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祝東風,
且共從容。
垂柳紫陌洛城東。
總是當時攜手處,
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
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
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這是宋人歐陽修的《浪淘沙》,寫的是人生聚散的無奈,她唱得聲情並茂,動人心扉。
歌聲一停,胡相爺帶頭喝彩,羽林衛的官爺們和武林好漢轟然響應,彩聲滿堂。
她徐徐站起,施個萬福,就要退場。
胡相爺笑道:「袁姑娘,可否給老夫薄面,再唱一曲?須知姑娘珠喉藝壓京師歌姬,羽林衛的官爺和武林好漢難得見識,讓他們一飽耳福,開開眼界。」
白豔紅復又坐下,再唱了一曲。
她的嗓音甜美,情真意切,實是動人已極,聽得大家如醉如痴。
唱完這一曲,不管喝彩聲有多熱烈,她竟充耳不聞,徑自退出場外。
伏正霆眼巴巴看著她消失在房屋拐角處,心裡說不出的一股滋味。
接下來是相爺最得意的一手,一群穿衣戴帽的猴兒到席上來敬酒,引得陣陣轟笑。
散席後,伏梁二人自回住處。
伏正霆一夜難眠,白豔紅為何以袁姓歌姬身份進入相府,她到底是哪條道上的人?
好在第二天就是他倆見面的日子,他要不要問她,該不該問她?
他苦苦思索了一夜,最後作出了決定。
自從搬到這裡與秦玉雄分開,他和梁公柏行動更為自由。從徑山回來後,秦玉雄氣得跳腳,虎威鏢局、九宮門、白鶴門的叛變,使他丟盡顏面,大概還被總壇叫去訓斥了一頓。他回來後要查清楚什麼人與叛徒勾結,鬧得人人自危。所幸追命客史志久帶了幾個高手回來,他才忘了此事,天天陪客宴飲密商,把伏梁二人擱置一邊,因此伏正霆能方便隻身出外。
翌日午時,他急匆匆到香蕊茶樓等候。
樓上茶客不多,他在角落裡面對梯口坐下,兩眼盯住梯口,盼望她早一刻到來。
不久,一個俊美書生出現在梯口,謝天謝地,她總算來了!
白豔紅每次都著男裝前來,免遭人議論。
堂倌送上香茗、零食,二人相對注視。
伏正霆心旌搖動,白豔紅的美色令他發痴,竟然眼也不眨地注視著她。
「表兄,不認識了麼?」白豔紅一笑。
伏正霆頓時清醒過來,不禁耳熱臉紅,忙吸氣鎮定自己,道:「昨夜在相府聽表弟一展歌喉,如聞仙音,令愚兄折服。」
白豔紅有些意外:「昨夜你也在相府?」
「愚兄叨陪末座。觀昨夜情形,表弟並非一次出入相府,不怕被秦玉雄認出來麼?」
「他確曾疑惑過,但小弟姓袁,名牡丹,白副總鏢頭的女兒,怎會成了歌姬?」
「秦玉雄不傻,遲早會認出。」
「那也不要緊,認出來又如何?」
「表弟為何要充歌姬?」
「這是小弟的隱衷,恕難奉告。」
她還是不願意說,伏正霆換了話題:
「表弟近來過得如何?」
「度日如年,今朝不知明日事,得過且過。」
「這話未免過於傷感。」
「是麼?不提也罷,表兄呢?」
「身入虎穴,危機四伏,朝不保夕。」
「既知危險,何不趨吉避凶?」
「肩負血海深仇,視死如歸。」
「啊,表兄是為了復仇,難怪甘願屈居秦玉雄手下混跡於金龍會中。」
「表弟,你我能相互交底麼?」
「恐怕不能,小弟自有苦衷。」
「這般下去,相見如同路人……」
「以後還是不見的好,表兄可是此意?」
「不是。自與表弟相見,愚兄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表弟,既知表弟處境,有心助表弟一臂之力,表弟若不說出原委,愚兄又怎麼相助?況人之相交,貴在交心,彼此隱瞞真情,見面如同陌路人,非愚兄所願也。」
「表兄當真牽掛著我麼?」白豔紅低下了頭,兩朵紅霞飛上了臉頰。
「拳拳此心,唯天可表!」
「那表兄為何不將真實來歷告訴小弟?若表兄真心……」白豔紅仍低著頭,壯著膽說這些平日難以出口的話,「真心對待小弟,前兩次見面就該說了,何以一拖再拖?看來表兄信不過小弟,既然信不過,又怎說得上相知?」
「唉,表弟你誤會了,不過也怪愚兄猶豫不決,當斷不斷。本來,家毀人亡後,愚兄心如死灰,不再留戀人世,一心找到仇家後拼了性命,但從與表弟結識後,愚兄又有了活下去的心願,可仇家確是過於強大,一旦動手,愚兄難有生望,因之不欲累及賢弟,故未吐真言。」
白豔紅抬頭看他,只見他雙目含情,神色真摯,不禁幽幽嘆息道:「表兄,小弟處境之艱危,更勝於表兄,小弟成天提心吊膽,不知何時會陷入滅頂之災,明知不可為而為,不過是飛蛾投火,自取滅亡。因此,小弟以為‘同是天涯淪落人’,又何苦再添煩惱,到頭來還不是空夢一場!不如趁早分手,聽天由命吧!」
伏正霆見她目中淚光閃爍,神情悽然,不禁十分心痛,便毅然道:「唐人孟浩然詩云:
‘知命群不偶,同痛亦同憂’,我們既然都處於險境,為何不能攜手,共闖生死關!愚兄願與賢弟同擔禍福,長相廝守,決不輕生!」
白豔紅又喜又憂。伏正霆今日吐露心曲,正是她所希望聽到的。但是,她的處境與眾不同,說出來他會怎麼想呢?
她長嘆一聲,道:「表兄,且慢表露心跡,你並不知小妹的處境,小妹一旦說出,只怕表兄後悔莫及。因此還是那句話,‘相逢何必曾相識’,就當我們是陌路人吧……」
伏正霆大急,道:「表弟,為何如此不信愚兄?愚兄願與表弟共度難關,若表弟有個長短,愚兄決不偷生,若是背信棄義,天理難容!愚兄要怎樣說,表弟才肯相信?」
白豔紅見他情真意切,忍不住珠淚滾滾,她早就盼望尋到一個知己,能與她生死與共,救她逃出險境,從此相依為命。
伏正霆見她流淚,又急又慌:「表弟……」
白豔紅止住淚水,輕聲道:「小弟願吐出心中塊壘,但表兄不必囿於諾言,小弟處境與常人不同,並非江湖恩怨,因之不能苛求表兄。小弟是舊元部將屬下,為復國潛居京師,以待舉事的那一天……餘下不必多說,表兄該明白了吧,小弟的處境不是比表兄更危艱麼?」
她抬頭注視著他,看他有何反應。
伏正霆不動聲色,只平靜地問道:「表弟,愚兄先問你一句話,望表弟如實回答。依表弟之見,舊元能恢復大統麼?」
「我看不能,這無異是痴人說夢!」
「表弟這麼說,愚兄就放心了。」
「這話何意?」
「表弟若是醉心於復辟,滿心恢復舊山河,那正如表弟所言,一如痴人說夢,表弟既然十分明智,就不會去為前朝殉葬,故愚兄放心。」
「話雖不錯,但家父乃前朝士卒,忠心不二,我這個做女兒的,只有以死盡孝!」
「舊元氣數已盡,人力不可挽回,表弟應及早思脫身之法,以免事敗玉石俱焚。」
「小弟不能拋下老父不管,獨自逃生。」
伏正霆嘆了口氣:「表弟處境當真比愚兄艱危,但不管如何,愚兄與表弟共生死,危急關頭,共闖生路。」
白豔紅淚水湧出:「有君一言,小弟倍感慰藉,願與君為金蘭之友,瀝膽披肝……」
伏正霆大喜,道:「表弟願與愚兄成知己,愚兄感激不盡,決不辜負表弟情意。」略一頓,收斂滿懷柔情,轉入正題,續道:「金龍會與復仇山莊已有勾搭,表明相爺已萌反心,情勢一天比一天危急,相爺要是謀反,天下百姓又將再歷刀兵之苦,我輩豈能坐視不管。表弟與愚兄一道,聯絡紫星紅梅凌曉玉姑娘,挫敗相爺陰謀,以安天下蒼生……」
白豔紅介面道:「小弟如果這般做,不是置老父和復仇山莊數千人於死地麼?」
伏正霆嘆道:「大明基業已穩,舊元部將與胡相爺不啻飛蛾撲火,蚍蜉撼樹,須知覆巢之下無完卵,彼等事敗屬必然,這些人的性命又如何能保住?望表弟多多勸慰令尊,到時再設法脫身,從此遠走高飛。」
白豔紅點頭:「看來只能如此了。」
「表弟應將住處告訴愚兄,否則事急時彼此無法聯絡,表弟以為如何?」
「這自然應該,只是前天出了事……」
她把捉拿東野焜等人的情形說了,末了道:「段幫主怕他們報復,欲另遷居處。」
伏正霆笑道:「表弟也認識東野焜,那就更好,大家以後好聯絡。此君武功深不可測,是俠義道的頂樑柱。表弟與令尊不必搬遷,東野兄決不會找上門來複仇,要是他有此心,當天就可以要了那個段幫主的命。」
「說得是,他們要搬自管搬,小妹留下就是,表兄以後可以上門來找。」接著說了地址。
伏正霆道:「今後每五日一見如何?」
白豔紅道:「好的,但表兄在金龍會欲待何時離開?仇人查到了麼?」
伏正霆嘆了口氣,道:「表弟,愚兄真名雷霄,家住九江府」
白豔紅驚道:「什麼?表兄是武林世家雷家堡的少主人?雷家堡兩年多以前毀於大火,外間傳說是仇家所為,又說是金龍令下到雷家堡,被堡主趕走令使,因而遭屠……」
伏正霆心情沉重:「不錯,雷家堡慘遭屠戮,愚兄一家老小全死於非命!那夜表兄不在堡中,奉父命去南昌府探望一位前輩,回來後見到的雷家堡,只是一片廢墟……」
白豔紅道:「聞說雷家堡堡主以一支驚魂笛闖蕩江湖,一生罕逢敵手,卻為何……」
「是的,家父在武功上的造詣,並非愚兄誇口,當世武林中要勝過他老人家的,只怕少之又少。雷家堡除老堡主外,還有八名護衛,這八位老人武功之高,足能抗拒江湖一流高手。
此外還有愚兄的幾位表兄弟,身手也頗為不凡。總之,雷家堡無人不會武功,上下百多口人,足能對付一切強敵!沒料到竟在一夜之間,屋毀人亡不餘一個活口。愚兄在痛斷肝腸之餘,百思不得其解。以家父的身手,縱使不敵也可以脫身,怎會被人斬盡殺絕!……」
白豔紅見他說話平靜,但呼吸卻很急促,知他內心痛苦已極,只靠著極強的定力控制著情緒,就伸過手去握住他的手,果然感到他的手在顫抖,便溫言相慰道:「事已過去快三年,表兄要多多節哀……」
伏正霆感受到她小手的溫暖,十分欣慰,接著道:「多謝表弟。愚兄這幾年早已鐵了心,不報此仇誓不為人!當時愚兄猜測,除非來人高手極多,其中還有頂尖高手,否則決不能盡屠雷家堡。那麼,兇手會是什麼人呢?雷家堡系武林世家,在江湖上薄有微名,家父早年行走江湖,中年後不再離堡,此後便少與江湖人來往,縱有什麼仇家,也無力一舉毀了雷家堡,唯一能派大批黑道高手逞威的,就只有金龍會。據愚兄猜測,金龍會欲使雷家堡供其驅遣,遭家父斷然拒絕後痛下毒手,也或許還有其他原因,須等以後查清。自此愚兄改了姓氏,以劍為兵刃,隱藏了武功,浪跡江湖查訪仇人。今日雖混進了金龍會,但仍未查知根底,故暫時不能還愚兄本來面目。金龍會的秘密在相府護衛堂,表弟對其可知一二?」
白豔紅縮回了手,搖頭道:「小弟並非天天進相府,每次去唱曲,都未見過昨夜那三個蒙面人,看來,這三人才真正是相爺心腹。」
「不錯,這三人還控制著金龍會,他們必定是江湖大大有名的人物,否則何須戴面罩遮去面目?不過是怕別人將他們認出來罷了。」
「這個秘,只怕不易揭開。」
「是的,愚兄正斟酌何時離開。近日九宮門、白鶴門陣前反水,秦玉雄對正道出身的部屬已不再信任,冷落了我與梁公柏。加之追命客史志久替他找來了江南雙鬼劉良駒、喬勁福、烏雲豹巫勝、湘西三霸魏氏兄弟,聽說司徒俊還要為他請到天魁二魔劉嵩、曹炎,這兩個魔頭身份極高,要在總壇掛名,以助仁勇堂。秦玉雄如獲至寶,天天與這些黑道豺狼密商,大約是外出劫掠金銀珠寶,對愚兄與梁公柏甚為冷淡,從他口中大約不會再得到什麼隱密。但他們若算計凌姑娘他們,愚兄可通風報信,念及此便決定再滯留些日子,到時隨機應變。」
「秦玉雄風火刀法確是不凡,是表兄勁敵,小弟擔心一旦事露,表兄如何脫身?」
雷霄淡淡一笑:「表弟放心,秦玉雄那點技藝,決傷不了愚兄。」
白豔紅知其並非誇口,驚魂笛在江湖上三代揚名,豈是平庸之輩?當下欣慰不已,道:
「如此,小弟便放心了。」
雷霄道:「秦玉雄好色,昨夜他對錶弟十分欽慕,曾當著愚兄等人面說要請相爺做媒,表弟對他可要十分小心。」
白豔紅慍道:「他做夢!小弟不願的事,任何人休想強迫!」
雷霄道:「你我都居虎穴之中,但愚兄只為賢弟擔心,請賢弟務必小心才是。」
「好的,哥哥也請保重,小妹得走了,以免引起爹爹疑心,五天後再在此相聚。」
兩人四目相對,依依不捨,相視片刻,白豔紅一笑,起身翩翩而去。
雷霄不禁一陣惆悵,又坐了片刻,這才付帳下樓,一路上都在回味兩人的談話。
回到宿處,梁公柏小睡剛醒來,一見他就道:「怎麼,伏兄又逛大街去了?秦玉雄命我二人去見他,不知又有什麼事!」
雷霄道:「他是不是還要查詢奸細,我們得小心對付,不可大意。」
梁公柏道:「以我的想法,早該跳出這汙泥潭,去和東野焜、張勁風他們一起,又自在又快活,何苦滯留此間染一身臭氣?」
「老弟,凡事從大處著眼,你我兄弟臥底,總能探出些訊息,對凌姑娘他們不是有用麼?」
「這道理小弟也明白,只是太憋氣!」
兩人說著從樓上下來,徑直從圍牆上新開的門往「雅廬」去。兩院只是一牆之隔。
秦玉雄在小樓客室等候他們,見二人來了,便道:「昨夜那歌女袁牡丹,兩位瞧著像誰?
我怎麼越看越像白豔紅姑娘,伏兄與白姑娘是表兄妹,該不會認錯了吧?」
雷霄一怔,不明秦玉雄是何意,便道:「我坐得遠,看不真切,確實有幾分像表妹,但如果真是表妹,她決不會來做歌姬。」
秦玉雄道:「我想也是,但白姑娘父女究竟到何處去了呢?畢震山未見他們,一年多來也未聽到他們的訊息,這不是太奇怪了麼?」
梁公柏道:「誰知姓畢的說的是不是真話,白鏢頭父女被他害了他會告訴你麼?」
秦玉雄沉吟道:「這話也有道理。」
這時,下役來報,說有個叫郎戈的人求見,他說是秦玉雄的師弟。
雷霄梁公柏十分驚異,他居然還有師弟?
秦玉雄皺起眉頭:「郎戈?我師弟?唔,想起來了,我下山前師傅收留作伴的,怎麼上京師來了?」略一頓,吩咐帶人進來。
一年多不見,郎戈似乎變了樣,他那瘦削的臉頰變得豐腴起來,一雙眼睛黑幽幽的,忽閃忽閃,十分誘人。著一身儒士青衫,顯得風流倜儻,與過去相比判若兩人。
見了秦玉雄,他臉紅了起來,聲音怯怯的:「秦師兄,久違了,你好麼?」
秦玉雄笑道:「一年多不見,師弟長高了長大了,也長得俊俏了,哈哈,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大姑娘。師弟,為何上京師來了?是師傅讓你來麼?」
「是的,聽說師兄在京師,師傅命小弟上京師來找師兄,請師兄回山。」
「回山?師傅他老人家可好?」
「不好。自師兄走後,師傅一天天體弱,那是因為創制風火刀法最後那一招,殫精竭慮,傷了元神之故。師傅說,請師兄回雁湖。」
秦玉雄皺了皺眉:「時下愚兄正忙,過些時候再回山探望老人家。」
「師兄,師傅有疾在身……」
「師弟,偌大個京師,你怎麼找到這兒的?」秦玉雄轉了話題。
郎戈年少,跟著轉了話題:「秦師兄大名,京師無人不知,小弟不費吹灰之力就打聽到了。當年在山上我就想過,秦師兄秉賦極高,下山後定能在江湖上場名立萬、光大門戶!」
秦玉雄受捧,微微一笑:「你怎知師兄秉賦極高?小小年歲,能懂什麼?」
「師傅說的,你走後,他老人家在我面前天天誇你,說你資質既高,又勤奮練功,所以武功進展極快,修為已超過老人家當年。」
「是麼?小師弟你也很聰明呀!」
「別提小弟了,人家哪能跟師兄比呀!」
「小師弟久居山上,從來在京師呆過,你就多住幾天,師兄讓人帶你玩耍。」
郎戈極為高興,笑道:「好極啦,邊麼大的城,這麼多的人,我從未見過呢。」
秦玉雄對雷梁二人道:「伏兄、梁兄,讓小師弟跟你們住吧,帶他各處走走……」
郎戈連忙岔道:「不,師兄,我想起來了,我不能耽擱時候,要和師兄趕回雁湖。」
秦玉雄道:「師兄脫不開身……」
正說著,綠荷帶丫環送上午點,綠荷親自擺放小碟,道:「公子,不知有貴客到,小吃少了點兒,待妾立刻命丫環再端些來!」
梁公柏道:「我與伏兄不吃,少拿些。」
郎戈不住打量綠荷,察覺她不是一般婢女,不禁有些詫異,但又不好開口問,只悶在心裡。正好綠荷也在打量他,問秦玉雄:「公子,這位爺好面生……」
秦玉雄不願讓郎戈多看出些什麼,揮揮手道:「我師弟郎戈,點心夠了,下去吧!」
綠荷便打發婢女出去,自己卻上了樓。
郎戈被師兄催著吃,只好端起一碗粥。
秦玉雄笑道:「這是燕窩粥,補心益肺,這些餃子餅兒什麼的,倒是—般,師弟快吃。」
郎戈覺得可口極了,山上都是他做飯,哪裡見過這樣精緻的吃食。秦師兄的生活,和達官貴人、鉅商富商一樣奢華,他不知該為秦師兄高興還是發愁。因為師傅對師兄的作為十分氣憤,罵他數典忘祖淪入邪道。當然這只是外間傳言,師傅冷靜下來也不相信,特命他下山找到師兄,考察他的行為,若他不願回山,就在暗中觀察一段時期,然後回山稟報。
吃完點心,郎戈又道:「師兄,你與小弟回山探望師傅,快去快回……」
「師弟,愚兄有事,不能離開京師。」
「師兄,你在京師做什麼?看師兄的府第這般奢華,哪來這麼多銀兩……」
「怎麼,你感到驚奇?師兄乃當朝相國義子,又是相府衛士總教習,金龍會仁勇堂堂主,身份之高,自非常人能比……」
「金龍會?師兄你果真與金龍令有關?」
「不錯,金龍令乃金龍會所發……」
「哎呀!屠殺集賢莊師兄有份?聽說鐵判官便是死在師兄刀下,這是真的麼?」
「一點不假!師傅也聽到傳聞了麼?」
「聽到了,師兄,想不到你真的步入歧途,師傅為你氣得半死,師兄違背了師訓……」
「住口!你未出山一步,聽到的不過是流言蜚語,金龍會乃胡相爺創立,旨在保國衛民,清除潛伏在各地的元奸。集賢莊就是元奸的窩點,師兄等奉命去剿滅,又有哪一點錯了?我問你,師兄乃相爺義子,能在江湖為非作歹麼?你也不想想,師兄身份何等尊貴,豈能容人任意攻訐汙衊?你不該聽信這些讒言!」
「師兄,你回山親自向師傅交代吧。」
秦玉雄厭煩起來,高聲叫綠荷,包兩對大人參、一封燕窩並帶百兩銀票下來。
不一會,綠荷將人參燕窩銀票擺上茶几。
秦玉雄道:「師弟,師兄正忙,無暇去探望師傅,你把這人參燕窩帶回,好好煎湯給師傅補補身子,過段時候愚兄再回山探望。」
郎戈見師兄突然又要打發他走,心中不禁難受起來,分別一年多,他好想念師兄,好不容易盼到見面的一天,師兄卻和以前一樣輕賤自己,既薄情又寡義,鼻頭兒一酸,差點落下淚來,趕緊背過身去,深吸口氣道:「師兄,你若不回山,只怕後悔莫及!」
秦玉雄惱道:「什麼話,不是對你說了麼,我有要事不能脫身,隔些時候再去探望……」
「師兄,小弟與你同門五年,心裡向著師兄,因此再奉勸師兄一句,不管有什麼事,還是和小弟回山的好,師傅身體欠佳,有話向師兄交代,若師兄不去,豈不是錯過了機會……」
秦玉雄已經不耐,道:「去不了去不了!」
郎戈也生了氣,道:「師兄,你真的不去見師傅?師傅說他老人家一生只收過三個弟子,其中最器重的就是你,對你傾注了無數心血,二師兄送給人家後,師傅更是全力以赴,對師兄耳提面命,諄諄教導,欲將師兄造就成一代大俠。師兄下山後,無時不在唸叨著師兄,常命小弟下山打探師兄的訊息。聞說師兄誤入歧途,參與金龍令屠戮正道俠士,在京師投靠權貴,師傅氣得吐了血。這半年來,師傅體力日衰,本欲親自下山來見師兄,但心有餘而力不足,不能長途跋涉。但師傅仍不信江湖傳言,故遣小弟下山,請師兄回山親口對師傅述說年來經歷,師傅對師兄也有個交代……」
秦玉雄惱道:「你說夠了麼,愚兄身負重任,豈能說走就走?國事家事,自古以國事為重。愚兄下山後,連父母雙親都未去探望,這不都是以公為先麼?你將實情稟告師傅,師傅深明大義,就不會怪罪師兄。你將人參燕窩帶去,這份薄禮表我一份孝心,過上兩三個月,我自會去探望師傅,請師傅放心就是。」說著拿起茶几上的人參燕窩,遞給郎戈。
郎戈氣憤已極,道:「既然師兄不願回山,我這就回去稟報,讓師傅來找你吧!」
秦玉雄怒道:「郎戈,休得放肆!我幾時說不願回山了?你……」
雷霄和梁公柏冷眼旁觀,見秦玉雄如此薄情,對他的為人更為不齒。
雷霄靈機一動,勸道:「這位小兄弟,跟我們住上幾天,我們帶你四處玩耍……」
郎戈瞪一眼:「誰要跟你們這些人玩耍?就是你們這班人,帶壞了我師兄……」
秦玉雄喝道:「放肆,你……」
郎戈憤憤然甩手走去,几上的人參燕窩也棄之不顧,秦玉雄連叫數聲都不理,走了。
雷霄道:「原來秦兄有兩個師弟,這小師弟今日見到了,還有一位在何處呢?」
秦玉雄道:「你聽他瞎說!在我之後師傅確是收了個二徒弟,但那是為了送給一個失去功力的和尚,那和尚叫個什麼法號我都忘了。他走後不久,師傅又帶這個郎戈上山,由他料理我師徒生活,待我走後侍候師傅。其實,認真說來,他不過是師傅的一個侍童而已。」
梁公柏道:「不管他是什麼身份,但令師遣他召你上山,你就不該推卸的。」
秦玉雄道:「怎麼你也這般說,我走得了麼?請兩位來,有要事相商,我的事就別提了。」略一頓,續道:「京師武林幫會,在我們去徑山後,由金剛門周湧張羅,大都聽令入會,金龍會已一統京師武林大小幫會,唯獨飛龍堂妄自尊大,至今拒不入會。本欲於夜間滅其滿門,但總壇忌諱在京師鬧出命案,便只捉俞老兒父子二人,這事就交給兩位。」
梁公柏道:「我和伏兄去捉拿俞家父子?」
「光憑兩位自然對付不了俞老兒,但我與司徒兄已說好,請其堂伯總壇護法司徒陽前輩出手,將俞家人以酥精散麻倒,兩位將俞家父子捉來就成,不費吹灰之力。」
雷霄道:「何時動手?」
秦玉雄道:「今夜三更,不得再拖延。」
「捉來雅廬交給秦老弟麼?」
「不錯。二位來時,把人交給陳志鳴就行。」
「還有哪些人要去?在何地會齊?」
「兩位到時先來雅廬,自有人引路。」
梁公柏想說什麼,想想又忍住了。
秦玉雄道:「俞老兒事了,就該輪到虎威鏢局、九宮門、白鶴門了。」
雷霄道:「不是說他們都逃走了麼?」
秦玉雄冷笑道:「逃?想逃麼?能逃到哪兒去?在徑山,他們竟敢反叛,投靠紫星紅梅凌曉玉,就以為萬事大吉了?不錯,凌曉玉確是欽探,手中握有不少的權力,但是,憑這點權勢就能護住他們了麼?依我看來,他們不過是用燈草架屋,白費功夫!」
梁公柏道:「你怎知凌曉玉就是欽探?」
「這還不容易麼?以往不知其姓名,無處可查其來歷。徑山一戰,其黨羽雌雄刀盧新泰當眾揭出她的姓名,你們忘了麼?知道了姓名,相爺命人一查,還不查個明明白白麼?凌曉玉,四級欽探,羊操,三級欽探,風塵二怪,三級欽探,江湖四傑,四級欽探,他們均受一名二級欽探節制,瞧,凌曉玉的真面目不是清楚了麼?下一步就好對付她囉!」
雷霄道:「這就奇了,欽探是朝廷官員,胡相爺為何要對付他們?要是被欽探秘奏給皇上,胡相國豈不要糟?」
秦玉雄冷聲道:「凌曉玉屢次與金龍會作對,胡相爺豈能容忍?至於奏給皇上,有什麼要緊,有誰敢去告胡丞相呢?有何憑證說胡丞相殺了幾名欽探?當今之世,除了皇上,只怕沒人敢招惹胡相爺。再說死了幾名欽探,也不會呈報給皇上,他們的身份太低。」略一頓,又道:「是以我說,凌曉玉末日已到,張元順、駱艄、裴泱……」說到這裡,咬牙切齒:
「我一定要親手活劈了他們!」略一頓,把眼睛在雷霄、梁公柏臉上掃來掃去,恨聲道:
「對叛徒若不加以狠狠懲治,金龍會還有戒律麼!順便告訴兩位,相府護衛堂已派高手緝拿這班叛賊,我看他們能活幾天!」
梁公柏道:「護衛堂親自出馬,一定旗開得勝,只是別碰上青衫客才好。」。
秦玉雄慍道:「咦,梁兄此話何意?」
「青衫客武功深不可測,碰了會怎樣,我不說你也知道!」
「哼!護衛堂自有高人對付青衫客,老兄你大可不必操心,別以為青衫客天下無敵!」
雷霄怕梁公柏再頂撞秦玉雄,便道:「護衛堂高人和總壇幾位總護法,對付青衫客不在話下,不過應早些將他除去才好!」
梁公柏道:「走吧走吧,回福居睡覺去。」
秦玉雄道:「兩位回去調息,二更來此會合其他人,別誤了時。」
雷霄、梁公柏答應著往外走,片刻就回到自己的住屋,兩人相鄰。看看兩頭無人,雷霄來到梁公柏房裡,商議晚間的事。
梁公柏道:「今夜要對飛龍堂下毒手,我看現在就去告訴俞堂主,和他們一家去找東野兄,從此脫出金龍會,伏兄你說如何?」
雷霄道:「我二人能多留一天就留一天,不必慌著反水。但適才從秦玉雄的神情上看出,他對我二人已起了疑心,我們要十分小心。」
「我也覺得他神色不對,他既然對我二人起疑,又為何要我們夜間去飛龍堂?」
「他雖起疑,但無憑據,是以今夜要我二人去飛龍堂,旨在考查我二人的行為……」說到這裡略一頓,腦中念頭緊轉,然後接著說道:「對了,他要看今晚的事會不會洩密,還想知道我二人怎樣洩密,與什麼人聯絡……所以,我二人大概已被人監視……」
梁公柏一驚:「不會吧,伏兄?」
「我也拿不準是不是如此,如果真是這樣,我二人便無法送出訊息,飛龍堂就得遭殃。」
「去他的,我二人就明著去飛龍堂報信,今天就反水,我早就憋不住啦!」
雷霄想了想,道:「別忙,小不忍則亂大謀,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能反水。」
「那飛龍堂的事如何處置?」
「這個,一時想不出,多想想吧!」
二人靜默下來,冥思苦想。片刻,雷霄察覺有人順走廊輕輕走來,便碰了碰梁公柏,示意他走廊上有人,別作聲。
梁公柏功力不如他,直到那人走近才覺察出來。只見那人停立在門邊不動,—似在查探屋中有沒有人,正想站起來檢視,被雷霄止住。
雷霄道:「該你設子啦,怎麼老半天不動……」說著取過圍棋棋盤放在桌上,又指指原先放在桌上的黑子白子。
梁公柏會意,道:「慌什麼,山人自有妙著,看,這一步如何?」說著抓一粒子擺上。
「啪!」雷霄也放了一子。
那站在門邊的人迅速離開,輕功十分高明,沒帶出一點響聲。
雷霄道:「如何,真的被盯上啦。」
梁公柏道:「想不出法來,照我說的做。」
「別慌,離吃飯還有半個多時辰,天黑以前想出辦法來也不遲。」
說到吃飯,靈光一閃,雷霄想出了辦法,道:「有了,我二人到外面吃飯去。」
梁公柏一愣:「伏兄,你還有心思……」
雷霄道:「你忘了麼?凌姑娘曾告訴過我們事急時的聯絡辦法……」
梁公柏一拍大腿:「妙,那就走吧!」
雷霄道:「別慌,寫個書柬字條兒。」
梁公柏點頭,忙用茶水磨墨,雷霄提筆一揮而就,墨跡一干,迭好塞在袖口裡。
兩人大搖大擺下樓來,在第二院門口碰上如意鞭王簡的兒子王宗顯。
「二位,上哪兒去呀,快吃飯了呢!」
梁公柏笑嘻嘻道:「今日我贏了伏兄的棋,他作東請我喝酒!」
兩人來到第一進院,院裡人很多,紛紛向他們行禮。二人揮揮手,自管出門。
沿秦淮河岸邊走出不遠,雷霄有意閃在一株樹後往回窺探,果見王宗顯和他師兄黃育生、劉南、張慶躲躲閃閃跟在六七丈外。便對梁公柏笑道:「跟著四個人呢,走吧!」
兩人進了聚寶門,人群擁擠,但他們不慌不忙,說說笑笑沿大功坊走去,然後折入三山街西段,不時注意著酒樓的酒幡,果然找到了一家名叫「興元酒樓」的飯店,便走了進去。
櫃檯後坐著笑吟吟、有幾分姿色的女掌櫃,雷霄一探身,輕聲問道:「是魚掌櫃麼?」
魚素珍站起身走到櫃檯前:「正是,客官要用飯麼?樓上有雅座,請。」
雷霄從袖中把書信壓在算盤下:「速將此信送交凌姑娘,十萬火急!」
魚素珍把賬本壓在算盤上:「樓上請!」
雷霄、梁公柏大搖大擺上了樓,立即有小二上來侍候,二人找靠窗的地方坐下,要了幾個菜和一壺酒。雷霄看到王宗顯等人剛走到酒樓,四人低聲商議了一陣,又招招手,從人叢中便過來兩個漢子,王宗顯吩咐了幾句,兩人便進了酒樓,王宗顯等便走到對街分散開守候。
雷霄一笑:「有兩個躡蹤的上樓來了,莫管他,我們只管吃喝。」
梁公柏見上來兩個漢子,有意在旁邊一桌坐下,與雷霄相視一笑。
酒菜上來,兩人大吃大喝,不時議論菜做得如何,全說些不相關的話。
此刻人越來越多,樓面上滿了客,鬧鬨鬨的,看天色已是黃昏,兩人會了賬下樓。
魚掌櫃衝他們一笑:「兩位好走!」
雷霄心想,這位女掌櫃聲色不動,是個老手,書信交給她定然是萬無一失。
出得門來,兩人信步閒走,悠然自得。回到「福居」,各自回房睡覺。
二更過,雷霄叫起梁公柏,換上夜行衣,帶上兵刃,便往「雅廬」來。
秦玉雄在小樓客室和司徒俊、陳志鳴、陸望、王簡、管翠玉等人議事,見二人來了,招呼他們坐下,道:「司徒前輩一會就來,三更準時動身,我們大家都去。」
管翠玉笑道:「明天早上,俞家丁僕查覺俞老兒父子沒了影兒,那個驚慌勁才好笑呢!」
司徒俊道:「只剩下那個寶貝女兒,她以為父兄溜之大吉,扔下她不管了呢,叫她對別人怎麼說,有口難開啊!哈哈……」
陳志鳴道:「俞老兒過於固執,也未免太不識相,活在世上無用,死了反而好些。」
秦玉雄道:「俞老兒固然該死,虎威鏢局的張氏父子、九宮門的駱艄、白鶴門的裴泱更是罪該萬死,不取他們首級,我這口氣實難嚥下!只可惜總壇說,護衛堂要執行會紀,由他們查處,我卻不能手刃這班小人!」
管翠玉笑道:「堂主不必耿耿於懷,護衛堂的人若把他們捉了去,不受酷刑休想一死了事,到時包管堂主還能見到他們出口惡氣!」
司徒俊道:「的確如此,只要這些人不離京師,包管要不了幾天就會落網!」
秦玉雄恨聲道:「到時都讓大家去見識見識,這就是叛賊的下場!」
說時,有意無意朝伏羅二人掃了一眼,卻見兩人若無其事地瞧著他。
三更快到,一夥人還沒有動身的意思。
雷霄覺得有些不妙,但猜不出秦玉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耐心等著。
又過了一陣,三更到,該動身了吧?
梁公柏忍不住了:「時辰到,還不走?」
秦玉雄笑道:「不慌,司徒前輩還沒到呢,再等片刻就見分曉了。」
話音剛落,一陣衣袂飄飄聲,樓前接二連三從半空落下幾個人來,為首的是護法追命客史志久,後面跟著湘西三霸魏氏兄弟。
秦玉雄當先站起來迎接:「各位護法辛苦了,本座等著各位回來慶功呢!」
史志久笑吟吟大步走進來:「跟著司徒前輩忙活,那真是不費吹灰之力!」
屋中人忙著讓坐,綠荷忙著上茶。
秦玉雄笑道:「快說說經過情形,我們在家等得心癢呢!」
雷霄心一沉,糟,莫非他們已動了手?
史志久呷了口茶,道:「這說起來也沒多少味道,天一黑,我和司徒前輩就去敲門。照常理,時辰還早,關什麼門?足見俞老兒心虛。他非但早早關門,門後還站了哨。門敲響,開了條縫問:「幹什麼的,找誰?」話才問完便「撲通」一聲栽倒了,驚得另外三人忙著照料他。我一掌推開門,司徒老前輩先跨進去,我隨後跟上,隨手關上門。那三個站門的也軟倒在地。進門後是個大天井,看來是門徒平常練功的地方,六七丈外是一排平房。正中屋前站著四名持刀弟子,簷下掛著四盞燈籠。司徒前輩不等他們喝問,雙肩一晃已到了跟前,四個門徒一個個軟癱在地。室中俞老兒和俞劍倏地站了起來,但司徒前輩哪容得他二人動手,也不知怎麼弄的,俞老兒剛站起就倒了下去,那俞劍不必說也同他老子一樣癱倒。接著我二人一人提一個,一步躍到大門口,魏老弟三人馬車已停在門前,我們把俞家父子塞進車裡,神不知鬼不覺便離開了飛龍堂。司徒前輩自己回家,我們四人把車趕出三山門,過碼頭,然後把俞老兒父子分別裝進兩隻麻袋,再塞進兩個大石頭,‘撲通’一聲,扔進了長江……」
管翠玉道:「說完了,沒有了?」
史志久笑道:「乏味得很,是麼?」
管翠玉笑道:「事情已了,平淡無奇!」
司徒俊道:「堂伯施毒手法當世第一,俞老兒又料想不到這麼早有人上門動手,因之容易得手,不會大動干戈。」
秦玉雄道:「沒驚動其他人麼?」
史志久道:「沒有,其他人恐在內院,前院連站門的算上,共是八人。」
「俞秀娥呢?沒和她父兄一起?」
「沒有,我們在前院看不到一個女子。」
秦玉雄笑道:「好!妙極,喝慶功酒吧!」
梁公柏和雷霄相互對視,他們上當了。
梁公柏火起,沒救得了俞家父子,於心何安,便氣沖沖道:「秦老弟,你把我們叫來是何意?既然史護法他們已……」
秦玉雄裝得若無其事介面道:「我和你梁兄還有司徒兄等人是第二撥,若第一撥不得手,我們第二撥再去,如今已得手,不是省了事麼?喝完酒再美美地睡上一覺……」
話未完,突聽院中暗樁喝聲,有人來了。
「我要見秦堂主,你們閃開!」有個女子聲音叫道:「誤了事唯你們是問!」
口氣不小,莫非是總壇什麼人來了?
只有秦玉雄聽出,是俞秀娥的聲音。
暗樁沒能阻止她,片刻已到樓前,幾名女劍手隨後追到,秦玉雄喝退了她們,然後笑道:
「是俞姑娘呀,請進請進!」
俞秀娥臉色蒼白,手執三尺青鋒站在門外:「秦堂主,你把我父兄帶來了麼?」
秦玉雄訝然道:「姑娘此話怎講?」
「今晚父兄被人以毒香迷倒帶走,這定然是金龍會所為,秦兄你不會不知吧?」
眾人聽她「秦堂主」的稱謂忽然就換成了「秦兄」,這其中的關係耐人尋味。
秦玉雄道:「俞姑娘,有話進來說吧,令尊令兄的下落,我怎麼會知道呢?」
「你三番五次威逼飛龍堂入金龍會,我曾求過你高抬貴手,想不到你……」俞秀娥眼眶一紅,流出了淚,「你竟然還是下了毒手!」
「俞姑娘,金龍令無人敢抗拒,令尊不識時務,怪得誰來?但我今晚在家會友,連門都未出,令尊令兄想是自己遠走高飛……」
「胡說,飛龍堂弟子被迷倒……這些不必再說,我只求你高抬貴手,放了父兄,等慢慢勸他們回心轉意……」
「我的確不知令尊令兄下落……」
「秦兄,看在小妹薄面上,高抬貴手……」
管翠玉道:「各位,秦堂主見客,我們也各自歇息去吧,時候不早了呢!」
眾人均知趣,紛紛離去。
秦玉雄十分高興,讓俞秀娥進來坐下。
俞秀娥被情勢所逼,當著許多人也顧不了面子,有意把自己和秦玉雄的關係拉進。
「你究竟把我父兄怎樣了?」她低聲問:
「他們對抗金龍令,咎由自取!」
「什麼?你害死了我父兄?!」她跳了起來。
「怎麼是我害死他們?你聽清楚了,是他們害了自己!我一再寬限入會日期,這其間我又外出離京,回來後你父兄仍執迷不悟,我問你,這麼長的時候,你怎不勸說他們?」
「我說了,勸了,被罵得……」
「你看,他們這般固執,不是自己害自己?」
「不管怎麼說,我求你放過父兄,我願侍候在你身側,不管別人怎麼說,也不管父兄要如何恨我,這是我的命,我自作自受……」
「你早是我的人了,所以不讓人傷你。」
「雄哥,我求你放了父兄,讓他們離開京師,我願一生一世做牛馬侍候你,雄哥……」
「那好,從今夜起,你就留在雅廬。」
「你答應放了我父兄?」
「他們在何處我都不知,等上總壇打聽吧。」
「什麼?不是你抓走的?」
「自然不是,明日我去總壇求情,成了麼?」
「雄哥,父兄的性命全靠你啦!」
「好說好說,你是我的人,我豈能不管?」
俞秀娥稍稍感到一絲慰藉,只要秦玉雄出面,也許能救父兄性命。
「多謝雄哥,小妹明天再來等候訊息。」
「什麼?你要走?不是說留下侍候我麼?」
「飛龍堂亂成一片,小妹若不回去,只怕鬧騰得四鄰不安,只要明日能見到父兄,小妹定不食言,從此留在雅廬。」
秦玉雄不由火冒,非把她留下不可,但轉念一想,她不回去明天就會傳遍全城,驚動官府,反正她逃不出自己的手心,明天留下她也不遲。便壓了壓火氣,道:「那好,你走吧。」
俞秀娥遂離去,秦玉雄自上樓去睡覺。
此時雷霄與梁公柏在福居第三進院子的住屋裡密商,兩人半分睡意全無。
梁公柏道:「他戲耍了我們,分明視我倆為內奸,我看再留此無益。」
雷霄心情沉重,嘆氣道:「被金龍會殘害的又何止俞堂主父子,今日我們吃一壑長一智,今後要更小心……」
「什麼?伏兄之意,仍要留下臥底?須知秦玉雄已對我們起疑,留在此已無用。」
「不對,他雖起疑,但終究並無憑證,我們在他周圍,總可以探知些內情。依我之見,相府護衛堂遲早要與秦玉雄交往,因為秦玉雄的行為已使他們放心,所以護衛堂的秘密,我們遲早也會知曉,若此時反水,未免過早。」
「秦玉雄心狠手辣,你不怕他對我二人下毒手麼?到時逃也逃不掉,白丟了性命!」
「他一時不會對我們下手,情勢危急時,我們再設法脫身。對了,明日應將此事密報凌姑娘,並提請張老鏢頭等人小心。」
梁公柏長嘆一聲:「我好恨也!」
雷霄道:「睡吧,忍辱負重,定有收效!」
他回到隔壁房裡,打坐練氣。
第二天二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雷霄告訴梁公柏,從秦玉雄的雅廬出門,不會引起注意。要是碰見秦玉雄,就和他胡混一陣,若碰不見就更好。
兩人遂從側門進入雅廬,正好看見秦玉雄乘馬車出門,便徑直往前門去。
來到街上,二人十分注意有無人躡蹤,走了一段路,仍無法確定,便加快了腳步,往人多處鑽。大功坊和三山街一樣是京師最繁華的地方,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要盯稍並不容易。
當二人來到興元酒樓時,出了身大汗。
魚素珍原在大中橋南面的潔香樓,那夜風塵二怪等人被金龍會襲擊後,凌曉玉便將兩個酒店的人相互調換,因此她來到了這裡。
一見是他二人,便笑盈盈招呼:「二位爺來了,今日不宴客麼?」
雷霄笑道:「後日有兩位朋友從外地來,到時少不了要叨擾掌櫃的。」
「啊,二位爺惠顧小店,照顧生意……」
閒扯中雷霄已把寫好的書信壓在帳本下,魚素珍也迅速將一個紙條兒遞給他。
上樓後,雷霄看了條子,上面說東野焜等人已搬到三山門外靠碼頭的五柳莊,有急事可以上那兒找他們。」
梁公柏看了後舒了口氣:「這下好了,萬一情形不對,有個投奔處。」
吃完飯,二人匆匆回到雅廬。
秦玉雄正大發脾氣,司徒俊等人也在座。
「殺千刀的,竟也招惹到我頭上來了,周兄,你地頭上熟,快命人給我查個水落石出!」
周濤道:「遵命。不過,這恐怕不是一般的竊賊乾的,京師地面的幫派、地痞全被收入我金龍會,決不會是他們所為,八成是外地黑道上的朋友……」
司徒俊插言道:「黑道上的朋友只取錢財,又何必衝著秦老弟來?」
雷霄梁公柏聽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問出了什麼事,秦玉雄憤憤然又說了一遍。
原來,他被霍瑞祥東家叫了去,然後帶他到錢莊後院銀庫,只見牆上用炭歪歪斜斜地寫了幾個大字:「盜銀者,風火刀王秦玉雄也。」不禁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指著牆吶吶道:
「這、這是從何說起?霍叔,究竟是怎麼回事?」
霍瑞祥帶他到客室坐下,道:「昨夜失盜,白銀丟失了二千兩,金錠丟失了五百兩,銀票就多了,不下五萬兩!」
「啊喲,丟失了這麼多!這銀庫無人看守麼?院中有無人值更?」
「賢侄,銀庫重地,豈能無人看守?每夜二十人分兩班巡守,此外還有五名高手坐鎮,六七年來,從未有人盜走過一錢銀子,所有來這裡光顧的盜賊,也沒有人能活著離開。」
「那……昨夜又是怎樣一個情形?」
「據巡守說,昨夜並無盜賊光顧。」
「那就奇了,銀兩自己飛走不成?」
「據查,庫房後牆被鑿了個洞,盜賊從洞鑽入,因此在院子裡的守衛並未發覺。」
「庫房後牆通何處?」
「離庫房不遠是圍牆。」
「要在庫房後牆打洞,不是要進院才成麼?」
「不,庫房與圍牆相距不足一尺,賊人在圍牆上開了個洞,然後鑿開庫房後牆。」
「原來如此,這就難怪了。」
「實情並非如此,賢侄去看看就知道了。」
秦玉雄隨霍東家再此進入銀庫,霍東家命侍衛把一個麻包挪開,只見靠牆根處,有個臉盆大小的洞,彎下腰朝外看,圍牆上的洞也只有這麼大,不禁使他瞠目結舌。
霍東家又帶他回客室坐下,道:「賢侄看見了,這麼小的洞人能鑽進來麼?」
秦玉雄搖頭:「除非孩童。」
霍東家道:「還有,二千兩銀子、五百兩黃金又是怎麼搬走的?那圍牆外是小巷,如果盜賊只是一兩人,能很快搬走一堆銀子麼?」
秦玉雄沉吟道:「會不會先讓小孩進來搬……」話未完自己也搖頭:「五六歲的小童也搬不動呀,這事當真奇怪。」
「盜走銀兩也罷,江湖人誰不愛財?但他卻把賢侄大名書於牆上,這又為了什麼?」
「對呀!這不是陷害小侄麼?」
「並非陷害,這一招並不管用,竊賊心裡明白。他的用意不過是取笑賢侄而已。從這點上說,盜賊並不只為銀兩而來,分明是向你我挑戰。賢侄,這可不是一般的盜賊,要立即下令查訪,務必活捉以查明來路。」秦玉雄回來後立即叫來眾人,大家聽後也十分震驚,這不正議論著麼?
雷梁二人聽完經過,也十分驚奇。
正說著,下人報,應天華、彭桂蘭要見秦堂主,這是他們首次登門,秦玉雄親自到門前石階上迎接,彼此免不了寒喧客套一番。
應天華道:「秦堂主,元亨錢莊盜案想已知悉,不知對盜賊可有了線索?」
秦玉雄道:「原來你們也知道了,我剛從霍爺處來,大家正商議呢,哪有線索。」
彭桂蘭笑道:「秦堂主,我們知道是誰幹的,所以特來知照,大家好全力查詢。」
秦玉雄訝然道:「誰幹的?請說。」
應天華道:「這世上的竊賊不少,但高明的並不很多,樑上鼠馮二狗、三臂猴吳小東便是其中的兩個,何況他們又在一起,有什麼東西兩人聯手盜不走的?」
「你是說他們!」
「不錯,正是他們乾的。畢堂主的意思,他們就躲在京師,而且是一大幫人,所以我們兩堂盡力查詢,有線索後聯手將他們一網打盡!」
「好,一查到線索就知會畢堂主……」略一頓,秦玉雄又問道:「畢堂主住何處?」
應天華笑道:「改日在下來請秦堂主去做客,畢堂主說了,就在三天之內。」
秦玉雄十分興奮,到現在還不知忠武堂設在何處,畢震山終於對他另眼相看了。
管彭二人走後,下人稟報俞小姐來了。
秦玉雄無奈,道:「煩人,各位暫避,由我來對付她。」
眾人知趣,各走各的。
俞秀娥神色悽楚,一見面就問:「雄哥,我父兄的下落打聽到了麼?」
秦玉雄心想,把話搪塞她又能搪塞多久?若天天在你耳邊絮叨,受得了麼?不如把她降住,從此乖乖聽命才是上策。
這樣一想,面色一沉,道:「秀妹,你父兄違抗金龍令,本應將飛龍堂上下斬盡殺絕,但愚兄與你有一夜風流,故留你一條性命,對飛龍堂門下弟子也高抬貴手,只懲戒了你父兄,你本該心懷感激,慶幸自己保了性命,投入會中誠惶誠恐效命才是,哪裡還能追詢父兄下落,更有甚者還要愚兄放了他們,這不是觸犯會中戒律,自己給自己找罪受麼……」
俞秀娥兩眼盯住他,臉色蒼白,道:「這麼說來,我父兄是死了,那麼屍身呢?」
她的話語冰冷而沉靜,對這樣的結果似乎早已料到,秦玉雄本以為她要放聲大哭的。
「屍身?沉到江裡餵魚去了!」
「你……秦玉雄,你好……狠!」俞秀娥聲音忽然顫抖起來。
「放肆!從此刻起,你效忠本座,否則將你嚴刑拷打後處死,沉到江裡餵魚!」
俞秀娥深吸一口氣,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秦玉雄,我本以為你是堂堂君子,只怪我瞎了眼,以貌取人,落得這般下場……」
「住口!你給我跪下,你這無情無義的賤人,大爺饒了你的性命不知報恩……」
「秦玉雄,你要殺我滅口麼?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姑娘與你拼了!」
話未完,俞秀娥抽出了長劍,白光一閃,秦玉雄忙向後一個倒翻,從椅上騰起閃避,但俞秀娥並未攻殺過來,虛晃一劍只是使詐,人卻往門外飛躥,幾個起落從牆上越出。
秦玉雄沒想到上了當,大白天又不好派人追趕,只恨恨罵道:「賤人,你逃不出大爺的巴掌心,等抓住你非讓你受刑不可!」
他憤憤然坐下,自言自語道:「連個娘們也沒治服,看來做人心慈就成不了大事,要手狠心辣才能讓人畏服,所謂無毒不丈夫!」
躲在內室裡的綠荷聽了,心裡起了一陣寒顫,人貴相知,她對他竟也這般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