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師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叫門,侯四姑開門一看,是白豔紅、王蓮英,忙請兩位姑娘進門。眾俠聞聲忙從屋裡出來。
馮二狗笑嘻嘻道:「巧極啦,我們昨夜才回來,要不然兩位就要撲個空!」
王蓮英道:「還說呢,我們的鞋都跑破了,這許多日子上哪兒逍遙去了?」
馮二狗道:「逍遙?我的天,兩次都差點把命丟了,還逍遙呢!」
白豔紅詫道:「怎麼回事?」
沈志武道:「屋裡坐,說來話長!」
「東野大哥呢?」王蓮英四處打量。
東野焜從廂房出來道:「在這兒在這兒,兩位姑娘這一向可好?」
大家進到客室,分賓主坐下。
王蓮英道:「我們天天在家,安分守己的,沒有什麼不好,只是乏味得很。」
東野焜道:「這樣的日子才叫逍遙呢,哪像我們東奔西跑,刀光劍影……」
王蓮英迫不及待道:「快說來聽聽!」
馮二狗道:「我來說我來說,這其中有兩段故事,一是復仇山莊的,一是徑山的,兩位想要聽哪一段?」他故意吊姑娘們的胃口。
白豔紅道:「說徑山的吧。」
「那好,我就說徑山的。不過,復仇山莊的事在前,徑山的事在後,按理要順序來講……」
王蓮英白他一眼道:「少囉嗦,講徑山!」
馮二狗無奈,詳說了此次經歷。
白王二女聽得入神,十分驚訝。
聽罷,白豔紅問兩位大師傷勢如何,東野焜說已經好多了,天天打坐調息。
白豔紅道:「家父請各位到寒舍一敘,午時末就請過來,不知可肯賞光?」
東野焜道:「是,我們午後便來。」
白豔紅道:「我還有事,下午在家恭候。」
馮二狗等挽留不住,便送兩位姑娘出門。
吳小東道:「下午去做客,兩位大師……」
侯三娘道:「我和四姑留家,你們去吧。」
馮二狗道:「這未免委屈了兩位。」
侯四姑教訓道:「到人家府上去,莫把兩隻鼠眼瞪著人家姑娘瞧,別不要麵皮!」
馮二狗嘻嘻笑道:「不瞧不瞧,我只盯著白老爺子,數他嘴上的鬍鬚有幾根就是了。」
四姑笑起來:「油嘴,就你會說!」
吳小東笑道:「放心,人家白小姐會理睬這隻老鼠麼,要不是沾東野老弟的光,他連人家的門都進不去,還敢胡思亂想?」
侯四姑嗔他道:「我怎麼不放心,幹我甚事?瞧你越說越離奇,給我閉上嘴!」
馮二狗大樂:「猴子,這叫自討沒趣。」
吳小東唉聲嘆氣:「這年頭,好人難做,有心湊合人家,卻討不了好!」
侯四姑臉紅了:「呸!你再說我踢你!」說完趕緊下廚去了,免得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飯後,眾人歇了會晌,這才往白家來。
僕人通報後,白遠昌、王子升親自到門口迎接,親親熱熱把大家讓進正房客室。
白遠昌笑道:「許久不見,老夫甚為掛念,這一向都到哪兒去了,聽豔紅說,各位與金龍會結了仇怨,唉,江湖上恩恩怨怨,糾纏不休,不值得,真是不值得!」
東野焜道:「確是不值得,但無可奈何。」
閒談幾句,只聽環佩叮噹,眾人仰頭一看,只見白豔紅、王蓮英盛妝濃抹,衣裙鮮亮,光彩照人。王蓮英手抱琵琶,款款移步。
白豔紅黛眉星目,纖濃適度,清麗脫俗,美如仙子,把眾人看得呆了。
東野焜最先站起:「見過二位姑娘!」
馮二狗等人這才站了起來,紛紛行禮。
白豔紅回了禮,請眾人喝茶,道:「我為大家唱曲兒,各位用茶消暑如何?」
馮二狗喜歡得拍起手來,大家也跟著拍手,一個個喜孜孜地品著茶,傾耳靜聽。
白豔紅玉手一撥琵琶,琴聲叮咚清脆。
她唱道:
「去年元夜時,
花市如燈晝。
月上柳梢頭,
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
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
淚溼春衫袖。」
這是歐陽修的詞,《生查子元夕》。她唱得淒涼動人,哀婉纏綿,眾人儘管不懂音律,也被曲中悲悽之情所動,更何況白豔紅竟然珠淚滾滾,使大家不禁鼻頭髮酸。
白遠昌也想不到女兒如此動情,忙道:「各位,以茶代酒,幹了此杯!」
眾人痛痛快快舉杯飲盡,一個個愁眉苦臉,禁不住發出長吁短嘆。
忽然,不對了,眾人感到頭暈眼花,慌忙想要站起,卻一個個身子一歪昏迷過去。
東野焜大驚,連忙調息運功祛毒,一面裝作昏迷過去,想弄清究竟是怎麼回事。
只聽白遠昌喝道:「來人,上綁!」
一陣腳步聲傳來,進來了十多人,一會兒就把大家捆得牢牢實實。
只聽一個陌生的聲音道:「齊了麼?」
王蓮英道:「啟稟副莊主,沒有到齊。」
「為何不把他們都叫來?」
「有兩個女的沒來,說是在家照顧兩個受了傷的和尚,除此外,還有鳳凰鏢局的韓鏢頭、虎威鏢局的張勁竹……對了,還有個法勝頭陀。」
「誰是東野焜?」
「喏,那個穿藍衫的就是。」
「好,你們先守著,我去去就來!」
人走後,室內安靜下來。
白遠昌道:「豔紅,你好大膽,事到如今還哭什麼,要是被端木副莊主查覺……」
白豔紅悽然道:「爹,我們對得起人家麼?彼此無怨無仇,何苦害了他們性命。」
王蓮英嘆道:「唉,我也不忍心啊,可是莊主的號令不能不聽呀!」
白遠昌叱道:「你二人好糊塗,他們闖進了復仇山莊,又不願立誓效忠,莊主他們為顧全大局,只有將他們除去!」
「爹,或許他們是誤入山莊的,只要告訴他們不要洩露,相信他們都是君子,斷不會……」
「糊塗!這事入他們之眼,難免出他們之口,為了大局,只能這麼做!這關係多少人命!」
「爹,這樣做未免過份,於心何忍?他們都是好人,武林豪傑,又不過問政事……」
「紅兒,先有國,後有家,爹爹迫於大義,不得不這麼做,山莊三令五申,務必要把他們捉住,否則軍法從事。段靖副莊主藉口初到京師,人生地不熟,把差事交與爹爹,限期捉拿一干犯人,要不爹爹又豈能下得了手。」
「爹,沒有別的辦法了麼?」
「有的,除非能使他們歸順。」
「他們要是不願呢,莫非真要他們的命?」
「於莊主下了嚴令,殺!」
「爹爹,你不能看著他們無故遭殃……」
「噓,別再多言,上樓去吧,段幫主來了!」
一陣腳步聲起,進來了好多人。
「把他們抬到我那院落去!」段幫主下令。
「幫主,不如再問問他們,願降還是願死。」
「這班人冥頑不化,在莊中放火燒屋,又傷我高手,應立即處死,決不寬待!」
「幫主,人才難得,再問一次何妨,說不定有人願意歸順,這樣做於大局有利。」
「不用多說,我自會酌量處置。」
東野焜覺得被人抬了起來,便一動不動,只偷眼看了看,見其餘人也被抬走,方才閉起眼睛,尋思剛才聽到的一番對話。
原來,白遠昌父女等人和復仇山莊是一家。儘管白豔紅不願意害他們,但上命難違。難怪她剛才唱曲如此悲傷:「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浸青衫袖。」那個段幫主要把他們殺了,自然就「不見去年人」了。
復仇山莊要殺人滅口,究竟為了什麼?
復仇山莊到底有什麼秘密怕人知曉?
白遠昌說的先有國後有家是何意?
忽然,段幫主又道:「慢,就抬到花園牆根吧,有幾人下落不明,拷問後再處死!」
白遠昌道:「遵命!」
東野焜被人一送,重重跌在地上。
白遠昌道:「副莊主……」
段靖不悅道:「在京師叫我幫主,你怎麼開口閉口都叫副莊主?」略一頓,吩咐下人:
「到隔壁把總管護法都請來!」
白遠昌道:「幫主,東野焜武藝高強,不如好言相勸要他歸順,如今正值用人之際……」
「白副幫主,似這等冥頑不化之徒,召來山莊何益?待審出法勝頭陀之下落就立刻問斬!」
「段幫主,這樣的人才不可多得……」
「白副幫主,你忘了於莊主的令諭了麼?」
「沒有忘,只是屬下以為……」
「不必多言,拿水來潑醒犯人,務必追出法勝頭陀下落,須知恩主特使很快就到,我們必須確保復仇山莊無虞,方能迎接特使大駕。所以,今夜要將鳳凰鏢局的韓興邦,虎威鏢局的張勁竹連同他們的親眷僕人一併殺光,以絕後患。特使到後,由伏虎幫護送,出不得半點差錯,否則軍法從事,你我都得小心才是!」
「特使何日到京?」
「到達前一天,自有人知照。」
「冷水來了,要潑醒他們麼?」
「慢,潑醒後怎麼治住他們?幾根繩索成麼?以他們的功力,輕易就能掙斷。」
「點穴……」
「在復仇山莊也是這麼做的,可還是讓他們跑了,東野焜那小子功力不凡,就是他運功衝開了穴道作亂,因此點穴不是好辦法!」
「那……段幫主有何良策?」
「嘿嘿嘿,潑醒後老夫點其氣海穴,把他們的功力全廢了,到時嚴刑拷打,經得起麼?」
「幫主高見,那就潑水吧。」
「一個個來,潑醒一人廢一人,先從這個東野焜開始,來,給我潑!」
一個武士提了桶水過來,舉起木瓢舀了水,走到東野焜跟前,把瓢一伸伸到他頭上。
白遠昌、段靖揹著手看著,卻不見那人把水潑下,不知他弓著腰在看什麼。
「快潑呀,你看什麼!」段靖大喝。
那人不理不睬,仍專心地朝地上看。
「咦,你……」段幫主大怒,正要趕上前去責罰此人,忽然想起不對,下屬一向不敢犯上,此人對幫主令諭充耳不聞,莫非著了人家的道兒,這個念頭一閃之際,猛覺腿上伏兔穴一麻,驚得他大叫:「不好,有人暗算……」
白遠昌稍後被治了穴,驚得他魂飛天外,不知是什麼人用什麼暗器偷襲了他。
倏見睡在地上的東野焜騰身而起,眨眼到了跟前,伸手點了他和段靖的啞穴。
「對不住,為求自保,只好得罪了!」東野焜對二人說道。
他接著舀水潑醒了眾人,將他們身上的繩索扯斷,叫大家快離開。
回到家中,東野焜把經過情形說了,他以黃豆粒兒趁段靖、白遠昌不住意點了他們的穴道,因無怨仇,沒有傷人。
沈志武道:「原來他們是一家人,這復仇山莊當真古怪,不殺我們滅口似不甘心。」
侯三娘愁道:「麻煩了,他們如果成天來糾纏,這日子怎麼過?」
馮二狗道:「豈止如此,金龍會的首腦人物也會找到這兒來,不如搬家吧!」
吳小東道:「還有鳳凰鏢局,雖然黑鷹前輩夫婦一家住他們那兒,但傷勢未愈,如何抵敵?此外,九宮門、白鶴門陣前反水,金龍會豈能饒得了他們?啊呀呀,完全顧不過來!」
侯四姑道:「瞧你說的,凌姑娘精明能幹,這麼大的事還能忘了?風塵二怪住進了九宮門,陳劍書他們住進了白鶴門,今天他們就會收拾好細軟離家,找個地方藏起來。」
吳小東道:「咦,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侯四姑得意地一笑:「凌姑娘親口對我說的,還說我們這裡不能再住,她給我們找地方,這事不能再拖延。」
東野焜一路上並無接近凌曉玉的機會,凌曉玉有什麼話,就對三娘四姑說。聞言讚道:
「凌姑娘心思縝密,我們可以少操點心。」
四姑道:「虧你好意思這麼說,男子漢不出來挑大樑,事事讓我們女子操心,像話麼?」
此時,敲門聲起,四姑跑去開門,原來是凌曉玉和四星女來了。
馮二狗搶著把在白家的事說了,凌曉玉十分震驚,道:「復仇山莊的事我聽法勝師兄說過,沒想到他們在京師也安插有人,看來不滅你們的口不甘心,這又為了什麼呢?這其中必有重大緣由,定要將它查個水落石出!」
吳小東道:「我們正說呢,似這般死纏,煩也煩死人了,這日子還能過麼?」
凌曉玉道:「暫時避開,等查清他們來歷再說,這班人究竟想幹什麼?」
東野焜道:「對了,我忘了說,那白幫主問段靖幫主……不對不對,是段靖告訴白副幫主,恩主特使很快要到了,為保復仇山莊安全,定要清除我們這班人,以免洩密。」
「恩主特使?這又是什麼人物?」
「不知道,段幫主說很快來到,到時由伏虎幫護送到復仇山莊。」
凌曉玉略一沉思,道:「東野兄,還要請你帶小妹前往復仇山莊一探。」
東野焜有些驚詫:「探那山莊作什麼?不睬它就是了,我們躲開。」
「復仇山莊看來不是江湖幫派,非探明不可,請東野兄務必帶小妹走一遭。」
「那兒高手如雲,幾個莊主和那個叫竇什麼的,還有個和尚,更是功臻化境,玉妹去那兒十分危險,這又何苦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