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竹梅居,萬古雷設宴接待顧玉剛兄妹和黃飛羽。席間,沙天龍問他們,有沒有效忠王府,他自己沒有投效,已對王、張說清。
黃飛羽道:「家父不想得罪王爺,又不想投效,只推說鏢局未歇業,等來年再說。」
顧玉剛道:「家父說年邁體弱,有心無力,兩個孩子得留在身邊,因此無法從命。」
沙天龍道:「王張兩位不再說什麼嗎?」
黃飛羽道:「他們兩人並不相逼,麻煩的是蔡忠範。前不久他到寒舍拜訪家父,說有位史爺史孟春,家財萬貫,最喜與江湖好漢往來,久聞家父神槍之名,欲到寒舍拜訪。家父推說身體不適,以後再迎駕。蔡忠範明知家父拒絕,但仍不死心。說史爺其實是一位顯貴的管家,來頭極大,並暗示得罪不起。過了幾日,他又到寒舍來,說史爺欲請家父到一個豪華去處赴宴,家父仍然謝絕。蔡忠範當時臉色極不好看,說顧爺不給蔡某面子事小,得罪了史爺事大,只怕從此難在京師立足。又說少林外家弟子金剛掌陶槐、洛陽女俠葉芳、青城雙傑柏乾、柏坤等都是江湖知名人物,他們都是史爺的座上客,除他們幾位以外,還有好些個出名的高手,因此顧爺最好不要太固執云云。家父性耿直,便直言不諱,說自己早收山,不與江湖同道往來,史爺的盛情心領。又過了兩天,黃叔叔來家,說他受蔡忠範逼迫,由史孟春出面,將兩家鏢局合成一家……」
黃飛羽插言道:「不止我們鎮遠,還有京師的五六家鏢局合併,改成虎賁總鏢局,若是鎮遠拒絕,那麼就休想開業下去,只能關門大吉。家父不由惱怒,斷然拒絕。蔡忠範說,史爺是一位權貴的管家,得罪了史爺,鎮遠是自找麻煩,惹火燒身,要家父仔細斟酌。」
羅斌道:「可惡,這史孟春胃口不小啊!」
萬古雷道:「後來呢?蔡忠範是否相逼?」
顧玉剛道:「我們兩家經過磋商,決定不向史孟春低頭,有事相互照應。蔡忠範大約在五天前又來一次,家父將他逐走,以後沒有再來。昨日午間歐老爺子的門徒持名帖見家父,邀約今日午來承恩寺為龜鶴幫出頭。家父當即去鎮遠鏢局與黃叔商議,黃叔也同時接到了帖子,看在歐老前輩面上,決定前來,等弄清真相再說。今日到場一聽,又是史孟春興風作浪,我們父子便有結交萬公子之心,大家同仇敵愾,今後還請萬公子及各位多多關照!」
萬古雷喜道:「好極,彼此都是史孟春的受害人,正好攜手共拒強敵!」
黃飛羽道:「陰司四煞與各位對了陣,能否將經過情形說與我們,也好長些見識。」
於是萬古雷簡說了幾次交鋒經過,楊正英、羅斌等不時插話補充,甚是熱鬧。直聽得黃飛羽等三人不時發出驚歎,為萬古雷、公冶勳叫好。大家邊吃邊說,十分快活。公冶嬌回家去了,顧玉梅說很想認識這位金陵嬌鳳。
說起這個綽號,萬古雷等都笑了,沒想到碼頭一仗,也不知什麼人給公冶嬌取這麼個綽號。黃飛羽還指著耿牛說,來承恩寺之前,局中鏢師在街上聽說了碼頭的事,稱耿牛為虎力士,這綽號已在京師茶肆酒樓傳開。耿牛聽說人家叫他虎力士,並不放在心上,他只顧埋頭大嚼,這麼好的美食,哪有工夫說閒話。
沙天龍遂把碼頭對陣情形說了,黃飛羽等直誇他的神勇,可他只顧吃,根本沒聽見。
沙燕笑道:「耿牛,你為何不說話?」
耿牛仍低著頭大吃,並不回答。
沙燕惱了,對他叫道:「喂,沒聽見嗎?」
耿牛眼睛一睃,瞧見沙燕瞪著他,忙把吃食嚥下,道:「你和俺說話嗎?」
「不和你和誰?你是聽見於不理,對嗎?」
「沒聽見,俺正專心吃喝。」
梁雅梅道:「你真是的,只顧吃,大家說什麼你難道沒聽見?不會那麼聾吧!」
耿牛一愣:「俺不和雌兒說話,所以俺沒聽,再說也沒聽見有人叫俺呀!」
顧玉梅見他有幾份傻,捂著嘴偷笑。
沙燕嗔道:「怎麼沒叫你,耿牛不是你的大號嗎?還有,什麼雌兒雌兒的,你……」
耿牛慌了,道:「俺只聽慣別人叫俺蠻牛,叫耿牛沒聽慣,所以想著是叫別人。」
萬古雷笑道:「我早告訴你不準說雌兒,這些都是自家兄妹,你幹麼老是不改?」
耿牛臉脹得通紅,忙把頭低下,道:「俺說慣了,一時改不過口,俺不是故意的。」
沙燕道:「以後叫姐姐,聽見了嗎!」
耿牛隻把頭低著,不出聲。
梁雅梅道:「咦,你不願叫?」
耿牛道:「俺害羞……」
眾人大笑起來,三女笑得最響。
飯後,黃飛羽等在室外花樹下石凳坐著聊天,彼此十分投契。三女尤為親熱,她們並坐一排,嘰嘰咕咕又說又笑,十分快活。
一個下午匆匆過去,公冶嬌沒有來,黃飛羽等三人告辭回家。晚上,也不見公冶嬌。
萬古雷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對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
夜裡他讓大家安心睡覺,獨自在園中巡邏。梁宏帶著五名護院武師住在福澤樓,所以他頗為放心,走子兩圈,便回到竹梅居。
他坐在視窗,也沒點燈,直望著天上的星星出神。他想把日間事想一想,可不知不覺就在想嬌嬌。她的一舉一動,都牽著他的心。這是怎麼回事呢?他告訴自己,公冶勳與他是莫逆之交,他走了就該自己照應他的妹妹。如此而已,豈有他哉!須知嬌嬌年歲幼小,純潔天真,他決不該動一絲一毫的邪念……可為什麼自己成天想著她呢?是不是對她有了情?不是的,不是的,她是個可愛的小妹妹,自己想著她又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要說情意,那是對季蘭。他從第一眼看到季蘭起,就對她有了意思。可惜,她身邊有個孫銳鋒,如今又多了個方天嶽,他當然沒了指望……這季蘭他們,是離開了京師呢還是留在京師,怎麼不打個照面呢?方天嶽也是心高氣傲的人,為何對孫銳鋒先踞後恭?莫非就為了孫銳鋒是燕王衛隊的指揮同知,就甘願自貶身價?還是因為兩人投契,孫銳鋒收起了狂態?唉,想這些幹什麼,與己何干?倒是為季蘭擔點兒心才對,孫銳鋒如此狂傲,她嫁給他又怎麼度日?要是和自己結成連理,日子豈不是好過得多?可她似乎看不起自己,她心目中只有懷大志、幹大事的英雄,自己在她眼中,不過是個沒出息的富家子弟罷了……這樣一想,不禁心灰意懶。
忽然,他發現園中有個黑影一晃不見,連忙收起心思,盯著那一片花木。瞬間又見一條黑影躥了出來,從左邊的花叢中躍到右邊的花樹後,緊接著向竹梅居躥來,身法極快。萬古雷不動聲色盯著黑影,只見他身材魁偉,身軀肥壯,但輕功卻是極佳,知道來了勁敵,當下不敢大意,怕睡在樓下的耿牛遭暗算,便從視窗飛身而出。腳剛落地,便覺腦後風生,連忙提氣往側一躍,在空中旋過身來,果是那胖大黑影偷襲。此刻那傢伙如影隨形,他剛落地,黑影已躥到面前,「呼」一聲拍出第二掌。他要想閃避已是不及,匆忙中出掌相拒,「呼」一聲,立足不穩,退了兩步。看對方,只退了一步,這傢伙掌力好大。正待提氣再鬥,蒙面人突然向側方奔去,看樣子要往牆外逃走,便急忙追了過去。眨眼間蒙面人躍到牆頭,轉過身來看他,見他已追來,便往鄰院房頭躥去。
萬古雷躍上牆頭後,心中猶豫,怕中了調虎離山計,有心不再追趕。蒙面人回身見他不動,便向他招手。萬古雷心想,這胖大傢伙武功極高,只對了一掌就溜,分明是誘我追他,切莫上當,於是也抬起手來招對方。
蒙面人見他招手,便從屋脊上走了回來,壓低嗓門道:「姓萬的,你不敢來嗎?」。
萬古雷也輕聲道:「你為何要逃,不敢鬥嗎?既然不敢鬥,那你就走吧!」
蒙面人冷笑一聲:「小子你休狂,適才對掌時,你早中了佛爺的掌毒,半個時辰後就會毒發身死。佛爺要你跟來,那是因為有人要見你,佛爺可賜你解藥保命,你聽明白了嗎?」
萬古雷抬起手一看,不見有何異狀,便道:「你那什麼毒掌傷不了公子爺,不用操心,你說有人要見我,他是誰,有什麼事?」
蒙面人道:「你小子休要誇口,佛爺懶得與你嚕嗦,要見你的是史大爺,你去不去?」
萬古雷一驚,道:「你說的是史孟春?」
「不錯,你小子有沒有膽量去!」
「姓史的詭計多端,只怕又是使的什麼花招,公子爺不願再上當,又中調虎離山之計!」
蒙面人冷笑道:「這麼說,你是不管那妞兒的死活了嗎?公冶勳一旦回來,你如何向他交代?那妞兒可是為了你遭罪的!」
萬古雷一聽,驚得亡魂皆冒,不禁叫出聲:「什麼?你說的是公冶小姐?她怎麼了!」
蒙面人得意洋洋,道:「你著急了嗎?嘿嘿嘿,你問她怎麼樣子,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萬古雷一下慌了,他忙鎮定自己,道:「你們敢動公冶小姐,真是吃了豹子膽……」
蒙面人不容他說完,接話道:「不用多說,小妞兒在咱們手裡,你去不去看她?」
萬古雷心亂如麻,不假思索道:「走!」
蒙面人哈哈一笑,轉身飛掠而去,萬古雷不敢疏忽,連忙提氣急追,緊緊跟著。
蒙面人有意試他腳力,提足勁飛奔,不時回頭一探,發現萬古雷離他一丈,決不落後,心裡十分吃驚,中了掌毒怎麼還能提氣飛奔,莫非這小子當真不怕毒嗎?這實在難以相信。
萬古雷跟著蒙面人東彎西拐,連換了幾個方向,方見蒙面人躍進一個花園裡,便跟著跳下去。蒙面人大步往前走,過了一排樹叢,轉個彎便見七八丈外有一幢二層樓房矗立,樓上樓下燈火輝煌,樓房正門也掛滿了燈,廳中人影綽綽。
萬古雷心跳甚急,他為公冶嬌擔憂,恨不得一步邁入廳中看個明白。
來到屋前,廳門站著兩名持刀武士,見了蒙面人便低頭行禮。萬古雷未帶兵刃,渾身佈滿罡氣,昂首挺胸,走上臺階。
「站住!」兩名武士齊聲大喝。
萬古雷停下步,道:「怎麼,不讓進?」
蒙面人又回身過來道:「進來!」
萬古雷冷哼道:「多此一舉!」
站門侍衛大怒,惡狠狠瞪著他。萬古雷雙手一背,邁開方步,踱入正門。
客廳十分寬大,迎面正中放著一張虎皮交椅,下面置了左右兩排八仙椅,坐滿了人,個個臉蒙黑布。兩排靠椅之後的牆邊,站滿了蒙面武士,掃眼之下,不下五六十人。
誘他來此的蒙面人坐在右邊靠椅的首座上,他對萬古雷道:「史爺馬上到,你先坐下。」
一個蒙面武士抬來一張椅子,放在兩排椅子末端的中間,與虎皮椅兩相對面。
萬古雷依言坐下,把兩排椅子上的人挨個打量,除了個子高矮、身軀胖瘦,別的一概看不出來,兩排椅子一邊六人,共十二人。這些人對他怒目而視,一個個眼神凌厲,炯炯有神,看來都是內家高手,無一人是弱者。
萬古雷深深吸氣,壓住心中的焦燥,使聲音保持平穩,道:「你引我來此見史孟春,他為何不出來,擺什麼臭架子,真讓人好笑!」
左邊首座上的人冷笑道:「萬古雷,你別高興得太早,再過一會兒只怕你哭不出來!」
這聲音似曾在哪兒聽過,仔細一打量,見其著儒裝,身材瘦削,頓時明白他是誰了,萬古雷笑道:「五毒先生別來無恙,彼此都是熟人,把臉蒙著可是自覺心虛、無臉見人?」
那人大怒,倏地一下站了起來:「萬古雷,你今日還敢口舌逞能,老夫要你的命!」
引萬古雷來此的胖子道:「先生莫與他計較,且讓他多活片刻,還怕他跑了不成?」
仇靈子憤憤然坐下,道:「萬古雷,過一會兒有你受的,老夫要把你化成一灘臭水?」
萬古雷道:「公子爺要是怕你,也不會隻身前來了,奉勸先生收起大話,那是一點用都沒有的,你嚇不倒公子爺,放明白些!」
與仇靈子並排坐第二個位子的蒙面人嘆口氣道:「這小子並不知道自己要死,真可憐!」
萬古雷正要反唇相譏,卻見右邊底牆的一道門開了,走出一個魁偉漢子來,此人正是在豔芳號上見過的史孟春,他總算露面了。
兩邊坐著的蒙面人「刷」一下站起來,直等史孟春落座,又「刷」一聲齊齊坐下。
史孟春往椅背上一靠,抬眼打量坐在下首的萬古雷,眼神凌厲,面無表情。
萬古雷也冷冷盯住他,毫無懼色。
史孟春道:「萬公子,今夜請你前來有事相商,並非設下什麼計謀害你,但請放心。」
萬古雷道:「如此甚好,有話請說!」
史孟春道:「不過有一條請萬公子注意,彼此相商的是大事,因此要心誠,如何?」
萬古雷冷笑道:「你使出了各種手段對付萬家,這就是尊駕謂之的‘心誠’嗎?」
史孟春濃眉一揚,似要發作,旋又忍了下去,道:「這事我自有交代,稍安勿躁!」旋又對坐在兩邊的蒙面人說:「各位散去吧,我與萬公子杯酒和好,握手言歡。」說著站起來,對萬古雷又道:「萬公子,請到後面一敘。」
兩排蒙面人默默走出大廳,史孟春比個手式,要萬古雷跟他走,萬古雷拔步相隨。
史孟春由來時的那道門出去,門通一道走廊,連著一排平房。走廊裡掛滿了燈,萬古雷運功護身,小心戒備。過於走廊,來到一間雅室,室內掛著彩燈,一排美豔樂姬在一側端坐,見二人進來,忙起身行禮。室中一張方桌,上面擺滿了酒菜。史孟春走到主位坐下,請萬古雷就座客席。有兩位妙齡女子笑盈盈過來侍酒,一邊站一個。此時管絃聲起,奏得輕柔。
史孟春舉起純銀酒杯道:「公子請!」
萬古雷服過宮知非的藥酒不懼毒,便舉起杯爽爽快快一飲而盡。這酒之香醇,實非凡品。史孟春見他豪爽,臉上有了笑意。
他道:「萬公子,這酒味道如何!」
萬古雷一笑:「上上品。」
侍妾已替他斟滿了杯子,史孟春舉起杯:「公子既然喜好,連幹三杯如何?」
萬古雷二話不說,又幹了兩杯。
史孟春笑道:「不瞞公子,這酒乃御賜之酒,街肆里巷是見不到的,公子不妨多飲幾杯,明日在下派人送一罈到府上……」
萬古雷忙道:「不用不用,酒已嘗過,史爺有什麼話就請直說了吧,公冶小姐請出一見!」酒是皇上飲賜之物,這史孟春果然來頭不小,萬古雷急於探他底細,哪有心思吃喝。
史孟春手一揮,絲竹聲立停,樂姬們無聲退去,就連兩個侍酒女也飄然離開。
「公冶小姐安然在家,公子放心。」史孟春手握酒杯,直視萬古雷:「不妨把話挑明。過去種種,皆因在下不識公子真面目,以為不過是個紈挎子弟而已。幾度交鋒之後,方知公子文武兼修,藝壓群雄,遂生愛才之心。」一頓,見萬古雷面無表情,便又說下去:「因此,史某願與公子捐棄前嫌,握手言和,不知公子……」
萬古雷岔話道:「史爺之意,碼頭不要了,萬家在京師的生意也不再受人擠兌……」
史孟春忙道:「那是自然,否則說得上是握手言歡嗎?碼頭仍由貴府經營,萬家所有店鋪將和以往一樣,再無人敢侵擾。」
萬古雷一笑:「這是史爺的誠意嗎?」
「那是自然,否則何必與公子見面。」
「史爺忽然如此慷慨,不會沒有條件吧?」
這話中的譏刺,史孟春豈有聽不出的,但他並不生氣,反而笑著點頭道:「萬公子乃聰明有識之士,在下又怎能瞞過公子?不過這條件雖有,卻是對公子有百利而無一害!」
「啊,是嗎?那就請史爺賜教!」
「在下乃當朝一位權貴的管事,這位權貴深得皇上寵幸,因為他本也就是皇親國戚。這位爺平生最喜招納賢才,以為國用,所以在下有心將公子薦於貴人帳下,公子當可一展雄才,光宗耀祖,勝過商賈人家百倍,你意下如何?」
萬古雷道:「這位權貴是……」
「只要公子願意投效,到時自知。」
「在下一向疏懶,並無功名之心所以只好辜負史爺一片盛情,還請史爺鑑諒!」
「公子之言差矣,人生在世,當以功名利祿為重,否則豈不枉活一世?況公子身手不凡,若投效爵爺,前程無可限量!」
萬古雷心想,他的主子原來是位爵爺,可當朝爵爺甚多,不知是哪一位,為官如何?但憑史孟春對付自己家的手段,只怕不是好東西。因道:「既然是一位爵爺,又怎能以強橫手段奪取我萬家碼頭,並利用江湖黑道兇徒……」
史孟春忙道:「這自然不是爵爺的意思,萬公子不可胡亂猜測。」
「那麼說,這都是史爺一手策劃的了?」
史孟春並不羞愧,傲然道:「不錯,這都是在下的手段。不瞞你公子爺,為在下效勞的武林高手,豈止是陰司四煞等人,白道上的出名人物也有好幾位。」一頓,續道:「不過以萬公子的武功,在下當另眼相看,決不虧待。」
「史爺,請恕在下孟浪,有一句話一吐為快。史爺既然只是爵爺府上的一位管事,能有用人的大權嗎?充其量只能在府中管管下役而已,最多向爵爺引薦引薦,可剛才聽史爺的口氣,大得嚇人,倒叫在下猜疑史爺的身份了。」
史孟春濃眉一揚,哈哈一笑,道:「萬公子果然有眼力,看出了在下的破綻。好,在下不妨再告訴公子一點,除了爵爺心腹管事的身份,在下還有官職在身,品階不低。但在下只喜以管事身份和武林人來往,故不提官職。」一頓,續道:「如今公子對史某該不會再疑心什麼了吧,史某誠心結納公子,望公子以前途為重,以家業為重,與史某捐棄前嫌,握手言和,投奔爵爺帳下,為朝廷效忠,建功立業。」
萬古雷道:「不然,在下還有疑問。」
史孟春有些不悅:「怎麼,我說的有假?」
萬古雷道:「尊駕既然做官,為何干出的事卻和黑道上的梟雄一般,殺人越貨……」
史孟春勃然大怒,斥道:「放肆!你……」
萬古雷倏地起立:「我說的難道是假!」
史孟春厲聲道:「萬古雷,你且莫一葉障目,誤以為自己那點武功天下無敵,也並非本座對付不了你,只因看你是個人才……」說到這裡忽然把聲音又變得平和起來,道:「這是幹什麼?坐下坐下,請你來是言和的,又何必劍拔弩張?彼此並無深仇大恨哪,坐下坐下!」
萬古雷見他面色果然恢復平靜,心想此人倒很有自制力,看他還有什麼說的,聽聽無妨,興許還能多探一點底細,於是依言坐下。
史孟春舉起酒杯:「來,滿飲此杯!」
酒喝乾,史孟春親手把盞,注滿酒杯。
他道:「在下行事,一向不擇手段,只要事成,不拘小節。碼頭之事,先禮後兵。在下出銀兩購一半碼頭,令尊固執不允,是以只好用些江湖手段,這是迫不得已而為之,還請公子鑑諒。將此事揭過,公子意下如何?」
萬古雷心想,說得輕巧,家中下人的性命就白丟了嗎?要是我萬某武功不濟,全家早做了刀下鬼,似你這等兇殘之徒,能與你握手言歡嗎?那我萬古雷就不是人了!
他按下心頭之氣,淡然道:「尊駕行事心狠手辣,在下頗不以為然。但尊駕言和之事,在下以為全在尊駕一方。只要尊駕不再施詭計算計萬家,在下也就不找尊駕麻煩。至於投效爵爺之事,在下無心為官,就擴音了吧!」
史孟春又沉下了臉:「這麼說,公子不願投效爵爺,也不願與我等為伍是嗎?」
「不錯,這正是在下的意思?」
「公子,你似乎未聽明白在下的話。若是公子投效爵爺,你我之間就成了自己人,要是不願歸順,公子只怕會失去碼頭、失去家業,請恕在下直言,就連性命也難保。這並非恐嚇之言,望公子三思,且莫鼠目寸光……」
萬古雷道:「威脅利誘,並非上策,在下決不屈服於淫威之下,史爺枉費了心機!」
史孟春眼一瞪:「萬公子,你非要等到家破人亡那一天才死心嗎?這真是何苦!」
萬古雷道:「多謝酒宴,萬某告辭!」
史孟春厲聲道:「萬公子,我已好言相勸,你卻不識時務,那是自取滅亡,你真要……」
萬古雷已站起,道:「不必多言,告辭!」
史孟春冷笑道:「想走就走嗎?你……」
萬古雷喝道:「你待怎的?」
門外有人接嘴道:「萬古雷,今日要留你在此,嚐嚐三十六種刑具的滋味!」
萬古雷舉座下八仙椅扔了出去,「呼」一聲聲勢驚人,料無人敢硬接,緊接著一步躥了出去,只見小天井裡站滿了蒙面人,八仙椅被站在天井中間的人一掌擊落,「砰」一聲椅子散架碎裂。萬古雷無心打鬥,雙足一頓,直躍房頂。腳未站穩,後面喝斥聲起,已有人追了上來。萬古雷一個轉身打出一掌,喝道:「下去!」那人擊掌相迎,大震聲中兩人踏碎了幾塊瓦片。這一掌平分秋色。萬古雷一看,正是那個誘他來此的和尚,猜想是惡頭陀沙空。
這一耽擱,屋面已上來五六人,有兩人手持朴刀,一人持鐵扇,一人持判官筆向他出招,惡頭陀沙空也大吼一聲,雙掌上下擊來。
萬古雷四面受敵,不好招架,便一下躍起半空,看準方向,來一個倒翻,往牆外落去。
但攔截他的都是好手,有人搶先到了牆邊,手一揚打出一串暗器,萬古雷雙掌齊出,以罡風擊落暗器,但人卻落在園內。牆下有三人阻路,其中一人嬌叱一聲:「打!」又飛出三顆暗器。萬古雷聽出是個女的,當即雙手齊出,把暗器抓在手裡,卻是三顆鐵蓮子。
與此同時,有兩人迎面撲到,四支鐵筷子分點他身上大穴。那發鐵蓮子的女子,也以一柄窄窄的腰刀助戰。後面惡頭陀、五毒先生、病駝、鳳陽雙彪等已趕了過來。萬古雷見他們都來了,便主動出擊,盯上一人攻一掌,再轉向另一人出一招,腳不停步,滿園子飛跑。
這小花園雖不大,但足夠他施展的。蒙面人一方人愈來愈多,反而相互妨礙,萬古雷躥向一處,他們便蜂擁而至,你擋我我阻你。萬古雷行動快極,已治了七個人的穴道,讓他們定在那裡,像根木樁,不一會兒就被自己人撞倒。萬古雷見對方亂了套,便乘機越牆而出。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管向暗處奔躥,時而跳下屋面,在街道上飛跑。蒙面人追出來三四十人,但輕功不及他的太多,一下就追得沒了影兒。幾個功力高的,追了一陣也失去了目標,只好垂頭喪氣回去報信。萬古雷擺脫了追兵之後,才得以認準方向往家裡去。
翌日一大早,公冶嬌便來了。與往日不同,她面上掛著白絹,兩隻眼睛又紅又腫,驚得萬古雷問她:「嬌嬌,你怎麼了,出事了嗎?」
公冶嬌取下面巾,滿臉悽愴,未語淚先流,嚇得萬古雷忘了男女之嫌,伸手去握住嬌嬌冰涼的小手,連聲道:「嬌嬌、嬌嬌,別哭別哭,快把事情說與我聽,昨夜是不是史孟春將你擄掠了去,他卻騙我你在家中,唉,愚兄真渾,對不起嬌嬌,嬌嬌千萬別傷心……」
公冶嬌一愣,拭去眼淚:「什麼呀,人家昨日在家裡好好的,史孟春何嘗擄了我去。」
萬古雷一怔:「沒有這回事?那……」
「聽我說,昨日我未到你家來,那是家父母在家留住了我,因為柳姐姐家出了大事……」
萬古雷喘過一口氣,道:「哦,不是伯父伯母有了意外,那我就放心了。柳小姐她……」
公冶嬌又流出了淚,稍停續道:「昨日我從廣場回去,爹爹已上完早朝回家,娘坐在一邊直流眼淚,驚得我問爹爹出了什麼事。爹爹愁眉苦臉地說,上朝時,皇上突然降旨把兵部尚書、兵部侍郎、前軍都督、後軍都督、都督同知、僉事下獄,命大理寺嚴加審訊,追查謀反餘黨,還不知要牽上多少文武官員。我聽後大吃一驚,說要去看望柳姐姐。爹爹說錦衣衛早已將幾位將軍的府第抄家,滿門皆拘押於天牢,你去還想見到人嗎?唉,這是劫數呀。我嚇得大哭起來,柳姐姐多可憐呀……」
萬古雷心情沉重起來,柳錦霞遭殃,也無疑是公冶勳的災難,可她為何不跑呢?
他道:「聽說柳小姐武功不弱,為何束手就縛?她又沒有觸怒朝廷,何罪之有?」
公冶嬌道:「我也這般對爹爹說。爹爹道:‘她要是和錦衣衛動手,不正好是謀反的鐵證嗎?柳將軍從無野心,一向忠心耿耿,他豈能違抗朝廷的旨意,背上個不忠的罵名?’唉,可憐的柳姐姐,為著柳伯伯的聲譽,只好束手就縛……我又問爹爹,皇上真要將他們滿門抄斬?爹爹說,看來是如此了……」
萬古雷聽公冶嬌哭得傷心,自己的眼睛也溼潤起來。
雖然他對柳錦霞、柳銘兩兄妹並無好感,但突然間禍從天降遭此滅頂之災,實在是令人痛惜。他十分難過,不知該拿什麼話去安慰嬌嬌,只默默地握著她的小手。
嬌嬌哭了一會兒,止淚道:「大哥此時也不知在何地,等他回來,不知有多傷心呀!」
萬古雷突然問道:「柳姐姐關在何處?」
「多半是在刑部太平門玄武湖畔的天牢裡,因為他們都是欽犯,全都下到死牢。」
「嬌嬌,你別急,我把柳姐姐救出來!」
「真的?」公冶嬌抬起淚眼看著他。
「這能說著玩嗎?嬌嬌,你難道信不過我?」
公冶嬌一下撲到他懷裡,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頸大哭起來。萬古雷不知所措,一顆心猛跳起來,只會喃喃道:「別哭別哭,嬌嬌……」
公冶嬌抽泣一會兒,放開手,抬起頭,道:「萬大哥,你真好!小妹也有救柳姐姐之意,想請你出手,但此舉太過危險,不好開口……」
萬古雷取出汗巾,溫柔地替嬌嬌擦去面上的淚水,道:「柳小姐是公冶兄的紅粉知己,我豈能見死不救?還有柳銘、張文彥、郭劍平三位,是公冶兄的好友,……」
公冶嬌道:「萬大哥,你真好,柳姐姐那樣對你,你卻一點不恨她,還要救她……」說著說著又流出了眼淚,「大哥,嬌嬌感謝你,哥哥回來不知會有多感激……」
萬古雷道:「嬌嬌,你說些什麼呀,你和公冶兄助我保家,不惜與陰司四煞結仇,與史孟春結怨,這又為何來?如今柳小姐有難,愚兄又怎能袖手旁觀?一句話,我與嬌嬌、公冶兄如同一家人,還分什麼彼此,你說呢?」
公冶嬌深情地注視著他,默默點頭,慢慢將身子靠了過去,頭倚在他肩上。
萬古雷被她身上的芳香陶醉,伸出一隻手摟住她的柳腰,心中充滿了柔情。此時他覺得嬌嬌就是他的紅粉知己,他和她正是天生的一對兒,她和季蘭不同……季蘭她……
想起季蘭,萬古雷猛然警覺,嬌嬌還是一個小孩兒,她把自己當做哥哥,信賴依靠自己,她天真無邪,並不解男女風情,自己怎能對她想歪了念頭,你對得起良心嗎!
這樣一想,他嚇得渾身冒汗,連忙把手抽回,深吸一口氣,使亂跳的一顆心平定下來。
就在此時,聽見有人上樓,萬古雷連忙出客室,朝樓下問:「有事嗎?」來人答西門先生來訪,他忙叫嬌嬌一起下樓出門迎接。
西門儀正沿小道走來,萬古雷迎上見禮。
在客室坐下後,西門儀看出嬌嬌神情不對,道:「公冶小姐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
萬古雷把柳家的事說了,道:「柳家兄妹與公冶兄、嬌嬌是知己朋友,故爾傷心。」
西門儀一嘆,道:「皇上誅殺功臣,不知累及了多少人!」一頓,又道:「事已至此,望小姐節哀,若有差遣,願盡薄力。」
公冶嬌道:「多謝前輩!」
西門儀對萬古雷道:「那日一別,有事耽擱,未能及時來見公子,碼頭之事老夫已聽說,不知史孟春又以何種手段對付公子?」
萬古雷把昨夜的事說了,西門儀感到幾分驚奇,道:「此人軟硬兼施,神神秘秘,公子若不就範,他必不甘休,得嚴加防範。老夫沒想到的是,史某人竟是官場中人!」
萬古雷道:「他居然能以商人面目出現,做成了不少交易,在商人中間已很有名,可我們卻查不到他的底細,此人手段極是高明。」
西門儀道:「下一步公子有何打算?」
萬古雷道:「在下欲到天牢救出柳小姐兄妹等人……」
西門儀一驚:「公子要劫獄?」
萬古雷道:「是的,除了劫獄無法救人。」
西門儀道:「刑部大牢防守必嚴,要多幾個人手去才成,事不宜遲,老夫這就回去見季兄、王兄他們,請他們也來助一臂之力。」
萬古雷道:「前輩俠肝義膽,晚輩感激不盡!但此事再牽動季前輩他們,只怕不妥!」
西門儀站起身,道:「不妨事,老夫去說說看!」說著便舉步出門,邊走邊道:「晚上我們再來,白天他們不能露行跡。」
萬古雷看看留不住,便送至大門外。
返回客室,他帶公冶嬌去見宮知非。先在承恩寺廣場前繞來轉去,以防有人盯梢,然後才轉進六順巷。只見宮知非的算卦鋪面關著,便舉手敲門。不一會門開了,是湯老五,忙向他請安。湯老五笑嘻嘻讓二人進內,又把門關好,三人直至內室,見宮知非正坐著喝茶。
萬古雷對公冶嬌道:「快見過宮師叔!」
宮知非眼一翻:「免禮免禮,坐下說話。」
萬古雷、公冶嬌便到矮桌前坐下,湯老五沏了兩碗茶給他們,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宮知非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何事?」
萬古雷把柳家的事說了,然後道:「小侄與公冶兄乃莫逆之交,不能見死不救,故特來請師叔設法,到刑部天牢救人。」
宮知非眼一瞪:「你小子好大膽,史孟春那兒就夠你對付的了,你還要去劫天牢惹麻煩!那天牢一向看守嚴密,何況你救的人又是欽犯,弄不好有錦衣衛的人把守,怎麼救?」
萬古雷道:「小侄知道劫獄不易,所以才請師叔指教,天底下什麼事也難不倒師叔。」
宮知非叫道:「咦,什麼話?你師叔又不是活神仙,能上天入地、來去無蹤,不成不成!」
公冶嬌插言道:「既然是神八卦,就該是活神仙,要是凡人,卦算得準嗎,那不過是騙騙庸人、愚人而已。再說你老人家做了人家的師叔,本領當然要比做晚輩的大,晚輩做不了的事,當師叔的理應不在話下。做長輩嘛,就該替晚輩消災祛禍,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明擺著。」
萬古雷還擔心公冶嬌說話不當,惹惱了宮知非,哪知小丫頭說的很順心,便把個頭直點,兩眼瞅著宮知非,看他有什麼話說。
宮知非訝然道:「看你小丫頭說的,做師叔就該包攬萬事,那誰還敢做這個師叔!」
公冶嬌瞟了他一眼,道:「說得是,這師叔確是不好當。不過這也是沒法兒的事,當也當了,就認命吧,推是推不掉的,你說呢?」
宮知非搖搖嘆息,道:「人命關天,救人一命勝造七層浮屠,說不得只好冒一冒險。這都怪那個瘋老兒,自己的徒弟不管,什麼事都讓我老爺子兜著,這不是要老爺子少活幾年嗎!等瘋老兒什麼時候回來,我把他的寶貝徒弟還了給他,這個師叔就可以不當了!」
公冶嬌道:「當不當他的師叔我不管,可做我的師叔你卻休想推得掉!」
宮知非奇道:「咦,怎麼又扯上你了?」
「我師父印真大師認識覺禪大師,覺禪大師與瘋師伯一起做了萬大哥的師父,瘋師伯又認識你宮師叔,我和哥哥又與萬大哥是知交,因此不管怎麼算,你也是我師叔,懂了嗎?」
宮知非一愣:「這……」沒話說了。
萬古雷大樂:「對極對極,嬌嬌有理。」
湯老五笑道:「妙、妙、妙,認命了吧!」
宮知非罵古雷:「你小子別幸災樂禍,回去回去,等老五他們先到天牢摸摸底……對了,把你要救的人姓名留下,以便查實!」
萬古雷十分高興,道謝後與嬌嬌辭別出來。嬌嬌心情好了些,約好下午再相見。
萬古雷一回到家,僕役報知有三位尊客在竹梅居等他,是西門老爺子和孫少爺。
萬古雷急忙回到竹梅居,樓下客室坐著老少三人,正是西門儀、孫銳鋒和扮了男裝的季蘭,相見之下,怦然心跳,連忙施禮。
季蘭冷然道:「聽說你要去天牢劫人?」
萬古雷道:「是的,柳小姐是公冶兄……」
季蘭道:「這個咱已知曉,聽表兄說吧。」
孫銳鋒道:「刑部天牢一向把守極嚴,萬兄此舉不覺太冒險嗎?只怕難以如願。」
萬古雷道:「孫兄說得是,但在下不能見死不救,柳姐姐是公冶兄的紅粉知己,縱有千難萬險,在下也只有勉為其難,以盡人事。」
孫銳鋒淡然一笑,道:「萬公子講義氣,在下佩服。只不過在下以為,萬兄此舉行的是小義,行小義而忘大義,實乃不智之舉。所謂小義者,親朋私誼、江湖義氣。大義者,國家興亡。當今之世,山雨欲來風滿樓,萬兄文武全才,正是英雄用武之時,怎能因私誼就以身犯險?要是有個失誤,值得嗎?況朝廷治柳家之罪,只因柳家觸犯刑律,公子若去劫獄,豈不成了欽犯?在下以為,這是因小失大,所以特地前來府上,勸阻萬兄,望三思而行!」
季蘭雙目眨也不眨地瞧著表兄,流露出無限的欽佩、讚賞,不時螓首微點。這看在萬古雷眼裡,自然挺不是味兒。
又見季蘭把眼光轉向於他,看他怎麼回答,便理了理思緒,道:「孫兄之言極是,句句皆在理,但在下實有苦衷。柳小姐之父,不過是皇上誅殺功臣以保皇太孫繼位舉措中的冤死鬼而已。即是有罪,也不該累及柳小姐兄妹。在下與公冶兄情同手足,又怎能眼睜睜見死不救……」
季蘭板著粉臉,十分不悅地岔話道:「你說來說去還不是那幾句話,你和公冶勳是兄弟情誼,他的紅粉知己遭難,你不能袖手旁觀。可是你卻忘了,柳家兄妹是欽犯,誰也幫不了忙。你若冒險去劫獄,非但救不了人,還得把你自己也搭了進去,這樣做有什麼好處?明知不可為而為,不是太愚蠢了嗎?我表哥說得好,當今正是有大志者一展雄才之際,你何苦為了個人私誼,拿自己性命犯險,這值得嗎?」
萬古雷對她的話頗不以為然,但心中對她柔情尚存,便溫言道:「小姐心意,在下感激。但若不對柳小姐兄妹盡一番心意,在下無顏面對公冶兄,是以明知兇險,也只好一試……」
季蘭見他固執,十分生氣,嗔道:「你真是的,怎麼聽不進好言相勸呢?你胸無大志,不顧大局,眼中只盯著萬貫家財,心目中只有私情私誼。你看我表哥,目光遠大,志在千里,事事以大局為重,故此請表哥來開導你,沒想到你連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真是氣死人!好好好,我們的話你既然不聽,留此無益,告辭。萬公子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
這番話不留情面,萬古雷十分惱火。尤其她將自己與孫銳鋒相比,一褒一貶,未免過份。便冷冷答道:「在下鼠目寸光,胸無大志,實在慚愧。不過在下行事,但求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縱使招人恥笑,也不會放在心裡。」
季蘭氣得粉臉通紅,站起來憤憤然道:「算我多此一舉,從此分道揚鑣!」說完拔腳就往外走,孫銳鋒也連忙尾隨而去。
西門儀則坐著不動,直到萬古雷送客回來方對他道:「老夫非燕王府衛士,行動不受拘束,燕姑娘他們則不然,因此只有老夫助公子劫獄,對蘭姑娘可別生怨恨之心,她為人爽直,有口無心,況且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
萬古雷道:「晚輩也知季姑娘和孫大俠之言有理,不敢生怨恨之心,先生願助晚輩一臂之力,晚輩感激不盡!」說著站起深施一禮。
西門儀道:「公子不必客氣,老夫今日助你,他日也有事相求,請公子援手。」
萬古雷道:「只要前輩吩咐,古雷萬死不辭,請前輩示下,古雷該做什麼。」
西門儀嘆口氣道:「不瞞公子,老夫藝成後本無在江湖爭勝之心,只沉迷於音律之中,因此遊歷各地拜訪音律名家求教。二十多年前,老夫在蘇州結識了一位姓岑計程車紳。
岑老先生也喜好音律,有個獨生女兒岑秀娟,善彈琵琶,是本城有名的美女,父女二人對老夫的胡琴技藝也十分讚賞,彼此十分投緣。岑員外不久便將女兒許婚,當時老夫年已三十有二,也厭倦了飄泊不定的生活,便告別回老家大同府變賣家產,到蘇州府定居。哪知老天無眼,待老夫返回蘇州時,岑家只剩一堆瓦礫,據街坊說是深夜失火,閤府上下無一人逃得性命。老夫當時痛不欲生,在岑家不遠租了房子,打算為岑家老小守喪。數日後才有一乞丐告訴老夫,那夜他睡在岑家對面的屋簷下,看見有兩條黑影躥入岑家,不久就見岑家火起,兩條黑影揹著兩個大包裹從岑家出來一晃不見。這乞丐習練過拳棒,膽子比常人大些。他想進岑府去看個究竟,但大門關著進不去,又不會輕功,便大聲嚷嚷失火,喚起街坊四鄰救火。等大家齊心協力把大門撞開,火勢已無法撲滅,他曾跑到廚房去找吃食,發現門內倒著屍體,腦袋有五個指洞,嚇得他跳了出來。據此推想,作案者五指功力極強,此賊擅長爪功,老夫便依此為據查訪。一年多後,偶然聽人說起魔鷹皇甫佑安曾於去年在蘇州出現過,便疑心岑家的血案為他所作。皇甫佑安成名絕技正是毒蠍爪和毒龍劍。於是老夫再返蘇州,卻無半點訊息。這許多年來,老夫都無法查訪到皇甫佑安的蹤跡,江湖上對他的下落有種種說法,卻不知該信哪一種。但老夫立誓找他報仇,否則死不瞑目。老夫知道老魔功力非凡,若有復仇的那一天,只有請公子助一臂之力……」
萬古雷聽得驚心,胡琴先生遭遇悽愴,一生幸福,旦夕斷送,真叫人扼腕。於是慨然道:「在下定與先生一道,誅除此獠!」
胡琴先生淡然一笑:「多謝公子!」接著換了話題:「公子打算怎樣救人?」
萬古雷把打算說了,西門儀十分贊同,說回旅舍把衣物帶過來。萬古雷要派人去,西門儀說不可,那是孫銳鋒等人的藏身地,別人去不方便。萬古雷只好由他去。
下午公冶嬌又帶來了訊息,錦衣衛指揮使也下了大牢,朝中官員無不拍手稱快,街上百姓有的燃放鞭炮以示慶賀,可見武大魁該死。
萬古雷喜道:「好了好了,武大魁一倒臺,黑心太歲武忠仁失掉了靠山,錦衣衛僉事富志安、千戶柴忠只怕也受了牽連,他們對我家的威脅也就沒有啦,我家不必再搬……」
「什麼?你要搬家?」公冶嬌大吃一驚。
萬古雷一愣,店鋪北移之事他一直未對嬌嬌說,怕她聽了難受,這下說漏了嘴,無法改口,便一五一十把北遷之事說了。
公冶嬌低著頭,眼淚撲籟籟往下滾,也不說話,直急得萬古雷手足無措,只會說:「好妹妹,別哭別哭,愚兄也不想走的,無奈……」
公冶嬌道:「我氣你為何不告訴我……」
「我怕妹妹難受,所以……」
「所以你想悄悄一走了之……」
「哪裡呀,我把爹爹護送至北平府後,打算回來找史孟春算賬,那不是和妹妹又見面……」
「我哥哥要把你引薦給皇太孫,你不願嗎?」
「願的,到那時再把家搬回京師。」
「既然如此,何不等到哥哥回來?」
「我擔心錦衣衛突然下手,因此先作好準備,以應付萬一。若是能熬到公冶兄回來那一天,我自然不會再走,家父其實也不願去太原。」
「真的嗎?不哄我?」
「愚兄怎會哄騙嬌嬌,要不天打五雷轟……」
「咦,賭什麼咒啊,只要你說真話,我當然會相信的。」公冶嬌破涕為笑,拭乾了淚水。
萬古雷心中暖融融的,嬌嬌對他如此牽掛,豈不是對他有了情意嗎?能得到佳人的青睞,此生大幸矣!他不由嘴角溢位了笑意。
公冶嬌道:「你笑什麼?」
萬古雷道:「妹妹牽掛愚兄,是以高興。」
公冶嬌嗔道:「人家傷心,你卻高興,真沒良心,你們男人都是一樣的!」
萬古雷笑道:「不一樣不一樣,愚兄心裡也裝著嬌嬌,時時刻刻都牽掛著哩!」
公冶嬌瞅了他一眼:「口是心非,不信!」
萬古雷見她模樣可愛已極,忍不住就要說出些瘋話,他道:「真的呀,‘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忽然,他閉上了嘴,警覺到自己不該說這些情話。嬌嬌還小,不懂事,只能把她當個小妹妹看待,怎能如此唐突如此冒失呢?真是該死!瞬間,他感到極是尷尬,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一時僵在那兒。
嬌嬌低著頭,未注意到他的神情,聽他不再往下說,便道:「大哥心意,小妹記住了。」
聲音很低,但字字聽得真切,萬古雷不禁目瞪口呆。嬌嬌很懂這些前人詩句裡的深切含意,她的話無疑是答應將身相許,這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是她年歲尚小,此時的許諾又怎能算數呢?自己實不該對她說這些瘋話,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呢?也許不久她就會忘掉的,等她再長大些的時候,更不會把這些話當真。
這樣一想,又有些心酸,若是嬌嬌以後另有他人,自己就只好出家當和尚了……
此時,西門儀先生攜衣物前來,公冶嬌則告辭回家,臨走深深注視他一眼,直看得他心跳,這豈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姑娘的眼神啊!
※※※※※※
天一黑,公冶嬌、萬古雷、西門儀、耿牛來到了宮知非的小院。劉二本、湯老五等人都在,大家依次見禮,分賓主坐下。
湯老五道:「要打聽的事都打聽到了,那些大官們都關在天牢裡,有的已經處決,有的挨不過兩天,這一來好多家都絕了種,真慘!」
劉二本道:「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欺我,這話實在對極,我看還是做個遊民自在。」
羅大雄道:「所以你只配當個補鍋匠,讓人瞧不起!」
湯老五道:「因此你只配屠牛,受人輕賤,你我彼此彼此,操的都是賤役,都無煩惱。」
宮知非道:「閒話少說,怎麼救人?」
萬古雷忙問:「柳小姐兄妹關押何處?」
湯老五搖頭道:「這可沒法打聽,獄卒說關了上千人,男女老少都有,不知姓名。」
萬古雷道:「天牢這麼大,難找人。」
湯老五道:「老弟,獄卒說了,天牢內外除了加派崗哨,錦衣衛還來了不少高手,裡三層外三層嚴密把守,想進去找人,難!」
馬禾道:「錦衣衛的人不好對付,這事兒當真難辦,各位可有什麼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