幫主,你既然砸了她的招牌,邱二孃定會去找她表姐出頭。那大漠神女要是還沒有死,當真隨她來京師找你小子,哼哼,那就有你受的了!」

湯老五道:「奚老太婆要是找上門來,那才讓你頭痛呢,這老太婆可是難纏得很!」

宮知非道:「豈止是難纏,她一找上門來就要你的命,不把你弄死決不罷休!」

萬古雷笑道:「沒關係,等老魔頭找上門來,我早就不在京師了,讓她白跑一趟。」

宮知非眼一瞪:「什麼話,你要開溜?」

萬古雷把父親準備將家產北移的事說了,宮知非聽後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搖頭。

「你師父叫你等他來,你怎麼就溜了呢?」

「情非得已。晚輩送老父到北平府後再隻身返回待候師父,到時一個人,不怕誰找麻煩。」

「看來只好如此了,不過邱二孃定會找到你,別以為躲得遠遠的就沒事了!」

「明日下午承恩寺之約,還請師叔相助。」

「你明日非去不可嗎?」

「不去人家也會找上門來呀!」

宮知非想了想:「你小子別把我老人家也拖進渾水裡去,明日讓賣茶的、補鍋的、殺牛的,還有這賣藝的暗中助你。不過你最好別與他們動手,更不可傷人,莫中了人家奸計。」

湯老五道:「史孟春讓你到處樹敵,你不要上當,那歐老頭死要面子,你得給他留有餘地,不然老頭找你拼命,他可不是好對付的!」

萬古雷道:「是,晚輩記下了。」

宮知非道:「史孟春這人當真厲害,你要多加小心,夜裡不可高枕無憂。支使歐老頭公開出來和你作對只是一著明棋,暗中也不知又要什麼手段,千萬別大意了!」

萬古雷道:「是,小侄未敢疏忽半分,只不知湯師叔等前輩,有沒有查到他的蹤跡?」

湯老五道:「這小子根本就不露面,金牛巷那幾幢屋子也不見有江湖人出進。不過每天都有幾個廚役買菜,買的菜足夠幾十個人食用的。我夜間去了兩趟,發現這金牛巷的六幢屋都有暗樁,防守極嚴,未敢貿然進去。」

宮知非道:「金牛蒼不過是安置江湖豪客的地方,史孟春並不住在那兒,用不著去驚動他們,只要耐心守候,史孟春總會露面的!」一頓,對萬古雷道:「你回去吧,小心家裡。明日你只管去承恩寺,該忍耐就忍耐,但也別怕他們,你只要顯露一手功夫,他們自會知難而退。若再不知趣,只管放手施為!」

萬古雷滿心歡喜,和耿牛興沖沖回到家。他把耿牛安置在樓下住,有事好照應。

翌日中午,萬古雷、耿牛和楊家兄弟、沙天龍兄妹等正準備出門到承恩寺廣場赴約,卻見公冶嬌來了。一見面她就說了,昨日被孃親罵了一頓,說她成了野丫頭,整日里不在家。沒奈何,只好陪著她,今日午膳後趁她小睡,便偷跑出來。萬古雷見她天真活潑,心中十分喜愛。他自己也不知為什麼,見到她就高興。

沙燕道:「小姐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要出門呢!」接著把事情說了,問她去不去。

公冶嬌高興已極,一拍柳腰笑道:「瞧,我有先見之明,正好帶著飛虹劍哩!」

萬古雷也極願她前往,便道:「嬌嬌來了正好,我們又多了個幫手,大家走吧!」

公冶嬌喜滋滋道:「練了好幾年的功夫,總沒個地方施展,今日我姐妹去承恩寺大顯威風,那兒人多嘴雜,正是揚名的好機會,讓他們也給我姐妹起個綽號,威風威風!」

沙燕道:「對呀!今日我姐妹先出陣,打他個下馬威,揚名立萬,巾幗不讓鬚眉!」

梁雅梅道:「啊喲,這不太大膽了嗎?今日到場的都是京師武林中的頭面人物,要是打不過人家,揚不了名還出醜,多難為情呀?」

沙燕白了她一眼:「不是我說你膽小,憑你的功夫,也並不輸於人,可你總是心虛。瞧人家公冶小姐,昨日不是在碼頭上大顯威風了嗎?今日你只管放大膽,放手施為!」

公冶嬌道:「說得對極。我在碼頭上對陣時,心裡也很忐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本事,後來壯起了膽,一交手才知道,這些臭男人表面又兇又嚇人,其實呢,不堪一擊!」

萬古雷、羅斌、沙天龍等人互相瞧瞧,這不是當著和尚罵禿子嗎?

又聽沙燕十分興奮地說:「說得好說得好,只要我姐妹心裡發個狠,就能教訓這些自高自大、自以為了不起的臭男人!」

梁雅梅似乎也動了心:「真的呀,那我今日也找個臭男人試試看,打他個鼻青臉腫!」

三個姑娘手挽手走在前,嘰嘰咕咕說個不停,萬古雷等人跟在身後,搖頭苦笑。

一行人沿三山街到大功坊十字路口,再折向北,不一會兒便到了承恩寺廣場。

這裡百貨雜陳,琳琅滿目,更有許多雜耍藝人在此賣藝,是個極為熱鬧的地方。歐老爺子選這個地方要萬古雷作交代,其用意十分顯然,旨在當眾折辱江南神劍,叫他無法在京師立足。這一招,用心極不良。老爺子躊躇志滿,並未想到如果自己失敗,照樣名譽掃地。因為他自覺有十成勝算,決無受挫之理。

萬古雷等進入廣場時,只見背對承恩寺,在廣場中間,已有二三百號人等在那裡。人眾之前擺著一張凳子,坐著個白鬚老兒。

羅俊道:「瞧,人家早等著哩!」

言未了,附近走過來四個壯漢。

一人道:「哪位是江南神劍萬公子?」

萬古雷見對方客氣,便兩手抱拳:「在下萬古雷,四位有何吩咐?」

那人將他上下一打量,道:「歐老爺子已在此等候多時,萬公子請上這邊來。」

萬古雷跟著四人走,一面掃視廣場四周。只見小攤小販、雜耍攤子處都站滿了人,可是沒人往歐老爺子坐處湧去,這大概是事先打了招呼,沒人敢自討苦吃。因此儘管人多得數不清,但都規規矩矩遠遠站著,而且一點也不吵鬧,說話都輕輕的,與往日的嘈雜相比,就像換了地方。這說明歐老爺子事先就有了準備。

梁雅梅小聲道:「媽呀,有這麼多人!」

公冶嬌道:「我最恨這些臭男人的目光!」

萬古雷道:「三位妹妹走在我們後面吧,等一會兒請妹妹們別發怒,該忍就忍著點兒!」

沙燕道:「也好,免得被這些死人盯著!」

萬古雷等遂走在她們之前,來到眾人立處兩丈外站定。

萬古雷一打量坐在椅上的老頭,發覺此老方面大耳一臉正氣,兩隻精光閃爍的眼睛朝他瞪著。這犀利的目光是以叫人畏懼。

可是萬古雷並不害怕,迎著老兒的目光,他雙手抱拳,平平和和說道:「敢問長者,可是歐老前輩嗎?」

老頭子威嚴地點頭道:「老夫正是歐炎。」

萬古雷道:「久仰久仰!晚輩萬古雷,奉前輩之命而來,龜鶴幫與在下的糾葛,可否由在下向前輩稟明經過,再由前輩仲裁……」

立在椅後的耀威鏢局鏢頭蔡忠範喝道:「萬古雷,你現在來說經過不覺太晚了嗎?眾所周知,歐老前輩在京師一向化解京師武林中發生的糾紛。以歐老在眾人心目中的威望,仲裁後當事人俱都心服口服,因此京師武林各幫會一向相安無事。可你萬古雷,既與龜鶴幫有了糾紛,為何不上門求見歐老,請歐老仲裁?這分明是不把歐老和京師武林放在眼裡……」

一頓又道:「其實說穿了,你不過是想霸佔龜鶴幫的地盤,以武力逐走龜鶴幫,你……」

萬古雷接上話道:「蔡總鏢頭,你這話不是明擺著挑撥離間嗎?龜鶴幫昨日早上突然下令幫眾不扛活,把碼頭變成個死碼頭。這還不算,還逼著萬家捨棄碼頭,硬說碼頭已賣給一個姓史的商賈。請問蔡總鏢頭,這碼頭本是我萬家經營的,何來佔地盤之說?龜鶴幫不願在碼頭扛活,萬某人只好另招苦力,以保進貨出貨,這又有哪一點做錯了?我要是帶著人去耀威鏢局,請蔡總鏢頭把鏢局拱手送我,蔡總鏢頭是願意呢還是不願意?你蔡總鏢頭與京師三太歲勾結,誘我上豐樂樓赴宴,一面卻綁架了我父親,以逼使萬家讓出碼頭給那史孟春。蔡總鏢頭,我萬家與你鏢局素有來往,為何突然間就翻臉不認人呢?姓史的究竟給了你什麼好處,你能當眾把底交出來嗎?你有沒有……」

蔡忠範大喝道:「住口,你含血噴人……」

萬古雷運起功力說自己的,他要儘快說出事實真相,好讓京師武林中人知曉。

他繼續說道:「你有沒有告訴大家,陰司四煞被史孟春請來對付萬家,結果鎩羽而歸。你有沒有告訴各位,五毒先生仇靈子……」

蔡忠範急忙聲辨:「各位休聽這小子胡說八道,哪來的什麼陰司四煞,這不是……」

但立在歐老爺子身後的人已經譁然,蔡忠範的話已沒人聽,剎那間亂了起來。

他們中許多人是衝著歐老爺子的金面來的,對碼頭上的事並不然,也沒有和最近才聽說的江南神劍萬古雷作對打算。因此聽說陰司四煞、五毒先生參與其事,一個個都不願捲進是非場中,所以萌生了退意。有些人招呼不打,悄沒聲地徑自離隊而去。

蔡忠範今日本就不是來講理的,見狀連忙大呼道:「各位不要走,休聽這小子一面之辭,龜鶴幫被萬古雷逐走是千真萬確的事,故爾歐前輩才出面主持公道,各位難道不信嗎?」

這樣一說,離隊的人又只好迴轉來。

萬古雷道:「諸位如果不信在下之言,碼頭上還有數百名龜鶴幫的弟兄在幹活,只要到碼頭上走一趟,事實真相自明!」

歐炎道:「萬古雷,你不必再多言,老夫只問你一句,龜鶴幫蔣幫主何以退出碼頭?」

萬古雷道:「蔣幫主欲將萬家逐出碼頭未遂,自己率眾退走……」

歐老頭道:「龜鶴幫被你逐出碼頭,你說算承認了,那麼老夫再問你,你怎樣還京師武林一個公道?老夫就等你一句話?」

萬古雷一愣,道:「龜鶴幫欲逐萬某出碼頭,結果未遂其願,萬某並未趕他走……」

「那麼蔣幫主何以離開碼頭?」

萬古雷見歐老頭子不講理,不禁有些火起,便道:「蔣幫主何以離開碼頭,由他來說。」

眾人心想,這話也對,可蔣魁不在。

歐老兒一怔,無話可說,拿眼去瞧蔡忠範。蔡忠範急忙道:「蔣幫主已被你逐出京師,今日就要你還給大家一個公道……」

萬古雷道:「蔣幫主既然不在,他自己不來鳴冤叫屈,你蔡總鏢頭未免多管閒事!說穿了,你不過是為史孟春效力,挑動京師武林的各位前輩來與萬某作對,以坐收漁人之利而已!」

這話又引起了一陣議論,有些人索性從隊伍中走出,站在一邊觀看。這個舉動很妙,既可以說這是表示不再參予,又可以說仍然和歐老頭一邊,只不過站在旁邊觀看而已。

因此有許多人仿效,剎時間站在老頭身後的只剩下幾十人。

那多半是與他交情深的朋班,是他的弟子門人。這情形使蔡忠範大為著急。

此時站在歐老身後的一人突然問道:「蔡總鏢頭,陰司四煞來京師的事是真的嗎?」

蔡忠範扭頭一瞧,是神槍顧仲賢,心中雖然不快,也只好答道:「顧兄莫聽人信口雌黃……」靈機一動,接著道:「若是陰司四煞來了,他姓萬的還會安然站在這裡嗎?」

另一老者點頭道:「這話也有道理。」

蔡忠範一喜,道:「憑他萬古雷,能是四煞的對手嗎?這小子胡編亂造……」

沙天龍見說話的老者身後站著黃飛羽,猜想老者便是鎮遠鏢局的總鏢頭黃興隆,於是便接嘴道:「蔡忠範,憑你在京師的名氣,竟然當眾說謊嗎?陰司煞夜襲萬府,我等當時在場,這怎麼說是編造的?你以為只要陰司四煞到場,就不會落下活口,可偏偏萬大哥和幾位前輩就能將他們打發走……」

蔡忠範明知萬古雷的本事,但為了否認勾結陰司四煞,便只好抵賴。他道:「各位,聽見了嗎,萬古雷這小子能是四煞之敵,有誰相信?」

神槍顧仲賢、鎮遠鏢局總鏢頭黃興隆以及其他人也不相信,萬古雷這點年歲,能有多大道行?於是相互瞧瞧,不禁微微點頭。

沙天龍見狀,冷笑一聲道:「蔡總鏢頭不相信江南神劍的能耐,何不親自下場一試?」

蔡忠範一驚,正欲拒絕,卻聽見眾人議論,說這個辦法不錯,藉此可稱量出萬古雷的斤兩,大急之下,連忙道:「今日是歐前輩主持武林正義,向萬古雷討回公道,並非比武……」

他把事情一古腦兒推到歐炎頭上,沒想到歐老兒也有自己的打算,老兒覺得自己若下場動手,不僅勝之不武,也丟失了身份。若叫兒子歐傑或是幾個徒弟動手,勝了固然好,敗了豈不失了面子?不如讓蔡忠範與之較量一番,看看江南神劍有幾許斤兩,再作打算。

於是,他道:「蔡總鏢頭,萬古雷毫無悔過之心,今日之局只怕不能善了,就由蔡總鏢頭上第一陣吧,老夫替總鏢頭押陣!」

蔡忠範心中叫苦,暗罵歐老兒糊塗,但事情已逼到頭上,推也推不掉,要怎麼辦才好。

他強自鎮定,力圖拖延,便道:「萬古雷,你不顧武林道義,以技凌人,逐走龜鶴幫,今日歐老前輩主持公道,你該有個交代!」

耿牛聽了一陣,這麼多人就這個姓蔡的話最多、最討厭,他早就火冒三丈,這會再也忍不下,便一步跨了出去,雙手叉腰,右手一指喝道:「你這老小子逗貓惹狗,無事生非;老太婆啃雞爪,橫扯筋,你滾出來,俺整治你!」

蔡忠範見是個光頭小子,赤著胳膊,虎頭虎腦,一臉兇相,當著這許多人的面,出言無狀,公然羞辱於他,不禁氣得七竅生煙。

「渾小子,你吃了豹子膽竟敢口出狂言,你不配與蔡大爺動手……」他大吼道。

言未了,他局中的一位鏢師道:「總鏢頭,由我去把這小子打發了!」

蔡忠範道:「好,把這小子門牙敲了!」

鏢師大步走出,卻聽耿牛喝道:「俺不與你鬥,滾回去!」隨著話聲,眾人見耿牛跨了一步,不知怎的就到了鏢師跟前,伸手一抓,便抓住了鏢師衣襟,手一抖,鏢師便象個紙紮的人一般,面孔朝天飛了出去,越過歐老兒等人的頭頂,鏢師才喊叫出聲,在半空翻個筋斗,落在三丈外,面孔發白,嚇得半死。

這不過是剎那間的事,把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那渾小子並未出什麼怪招,可鏢師竟像個死人一般由他擺佈,不知是何道理。

羅斌不禁大聲讚道:「好身手!」

沙天龍叫道:「姓蔡的,該你下場啦!」

蔡忠範又驚又怒,暗罵鏢師不爭氣,象個木頭人,他不信這渾小子能有多大的本事。一時間忘了謹慎二字,大步走了出來。

眾人見蔡忠範還未走到那渾小子跟前,只見渾小子又跨了一步,眨眼間便與蔡忠範撞個滿懷,遂見蔡忠範與那鏢師一樣,一個身子倒飛起來,不禁驚得目瞪口呆。

公冶嬌十分驚奇,低聲問萬古雷:「蠻牛隻跨一步,兩人相距少說還有丈餘,怎麼就到了那傢伙跟前了呢?這是什麼功夫啊?」

萬古雷輕笑道:「大概是一步趕蟬吧。」

此時,蔡忠範在空中來了個倒翻,穩穩落在地上。驚魂乍定,氣得他破口大罵道:「臭小子,你乘人不防,偷雞摸狗,大爺宰了你!」吼聲中,他抽出朴刀,雙腳一蹬,躍回場中。

他剛落地,迎面人影一晃,那光頭小子就站在他面前,幾乎鼻尖對著鼻尖,兩隻黑黢黢的眼睛瞪著他,嚇得他急忙向後跨步,但兩隻手腕一麻,宛如被兩隻鐵鉗鉗住,根本動彈不得,而且周身失去了勁力,朴刀也掉落地上。

這一下嚇得他魂飛天外,張口大叫:「救命——」命字剛出口,兩手被那小子向下一拉,身不由已雙膝跪地,緊接著「啪」一聲響,左臉捱了個大嘴巴,「啪」又一聲響,右臉捱了一下,打得他眼冒金星,雙頰辣痛。接下來「啪啪啪」打得一個腦袋一下歪左一下歪右,滿嘴鹹味,流出了血。他想躲卻躲不掉,想跳起來穴道受治哪裡還能動彈,驚得他亡魂皆冒。

「師弟,夠了,放開他吧!」萬古雷心裡痛快極了,但又不能不制止,以免激怒他人。

沙天龍、羅斌、公冶嬌等人則笑得前仰後合,而京師武林人卻一個個驚得呆如木雞。

這是怎麼回事?蔡忠範武功並不弱,怎麼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整治成這等模樣!

耿牛手一揮,解了蔡忠範穴道,轉身走回,一句話也不說,臉上並無喜色。

蔡忠範站了起來,以袖抹去嘴上血跡,彎腰拔起插在地的朴刀,自覺渾身精力已復,大吼一聲,一刀向耿牛劈了過去。耿牛身子朝前一探,抬手抓他腕脈,蔡忠範撤招換式,使開朴刀,下手又狠又辣。他要一刀將這光頭小子砍死,以洗恥辱,挽回面子。闖蕩江湖十幾年,他從未受過這樣的侮辱。一刀兩刀三刀四刀……一共就只砍出四刀,第五刀還未砍出,他就和起初那樣,幾乎被光頭小子的鼻尖,碰到了自己的鼻尖。臭小子又和自己貼得這麼近,兩隻手腕又被鉗得緊緊的,無法動彈。

這一嚇,他不由發出一聲慘叫,接著雙膝跪地,穴道受制,「啪啪」幾個清脆的耳光打得他金星直冒,一切都和剛開始時那樣。

如果說剛才他是不小心被光頭小子佔了先機的話,那麼動起刀子來之後是他搶了先著的,可照樣被光頭小子整治得這麼慘,能說光頭小子是乘人不備嗎?蔡忠範走鏢二十年,會過不少武林人物,何以碰到光頭小子就這麼不濟事,三下五除二就給人家治住,實在不可思議!

歐炎是行家,不由得吃了一驚,萬古雷是光頭小子的師兄,功夫自然是不差,今日的事想不到這般棘手,該如何處置才好呢?

此時萬古雷喝住耿牛,放了蔡忠範。

蔡忠範臉面盡失,但他並不死心,對歐炎叫道:「歐前輩,看見了嗎?萬古雷恃強行兇,逐走龜鶴幫,又當著前輩的面折辱在下,萬古雷根本不把前輩和京師武林放在眼裡,該如何處置萬古雷,前輩心中有數了吧!」

萬古雷連忙道:「各位,蔡忠範混淆黑白、顛倒是非,明明是龜鶴幫的頭目要將萬家逐出碼頭,萬某不得已與之動手,但對龜鶴幫扛活的弟兄,在下並未虧待他們,請各位到碼頭上一查便知。在下從未在京師惹過是非,因此各位並不認識在下,休聽蔡忠範挑撥之言。」一頓,又道:「歐老前輩為人正直,處事十分公道,在下一向敬服,請前輩派人到碼頭……」

歐炎心中念頭急轉,看此情形蔡忠範沒有多少理兒,但他背後的主使人卻是不好得罪,這該怎麼辦才好?要是與萬古雷動手,勝了自然是好,要是有個閃失,一生英名,豈不毀之於一旦,以後在京師誰還理你?

正遲疑間,他兒子歐傑附耳言道:「爹,由孩兒出手一戰,那光頭小子並無真本事。」

還未答言,又聽神槍顧仲賢道:「歐老,萬公子之言有理,何不派人到碼頭核查一番,待明瞭事實真相後,再作處置。」

鎮遠鏢頭黃飛隆介面道:「顧兄之言甚是,既然龜鶴幫有數百弟兄仍在碼頭上幹活,不難了解真相,只要前往碼頭一問便知。」

這二人在京師武林中威望甚高,兩人既這麼說,附和的人不少,歐炎心想何不借此下臺,以後再作道理,便道:「各位既這麼說,老朽當派人去碼頭查實。」一頓,聲色俱厲地對,萬古雷道:「萬公子,如若查實真相,龜鶴幫確實被你所逐,老朽當與京師武林同道索還公道,屆時萬公子不作.出交代,休怪老朽無情!」

公冶嬌嗔道:「你這老頭竟這般不講理,龜鶴幫自是被我們所逐,還用你去問嗎?你要問的是,龜鶴幫何以被逐……」

歐傑大怒,這樣一個小丫頭,敢當眾對老夫無理,正要指斥,忽聽自己一方有人說:「各位,這大概就是掌傷龜鶴幫總護法的金陵嬌鳳公冶嬌,是無塵公子公冶勳的妹妹……」

不禁一怔,忙把罵人的話嚥了下去。

其餘諸人則議論紛紛,公冶家的人,惹得起嗎?只不知為何會替萬家的人出頭說話。

歐炎耳朵不聾,自然聽得見,忙問道:「小姑娘,你是何人,為何對老夫無禮?」

「我是公冶嬌,為何要對你有禮?你為老不尊,偏聽偏信,以勢壓人……」

「無塵公子公冶勳是你什麼人?」

「是我大哥,鬥陰司四煞也有他一份……」

「咳,公冶小姐,老夫勸你不要捲入江湖是非,以小姐的身份,不該與武林人來往……」

「咦,我做什麼與你何干?龜鶴幫受史孟春指使,蠻不講理,搶奪萬家碼頭,我……」

萬古雷道:「小姐,不必多費口舌,事實俱在,不容顛倒是非,歐前輩自會主持公道。」

神槍顧仲賢道:「既有公冶小姐作證,老夫確信無疑,請歐老作個明斷吧!」

黃興隆總鏢頭道:「老夫也以為然。」

歐炎大惱,你兩人這麼說,還把我歐某放在眼裡嗎?但兩人在京師的名頭實不下於自己,要與江南神劍動手,也頗倚重二人,因此不好發作。但若依他們所說,自己又沒面子。正想不出如何答話之際,就聽眾人紛紛表態,贊成顧、黃兩人說法的竟是多數,只好順水推舟,道:「各位都這般說,老夫也無異議……」

蔡忠範大急,忙道:「歐老前輩,顧兄,黃兄,休聽一面之辭,這丫頭年少受騙……」

公冶嬌粉面一板,手按劍把跨進場申斥道:「蔡忠範,你前夜夥同京師三太歲,把萬大哥騙到豐樂樓赴宴,乘機擄劫了萬叔叔,在大教場對萬大哥勒索碼頭,陰司四煞、粉面羅剎、九陰女都上了陣,被我們擊敗之後狼狽而逃。你說你究竟是什麼人,你還有臉在此說三道四,欺騙京師武林各位前輩,今日姑奶奶饒不了我,你滾出來受罰!」說著亮出了飛虹劍。蔡忠範哪裡還有膽量應戰,只是縮在歐老兒身後動嘴,說什麼也沒人聽見。因為不少人紛紛質問他,大教場的事是真是假?

萬古雷乘機道:「歐老,各位前輩,在下告退!」說完抱拳行禮,先對著歐老,後對四方,面面俱到。行完禮,轉身便走。

眾人見歐老兒不作聲,也趕緊散去。

黃飛羽、顧玉剛、顧玉梅追上來和沙天龍招呼,沙天龍便替他們引薦一番。

黃飛羽道:「沙兄,那王駿、張華……」

沙天龍會意,道:「在下與他二位再無來往,現搬至萬府居住。三位呢?是否……」

顧玉剛道:「這事十分麻煩,正想請教。」

萬古雷見三人品貌端正、風度翩翩,心中頗有好感,便道:「三位可否到寒舍一敘?」

三人也有結識萬古雷、公冶嬌之心,便欣然答應。於是,大家高高興興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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