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知非道:「打聽清楚再設法,莫急!」
萬古雷遂和嬌嬌、耿牛忙著去大功坊。從承恩寺廣場朝南直走,鎮遠鏢局就在街上段。
不一會,來到鏢局,發現只開著一道小門,冷冷清清。萬古雷對守門人說了來意,立即被請了進去,在第三進院子的耳房就座等候。
片刻就聽腳步聲,黃飛羽滿面笑容來到。
彼此寒喧見禮,萬古雷說明來意,請黃飛羽上衙門打聽訊息,這使黃飛羽有些吃驚。
他謹慎地問道:「血蝴蝶大鬧皇城,驚動了聖駕,禍是越闖越大,古雷兄欲打聽……」
萬古雷道:「不瞞黃兄,小弟疑心一位友人被誤捉了去,待查明姓名後方能釋懷。」
黃飛羽道:「原來如此,近來錦衣衛亂逮人,不問青紅皂白就說是血蝴蝶同夥。此事包在小弟身上,這就去拜訪衙門捕頭。」
出門時萬古雷問:「鏢局怎未開門?」
黃飛羽道:「家父已將鏢局停業,免惹是非。虎賁鏢局蔡忠範一死,由粉面太歲曾玉麟接任總鏢主,這勢必與鎮遠鏢局過不去,又來糾纏,所以關了鏢局賦閒在家。」
萬古雷搖頭嘆息,公冶嬌卻道:「怕什麼?我不信史孟春在京師能橫行無阻!」
黃飛羽苦笑,道:「一有訊息就來稟告。」
三人分手各走一邊。公冶嬌道:「我們與史孟春鬥了幾個回合,有什麼不得了的,他不是縮頭躲在窩裡不敢再來了嗎?黃家未免太怕事,其實有我們幫他,史孟春又敢如何?」
萬古雷道:「說起來有些奇怪,自從血蝴蝶作案以來,史孟春就不再來打麻煩……」一頓,續道:「這人隱藏得好深,十分可怕!」
公冶嬌道:「怕什麼?你不是說他在官府中任職嗎?背靠一個朝中權貴,有權有勢。等大哥回來,將你引薦給皇太孫,看誰敢惹你!」
萬古雷笑道:「你不是說,叫我不要去皇宮當差嗎,怎麼現在又改了口?」
公冶嬌嘆口氣道:「我也說不清自己的想法,一會兒我寧願你就當個平民百姓,一會兒我又想你成就功名,以免被人欺壓……」
萬古雷道:「別操心,聽天由命吧!」
回到福壽巷家中,只見大夥都在,把訊息說了,眾人都焦急起來,你一言,我一語,一會兒猜是柳銘,一會兒又是郭劍平、張文彥。
一個時辰後,終於盼來了黃飛羽。
一坐下,黃飛羽就道:「幸不辱命,小弟使盡手段,把事情打聽明白了。被捕者自稱姓劉,名然,說與血蝴蝶並不相識……」
眾人長舒了一口氣,幸好不是柳銘他們。
黃飛羽一頓,續道:「他說夜間出來找點盤纏,被護院殺傷,逃至秦淮河邊……」
梁雅梅忍不住道:「原來是個盜賊,活該倒霉,誰叫他不務正業,幹這行勾當!」
黃飛羽道:「捕頭問他在哪一家大宅被護院殺傷,他說他不知道。捕頭說,他這是一派胡言,不用刑不會老實招供。正要給他上夾板,錦衣衛來了人,說奉指揮使大人之命,提犯人到錦衣衛衙門審訊。張副總捕頭雖不願意,但不敢違抗,只好將盜賊交給來人帶走。張捕頭對小弟說,本來是府臺衙門立的功,卻被錦衣衛搶去,那犯人落到錦衣衛手裡,經不住行刑,勢必招供,只要招出同黨,便可破案……」
曹罡道:「糟,落到錦衣衛手裡,哪裡還有命!俺想劉然是其假名,瞞不了多時……」
黃天羽道:「不錯,張捕頭就是這麼說的。他說,血蝴蝶作案之後,查得很緊,一般盜賊哪有膽量在夜間出來作案,此人必是血蝴蝶一夥。他又說,錦衣衛的百戶洪豹悄悄告訴他,昨夜在正陽門與三個盜賊交手的錦衣衛高手們說,其中一人假扮血蝴蝶使他們中了調虎離山計。就在追捕三個盜賊時,真的血蝴蝶潛進了皇城。他們雖然沒有逮住三個盜賊,但三個盜賊都受了傷,其中一人較重,暈倒在秦淮河邊的,就怕是此人,血蝴蝶的線索著落在他身上。小弟問此人會關在什麼地方,張捕頭說不知道,錦衣衛的事,他們不能過問。」
這一說,眾人的心又懸了起來。
萬古雷道:「多謝黃兄,此人與小弟不相干,不必再說,請黃兄留下共飲一杯如何?」
黃飛羽有事推辭,說來日相聚,萬古雷送他出門,然後匆匆回來,與大家商議。
他道:「各位都聽見了,那暈倒在秦淮河邊的人,必是柳、郭、張三位中的一位,如今被錦衣衛提了去,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劉秀英嘆口氣道:「古雷,老身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說出來怕你又……」
古雷忙道:「師母訓示,古雷怎敢不聽?」
劉秀英道:「不敢,老身之言,說不上訓示,只供賢侄斟酌。柳小姐等人被皇上處刑,賢侄奮不顧身將他們救了出來,為他們三家儲存了香火。以他們四人而言,絕處逢生,該珍惜這條性命,傷養好之後,隱姓埋名,遠走高飛。不料他們心懷仇恨,不與大家聯絡,也不知會一聲,我行我素,潛入京城作案。那柳小姐更是膽大妄為、無法無天,竟敢闖入皇宮行刺皇上。若非遇到個好心的吳公公,柳小姐丟了性命不說,還累及賢侄枉送性命,這實在是不值。老身以為,他們不該魯莽行事,須知這樣做的結果決無好下場,被殺被捕只不過是遲早的事,要是賢侄再過問他們的事,勢必牽連賢住和大家。因此老身奉勸賢侄,他們這是自食其果,別人愛莫能助,請賢侄三思!」
萬古雷一愣,一時說不出話來。
楊正英道:「師母的話,正說到小侄心上。想那柳小姐,目高於頂,遭難前根本不把古雷兄弟和我們這班人看在眼裡,她自恃出身達官貴人家,看不起平民子弟。但古雷兄弟和我們大家不記前嫌,冒死將她從天牢中救出,可她養好傷之後,連招呼也不打,便在京城興風作浪,如今闖下大禍,那是咎由自取。倘若我們又要伸手管這閒事,勢必惹火燒身。大家別忘了,史孟春還會來找麻煩,我們自顧不暇,哪有功夫替別人出生入死,與皇上作對!」
羅斌道:「話雖是這般說,但柳小姐他們一家慘遭滅門,蒙冤受屈,心懷仇恨自是不免……」
沙燕岔言道:「奇怪,你怎知是冤案?皇上說這幾個官兒謀反,你又怎知不是?柳小姐被滅了門自然心懷仇恨,但這並不是大鬧京城、行刺皇上的理由,當然了,那是他們四人的事,與我們無干,我們不能干預他們的事,可也別為了他們的事,拖累了我們大家!」
羅斌一向被她搶白慣了,從不敢回嘴,此刻竟然沉下臉道:「燕妹的話,愚兄不敢苟同。我等與柳小姐他們並非毫無淵緣,古雷兄與公冶兄情同手足,柳小姐是公冶兄的……」
沙燕大怒,嗔道:「住嘴吧,這關係人人知曉,何用你來多嘴,你要管他們的事自可以挺身而出,別扯上我們就是了!」
羅斌氣得臉發白:「我自然要過問他們的死活,又怎會牽扯上你,大可放心……」
沙燕見他竟敢當著大家與她拌嘴,氣得跳了起來:「說得好,你有能耐,你……」
劉秀英道:「這是幹什麼?有話好好說!」
沙天龍勸妹妹道:「坐下坐下,莫吵……」
梁建勳道:「各位聽我一言,我也以為此事體大,血蝴蝶成了朝廷的欽犯,我們若伸手再管他們的事,只怕沒有好結果。上次劫天牢,我們就犯了死罪,但這值得,因為我們救出了人。可他們不該回到京師作案,更不該去行刺皇帝老子,以至身陷險地,難以脫身。試想現在的局勢,再想救人談何容易,這不是自投羅網嗎?這事我們愛莫能助,奈何?」
公冶嬌再也聽不下去,心裡十分難過,但並不責怪別人,這些話不能說不對。於是她站起來道:「各位說得有理,我不該再拖累大家,這事就擱在一邊吧,我該回家去了。」
劉秀英道:「公冶小姐千萬別以身犯險,若有差池,累及全家,令尊令兄都……」
公冶嬌道:「多謝師母關照,我不會孟浪行事,請放心,改日再來拜訪!」
萬古雷送她出門,道:「嬌嬌,愚兄今夜就去錦衣衛衙門救人,你自管放心。」
公冶嬌此時再也忍不住,珠淚直滾。
萬古雷心裡也很難受,勸慰道:「別難過,這是愚兄的錯,不該要大家一起去犯險,這是我們的事,應該由我們自己處置。」
公冶嬌啜泣道:「都是我……不好,拖累了你……這是我的事,……又讓你……犯險……」
萬古雷道:「別說見外的話,好嗎?」
公冶嬌拭去淚,點點頭:「全靠你啦。」
來到馬廄,公冶嬌上了馬車,道:「夜間你來會合,我家離錦衣衛衙門不遠,好嗎?」
萬古雷道:「好,三更前到。」
公冶嬌走後,萬古雷慢慢踱回竹梅居。他邊走邊想,何以師母等人不願救人,上次劫牢不也去了嗎?當然,不願去也無可指責,他只是覺得彼此不能一條心,未免有些遺憾。
回到竹梅居,屋中只有西門儀、曹罡一家和羅斌、耿牛在座,其餘人不知哪兒去了。
羅斌見他來,憤憤然道:「他們跟你師母回花錦樓去了,沒想到彼此弟兄,不是一條心!萬大哥,我跟你救人去,看他們羞不羞愧!」
曹罡道:「俺對錦衣衛指揮使衙門的情形瞭如指掌,俺帶你們去救人,只是要十分謹慎。俺斷定這班王八羔子必把人當作誘餌,張網捕雀以抓獲血蝴蝶,所以看守必嚴。」
西門儀道:「這話有道理,錦衣衛要抓的是血蝴蝶,必會精心佈置,設下陷阱。」
萬古雷道:「這就難了,要想神不知鬼不覺把人救出來,都是無法辦到,這便如何是好?須想個妥善之計出來,否則驚動了他們,再想救人就無指望了……」說罷低頭嘆息。
西門儀道:「不如這樣,先別忙著救人,我們只在衙門附近潛伏,要是血蝴蝶來救人,我們既可接應她,又可侍機救人。」
曹罡道:「這主意不壞,俺說可行。」
萬古雷道:「看來只好如此了。」
曹罡道:「不過,要從錦衣衛手裡搶人,咱這兒人少了些,得請宮師叔他們相助。」
耿牛道:「俺去說,師伯準會來。」
萬古雷忽然想起件事,道:「曹兄,錦衣衛會不會把人關在金牛巷?」
曹罡搖頭:「不會,他們以人做釣餌,若是在金牛巷,血蝴蝶無從知曉,怎麼上鉤?」
萬古雷道:「不錯,那今夜就去衙門。」一頓又道:「我和耿牛去請宮師叔,晚上大家會齊再商議救人之法,各位在家暫候。」
羅斌坐不住,與二人同行。
路上,羅斌道:「萬兄,小弟氣不平,楊大哥他們,怎會這般無情無義……」
萬古雷道:「這也難怪,他們對柳小姐本就十分厭惡,加之救人風險太大,所以……」
「縱使對柳小姐惡感,衝著萬兄金面也不該推辭,更何況柳小姐已遭厄運,何必計較!」
「羅兄弟,愚兄勸你一句,當著眾人面,切勿與燕妹頂撞,你不見她好生氣嗎?」
「不瞞萬兄,小弟對她確有幾分情意,但她這般不講義氣,小弟寧肯做和尚也不能屈從於她,否則,小弟怎對得起你萬兄!」
耿牛忽然岔嘴道:「對啊,羅大哥你是條漢子,俺大男人怎能聽雌兒的話,好沒骨氣!」
萬古雷笑道:「蠻牛兄弟,你這話說得早了點,等你心中有了姑娘,看你聽不聽話!」
耿牛吃吃笑道:「俺不要姑娘,俺可沒那麼傻,自己找罪受,天天讓人管著。」
羅斌本來滿肚子氣,聽了這話笑道:「說得好,我也不要什麼紅粉知己了,受窩囊氣!」
萬古雷笑著搖頭:「這話要讓燕妹妹聽見了,你只怕要後悔一輩子……」
羅斌嘆口氣道:「錯了,這話她聽見也不會在乎。萬兄你成天揣著心事,忙忙碌碌對付史孟春,自然不會注意身邊的變化。沙燕對楊正雄比對我親多了,楊二對她也倍加殷勤……」
「不對吧賢弟,你別胡亂猜疑,燕妹對你一向不錯,只是任性些,愛當著人嗆你,可……」
「萬兄,小弟豈是心胸狹窄之人,何況楊二也是親如兄弟的朋友,小弟怎會無端猜忌他?其實,回想起來,事出有因。從去天牢救出柳小姐他們後,事情就有了變化。
有一次,楊家兄弟、梁家兄妹還有沙師母一家以及小弟在花錦樓沙師母的客室閒談。沙師母說,想不到出身少林的沙家子弟,居然去當了劫天牢的強盜,要是被追查出來,成了欽犯,蒙羞祖宗,玷辱少林清譽。當然,這完全是衝著古雷的面子,否則誰知曉柳家的底兒?依老身看來,無風不起浪,這麼大的官兒,要是沒有把柄給皇上逮著,能判他滿門抄斬嗎?至多削官為民罷了。這話除我之外,人人贊同。沙師母還說,古雷賢侄義薄雲天,把柳小姐他們救出,但也應適可而止,再不能幹這種違法事。我說古雷兄與公冶公子兄妹情同手足,話未完,沙燕就搶白道:‘得了吧,別看嬌嬌和他親密得很,但公冶家會允准這門親事嗎?彼此門第懸殊,嬌嬌決不會下嫁一個平民子弟,古雷兄該有自知之明,及早擺脫出來,以免今後空夢一場!’沙師母說:‘這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們自小一塊長大,應該多勸勸古雷。’我說嬌嬌是真心對雷兄好,他們都不相信,說:‘好有什麼用,吏部侍郎大人決不會允准這門婚事。’我雖不以為然,但也無話可說。待血蝴蝶的事一齣,他們起先並不在意,後來證實血蝴蝶就是柳小姐後,表面上他們也很關心,背地裡卻沒一句好話,罵她不識時務,咎由自取。到今天,沙師母終於說出了她的想法。古雷兄,你待沙家不薄,楊家、梁家更不用說了,可他們居然一點不顧情義……這、這叫我如何不氣……」
萬古雷聽了這些話,十分意外,心裡好不難受,但轉念一想,要人冒險自然要人家情願,他們不願意也屬正常,勉強不得。至於和嬌嬌的事,他卻從未仔細想過,沙師母的話並非沒有道理,侍郎大人願把千金小姐嫁給一個平民子弟嗎?這恐怕是不可以的事……
這樣一想,不禁心灰意冷。
羅斌見他不說話,知他難受,便不作聲。
來到宮知非家,宮知非十分詫異:「你怎麼又來了,莫非天蹋下來了不成?」
萬古雷把事因說了,宮知非道:「去錦衣衛衙門救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小子發什麼愁?金牛巷不是也去了,真是沒出息!」
萬古雷道:「有宮師叔出手,小侄就不愁了,小侄愁的是血蝴蝶,如何才能找到她。」
宮知非道:「她如果來救人不愁遇不上,她若是不來救人,就得費一番功夫。」
說了一陣話,約好今晚在萬家會齊,萬古雷等便告辭出來。羅斌十分感慨,道:「宮師叔那一撥人真是有求必應,湯師叔、劉師叔還有蠻牛弟的師父,本和萬兄你素不相識,但只要你有難處,他們赴湯蹈火,決不推辭,這才叫做‘義’字當頭,哪象劉師母他們……」
耿牛道:「俺師父平日就只教過俺一句話:為義不計禍福生死,這是大丈夫本色。劉師母是女的,不是大丈夫,所以不講義氣。」
羅斌道:「女的也該講義氣,武林人不分男女,不然還配稱‘俠’嗎?」
耿牛吃吃笑起來:「不分男女能成嗎?那可是天生的呀,一齣孃胎就定了的……」
羅斌苦笑:「與你說不清,真沒辦法。」
耿牛越想越好笑:「不分雌雄,嘿嘿嘿,那不亂了套嗎?羅大哥真笨,不分男女……」
萬古雷與羅斌也笑起來,不知誰笨……
※※※※※※
長安街東頭,六部衙門之後,矗立著錦衣衛使司氣勢恢宏的衙門。門前蹲著兩隻氣勢洶洶的大獅,朱漆大門上繪著狴犴的猙獰影像,石階上一邊站四個如狼似虎的衛士。
一進大門,迎面是一道繪著猛虎圖形的大照壁,繞過照壁,是一個不大的天井,有一幢樓房當面而立。樓下右邊有道月亮門,進門便到了第二幢大院。這大院右邊牆底也有道門,門是鐵門,一扇開著,一扇關著,有兩名衛士站哨,出入者須驗看腰牌。進了鐵門,是一個相當大的院落。中間的樓房是錦衣衛指揮使等頭領處置公務的地方,左右兩幢樓房是指揮使司屬下部門的用房。院子裡植滿了花草樹木,一片芬芳青翠。大院酉側牆上也有道鐵門,裡面就是關押犯人的牢獄。鐵門緊閉,門上開有一道小窗,無故不得進入牢獄,要進去先從小窗上遞上腰牌,驗證后里面的人才會開後鐵門。
此刻,中間樓房樓下正廳內,新任錦衣衛指揮使的皇甫楠坐在中間一張几案後面的虎皮墊椅上,下方兩側的座椅上,只坐著兩人,是他的副手指揮同知貢勝奇、房天兆。房天兆年近五旬,面色微黑,一對吊角眼時時泛光,一隻鷹鉤鼻和兩片薄薄的嘴唇使他看起來有一種陰狠氣,他只要把兩隻吊角眼盯住人,那人就會不寒而慄,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曾任過鎮撫司的頭目,鎮撫司被皇上取消後,難指揮僉事。武大魁倒臺,非但沒有累及他,反從僉事升任了指揮同知,並且按他的意願,把親信提拔了一批,其中兩個最忠誠的部下聞大龍、江承亮任了指揮僉事。所以儘管他沒能如願當上了指揮使,但在錦衣衛中的實力卻是十分雄厚。他在錦衣衛幹了二十幾年,上上下下無不熟悉。但是他對當不上指揮使十分惱火,視新任指揮使皇甫楠為對手,而皇甫楠也處處對他設防,因此共事數天,雙方都冷冷淡淡。
此刻,議事廳裡氣氛十分凝重。
皇甫楠正在說話,聲音透著幾分嚴厲。
他道:「逃出天牢的犯人已查明身份,一個是前皇都侍郎張逆的兒子張文彥、一個是前都督郭逆的兒子郭劍平,還有前都督同知柳逆的一子一女柳銘、柳錦霞,除此四人外,還有一個錦衣衛千戶曹罡。而在京師作案的一女三男,正符幾個逆賊之數,曹罡並未和他們在一起。試想,若無滅門之恨,豈敢夜闖皇宮行刺皇上?」一頓,又道:「劉千戶在天牢守護,居然被人劫走欽犯,事出後又隱瞞不報……」
房天兆岔言道:「劉千戶在事出的第二天,已報稟下官,下官令他追回逃犯……」
皇甫楠接嘴道:「這麼說來,是房大人不報與本官知道了?這麼大的事……」
房天兆冷冷道:「下官整日忙於捉賊,與皇甫大人未見面,再說下官已作了部署,晚幾天報與大人也不遲,又何必小題大做!」
皇甫壓著火氣:「房大人,重大案情必須及時報稟本官,這無須多說!」一頓,續道:「劉千戶負守護之責,走脫了欽犯,理應受到懲處。此人原系百戶,能耐有限,升任千戶難以勝任。此次失職原應拘捕法辦,念其在錦衣衛多年,從寬處置,降為百戶原職,兩位以為如何?」說完,注視著房天兆的神情。
房天兆當然知道這是皇甫楠給他的下馬威,同時他也知道劉兆忠責任極大,柳錦霞從獄中脫身後化為血蝴蝶,鬧得京城人心惶惶。倘若皇上知道了這一點,劉兆忠保不住腦袋不說,恐怕還要累及自身。念頭一轉,他當機立斷,把劉兆忠降為百戶,空出的千戶一職,正好給獨龍槍王翔。王翔和無敵雙鞭鄭桂榮是聞大龍請來的武林高手,他已把兩人拉進了錦衣衛,但只能給他倆百戶的頭銜,這事皇甫楠並不知曉,只要趕快到皇宮密報,就可替兩人弄到較高的官職。於是他平心靜氣答道:「劉兆忠失職,應受懲處,將他降還原職,下官並無異議,但副千戶黃明也難辭其咎,也應降為百戶,千戶所屬鎮撫、經歷等官員則不追究。」
皇甫楠與貢勝奇飛快對視一眼,心中俱感驚訝,原以為他會為劉千戶辯護,哪知不然。
皇甫楠道:「黃明一併降職,就這麼定了。」略一頓,續道:「血蝴蝶一案,朝廷催逼甚緊,但至今無線索,兩位有何高見?」
房天兆道:「由府臺衙門轉押過來劉然,至今還未招供,聽說他身負重傷,不堪施刑,因此未嚴加拷問。但此人必是張文彥、郭劍平、柳銘當中的一人,只要上刑,定會招供。
皇甫楠道:「上刑怕他經受不起死去,斷了線索。但若勸說不聽,只好一試?」
房天兆道:「依下官之見,只有上刑,待下官親自審訊,不信逼不出他的口供。」
貢勝奇道:「事關重大,應謹慎行事。此人不僅可供出血蝴蝶的藏身地,還可供出劫牢的同夥,最好我等同去,共審此犯。」
房天兆道:「若問不出口供,被刑部提了去,我等面上都無光,是以不能再延遲!」
皇甫楠道:「好,這就去,先以禮相待。」
三人下得樓來,逕自前往牢獄。牢卒見是三位大人,立即開了鐵門,請他們在一間明亮的客室就座,不一會就把劉然從牢房中提來。
皇甫楠仔細端詳劉然面相,只見此人形容憔悴、步履蹣跚,但掩不住本來清秀英俊本色,從氣度上判斷,不像江湖盜賊,倒象官府士紳人家的公子,於是心中有了底兒。
他對獄卒道:「給這位公子安個座。」
獄卒本已將犯人按跪在地上,聞言將他提了起來,抬個座椅讓他坐下。
皇甫楠揮揮手,獄卒躬身退出。不一會兒,又端了茶盤進來,給三位大人獻茶。
皇甫楠道:「給這位公子爺奉茶!」
劉然驚異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皇甫楠道:「公子請說出真名實姓。」
「在下劉然……」
皇甫然一笑:「這是個假名,一戳就穿。公子家住何處,父母姓名,公子只要說得出,我們一查便知真假,又何苦繞這些圈子?」
「在下既落到你們手中,惟求速死……」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公子只要如實招供,我們不會虧待了公子…」
「我叫劉然,與江湖仇家拼鬥負傷暈倒,衙門捕快硬說在下是盜賊,真是豈有此理!」
房天兆道:「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你連三歲小兒也哄騙不了,奉勸你識相些!」
皇甫楠道:「血蝴蝶隱跡何處?」
「我不認識什麼血蝴蝶,怎知她在何處?」
「那麼柳錦霞你總認識吧?」
劉然聽到這名字,不禁一抖,心中駭然。
他受到的震動,瞞不過皇甫楠等人。
「我不認識這個姑娘……」
「聽著,你的身份我們已經知道,你不聽見本官稱你‘公子’嗎?勸你如實招供,以減輕罪名,又可免受酷刑折磨,於你大有好處!」
劉然道:「我未犯法,無供可招!」
房天兆冷笑道:「在錦衣衛的監獄裡,有百十種刑罰可使你開口招供,你若冥頑不化,將你活剝人皮,再凌遲處死。再不就是廢了你武功,每天上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劉然不禁又顫抖了一下,錦衣衛行刑的手段十分毒辣,他曾聽人說過。
貢勝奇道:「你最好自己招供,免受皮肉之苦,你不妨斟酌斟酌,自己決定。」
皇甫楠道:「你禁受不起大刑侍候,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你如實招供,本官就命審卒善待你,要是非等用刑才開口,吃虧的可是你自己,這又何苦來。趁本官來自問你時開口,本官一走,自有執刑官對你施刑。」
劉然又恨又怒,又驚又急,道:「你們要苦打成招嗎?
在下受刑不過,只好捏造。」
房天兆冷笑道:「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那就先讓你試試水火刑。火刑者以烙鐵燙你肌膚,水刑者以沸水讓你沐浴。若再不招,傷口撒鹽,再用其他刑罰侍候你。本官倒要瞧瞧,你有多大的能耐,經受得住大小刑罰!」
劉然咬緊牙關道:「你們濫用刑罰,殘害無辜,天理難容!我不過是個江湖人……」
房天兆道:「用了刑,你就會說出真姓名,現在你無論怎樣狡辯也無用!」一頓,道:「兩位大人,此賊冥頑不化,動刑吧!」
貢勝奇嘆了口氣,道:「公子何苦自找苦吃,你既不聽善言勸告,只好受刑。」
皇甫楠道:「把他交給行刑室!」
房天兆揚聲道:「來人!」
兩個獄卒慌忙進來,跪下請安。
「將此賊帶到行刑室拷問,逼出口供!」
兩個獄卒齊聲答應,架起劉然就走。
皇甫楠道:「房大人,請交代下去,萬萬不可讓劉然在行刑中死去,否則……」
房天兆道:「放心,下官親自監刑。」
皇甫楠和貢勝奇便出了牢獄,回到議事廳,兩人都心緒不寧,相對默然。
片刻後,皇甫楠道:「不知能不能問出口供……」一頓又道:「你我剛上任,就碰上了這樣的大案子,若不在幾天內捉到血蝴蝶,皇上一動怒,只怕革了你我的職!」
貢勝奇道:「錦衣衛人雖多,酒囊飯袋也不少,光依靠這班蠢東西去捉人,那是妄想!」
「我們那班人一時進不了錦衣衛,高職沒有空缺,低職又委屈了他們,所以……」
「依我之見,他們不必進錦衣衛當差,這樣可使他們聯絡江湖能人為我所用……」
「可是貢兄你想過沒有?進了錦衣衛才好管束他們,否則說走就走,能奈其何?」
「這也不盡然,誰敢叛變而去,就下令捉他,讓他不得安生,在江湖無立足之地。」
皇甫楠輕嘆一聲:「暫時只好如此。」一頓,又道:「錦衣衛只要有房天兆在任,我們便不能隨心所欲,此人在宮中有靠山,一時搬他不動,李將軍讓我們忍耐一時,可不知道要忍耐到何時方才算完,叫人徒嘆奈何。」
貢勝奇道:「是宮中的什麼人?」
皇甫楠道:「是皇上身邊的老太監盛公公。據說此老是大內第一高手,隨駕多年,深得皇上信寵。此次爭奪錦衛指揮使一職,李將軍只不過是搶了先,要不就會落到房天兆手裡了。李將軍說,要我們行事謹慎,不要開罪房天兆,凡事必須放長眼光,從長計議。」
貢勝奇道:「官場上爾虞我詐,明爭暗鬥,身臨其中,只好隨波逐流,與人爭勝!」
皇甫楠道:「貢兄說得好,眼前就得爭勝,若捉不住血蝴蝶,我這個指揮使難辭其咎,房天兆就可接替我坐這把交椅!」
貢勝奇道:「此事確是棘手,找不到一點線索,曾玉麟那班人也尋不到珠絲馬跡嗎?」
皇甫楠道:「子午刀歐老兒被血蝴蝶嚇破了膽之後,京師武林那些人自顧不暇,哪有膽量再來出頭,全是一班肖小之徒,靠不住的。」
「那麼皇甫兄手下那班人呢,難道他們也束手無策?」
「他們已盡力查詢,一兩天內必有佳音。」
此時,忽見房天兆陰沉著臉進來,兩人便不再作聲,齊把目光對著他,滿臉期待之色。
房天兆一坐下就道:「這小子體弱,一用刑就昏死過去,潑冷水也醒不過來……」
皇甫楠一驚:「什麼,死了?」
房天兆道:「沒有,我命獄卒給他上藥,再讓他們供給好飲食,讓他體力恢復些再審。」
貢勝奇道:「此人冥頑,只怕不肯招供。」
房天兆冷冷一笑:「放心,哪怕是用他的骨頭榨油,也得榨出幾滴來,他會開口的!」
皇甫楠道:「我有個主意,立即命人往外傳風,就說血蝴蝶同夥已落網,押在錦衣衛使司,誘血蝴蝶來救人,好將她擒獲。」
貢勝奇道:「好主意,此計可行。」
房天兆道:「只怕血蝴蝶不肯上當。」
皇甫楠不悅道:「不妨一試。」
貢勝奇道:「別忘了,柳錦霞等人是被人從天牢救出來的,救她的人會不會來冒險?」
皇甫楠道:「既然知道血蝴蝶就是柳錦霞,就可以查她的底細,平日和哪些江湖人往來,她哥哥柳銘可有什麼要好的朋友……」
貢勝奇道:「柳家已滅門,僕役丫環均無倖免,要找一個熟悉他們的人,難!」
房天兆道:「說血蝴蝶就是柳錦霞還為時過早。都督同知家的小姐,又怎會是大漠神女的徒弟?她夜闖皇城所施武功,除那柄彎刀外,無一不是大漠神女的功夫,所以難下定論。」
皇甫楠道:「這話不錯,柳錦霞會不會武功,也無從查證,熟悉她的下人都死了,我們只是作個假定罷了,要知道血蝴蝶的真面目,只有將她捉到,否則,只能是猜測而已!」
房天兆道:「下官明日定要審訊個結果出來,不怕劉然這小子不開口!」
皇甫楠道:「我立即找人查柳錦霞底細。」
房天兆走後,貢勝奇道:「找誰去查?」
皇甫楠道:「自然是找我那班人,還有曾玉麟、許亮……啊,對了,如果劉然就是柳銘、張文彥、郭劍平中的一個,許亮說不定認識,該請他來辨認一番,你說如何?」
貢勝奇大喜:「好主意,這就去請人!」
皇甫楠立即命百戶洪豹帶人去教督同知府上請辣手太歲許亮。半個時辰不到,許亮便來到,雙方行禮寒喧,自有侍衛奉茶。
許亮道:「二位大人見招,不知何事?」
皇甫楠道:「請許公子來辨識一人。」
許亮有些詫異:「人在何處,是什麼人?」
貢勝奇道:「事關重大,請許公子務必認準,看看此人究竟是誰,以解懸疑。」
許亮道:「那好,帶人來吧。」
皇甫楠站起來:「這邊請!」
三人來到牢獄,命人將劉然帶來。
劉然已站不穩,由兩個獄卒架著。
許亮見此人憔悴骯髒,一時難以認出,便道:「把他的臉擦洗乾淨,似這般難以辨認。」
獄卒照著吩咐做了,劉然無力反抗,只得任由擺佈。
不一會兒,一副清秀面孔顯了出來。
許亮吃了一驚,眨了眨眼,喃喃道:「我莫非見了鬼啦,這不是郭教督家的公子嗎?」
皇甫楠、貢勝奇大喜,道:「真的?」
「不錯,他就是郭都督家的公子郭劍平!」
劉然聞言一驚,抬起來來看許亮,心中喊糟,嘴上都說:「我不認識你……胡說八道!」
許亮道:「郭公子,劍平兄,就是把你拋入染缸撈出來我也認得出是你!郭兄不是滿門抄斬了嗎,怎會漏了郭兄在此?」
劉然閉上眼睛垂下頭,但被獄卒揪住頭髮強使他昂著,他緊咬開關不睜眼。
許亮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當年郭公子目高於頂,見了我許某不理不搭,擺那都督公子的臭架子!哪料到令尊成了叛逆,落得個身敗名襲、滿門抄斬,郭公子也成了階下囚。正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如今郭兄還能卑睨一切,擺公子爺的身份嗎?可我許亮依然是公子,天天錦衣玉食,逍遙快活,享那榮華富貴……」
貢勝奇聽不慣許亮的油嘴滑舌,岔話道:「郭公子,身份已明,該承認了吧!」
劉然閉目答道:「我不認識此人,我姓劉名然,不知這姓許的胡說些什麼……」
許亮惡聲道:「郭劍平,你怎麼連自己的姓氏都不敢要了,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更姓,你連祖宗都不要了,就為保一條狗命嗎……」
劉然憤怒已極,吼道:「住嘴!你……」話未完,竟然昏了過去,一個身子往下墜。
皇甫楠道:「帶下去,不準折磨他,熬些肉粥讓他喝了,若有差錯,唯爾等是問!」
獄卒喏喏連聲,把劉然拖回監房。
許亮道:「大人,郭劍平何以在此?」
皇甫楠自然不能說真話,道:「他有另案牽連,故秘密關押於此。許公子請回。」
許亮也不多問,徑自回家。
貢勝奇道:「劉然既是郭劍平,當可證實柳錦霞就是血蝴蝶,只是她的武功家數……」
皇甫楠道:「你想說她為何是大漠神女的弟子?這一點實叫人費解,但等捉到她之後,疑問便會迎刃而解。今晚張網捕魚,請貢兄調派人手,說不定有許多魚入網呢。」
晚上,宮知非等人來到萬府。
馬禾一見面就說:「下午茶館裡很是熱鬧,都說血蝴蝶的同夥已落入錦衣衛手中,只要招供,血蝴蝶一夥難逃法網。」
宮知非道:「他一招供不打緊,還要招出我等來,這京城還能呆得下去嗎?」
劉二本道:「所以非得救他出來!」
湯老五笑道:「這正是錦衣衛頭兒們所盼望的,好來個一網打盡。夥計們,得小心了!」
羅大雄道:「明知有陷阱,俺也得往下跳!為朋友兩肋插刀,決不含糊!」
馬禾道:「屠牛的,咱們並不認識血蝴蝶一夥,這全是衝著古雷的面子……」
羅大雄道:「廢話,你不說俺也知道!」
萬古雷連忙向大家作揖:「多謝多謝……」
宮知非道:「謝什麼,快說正題!」
曹罡把錦衣衛指揮司署內的情形說了一遍,最後道:「那牢裡只有十幾個獄卒,很好對付,但若他們存心下餌作了佈置,要想闖進牢裡去就不容易了,得請各位想出辦法。」
劉二本道:「人家張好了網,我們不能往裡頭鑽,得他人引出來,再侍機下手。」
萬古雷道:「晚輩擔心血蝴蝶冒險救人,若她再失手被捕,想救人只怕沒指望。因此她來時要阻止她,再侍機而動。為擾亂對方,我們可以多扮幾個血蝴蝶出來,叫他們難分真假,四處追擊,這時再乘機救人。」
宮知非道:「這辦法不錯,可以一試。賣茶的你溜得快,可以扮成血蝴蝶,還有公冶丫頭……對了,讓蠻牛、湯老五也來充個數……」
耿牛一怔:「俺扮大姑娘?」隨後吃吃笑起來,一笑就沒個完,惹得田翠仙姊妹大笑。
宮知非罵道:「笑什麼?扮成血蝴蝶你以為好玩嗎?人家追的就是你,到時候你恐怕再也笑不出來!」一頓,續道:「其餘人再分兩撥,一撥到牢裡救人,一撥接應。曹罡路熟,由你和古雷還有我老爺子去救人,其餘人請西門老爺子率領接應,你們說成不成?」
他的話,自然無人反對,於是羅斌去店鋪取紅綢,由田家姊妹趕製披風和紅綢蝴蝶。
二更過後,眾人準備就緒,前往公冶家。
公冶嬌早在大門口守候,把他們帶到後花園,指著東邊方向道:「從這裡出去,越過一片房屋就是錦衣衛使署的後門,好象是花園。」
曹罡道:「小姐,那是指揮使大人的官邸花園,在衙門的西側。從官邸花園也有門通向衙門,我們若從花園走,難以通過。」
宮知非道:「花園裡有什麼古怪?」
曹罡道:「警衛森嚴,崗哨遍佈。」
宮知非笑道:「好極好極……」
為什麼是「好極」,他都沒有往下說,改口道:「那麼這樣吧,從院牆外繞過去如何?」
公冶嬌道:「可以,只要避過巡夜的兵卒,便可繞到衙門的側面,隱藏在相鄰屋脊上。」
宮知非道:「事不宜遲,走吧!」
公冶嬌把假扮血蝴蝶的計謀說了,田翠花替她披上紅披風,在胸前配戴紅綢蝴蝶。一行人由公冶嬌領頭,躍出了院牆,直奔衙門。
片刻後,他們繞過指揮使官邸的院牆,順路繞了個大彎,便來到錦衣衛衙門的側面,相距七八丈,一個個上了房頭,伏在瓦楞上。
此時,街上傳來梆子聲,三更已到。
宮知非看衙門,黑漆漆一片,並無燈光,天井裡什麼動靜也沒有,但他知道,只要你跳進去,馬上就會有暗樁撲出來。
忽然,一條黑影從東北方向飛掠而至,踩著房脊繞到了西側,然而飛身下了天井。
宮知非小聲嘆道:「唉,好大膽,竟這樣闖了進去,她畢竟是官家小姐,做賊也不會!」
話聲剛落,只聽一聲鑼響,天井裡忽然亮起了燈火,燈籠都是從樓上的走廊上挑出來的,把天井照得通亮,裡面的情形瞧得明明白白。
只見天井裡站著的正是血蝴蝶,她已被四十多個錦衣衛士圍住。挑出燈籠的走廊上,一排弓弩手把弩箭對著她。前排屋子的房上,也站滿了侍衛,同樣以弓弩對著她。
曹罡小聲道:「這是衙門的第三進院子,樓房左側就是牢房的鐵門,血蝴蝶找對了地方,只是太冒失,不該這麼明目張膽闖了去!」
這時又一聲鑼響,大院樓下正房兩扇門一開,出來了一隊人,排得十分整齊。他們在階沿上迅速一左一右排開,中間站著五個人。
萬古雷認出,四人中有貢勝奇、胡道民、霍繼統,另有兩人不認識,其中一個五旬壯漢相貌陰險,兩隻吊角眼讓人一見難忘。
只聽貢勝奇道:「柳小姐,你終於來了,可否揭下面具,一層廬山真面目?」
血蝴蝶手按腰間刀柄,不言不語。
貢勝奇道:「柳小姐,你逃出天牢,又在京師作案,昨夜又闖宮禁,罪不容赦,今日已落陷阱,還是拋下兵刃認罪的好……」
血蝴蝶冷笑一聲,仍不回答。
吊角眼目射兇光,喝道:「大膽女賊,還不跪地束手就擒,你今日插翅難飛!」
貢勝奇道:「你若頑抗,只會罪上加罪!」
吊角眼喝道:「你敢逞兇,先殺郭劍平?」
血蝴蝶和萬古雷等人聽他叫出郭劍平姓名,人人都十分震動,一個個心似火燒。
吊角眼一頓,又喝道:「帶犯人!」
只見樓上走廊上,四個錦衣衛把五花大綁的郭劍平從屋裡推出,兩把刀架在他脖頸上。
郭劍平十分憔悴,被推到欄杆前,面朝天井,這景象萬古雷等人也看得明明白白。
血蝴蝶心裡抖了一下,仍然不作聲。
郭劍平用最大的氣力喊叫,但傳出的聲音疲軟喑啞:「快……跑……別管……我……」
吊角眼冷笑道:「柳錦霞,你聽見了,郭劍平講義氣,寧願一死不牽累你。若你也講義氣,就不能撇下他不管,你能眼睜睜看著他在你面前掉了腦袋嗎?從現在起,本官要你跪下受擒,你要是敢違抗本官之命,就先割下郭劍平的耳朵。總之,本官問一次,郭劍早就要挨一刀。只有你跪地投降,才能使郭劍平免受折磨。言盡於此,你好好想上一想!」
這實在是太惡毒,血蝴蝶心都抖了。
郭劍平竭力叫道:「快逃……別管……」
站在他身旁的一個錦衣衛官兒,伸手點了他啞穴使他再發不出聲,急得在心裡大叫。
血蝴蝶終於按耐不住,尖聲叫道:「你們這班披著人皮的豺狼,姑奶奶饒不了你!」
吊角眼喝道:「放肆!今夜你休想逃脫,待捉到你時,要你嚐遍牢中大刑!」
血蝴蝶突然舉左手一揚,幾枚赤蠍針射向吊角眼。吊角眼冷笑一聲,舉手一揮,打出一股罡風,將赤蠍針震飛,嘴裡喝道:「你這點下三濫的手段,本官根本不放在眼裡?」一頓,又喝道:「樓上的聽好,本官下令血蝴蝶投降,她若頑抗,你等先割郭劍平耳朵,再問一次後砍下一隻手腕,然後再割另一隻耳朵……」
言未了,血蝴蝶突然叫道:「狗官,你敢和姑奶奶一對一拼個生死嗎?你敢不敢!」
吊角眼斥道:「你想用激將法讓本官與你交手,這無異於痴人說夢?本官何等身份,豈肯與你這賤女子動手過招。該出手時,本官自會出手,與本官比武,你根本不配!」一頓,喝道:「柳錦霞,你速速跪地投降!」
血蝴蝶玉牙緊咬,「唰」一聲抽出彎刀,悲聲叫道:「郭兄,反正都是死,小妹與他們拼了,黃泉路上再相會吧!」
突然,一聲慘嚎震動了天井。緊接著從欄杆上跌下兩個人來,「叭達、叭達」摔在天井裡。血蝴蝶亡魂皆冒,但發現死了的人兩人,竟是錦衣衛的侍衛,不禁一楞。緊接著房頂上的弓弩手發出驚呼,接二連三有五六個人栽了下來,而走廊上也有人嚎叫,倒下了四五人,全院頓時大亂,吼叫聲、慘嚎聲、驚呼聲不絕於耳,燈火也熄了一片。血蝴蝶心知有了援手,立即兩足一蹬,撲向走廊。但聽兩聲斥喝,刀光一閃,兩把腰刀向她劈了過來,她只得把柳腰一擰,揮刀格擋,人也落了下去。足一落地,就被一群侍衛圍住,只得奮力拼殺。
這真是變生肘腋,貢勝奇、房天兆等又驚又怒,立即亮出兵刃,躍下石階,回身向樓上走廊張望。只見有兩個蒙面人已衝到郭劍平跟前,守護的人已經沒有,把郭劍平背在背上,眨眼間從欄杆上飛掠而出,一下躍出六七尺,落到院牆下,緊接著躍過大牆不見。另一黑衣人緊跟在後面護衛,躍出了大牆。這不過是瞬間的事,要阻攔已經不及。貢勝奇大怒,立即提氣一躍追了過去,雙足落地後正待躍過院牆,忽然從牆外飛進一人,打扮與血蝴蝶一模一樣,手執牛耳尖刀,朝他殺了過來。貢勝奇激怒之下長劍運足功力迎向牛耳尖刀,只聽「鐺」一聲,火星四濺,居然未能將牛耳尖刀震斷,對方的內力竟也是如此之強,使他又驚又怒。
兩人戰了五個回合,貢勝奇發現對方十分高明,便強壓怒火,收起輕視之心,集精斂神,施展出一套上乘劍法,向對方猛攻。
此時,房頭上躥下了兩人,與血蝴蝶的裝束一樣。一個身材嬌小,一個頎長瘦高,兩人衝向圍攻血蝴蝶的侍衛,大喊快走。
柳錦霞左手使亮銀鞭,右手使彎刀,左衝右突無法衝出重圍,一聽有人助她,急忙迎向兩人殺來的方向。但侍衛人太多,公冶嬌和湯老五立即被阻,無法衝過來和柳錦霞會合。
吊角眼房天兆見貢勝奇已和一個「血蝴蝶」動上了手,胡道民奔過去相助,便與薛子健、汪承亮去捉柳錦霞。他大聲喝道:「現有四個血蝴蝶,休得放走一人!」圍攻柳錦霞的侍衛已被殺傷了三人,侍衛們見他親自出手,便讓了開來,圍在外圈。房天兆抽出腰刀,向柳錦霞閃電般攻出三招。柳錦霞舉彎刀格擋,虎口被震得發麻,心中一驚,左手亮銀鞭掃了出去。房天兆左手一伸,張開五指去抓鞭梢,柳錦霞忙把軟鞭收回。兩人鬥了四招,不分勝負。薛子健舞動雁翅刀,從一旁向柳錦霞出刀,以二戰一。不到六個回合,柳錦霞便走了下風。
汪承亮也抽出鬼頭刀助戰,柳錦霞以一敵三,更是吃力,只能拼力招架,守多攻少。
這邊耿牛與貢勝奇鬥了幾個回合,胡道民與霍繼統便衝了過來,出劍圍攻。胡道民劍呈藍黑,出招陰狠,霍繼統劍勢忽快忽慢,招式詭詐。三人都是用劍高手,耿牛以一敵三,走了下風。他的牛耳尖刀本不是稱手兵刃,那刀原就是殺豬用的,只有二尺長,要貼近對方才能發揮效力。可對手三人均是高手,他無法貼近一人,被逼得左擋右架,已無還手之力。
危急之時,大牆上又飄下一個人來,只見他仗劍衝到貢勝奇身後,迫使貢勝奇扔下耿牛來面對他。只見劍光閃處,兩人交手三招,各自退了一步,相互打量,彼此都感到碰上了勁敵。蒙面人正是萬古雷,他把郭劍平救出後,交給羅斌迭回,便立即返回來,一眼就見耿牛處境危急。
此時他不願與貢勝奇糾纏,身形一晃,到了胡道民身側,出手急攻三劍,把胡道民迫退兩步。耿牛擺脫了兩大高手,精神大震,牛耳尖刀霍霍有氣向霍繼統猛攻。
貢勝奇、胡道民也迅速夾擊萬古雷,萬古雷奮力迎戰,鬥了十個回合。他總算領教了貢勝、胡兩人的劍法,心知就憑自己一人,難以勝了他們,不如省些力氣,何況旨在助兄弟們逃離,不必硬拼。於是他虛晃一劍,拔腳就走。
貢勝奇喝道:「哪裡走,你休想逃離!」
萬古雷存心把他們引開,便往院子一角逃走,貢、胡二人分兩路包抄圍了過去。無奈萬古雷身法靈巧,兩人無法將他截住。
此時宮知非、西門儀等人也跳進了大院,湯老五、公冶嬌也衝向柳錦霞,解了她的危。
宮知非、西門儀是何等身手,片刻就被他們以點穴手法點倒了十多人,驚得侍衛四散逃開。宮知非對錦衣衛的人一向痛恨,出手毫不留情,以追命飛環刺打那些逃開的人,只聽慘嚎聲響成一片,瞬間又倒下了六七人。
柳錦霞香汗淋淋,眾俠再晚來一下,她這條命就斷送在這裡了。此時她收起了亮銀鞭,以赤蠍針傷人,見一個打一個,百發百中。
公冶嬌今夜也大發雌威,被她一連傷了六人,此時見萬古雷被兩個錦衣衛頭目追得東逃西躥,便連忙趕了過去,截住了胡道民。兩人交手三招,那萬古雷飛躥過來,把胡道民打得連退三步。不等貢勝奇趕到,他以傳音入密叫嬌嬌快走,不要戀戰。公冶嬌很聽他的話,立即向院外逃去。胡道民欲攔截,宮知非、湯老五已衝了過來,湯老五賞了三件暗器給他,乘他閃避之際衝了過去。貢勝奇橫向飛掠過來堵截,被宮知非以飛環刺打得只好遠避。
其餘諸俠從不同方向躍出大院,眨眼走得乾淨。錦衣衛四處追趕,但暗夜沉沉,哪有人蹤,他們只好垂頭喪氣返回。
貢勝奇、房天兆咬牙切齒,他們丟了人、丟了顏面,怎麼向皇甫楠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