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塔下站著坐著的叫花子有五六十人。
甘石問:「關在哪一層?」
花子道:「第三層。待小的將他們引開,長老好上塔救人。」
話說完,身形往前一縱,抖手打出一枚響箭。
甘石大怒,剛想揚掌擊去,只見那花子身形突然一頓,從半空墜下,滾在地上不動了。
這是鍾吟凌空點了他一指。
此刻鐘吟快似飛鳥,已經飛向塔上第三層。甘石卻撲向在塔底下亂作一團的守衛,兩下立即動起手來。
「嗖一嗚」守塔的人又打出了兩支響箭,驚動了住在前半山的人。
鍾吟往第三層塔的窗戶裡看去,黑糊糊不見人影。
他自服了肉芝液漿,雙眼夜視比先前強,知道第三層並沒有關人。於是接連往上走了兩層,也都不見蹤影。他只好一層層往上躍,直到第九層,才看見兩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叫花,被鎖在兩根拇指粗的鐵鏈上,已有四把鋼刀,分別架在他們脖子上。持刀的是四個十年花子,其中就有那個訛詐喻子龍家福壽藥堂的張執事。
四人也看見了鍾吟在視窗的身影。
張執事一聲獰笑:「咳,要救人麼?老子們早就等著你們了,你只要動一動,兩個老傢伙就沒有命了!」
鍾吟道:「兩位長老沒命了,你們四人還會有命麼?」
張執事一愣,旋又叫道:「嘿,你們已經落網,還敢口出狂言,你們……」
他沒把話說完,因為他來不及了。
鍾吟故意引他說話,兩手在袖中發出兩股指風,張執事和另外一個花子頓時了賬,撲通一聲栽倒地上。
另外兩人一怔神,不知是怎麼回事,只覺腰間一麻,不能動了。
鍾吟跳進塔裡,拍醒一人,讓他交出鑰匙,那花子卻說鑰匙在卞長老身上。
鍾吟問:「卞長老哪裡去了?」
花子說不知道。
鍾吟將四人都搜上一遍,果真沒有鑰匙。
他看看二位長老,似被人點了穴道。便運掌在兩老身上找被點穴道,不一會兒就解開了。
通臂猿方天恩問道:「閣下何人?」
鍾吟回答:「在下鍾吟。」
二老俱都動容:「原來是鍾會主,失敬了。」
鍾吟道:「在下與甘長老來救兩位,待在下試試開鎖。」
鐵鏈有拇指粗細,無法斷開,那鎖是鐵鎖,也不易弄開,但比鐵鏈好弄些。他立即運功手指,抓住鐵鎖上的卡簧,喝一聲:「開!」硬生生把鐵鎖拉了開來。
那兩個叫花子看得魂飛天外,嚇得冷汗直流,他們幾曾見過如此神力?
鎖已弄開,鍾吟解開鐵鏈,但兩老卻無力行走。他探身窗外,只見窗外打得十分激烈。
甘石與一個也是老叫花模樣的人在對打,雙方功力相若,打個平手。
羅丁二人背靠背,抵擋十多名高手的進擊,但二女施展天罡劍第一段式,一時間不會落敗。
再看不遠處的田超和陳竹韻,分別被十多人隔開,打得十分艱苦。陳竹韻施展開一路刀法,也與敵人相持不下。
離鬥殺處兩三丈外,站立著三個老叫花和兩個錦衣壯年人,他們臉上帶著陰笑,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鍾吟心想,糟,不等第二撥人到就救人,主意打錯了,那兩個既是無名島的人,武功定然不弱,又要救人又要打鬥,難保二老安全,不如將人撤上塔頂,再作論處。
他又觀看了一陣,發現到處是丐幫弟子,不下一百人之多,這些人顯然都未發覺鍾吟早已到了塔上,所以全神貫注於鬥場之中。鍾吟又想,何不將二老先救出,再來幫助眾人脫險?
可是塔身如此之高,一手抱一個人,光憑兩腳就無法安全下去。
想來想去,只有固守塔頂待援了。
他把這意思向二老說了,便從塔內往下去。等他下到最底一層,才發現情況大大不妙,原來還在狠斗的田超,不知怎麼已躺在陳竹韻足邊。陳竹韻臉色蒼白,正虛捏劍訣,面對一個錦衣漢子。
錦衣漢子嘿嘿笑道:「看見了麼?這就是你的榜樣,還不快快放下手中劍,乖乖投降!」
鍾吟一瞥羅丁二女,兩人落敗相,便以傳音入密叫兩人迅速進入塔中,到頂上保護兩位老人。
丁羅二女聽懂了話意,雙雙嬌叱一聲,同時朝塔門方向躍去,只一晃便進了塔。
鍾吟提氣一躍,人在空中便向錦衣人打出一掌,錦衣人毫無防備,慌忙往後躍出兩丈,此時正好鍾吟落地,一把抱起田超,傳聲給竹韻,立即竄進塔裡。
這只是剎那間的事,在塔外丐幫人眾不禁一愣,才想起人家要進去塔裡救人,吶喊一聲便向塔門擁去。
鍾吟放下田超,等竹韻一進來,就叫她把田超抱上塔頂,自己立即出外接應甘石。
竹韻聽說要她把個男人抱上塔,這一急就差點掉了淚。但一想田超受傷可說是完全為了她,自己怎好拘泥於小節而不救人呢?猶豫間,鍾吟一陣風似地又閃進來,見她還未抱田超上去,便俯身抱起田超,道:「快點!」
這時甘石也已經進來,把兩扇塔門關上,用原來就有的槓棒,把門頂死。這才跟著上塔。
其實頂門不過是暫擋一陣罷了,人家也可以從視窗進來。
丐幫眾弟子不知該怎麼辦,進去怕死,不進去只怕又是不行。於是,只在塔外吶喊。
無名島的兩個人,一叫張名高、一叫魯志方。
張名高就是傷了田超的那個人。
此時,他板起面孔,指著那些亂作一團的丐幫弟子對鐵掌馮康道:「堂堂丐幫總舵,盡養了這樣一班飯桶,怎麼連塔門也沒人守,塔身裡也沒人守呢?」
馮康尷尬異常,一時說不出話。
他也知道,屬下這班人,平日玩的一張嘴,真是派不上用場。但他又有什麼法子呢?不用這班人又用誰呢?其他分舵調來的人手,又不能完全放心。
他把鷹爪追魂孫猛、潑風杖卞義叫來,命他們督促下屬,把塔圍起來再說。
魯志方道:「從將那兩個老東西抓來以後,就告訴你們張網,捕捉甘石、伍敏,誰知你們不過戒備了幾十天,就再沒把事情放到心上,以至鬆懈如此。如今只好將他們困死,命令你的弟兄立即準備弓弩,封死了視窗,不準放一人走脫!」
馮康只好親自去下令準備。
再說鍾吟等人上到塔頂,立即檢查田超的傷勢,只見右胸上有一針眼大的青色點,不禁失色道:「他已受了……」差點說出了七煞指力,話到口邊,硬生生咽回去了。
丁香道:「中了什麼?快說呀!」
鍾吟道:「中了專破內家罡氣的指力,若不及時施救,危險得很呢!」
羅銀鳳摸出師門秘丸保心丸,讓鍾吟幫田超服了。
陳竹韻急得眼也紅了:「田大哥,都是小妹害了你!」
田超氣息難喘,艱澀地回答道:「陳姑娘不要如此說,生死有命,大丈夫豈能懼死……
何況救了姑娘,在下……是死了……也值得……」
陳竹韻聽他這般說,眼淚早就滾下了一串,已經哭成了淚人兒一般。
田超一口氣難喘,競突然昏了過去。
眾人大驚,亂作一團!
鍾吟急忙將手按在田超靈臺穴上,注入了一股真力,使保心丸發散得更快。不一會,田超醒轉過來。
鍾吟道:「田兄,快以本門心法接引小弟注入的真力,把阻塞了的穴道打通。快,抱元守一……」
半個時辰過去,田超胸上的針點已經消失,氣色已為之大大好轉,試運真力,已經暢通無阻。
若不是此時的鐘吟已經有兩甲子以上的功力,怕是束手無策看著田超的傷加重呢。
鍾吟立即又自己行功,調整真氣。等他行功醒來,已經天色大明。
田超行功後,得鍾吟的內力,功力大增,因禍得福。
鍾吟這才問起受傷經過。
原來田超怕陳竹韻有失,便竭力殺開一條路,漸漸靠近了陳竹韻。
突然,與他們動手的人停了下來退開一邊,只見一個錦衣人已站在他們面前。
錦衣人道:「在下是無名島天下第一莊門人張名高,姑娘你長得不錯,張某有憐花惜玉之心,快放下你手中劍,投效本莊,包你過得稱心如意……」
陳竹韻不等他說完,嬌斥道:「住口,你無名島本是無名之人,誰又怕你來!」
張名高臉色一變:「你竟敢對天下第一莊不敬,犯了本莊大忌,那就讓你死吧!」
說完,抬手一指,七股細針般銳風尖嘯而出。
站在陳竹韻身邊的田超,以為是厲害的獨門暗器,立即舞起一片刀光連人撲了過來,以期擋住陳竹韻,就這樣受了傷。
鍾吟道:「這是一種極厲害的指力,以後你們碰上,千萬別硬擋,立即避退,以輕功對付他。」
眾人齊皆答應。
丁香問:「酸丁,現在怎麼辦?」
鍾吟道:「堅守塔上,待我出去帶些吃的回來,方冕兄弟他們今日趕來,我把他們帶來,一舉突圍吧。」
方長老呻吟著,有氣無力地說:「各位還是將我兩人撂下,衝出去吧!」
鍾吟道:「方長老不必擔心,後援一到,諒這些人也擋不住。」
說完,他自視窗向下看看,只見塔下四周都站滿了人,手中拿著弓弩。他渾不在意,自塔內下到第四層,提起一口真氣,晃眼間向塔外樹頂掠去,下面的人只見什麼東西在塔口一閃,便沒有了蹤影,以為自己眼花,便不當回事,仍呆痴痴望著三層以下視窗。
鍾吟在樹梢上腳尖一點,又飛離十丈遠,就這麼幾個起落便下了月輪山。
他匆匆趕到福壽旅店,告訴店夥如若一行人到來,不要叫他們離開,等他們回來。吩咐完畢,到街上吃了東西,又買些包子饅頭之類帶回。
不料他剛進房內,卻見一個俏生生的白衣姑娘,坐在桌前椅上,一雙俊目正盯著他呢。
「湯姑娘!是你?」鍾吟意外地一驚。
見他那副吃驚模樣,湯文媛不高興了。
「怎麼,見了鬼還是見了醜八怪?看你嚇得那樣子!」她小嘴一翹,瞪了他一眼。
鍾吟十分尷尬。忙把手中的一大包食物放好,搓搓手紅著臉說:「湯姑娘,莫誤會,在下只是感到意外罷了。」
湯文媛臉色這才緩和下來:「你總算命長得很喲,黃山那一次你又逃脫了。」
鍾吟想起那次狼狽情形,不覺微慍道:「這都是貴門之賜,鍾吟無時敢忘。」
湯文媛瞟了他一眼:「怎麼,教訓還不夠?還要逞強找回顏面?」
鍾吟冷然一笑:「只要無名島人在中原施暴一日,鍾吟決不退出江湖。」
「好,好志氣,可惜,你沒有那份能耐,不光是你,這世上所有好人都不行!」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姑娘,你這話不嫌說得太滿了麼?」
「或許人外是有人,但這人可惜不是你!」
「何以見得?」
「你自己明白!」
「湯姑娘來此,就為的是告訴在下這幾句話麼?」
「也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此話怎講?」
「說是,是因為我想勸你知難而退,切莫逞匹夫之勇。要知道我師兄已到太原,不久,師傅也要前來,師兄的武功高我甚多,師傅麼,我知道我的話你聽著刺耳,但忠言逆耳,我完全是一片好心,你難道不明白嗎?要說不是,是因為我此次找你還有別的事……」
「姑娘請說。」
「這……」湯文媛忽然說不下去了,身子一轉,把背對著鍾吟。
「這,這什麼?姑娘直說不妨。」
「這……這叫人家怎麼說啊!」
「……」鍾吟莫名其妙。
「我問你,你……你對我怎樣?」湯文媛的聲音越說越小。
「這……姑娘人品端正,對在下數次手下留情,說明你心地善良仁厚,並非窮兇極惡之輩。」
「就……就這些麼?」
「因和姑娘接觸不多,認識自然淺薄,姑娘莫怪。」
「那如果我有災難的話,你肯幫助我麼?」
「在下一定盡力而為。」
「我……我師兄……他……要和我定親。」
鍾吟一愣,說這些幹什麼?也不知怎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可不敢表示出來,只說:「那該恭喜姑娘啊!」
湯文媛一頓蓮足:「可人家不願意呀!」
鍾吟又傻了眼,不知為什麼心裡竟是一寬。
「姑娘既然不願,那就不定親好了。」
「可這由不得我呀!」
「啊?這話如何說?」
「我師兄是恩師老人家的獨生兒子,我自小失去父母,是恩師一手撫養成人,授了一身武功,恩師老人家也早有此心,我違抗得了麼?」
「可姑娘你不願意呀!」
「無名島門規甚嚴,師傅的話若是不聽,就是欺師滅祖,要身受酷刑慘死。」
鍾吟憤憤不平,覺得一位善良的姑娘若是嫁給了這些兇徒,日子又怎能過得下去?豈不坑害了她的一生嗎?
當下激動地說道:「如此殘無人性的門派宗師,在中原佈下了多少腥風血雨,老子如此,兒子豈會好得了多少?姑娘,萬萬不可和豺狼結親呀!」
「可我有什麼辦法呢?」
「這……」
「這什麼,說呀!」
鍾吟剎那間的猶豫過去了,果斷地說道:「大義滅親,姑娘脫離那豺狼窩吧!」
「出來又到哪兒去呢?我一個孤身女子?」
「這……這樣吧,請姑娘到俠義會來。」
「來了以後呢?」
鍾吟答不出來了。
「說呀,來了俠義會以後又怎樣呢?俠義會養我、保護我一輩子嗎?」
「這……」
「啊,你原來是把我放到俠義會就算完事了,對麼?至於以後,你就撒手不管了,對麼?」
「這……」
湯文媛轉過身來,直視鍾吟,臉上充滿哀怨之色,幽幽地說道:「不要這呀這的了,我也不難為你。今日我總算沒白來,這世上至少還有個同情我的人,但也只是同情罷了,好,我走了,你善自珍重吧。」
鍾吟聽了心中一陣難過,道:「姑娘,你這是去哪裡?」
湯文媛搖搖頭,悽然說:「我也不知道去哪裡,實話告訴你,我實在不願意跟著總管到處殺人稱雄,我也受不了師兄逼婚,我這次來找你,是因為我已經從他們身邊逃出來了,人已經背叛師門,背上了欺師滅祖的大罪名啦,好,不說了,我走了……」
「姑娘,你聽我說……」
湯文媛一點足尖,早已到了院門,鍾吟正待追過去,方冕卻第一個進了院子,後面哇哩哇啦跟著一大串人,湯文媛頭一低,從他們身邊溜過去了。
鍾吟只好站住,心中一陣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