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雄抱拳道:「大總管,請坐!」
司徒天鵬道:「秦堂主,總監察使在你身後,還不快快行禮!」
秦玉雄一驚,急忙回頭,只見一個身形枯瘦的蒙面老道,正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雙目精光閃爍,好不怕人,便趕緊行禮。
老道說:「坐下說話!」
聲音枯澀冷漠,不像是從活人口中說出來的,叫人渾身汗毛倒豎。
眾人就坐後,司徒天鵬道:「秦堂主,這位總爺就是隱跡江湖的前輩高人七煞真人,今日破格移駕府上,可謂前無先例!」
秦玉雄忙道:「晚輩得見真人,三生有幸!還望總爺多多指教!」
七煞真人道:「爾蒙相爺垂青,收為義子,便自恃公子身份,四處招搖,犯了大忌。須知慕容星耀、張天龍、張媚紅兄妹早在你之前拜相爺為義父,隨後是東嶽三個老東西的弟子三少君,被相爺認作義子,只是他們的長輩事先與相爺約定,沒有張揚而已。如今三君子又把奚玄機請出山,他那兩個兒子也認相爺為義父,這事極為秘密,知曉的人不多。因此連你在內,相爺共有九個義子,你不妨掂量掂量,自己在相爺眼中有多少斤兩?」
秦玉雄目瞪口呆,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司徒天鵬道:「九個義子中,唯尊駕孤身一人,並無仗恃,關鈺、黃武傑、高桐雖籠絡你,但他們並無實權,而霍東家與東嶽三君子是莫逆之交,你雖蒙他一再提攜,但他決不會為你開罪其他幾位總爺。老實說,九個義子中,你處境最為不利。慕容星耀等人有兩位總爺翼護,三少君、奚家兄弟有四位總爺庇護,你遲早會被他們逐出相府,成為被他們差遣的卒子,一旦失誤有錯,還難免殺身之禍!若你與老夫聯手,投效真人門下,則上有真人庇護,下有仁勇堂實力為依恃,就可在金龍會中與護衛堂主、會主三足鼎力,受到相爺垂青看重,建樹功業,揚眉吐氣,一世風光!」
七煞真人道:「護衛堂主與總執刑使一路,三個總護法與會主一路,而忠武堂掌在護衛堂主手中,會主上任必先插手仁勇堂,若無本座與司徒大總管庇護,你這個堂主就當不了幾天!」略一頓,續道:「如今你已明瞭金龍會中三足鼎力的大勢,切勿為外人道!」
秦玉雄出了一身冷汗,喏喏稱是。
司徒天鵬道:「奚玄機決不甘心做個沒有實權的會主,必然想方設法要駕馭忠武堂和仁勇堂,你不妨虛與委蛇,表面上服從,骨子裡自作主張。只要仁勇堂實力大增,相爺就會對你另眼相看,堂主這把交椅就坐得穩了!」
七煞真人道:「本座與司徒大總管會設法招來高手到仁勇堂效力,此外你與關鈺等人休要疏遠,不妨結成一夥,在總壇才有耳目。」
司徒天鵬道:「為使金龍會上下一致,相爺十分看重奚玄機,所以總壇令諭,尊駕不能公開抗拒。另外今夜見總爺與老夫之事勿外洩,也不要向霍東家提起,望尊駕務必記住。」
秦玉雄道:「蒙兩位前輩開導,晚輩頓開茅塞,今後當聆聽二位教誨是幸!」
七煞真人點頭道:「以後有事相商,你可到相府找大總管,大總管自會告知本座。今夜暫別,望好自為之!」
話聲一落,遂見七煞真人一個身子坐姿不變,往後窗飛去,一晃不見。
司徒天鵬站起道:「老夫告辭!」雙肩一晃,由前窗飛出,輕功之高,令秦玉雄咋舌。
他怔怔地獨自坐著,玩味兩人的話語,原來相爺竟有這麼多義子,他秦玉雄並非相爺優寵有加的第一人。慕容星耀、張媚紅兄妹有護衛堂主和總執刑使庇護,東嶽三少君和奚家兄弟有會主和三位總護法關照,只有自己背無靠山,實在是糟糕已極。如今只好仰仗總監察使七煞真人、大總管司徒天鵬,才能成為三足鼎立中的一足了。只是他二人究竟靠不靠得住,現在還不能妄下斷語。
他左思右想,心中惶然。一個金龍會,竟有著三股勢力,自己稍一不慎,便會墮入深淵。
但現在已走到這一步,只有往前,並無退路。
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了張媚紅,她對自己甚為友善,不像張天龍對自己有惡感,以後見了她,不妨試探試探。此外,若是會主和三位總護法對自己垂青,自己又該如何處置?試想金龍會中三足,以他們和護衛堂主權勢最大,若能投靠兩方中的一方,都比投靠七煞真人和大總管司徒天鵬強,自己何必只存一個死心眼,跟定了七煞真人一方?
漸漸,他從消沉中掙扎出來,一時又十分興奮。不管會中情勢如何複雜,他總算佔了一個重要位置,也算得上是極有權勢的人物,不管他哪一方,誰都不能輕賤於他。只要以後多用點心思,不難在三足鼎立中應付自如。
天已快亮,他便打坐調息。
幾天後,總壇護法關鈺、黃武傑來家訪他,要出動仁勇堂的人去除掉幾名欽探。
關、黃二人說完就走,並不涉及會主易人之事,他也就不好開口。是夜按總壇調派,到潔香樓除欽探,不料訊息走漏,對方已有準備。他與玄靈老道交手時被老道戲弄,畢震山便下令群攻,正打得起勁,忽然又命撤退,等到回來,方知張勁竹受傷,由伏正霆護送回鏢局。
第二天,他和司徒俊被召到了總壇。
奚玄機、張媚紅、慕容星耀、畢震山、張天龍和奚劍雄、奚劍堂夫婦在座。不一會,關鈺、黃武傑也來到。
奚玄機板著面孔道:「昨夜忠武堂、仁勇堂合殲幾個跳樑小醜,但風聲竟然走漏,對方設了伏兵,兩堂數十高手鎩羽而歸,實在令本座驚訝!今日特召兩堂正副堂主前來問個明白,是哪一堂洩漏了訊息。」
畢震山道:「忠武堂在動手的半個時辰前,才說出動手的地點和要誅除的對手,因此絕無洩密之可能,望會主朋鑑!」
秦玉雄道:「仁勇堂個個忠心,與對手素不相識,更無通敵之嫌,望會主明察!」
奚玄機冷笑道:「兩堂無人洩漏機密,難道是對手未卜先知不成?這且不說,兩堂數十名高手,為何中途撤回了?」
秦玉雄道:「此次圍殲欽探,仁勇堂出人最多,為何中途撤回,屬下至今不明緣由。」
關鈺道:「兩堂高手由屬下和黃護法指揮,正當圍住欽探欲加斬殺之際,屬下發現對方有數十人援手,屬下等人已陷於對方所張之網,為避免人員損傷,故下令撤回。」
奚玄機道:「關護法既這般說,本座就不再追究。但兩堂有人洩漏機密之事,限三天內查清,不得有誤!」
畢震山道:「忠武堂高手在部外出公幹,留在京師只有少數幾人而已。下次總壇若有派遣,望將兩堂分開,各負其責,以免代人受過!」
秦玉雄大怒,道:「如此甚好,再無瓜葛,職責分明,若有過失,無法推諉!」
奚玄機道:「該如何調遣,本座自有主張,不必由兩位堂主代謀。下次若再有失誤,定要追究,決不姑息!」
張媚紅道:「洩密之事,望兩位堂主認真追查,不得掉心輕心,要是查出有人臥底,儘早清除,以免誤事!且莫不當回事,回去後高枕無憂,一俟總壇查出奸細,堂主難辭其咎。」
從總壇回來,卻見張元順、張勁風在客室等候,因問道:「張護法,有事麼?」
張元順嘆口氣道:「不錯,有事見堂主,昨日鳳凰鏢局韓老鏢頭因失鏢之事找老夫……」
他把事因說了一遍。
原來昨日晚,韓興邦和獨生女兒韓飛燕到虎威鏢局來拜訪。張勁竹與韓飛燕有情,只因兄長張勁風尚未議婚,兩家便未提及此事,但都心照不宣。張元順自誤入金龍會後一直懊惱不已,終日煩悶不樂,便少去韓家走動,一聽韓氏父女雙雙登門,便和勁風勁竹迎了出來。
韓飛燕一見張勁竹走路瘸著腿。十分驚訝,張勁竹便撒個謊支吾了過去。
張家父子也發覺韓家父女神色不對,不禁心生納悶。
坐下後,韓老鏢頭道:「前月鳳凰鏢局送十萬兩銀子到江西,不料在皖境螂琊山附近被一夥蒙面人劫了鏢去,所有鏢師趟子手被押解隨車走,只有一名鏢夥潛在草叢中僥倖逃脫,連夜回來報信……」
張元順失聲道:「啊呀,再無一個鏢師脫身麼?可知那夥強賊的來路?」
「據鏢夥說,強賊武功高強,其中一人使兩隻套手鐵爪,極像是魔手秀士應天華,鏢師哪裡是他們的對手,不到三五回合便被治了穴!」
「呀,又是他們乾的!」張勁風憤然叫道。
韓興邦嘆道:「不錯,老夫也推斷是他們那一夥所為,這金龍令也找上了鳳凰鏢局,這便如何是好?」
張元順一時沒了主意,道:「韓兄不必著急,這事雖然棘手,但也不是無望。」
韓興邦道:「老夫自知無力與金龍令抗衡,但也不能束手待斃,明日率鏢師前往螂琊山探查,追蹤鏢車……」
張元順道:「使不得使不得,這事非同小可,還須從長計議。」
韓飛燕道:「十萬兩銀子若不追回,家父必將身陷囹圄,韓家也就從此敗亡……」說著掉下了淚,語不成聲。
張勁竹一傷心,也差點流淚,他深吸一口氣道:「燕妹放心,鳳凰鏢局失鏢如同虎威鏢局失鏢一般,愚兄定陪同前往查詢……」
飛燕拭去淚水,道:「多謝張兄。」
張元順道:「尋鏢之事不能過急,待明日晚,老夫上風凰鏢局商議行期如何?」
韓興邦道:「只恐太遲,難以尋覓蹤跡。」
張元順道:「明日老夫找人協助,後日起程,決不耽擱如何?」
韓興邦想了想,道:「如此多謝張兄!」
父女倆心神不定,當即告辭回家。
送走客人,父子三人坐下商議。
張勁風道:「若是忠武堂那夥人所為,這鏢如何找得回來?」
張勁竹道:「拼了命也得找,不然……」
張元順道:「為父想出了個主意,虎威鏢局既是金龍會中人,不妨去找秦玉雄,請他出面與畢震山交涉,索回鏢銀。」
張勁風道:「只怕畢震山不肯,除非秦玉雄去找會主,但會主是否應允難以預料。」
張勁竹道:「金龍會乃相爺所創,居然聽由這些人胡作非為,不如請秦玉雄去相爺面前告狀,只要相爺開口,還怕鏢銀要不回來?」
張元順點頭道:「這話不錯,明日一早去見秦玉雄,想來他不會拒絕。」
張勁風道:「要是秦玉雄不肯相助呢?」
張勁竹道:「去找東野焜,請他們報稟紫星紅梅,請她助一臂之力。」
張元順道:「說得是,一招不行就再施一招,韓家的事不能不管。」
就此議定,第二天一早來見秦玉雄,沒料他被招到總壇去了,只好坐在客室裡等。
秦玉雄聽完失鏢經過,道:「若真是應天華他們乾的,待我找畢震山……」
言未了,司徒俊插言道:「堂主,找了也沒用,金龍會這麼多人需要開銷,銀兩從哪兒來?奚會主下令兩堂自籌餉銀,忠武堂這麼幹就是為了籌措銀兩,仁勇堂馬上也得這麼幹!」
張勁風惱道:「什麼?仁勇堂也要劫鏢?」
張元順道:「韓老鏢頭與老夫情同手足,老夫豈能坐視韓家遭難而不顧?」
司徒俊道:「金龍會斂財備用,並非自今日始,杭州張仁富的家財不是全部藉沒了麼?
鳳凰鏢局的事,只怕管不了。」
秦玉雄沉吟道:「待我試試看,不過張老鏢頭最好讓韓鏢頭入會,入了會就是自己人,自己人總不能搶自己人的鏢銀吧?」
張勁風道:「怪事,金龍會既為相爺創立,怎容得畢震山等人為非作歹,這不成了黑道幫會了麼?這金龍會……」
司徒俊把臉一沉:「張執事,這話最好別說,小心禍從口出!」
張勁風冷笑道:「既然敢這麼幹,又何須怕人說?相爺總不會縱容這麼幹吧?」
秦玉雄忙道:「勁風兄別亂說,忠武堂的事別和相爺扯在一起,鳳凰鏢局的事,待打聽實了才好著手,因為是不是忠武堂的人乾的,鳳凰鏢局並無憑證。」
張元順道:「如此多謝堂主,這就告辭。」
人走後,司徒俊道:「堂主真要管這事?」
「不管不成呀,我找相爺去。」
「金龍會斂財,本就是相爺的旨意,要不然招來這許多人,拿什麼去買吃喝?杭州首富張仁富又何嘗是什麼元奸,殺他全家不過是看上他的家財罷了……」
「你說的是真的?」秦玉雄大為驚訝。
「這樣的大事,在下能信口雌黃麼?」
「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忠武堂畢震山為何受到相爺青睞?就因為這幾年他不辭辛勞,帶著手下人四處作案,替金龍會斂集了大批財富……」
「慢,一個幫會要開銷,就非得這麼幹嗎?」
「那也未必。有的靠經商,有的靠訛詐,不過金龍會所需費用巨大,光靠經商不行,最快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搶掠!」
「那麼金龍會豈不成了黑道幫會?」
「金龍會幹的是大事,豈是黑道幫會所能比的?幹大事不拘小節,劫掠些財物也是應該。」
「你說幹大事,什麼大事?」
「堂主當真不明白麼?」
「不明白,我何必裝糊塗?」
「那麼以後總會明白的,等相爺告訴你吧!」
「這麼說你是知曉的?」
「我只是猜測罷了,不作數的。」
秦玉雄懶得追問,打定主意去問相爺。
下午,他驅車到了相府。
相爺正在見朝中幾位官爺,他只好在客室中悶坐,等了一會不耐,便到園中閒逛。正好瞧見歌伎袁牡丹和一個隨身丫環姍姍而來。
「袁姑娘,幸會幸會!」他笑吟吟上前招呼。
袁牡丹一瞧是秦玉雄,微笑著答道:「秦公子是來赴宴的麼?這一向都不見公子大駕。」
「近來出外遊山玩水去了,所以不曾到相府來。袁姑娘今日來相府是唱曲兒麼?」
「正是來唱曲兒,不知秦公子可肯賞光?」
「姑娘歌喉美妙無比,在下自是求之不得,只是今日下午已答應朋友之邀在梅妍樓赴宴。」
「原來如此。那麼,賤妾告辭了。」
「慢,姑娘可肯將住址告知在下,以便在下專程拜訪,那時再聽姑娘一展歌喉。」
「對不住,公子爺,賤妾已由相爺包下,只在相府唱曲,恕不接待。」
袁牡丹不想與他糾纏,轉身就走。
秦玉雄哪裡捨得讓她走,道:「姑娘且慢,在下一向崇敬姑娘,望賜告府上地址,容在下……」話未完,有差人叫他,相爺在書房等候,袁牡丹趁機姍姍而去,他只好去見相爺。
書房裡,相爺笑吟吟等著他,一見面就說:「我兒最近辛苦,為父終日忙碌,也顧不得與我兒見面,今日來了,為父甚感欣慰。」
秦玉雄心裡一暖,連忙跪行大禮,道:「孩兒不曾過來請安,實屬無奈,請爹爹恕罪!」
「起來起來,今日可是有事上門?」
「孩兒今日來一則是叩問爹爹鈞安,二則有事請爹爹指教!」
「有什麼事只管說。」
秦玉雄將失鏢之事說了,附帶提到新任會主要各堂自籌餉銀的諭令,末了道:「兩件事都使孩兒不解,金龍會豈能幹搶劫勾當,各堂又怎能籌借餉銀呢?」
相爺不動聲色問他:「依你說又該如何?」
「請爹爹下令歸還鏢銀,孩兒趁機引他們入會,各堂籌措餉銀之事作罷,以免再有搶掠發生,毀了金龍會的名聲。」
「你怎知鏢銀就是忠武堂劫的,有憑證麼?此外,各堂不籌措銀兩,誰來管這許多人的吃喝?你枉為一堂之堂主,些須小事不能自行悟解,卻把來問本官。為父操勞一國大政,怎會處置這些瑣事?金龍會有會主,你不妨去找他,他自有交代……」
秦玉雄一聽不對,嚇得連忙接嘴道:「請爹爹息怒,孩兒不該斗膽問及瑣事……」
相爺聲音又變得和緩起來:「我兒不必驚慌,你年少無知,也難怪你,聽為父慢慢道來。
金龍會並非江湖幫派,為開創萬世基業而創立。當今天子暴虐無道,滿朝文武莫不畏之如虎,民心思變,為父順應天時民心,要有一番作為。但金龍會高手雖多,人力尚嫌不足,必須迅速招納武林人眾,越多越好,但人多了餉銀從何處得來?因此我兒該仿效忠武堂,不擇手段斂集錢財,以備成就大業之用,怎能拘泥於小節而置大業不顧?我兒身為相爺義子,又在會中任實權之職,切莫辜負為父一番心意,否則豈不讓為父失望,你明白了麼?」
秦玉雄又明白又不明白。相爺口中的大業究竟是什麼「業」?聽起來是想造反,但又隱隱約約沒有明說,他不敢判定。要說明白,相爺說得清楚,要不擇手段斂財,就是劫奪鏢銀也不在乎,不過是「小節」而已。
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敷衍道:「是是,孩兒定不辜負爹爹期望。」
「當務之急要建立一隊親兵侍衛,我兒若能心懷壯志,就該明白為父心意。一旦皇上誅殺功臣,為父才能賴以自保。話說得這班清楚,我兒總可以明白了吧?」
「是是,孩兒明白!」
「因此你應迅速籌措餉銀,招納壯丁教以刀劍之術,造就成一支精銳親兵,一旦大業成就,我兒功不可沒。從即日起,望我兒當仁不讓,奮力直追,勝過忠武堂,成為爹爹忠心不二的死士,一榮共榮,建千秋之功業!」
「是是是,孩兒誓死效忠!」
從相府出來,他心神不定趕往梅妍樓,要和飛龍堂少堂主握手言歡。
樓上雅室,卓煒、駱艄、裴泱、伏正霆、梁公柏、周濤和俞劍、俞秀娥兄妹已在座。
俞秀娥雙目盯住他,臉上似嗔似喜。
大家寒喧畢,請秦玉雄坐了主位。
卓煒道:「今日在下作東,宴請秦公子和俞劍兄,二位曾有些小過節,在下不揣冒昧,做個和事佬,望二位捐棄前嫌,握手言歡。」
秦玉雄道:「去年有得罪之處,望賢兄妹海涵,今後彼此為友如何?」
俞劍事先聽從卓煒的勸告,不忍拂其心意,勉強來赴宴。
他對秦玉雄仍耿耿於懷,對其高攀相府當相爺的義子很不以為然,並無與他交往之心。
但卓煒勸他不要樹敵,還說秦玉雄當時誤以為俞老爺子和華隆興是一夥,所以才有魯莽行為,如今真相已明,又何苦結仇?
卓煒繼承父業,乃一堂之主,又是妹妹未來的夫婿,既是左勸右勸,只好答應下來。此刻他答道:「去年之事,不必再提,秦公子既看得上在下兄妹,今後大家便是朋友。」
卓煒喜道:「好,兩位既已和好,大家舉杯同賀!」說著舉起了酒杯。
眾人也七嘴八舌湊趣,然後滿飲一杯。
俞秀娥不喝酒,只把朱唇沾下酒杯放下。她不時偷瞟秦玉雄一眼,芳心裡怦怦亂跳。
自去年見秦玉雄一面,心裡就會時時想他,情不自禁會拿他與卓煒比較。卓煒年近三十,是個偉丈夫,而秦玉雄卻生得俊秀,儼然富家公子。與卓煒糾糾武夫的形貌相比,秦玉雄溫文爾雅中帶著英武之氣。她覺得這般形貌的男子,更合她的心意。只可惜他竟然在慈恩寺廣場,打傷了老父,挫了飛龍堂的威風,因而飛龍堂上下,視他為仇敵。她恨他為何這般魯莽,又自嘆命薄不能早些認識他。那卓煒今年才開始與兄長交往,對她寄予深情,老父對其人品門第都十分看重,頗有許婚之意。但卓煒卻沒有提親,人卻三天兩頭往俞家跑。漸漸她對他有了幾分情意,可不知為什麼,心頭仍會時時浮上秦玉雄的身影。她雖然告訴自己,秦玉雄是飛龍堂的對頭,此生並無結識的機緣,但不時聽門人弟子提到他的名字,秦玉雄的大名已響遍京師,使她仍不能忘懷他。
更沒料到的是,卓煒居然與秦玉雄相識,要來做和事佬,講了秦玉雄的不少好話,說他武功如何高超,為人又是如何如何好,聽得她舊情萌生,又勾起了與他交往的願望。
此刻,她如願以償,只是靜靜地聽眾人講話,不時偷覷他一眼,卻時時和他目光相對,她覺得他的目光中柔情似水,懾人心魄。她不禁又羞又喜,芳心跳個不住。
席間秦玉雄有意把話題引到了金龍令上,他說:「近來金龍令威懾江湖,看來武林中已無人不服,俞兄以為然否?」
俞劍道:「集賢莊被毀之時,風聞秦兄也在場,鐵判官翁梓便是傷在秦兄刀下,不知真也不真?望如實相告!」
秦玉雄一愣,轉念間作出決定,道:「不錯,當時小弟在場,那翁梓不識時務,竟敢違抗金龍令,咎由自取!」
俞劍臉色微變,道:「這麼說來,秦兄與金龍令有關,願聞詳情。」
「俞兄,不瞞你說,金龍令乃一幫會之最高令諭,幫會中高手如雲,當世無一門派能與之相較,是以威懾武林,所向披靡。」
「這幫會是何名稱?」
「這個,等俞兄入了會就知道了。」
「入會?秦兄說笑了,飛龍堂在武林中大小是個門派,在下怎能另投幫會?」
「俞兄,此言差矣,如今大勢所趨,天下門派九九歸一,均得服從金龍令,飛龍堂自不能例外。與其等金龍令找上門來,不如自己投效,使飛龍堂在武林繼續揚名,否則,集賢莊就是前車之鑑,到時悔之晚矣!」
「這麼說來,秦兄今日要拉在下入幫會?」
「正有此意,這對飛龍堂有利無害。」
「多謝秦兄好意,但家父無心再在武林爭雄,已萌退意,不會加入幫會。」
「俞兄風華正茂,入會後大有可為。」
俞劍念頭一轉,把話岔開:「金龍令雖是威懾江湖,但九九歸一之說為時過早。據在下所知,紫星紅梅女俠,風塵二怪等人就不止一次挫辱了金龍令,貴幫會似乎也無可奈何。」
這話帶著露骨的譏刺,他就是想激怒秦玉雄,來個不歡而散。
秦玉雄慍道:「俞兄,你不過是聽到些江湖傳聞而已,切不可信以為真,紫星紅梅不過是憑仗詭計攪了局,不然,她那幾個人怎是對手?並非在下誇大其辭,問問這幾位便知!」
俞劍把眼看著卓煒:「卓兄也知情麼?」
卓煒無法,道:「秦公子說的是實話。」
「卓兄是不是會中人?」
秦玉雄怕他推脫,便道:「在座的都是這個幫會中的人,這是大勢所趨。」
俞劍道:「原來各位都是金龍令統馭之下的風雲人物,失敬失敬!」
這話不知是譏諷還是奉承。
秦玉雄道:「賢兄妹今日就入幫會如何?」說話時把眼去看俞秀娥,目光中透著殷切之意。
俞劍嘆道:「可惜可惜,在下從未料到堂堂九宮門、白鶴門、神鷹堂居然屈從於金龍令淫威之下,這不啻是為虎作倀、助紂為虐麼!」
眾人神色一變,十分尷尬。
秦玉雄不悅道:「俞兄說話未免失了分寸,本幫會目光遠大,壯志凌雲,豈是江湖門派所能攀比?俞兄不知底細,怎能妄加評訐!」
俞劍冷笑道:「金龍令殺人越貨,強搶鏢銀,稱王稱霸,惡名四傳,集賢莊、太湖總寨威武不屈,雖是一亡一存,但英名遠播,受人敬仰!飛龍堂雖是京師一個小小的門派,但還知曉氣節二字,怎會趨炎附勢做那城狐社鼠?」
秦玉雄大怒:「姓俞的,你敢辱罵本公子,今日看在卓兄份上與你交往,一片好心開導於你,豈料你不識抬舉,夜郎自大,深閉固拒不說,還敢辱及金龍令,想招滅門之禍麼?……」
卓煒忙道:「秦公子息怒,俞兄不知內情,言語有失當之處,但本心並不想辱及金龍令,待在下勸說俞兄……」
言未了,俞劍冷冷道:「金龍令惡名在外,那是所作所為令人不齒的緣故,並非俞某編造,卓兄縱有三寸不爛之舌,也難把集賢莊毀滅之事說成是善行義舉,所以也不必再費口舌,俞某與各位話不投機,從此分道揚鑣!」略一頓,倏地站起,對俞秀娥道:「二妹,走!」
俞秀娥方寸大亂,沒想到未來夫婿卓煒與朝思暮想的英雄秦玉雄竟是金龍令制下的人,而老父與長兄向來嫌惡金龍令,這一下可怎麼得了,失去卓煒她毫不放在心上,與秦玉雄失之交臂那才是終身之憾!她不願離席而去,可又不能違背長兄旨意,否則,回去怎麼向老父交代。
正猶豫間,只聽秦玉雄冷笑一聲:「怎麼,這就想走了?只怕由不得你俞劍!」
俞劍大怒:「你要怎樣,劃下道來!」
秦玉雄氣得臉都白了:「聽著,俞劍,本公子令飛龍堂自即日起服從金龍令號令,這事你回去稟報飛龍堂堂主,限兩日之內答覆。若是不識時務,集賢莊就是前車之鑑!」
卓煒深知這不是一般的恐嚇話,急忙起身攔住俞劍,低聲道:「俞兄,事關重大,且坐下聽愚兄一言,免得橫禍加身,累及堂主……」
俞劍氣極,道:「卓堂主不必多言,想令我俞某屈膝,除非日出西山!」
卓煒急了,道:「俞兄,金龍令可是違抗不得,千萬別意氣用事……」
俞劍不想理睬他,徑自大步走出雅間。
俞秀娥無法,只得隨後跟去。
秦玉雄氣未平,惱道:「這小子太狂妄,兩日內不作出答覆,管叫他飛龍堂從此除名!」
伏、梁二人自始至終未講一句話,俞劍的剛烈使二人十分佩服,但也對他的處境焦心,秦玉雄若是真要毀了飛龍堂,又當如何幫他?看來又只有請紫星紅梅解危,兩人心意相通,彼此對了眼色。
卓煒勸解道:「俞劍少不更事,秦兄不必惱怒,待我登門勸說他回心轉意就是。」
駱艄道:「入會之事不必操之過急,由卓兄慢慢開導於他………」
秦玉雄不耐道:「他今日已知曉我等根底,兩日之限已屬寬容,若執迷不悟,定予嚴懲,此非戲言,卓兄務必明示。」說著站了起來。
周濤道:「飛龍堂之事,拜託卓兄,若有用得著在下之處,只管吩咐。」
秦玉雄道:「先走一步,各位慢用!」
回到家裡,秦玉雄留下三人議事。
梁公柏道:「你真要滅了飛龍堂?」
秦玉雄氣呼呼道:「飛龍堂不入會,留在京師任其張揚麼?遲早也要被忠武堂收羅了去,與其如此不如將它毀了!」
梁公柏道:「彼此無仇無怨,俞劍不願入會,又何必勉強?」
秦玉雄惱道:「他豈止是不願入會,你聽他如何仇視我們,怎能說無仇無怨?」
周濤道:「這事且擱下,待卓煒勸他兩天再說,堂主不必為此生氣。」
秦玉雄道:「今日見了相爺,相爺對仁勇堂期望甚高,我豈能辜負了義父的美意。大丈夫欲建不世之基業,豈能拘於小節,仁勇堂籌措餉銀之事,各位有何高見?須知義父令我速速招納壯漢,建一支相爺信得過的親軍,若無餉銀。招來的人如何為生?」
三個相互默視,沒了主意。
梁公柏道:「招募壯士不難,要籌餉銀可就難了,我想不出什麼主意來。」
周濤道:「金剛門依靠教拳收取銀兩為生,門徒中有錢人的子弟不少……」
秦玉雄打斷他的話道:「這哪裡是生財之道,靠門人交幾兩銀子,能養活多少人?」
周濤道:「金剛門還為財東富商做保鏢,每月收取幾十兩銀子,這一筆收入不少……」
秦玉雄煩燥起來,道:「各位若無好主意,就請回去安歇吧!」說著起身徑自上樓。
綠荷笑吟吟替他寬了大衫,見他悶悶不樂,便道:「公子何來煩惱,由婢子給公子唱一曲解悶如何?」
秦玉雄揮揮手:「不必,你先退下!」
綠荷知趣,悄悄退出內堂,在客室坐下。
秦玉雄立即墮於沉思之中,他反覆思索相爺的話語,覺得相爺似乎想造反,又似乎只是為了自保,防皇帝老子翻臉殺人。但他又想,相爺乃百官之首,若無皇上寵幸,又怎能拜他為相?既是皇上親信,皇上又如何會殺他?可是,如古人所言,伴君如伴虎,保不定哪一天惹惱了皇上,誅他九族也並非不可能。因此相爺未雨綢繆,建金龍會以自保。然而,要自保請來幾個頂尖高手不就夠了麼,何必要這麼多武林高手、建什麼親軍?如此說來,相爺當真是要謀反,另闢基業,南面稱孤麼?要是成功了,自己以義子身份建了大功業,又將是一種何等榮耀的情景呢?若是失敗,憑著一身武功,也能逃出京師亡命天涯……
沉思中他忽而踔厲風發、壯志凌雲,想到功成名就的得意處,不禁眉飛色舞、喜笑顏開,待想到失意之時,不禁憂心忡忡、侷促不安,心驚肉跳、魂不附體。
最後他問自己,既不知曉成敗,何不及時脫身,離開這是非之地,藏於窮鄉僻壤,讓金龍會高手無法追殺?可這樣一來,他就變成了一個凡夫俗子,哪裡還有今日之富貴顯要?兩相權衡,他寧可冒險一搏,成者為王,敗者再攜上一包珠寶,覓地藏身不遲!
事情想透,他長長舒了口氣,神采煥發地走出內室,讓綠荷命人去小樓把司徒俊叫來。
司徒俊住在小樓樓下,伏、梁二人住樓上,陳志鳴與陸望外出招人,樓下便空著。
不一會,司徒俊便來到,二人在樓下客室攀談,綠荷親自斟茶侍候,把婢子丫環支開。
秦玉雄把見相爺和飛龍堂俞劍不願入會的事,簡略地說了說,問司徒俊如何籌措銀兩。
司徒俊微笑道:「京師富豪甚多,隨便找上幾家,何愁銀兩?只是在京師作案不好,驚動了皇帝老兒,羽林衛就會四處查訪,鬧得雞犬不寧。因此可上外地去,找幾家富商,劫兩趟鏢銀,餉銀也就夠了,養一支親軍還不容易?堂主對此不必發愁。」
秦玉雄道:「看來也只有這麼幹了,可是仁勇堂人手不夠,幾個護法都是白道人物,讓他們去幹這些事……」說到這裡沉吟不語。
司徒俊道:「既入金龍會,還分什麼白道黑道?要成就大業,就要不擇手段。與其做個假正經,不如坦然去打家劫舍。」
「司徒兄所說雖有道理,但派他們出去你放得下心麼?他們要是不幹,又奈其何?」
「秦兄的難處在下知道,這些掛著白道招牌的君子,又要名要利,還要面子,仁勇堂若全是這班人,還能有作為麼?」
秦玉雄心想,這話實在不錯,伏正霆、梁公柏就是榆木腦袋,叫他們劫鏢搶人根本靠不住,陳志鳴、陸望又不在家,而周濤比駱艄等人好些,但金剛門裡的人只怕也不願打家劫舍,他手下確是沒有幾個能用的人,這該怎麼辦?
司徒俊見他不出聲:便道:「仁勇堂若不招進些黑道豪傑,必將一事無成。忠武堂畢震山論起來也是白道上萬兒響亮的人物,但他手下全是黑道梟雄,幹起事來雷厲風行,豪爽乾脆,決不會推三阻四,而且不屑於做那偽君子。因此在相爺眼中,他是金龍會中的頂樑柱。
而我們仁勇堂,不是鏢師就是武師。鏢師走鏢,武師授藝,乾的是正經買賣,一旦讓他們改弦易轍,他們就會大叫大嚷,抬出白道人物掛在口頭上的什麼義呀、德呀,和你糾纏不休,這樣下去,仁勇堂還能建一支親兵供相爺差遣麼?」
秦玉雄無奈道:「這些我明白,也曾想過要招黑道豪傑,可一時半時上哪兒去找?」
司徒俊笑道:「我在總壇時,總壇只徒有虛名,畢震山根本不理睬關鈺,所以我未把那一班朋友請來。如今你我共掌仁勇堂,情形又不同了,是以天鵬叔、司陡陽堂伯命我把這些舊友找來,他們也請一些高手助力,只要等上個十天半月,就會來一些人。」
秦玉雄大喜:「好極好極,你都請來些什麼人,說幾個讓我聽聽!」
「江南雙鬼劉良駒、喬勁福……」
「咦,你認識他們?陳志鳴就說過想把他們二位請來,此次去杭州就為了他們。」
「劉、喬二位與我交好,修書一封就可請來。此外還有追雲豹巫勝、湘西三霸魏淵、魏凱、魏晏和他們手下的五六十個弟兄……」
「好、好!只不知令叔令堂伯能請到什麼人呢?有沒有萬兒響亮,在武林中威望極高的?」
「這個,家叔說有的,但不知能不能請來。但有一點要弄明白,輩份太高的只能請來坐鎮,你豈能隨意支使他們?就像廟裡的菩薩,只能供著讓人叩頭燒香。所以我們要的人,能聽從你我指揮,武功也要高,大家旨趣相投,方能共歷艱險,建功立業。」
「啊呀,說得是說得是,司徒兄見識比小弟廣博,以後請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堂主只是年歲輕些,歷練少而已,但膽識過人,一齣道就名滿京師,威鎮江湖,在下哪裡比得上!」司徒俊出言捧他。
秦玉雄大悅,道:「你我頗為投契,以後就以兄弟相稱如何?」
「既蒙公子垂青,恭敬就不如從命了。」
「司徒兄,招來這許多人又住在何處呢?這園中還能蓋多少房屋?」
「照愚兄推算,這園裡把空處佔完,可蓋得十幢平房,只能安置從總壇帶來的四十名刀手和二十名劍手。新招之人,得另購新屋。」
「但一時拿不出這許多銀兩……」
「這個好辦,江南雙鬼、湘西三霸來時,愚兄自會籌措銀兩,把他們安置下。」
議完事,司徒俊自去歇息。
秦玉雄心情舒暢,今後將大有可為,他定能使相爺對他刮目相看。劫鏢也好,掠財也好,自有司徒俊替他謀劃,他不必親自出馬,就能任意支配財寶,強似現在由霍東家給錢,人家給多少就只能花多少。
以後,他既有了權又有了錢,人生得意如此,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