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人俊躺在床上,象個重病已久的人。
陳青青端著一碗參湯,站在他床前。
蒼紫雲、鄭蘭珠、朱仙雲、宋芝則坐在客室裡,愁容滿面。
已是十天過去,藍人俊除了剩一口氣,沒有知覺沒有睜開過眼。
朱雲彪又率趙賢林、張士相上山採藥去了,他們要為挽回藍人俊的一條命竭盡全力。
除青青瘦得連眼睛也凹陷下去了。
她的眼淚已經哭幹,只有心在流血。
要不是少林掌門普善大師及時輸入了一些真元,頂多不過半個時辰,藍人俊就要與世長別了。
白骨會已經被消滅,從此在江湖除了名。
遺失的各派秘籍都找回來了,唯獨沒有血字真經。
搜遍白骨會總院,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不能找的地方也挖開了,然而就是沒有血字典經。抓到的白骨幫眾,沒有一人見過這本東西。
潘老太中毒更深,還是被朱雲彪搶救過來了。目前她正在龍鳳幫總舵歇息。
左山嶽的遺體已經下葬。
邙山一役中死去的弟兄,也—一得到厚葬。
該了的事已經結束,不該了的事也只能暫時擱下。
龍鳳幫上上下下只有一個心願,把藍人俊從閻王爺那兒便拖回來。
藍幫主勇鬥當年邙山九魔之首金羅漢的訊息,已經傳遍大山南北。
正道的知名之士,各大門派的掌門,不是親自登門拜訪,便是託人帶信,於是龍鳳幫總舵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使龍風幫的副幫主、堂上以及參事執事們,成天忙於酬酢之中,苦不堪言。
第十一天上午,龍風幫的忠實朋友、麒麟鏢局鏢生徐海峰來了。
他從三月出外走鏢,直到今日才回來。
左文星、左敬熙、蒼震宇與他較熟,便由三人接待。
徐海峰嘆道:「不料徐某走鏢才兩個月,江湖上竟然發生瞭如此重大的變化,慚愧漸愧,在誅除白骨會的腥風血雨中,在下卻安然在外,未能和諸位一道,蕩妖除魔!」
左文星道:「前輩公務在身,那是沒法子的事,不必過於苛責自己了。」
徐海峰道:「藍幫主傷勢到底如何?這一路上傳說甚多,倒叫在下放心不下。」
蒼震環道:「傷勢之重,令人擔憂,時下還未見好轉。」
徐海峰道:「到底傷在何處,可找到了根子?」
左敬熙道:「油枯燈盡,與金羅漢拼盡了內力,要不是普善大師及時輸了一些真元,只怕當天就過不去呢!」
徐海峰道:「江湖上傳說,什麼金羅漢突然變成人,能有這等異事麼?」
左文星道:「哪有此事!了因和尚躲在一尊銅羅漢裡是實,僅銅羅漢並非真銅,不過是薄鐵鑲成,抹了一層金粉而已,當時大家都被瞞過,所以幫主驟不及防救他所傷,否則,還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
談談說說,徐海峰又到三院樓上去探望了藍人俊一見他只有微弱氣息,不禁搖頭嘆息。
他走後,三人又忙著接待別處來的客人,竟是抽不出一點閒空。
又是十天過去,藍人俊依舊設有回生的跡象,顯然已經無望了。
幫內籠罩著重重愁霧。
這天,左文星、武星、敬熙、吳善謙到嘉賓樓做客,這自然是應徐鏢主之請的。
席間,杯觥交錯,你敬我我敬你,不消多時便酒酣耳熟了。
徐海峰道:「各位,藍幫主傷勢真的不能治好了麼?」
左敬熙道:「只怕是治不好了。」
「那麼,這幫主之位,該由哪一位繼承呢?」
左文星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了不少酒漿,道:「還會有誰?不是陳子壽就是鄭志剛,人家是副幫主嘛!」
吳善謙道:「不是小弟說句放肆的話,陳子壽和鄭志剛又怎當得了這個幫主?」
左文星道:「吳賢弟,休要如此說!」
吳善謙道:「左兄,小弟為何不能說,陳子壽是個人物麼?武功低微,與走江湖賣苦力賣藝的苦人兒混成一團,當了那麼個頭兒。可如今龍鳳幫豈是他當年的吉鳳幫能比的麼?左兄與小弟名列洛陽三公子,在北五省也算叫得起字號的人,可陳永壽呢?另外那個鄭志剛,江湖雖有字號,但來洛陽入幫並沒建樹,儘管他是小弟的老丈人,但小弟決不以私廢公。小弟以為,老丈人忝居副幫主也不行,只能去任參事。」
左武星道:「依老兄這麼說,只有潘老太能任幫主了?」
「不然、不然,潘老太年事已高,隱居山中多年,不諳世事,怎當得起大任?各位須知,龍鳳幫除滅了白骨會,為武林消了一場浩劫,聲名之隆,已超出各大門派,龍鳳幫若不趁此擴充套件勢力大幹一番,豈不是些呆子傻子?」
「依你說,這幫主誰當最合適?」左敬熙問。
「還須問嗎?前輩,自然是左兄了。左見早就成名,一身藝業已達一流之境,伯父左山嶽在除魔中壯烈捐軀,左兄與邪魔的周旋最長也最早,對龍鳳幫建樹甚豐,為人又坦率正直,所以小弟以為,龍風幫主非左兄莫屬。」
徐海峰拿眼去瞧左文星,見他竭力扳住面孔,其實掩藏不住內心的歡喜,便湊趣道:
「左老弟文武全才,倒是擔得起這副擔子的。」
左文星道:「吳賢弟,切勿如此說,為兄無德無能,怎擔得起此重任,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左敬熙道:「酒後之言,作不得數,還是不要說的好。」
徐海峰道:「左兄,話不是如此說,在下因幹鏢行,所以未入龍鳳幫,但在下一向與龍鳳幫呼吸與共,同甘共苦,是以龍鳳幫的興旺與否,在下也十分關切。」
左敬熙道:「這個在下知道,只是這個幫主之位,已經作了決定。」
幾人同時間道;」誰呀?」
「陳子壽。」
吳善謙大罵道:「荒唐荒唐,什麼人作出此種昏庸決定?」
「這是潘老太在參事磋商時說的。她說陳子壽是藍幫主未來的老丈人,所以……」
「唉,晦氣晦氣,陳子壽管得了龍鳳幫的事麼?」吳善謙垂頭喪氣。
左文星則一口把酒喝乾,冷笑一聲:「若是陳子壽接任幫主大位,我這個武事堂他就排程不了!」
吳善謙道:「對!武事堂實力雄厚,若是不理睬他這個幫主,他不就沒戲唱了麼?」
徐海峰嘆息道:「可惜呀可惜,龍鳳幫只怕從此要走下坡路了!」
左敬熙道:「奈何奈何?喝酒!」
徐海峰道:「對,喝酒,一醉解幹愁!」
左文星吟道:「‘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澆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李白的詩句說得絕妙啊!」
徐海峰道:「左賢住,何苦消沉如此?」
左文星道:「小侄明日就搬出龍鳳幫,回左府居住,這龍鳳幫就讓給他們去吧!」
左武星道:「堂兄說得有理,我們回左府去重整家業。再闖出個局面來,重振左家聲威,比在庸人手下當差何止強上十倍!」
徐海峰急忙搖手:「不行不行,各位,龍鳳幫之聲威已壓倒各大門派,如此興旺大業怎能棄之不顧呢?」
左文星道:「不棄又奈之何?」
徐海峰道:「在下有個辦法,不知各位前聽不肯聽?」
左武星吳善謙同時叫道:「聽聽聽!前輩早該多多指教!」
「指教麼,不敢當。各位,俗話說,無毒不丈夫,要想成就一番事業,手軟了可不行。」
「請前輩直說吧!」左文星催促說。
「好,直說,在下以為,各位回去後先拉攏一些在幫中有地位的人,聯絡好了,便提出左公子任幫主最為合適,否則,比武較技,能者為先……」
「前輩,比武恐怕不行,潘老太武功最高!」左文星道。
左武星道:「不對不對,小弟聽仙雲說,潘老太中毒負傷後,功力已損大半,永難恢復,此事關係重大,紫雲囑我千萬別洩漏,以免動搖軍心。」
徐海峰大喜道:「那就太好啦,除了潘老太,幫中誰還是左賢侄對手?」
左敬熙道:「不瞞徐鏢主,除了老夫,就是文星最強了。」
徐海峰值:「那還不好辦麼?只要吳賢侄一嚷嚷,擁立左賢侄為幫主,誰還敢不服?不服者,殺!」
吳善謙興奮地大叫道:「好!就這麼幹!」
徐海峰見左文星本人不說話,又趕緊說:「吳賢任向老丈人聯絡聯絡,武星和終南幾位聯絡聯絡,文星又與蒼家共命運,試想,還有誰敢抗衡呢?」
吳善謙道:「我老岳丈一同意,歐陽也好、鮑老頭也好,還不是一鼻孔出氣?」
左文星終於開口了:「既然各位誠意擁戴,我左文星決不負各位重託了!」
他舉起酒杯:「來,幹了它!」
至晚,左文星等四人全部酩酊大醉,徐海峰派人把他們攙扶回去。
第二日,徐海峰又到龍鳳幫探望藍幫主,只見藍人俊仰面躺著,只有一絲微弱的氣息。
在旁守護的陳青青等諸女已憔悴不堪。
徐海峰問朱雲彪:「朱兄,藍幫主傷勢究竟如何?怎地過了這許多日子,依然不見起色,若需什麼稀罕之藥,在下鏢車四出,可以盡力,以重金收購,總會買得到的。」
朱雲彪道:「不瞞徐兄,藍幫主傷勢定能好轉,只是元氣太損,還要些時候而已,性命之憂則無,請徐兄放心。」
徐海峰道:「這就好這就好,藍幫主蓋世英雄,武功已臻化境,哪裡就會……朱兄若有需要處,只管吩咐。」
他從三院回到二院,又去探望左文星。
左文星道:「勞除前輩移步舍下,晚輩何以敢當?」
徐海峰道:「左賢侄不必客氣。在下去探望了藍幫主,據朱師傅言,幫主傷勢定能好轉,只需一些時日休養,準保無虞,藍幫主當世英雄,正道武林公認之領袖,在下聽後頗感欣慰。」
左文星道:「只怕朱師傅是安慰之言,藍幫主若能完全康復,自是龍鳳幫之福。」
徐海峰道:「正是正是,不過,在下又為公子有些可惜。」
「此話怎說?」
「公子聰明人,何須在下點破?昨夜在舍下酒宴上的情,公子莫非忘了?」
「酒後之言,當不得真的。」
「既如此,在下告辭,適才所言,就當被風吹了吧!」徐海峰站起來就走。
剛走到門口,卻碰上了左敬熙。
左文星住右側廂房,左敬熙父子住左廂房,是以二人在堂屋中相遇。
左敬熙道:「徐鏢主,何以就要走了,來來來,到在下房內敘敘。」
徐海峰道:「打擾打擾。」
到室內坐下後,左敬熙道:「徐鏢主臉色不對,是文星惹你老生氣了麼?」
徐鏢主道:「這話不好說,算徐某人多管閒事吧。」
「徐兄何出此言?」
「左公子云,昨夜宴席上所說方醉後之言,算不得數的。其實,龍鳳幫事,與徐某何干?」
「糊塗,也太糊塗!鏢主,左賢侄少不復事,千萬別往心裡去,不過,說實話,他也有難處的呀,只是不好對徐兄明言而已。」
「啊,有何難處?昨夜不是都說好了麼?」
「徐兄,話是這般說,真要動起來,只怕並不容易。」
「為何?請左兄直言。」
「一則是藍幫主還有康復之日,二則是左賢侄武功到底不如他,三則是潘老太可能會橫加干涉,雖說她功力只剩下五成,也不可低估。四是左賢侄威望還不足以讓各大門派仰慕,因此,承繼龍風幫主位後,只怕不能服眾。徐兄,依你之見呢?哦,還有一則,左府財物已被搜刮一空,這……」
徐海峰道:「左兄所言,也有一足道理。不過,事在人為,就看左兄有無膽略氣魄了。」
左敬熙道:「以上各點未有相應立對策時,只怕鼓不起膽量來。」
徐海峰道:「在下相助一臂之力如何?」
左敬熙沉吟道:「有徐鏢主財力相助,這自然好,不過嘛……」
「不過什麼?但請直言吧。」
「不過,藍幫主一旦好轉,潘老太一旦阻礙,這還是不好辦哪!」
徐海峰低聲道:「再想想對策吧,左兄今晚到嘉賓樓來一敘,如何?」
左敬熙道:「好,今晚定到府上請教。」
徐海峰告辭出來,逕自往外走。
一路穿過院子時,他注意到,龍鳳幫人心渙散,人人無精打采,一些主要人物都縮在自己屋中不出來理事。連站在門口的衛士也一個個東張西望瞧著大街,蹲的蹲、坐的坐,哪象一個威名遠播的大幫派?
晚間,左敬熙如約而至。
二人在嘉賓樓雅座密談。
徐海峰道:「左兄,在下從總舵回來後,反覆思索一番,只有一句話奉贈。‘無毒不丈夫’。左家若要恢復當年聲望,在江湖上風光一番,舍此話別無作為。」
左敬熙道:「徐兄能否明示其詳?」
「言到此為止,一切著左兄的氣魄了。」
「唉,真難呀,這……」
「左兄,自古成大事者,豈能前怕狼後怕虎?望左兄與左公子仔細斟酌。」
「只怕時機不到。」
「此時正是時機,若藍幫主傷勢一恢復,還有希望麼?」
「可就算文星坐上了幫主之位,藍人俊一康復又該怎麼辦?」
「這倒是堪憂的大事。」
「徐兄有辦法麼?」
「辦法是有,不過……」
「請說。」
「讓藍幫主就這麼躺著,不就萬事大吉了?」
「這……由不得我們呀!」
徐海峰微笑不答。
「徐兄,請示其詳。事成,左氏一家感恩不盡!」
「好,左兄既說到這一步,徐某就出個主意吧。況此舉都是為了左家,徐某並不得益的。」
「是是,在下鄉居多年,不諳世事,只有靠徐鏢主指點迷津,左氏一家若有成就,當世定奉徐兄為恩公,縱使兩助插刀,也要為徐兄……」
徐海峰搖手道:「慢、慢,左兄,話不要如此說。徐某助左氏一家立業,並不存半點私心。只要今後互相照顧,做個換心的朋友便足矣!」
「是是,請徐兄點撥吧。」
「徐某常年走鏢,認識了不少江湖異人,得一位朋友相贈,徐某收藏有一種慢性毒藥,讓人服下後,七七四十九日便壽終正寢。」
「啊!徐兄的意思是……」
「徐某隻問左兄,要不要這種藥?其餘事徐某並不過問。」
「這……」
「就是說,此藥贈給左兄,左兄給不給人吃,抑或是白白扔掉,都與徐某無關。」
「啊,明白了。不過,那終南老兒朱雲彪精通醫理,只怕會……」
「不會不會,藍人俊已成那副模樣,有誰會相信他的話?何以為證?」
「對對對!這藥怎麼個服法?」
「簡單已極,倒進藍人俊服的湯藥中,不就行了麼?」
左敬熙又沉思一陣,似乎下了決心,一抬頭:「好!把藥給我!」
徐海峰高興已極:「這就對啦!」
說著從懷中掏出兩小包藥來,遞給左敬熙,又道:「要快些下手,只要藍人俊服了下去,任何神醫也無法再將他救回!」
「要放兩包之多麼?」
「不必,一包足夠,另一包給潘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