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丞相府內,一片靜謐。
巡邏的兵丁、護院,十個一隊,穿梭般在偌大的府第園內搜巡,不下百餘人。
相府內燈火全滅,人們早已進入夢鄉。
只有書房內點著二十支燭火,將書房照得一片通明,胡相爺倚案沉思,有時站起來踱步。
他心事重重,毫無半點睡意。
相爺統馭百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步入仕途之人,想要坐上相爺寶座豈是易事?
他費盡心思,用盡權謀,才算有了今天。
中丞劉基,曾被皇上徵詢過朝中重臣誰可為相,他、汪廣洋、楊憲都被劉基否決,使他失去一次良機,他一直耿耿於懷,尋機洩憤。
老天有眼,他終於出了一口惡氣。
當時福建省的談洋,被販私鹽的頭領當作巢穴,劉基上奏皇上,設巡檢司管轄該地,皇上准奏。不料鹽販不服,糾眾作亂,劉基的兒子據實奏聞朝廷,居然不經中書省他之手,直接報稟皇上,這分明是劉基輕慢他胡惟庸,使他更是火上加油,氣憤不已。
於是,他與左右心腹密商,加害劉基。
他先指使一些部屬散佈流言,說劉基到處宣揚談洋這地方有王氣,欲購地方為日後墓室,這不是野心勃勃、要自立為王麼?
以此為由,再唆使刑部尚書上奏皇上,說劉基這般這般,罪不容赦,理應處斬。
皇上看了奏本,反覆思量,這劉基一向忠誠,委他為相部曾推諉,說自己不是治世之才,又怎會謀反成就帝業呢?
但是,人心隔肚皮,倒也不能不防。於是,下詔將劉基革職,擄奪奉祿,不過沒有處斬。
這使他大失所望。劉基不死,他心不甘。
不久,劉基憂憤成疾,請大夫診治服藥,卻越治越糟,皇上便賜命還鄉,歿於故里。
這個結局在他預料之中,因為替劉基治病的郎中被其收買,在藥裡摻有毒藥。
除去劉基這隻攔路虎,他的膽子大了起來,行事為所欲為毫不遮掩,被開國功臣魏國公徐達向皇上密奏一本,稱他為奸邪之徒。
得到訊息,他悚懼不安,害怕皇上龍顏震怒,拿他問罪滅九族。
幸好,皇上對徐達的奏摺並不十分相信。
這不啻是奇恥大辱,刻骨仇恨。
他又開始謀算徐達。先遣人買通徐達的守門官,要他誣告徐達欲圖不軌,哪知門官對徐達忠心不二,稟告了徐達。
他又一次嚇得靈魂兒出竅,以為大禍臨頭,死期已至。哪知皇上並未追究,他僥倖又一次脫災,但是,冤仇已結,今後要如何自保?
幾經斟酌,他決定與罷相不久的李善長結親,將一侄女與李善長的兒子為妻。李雖罷相,仍得到皇上寵幸,經常被皇上召進宮密談,與李結親,李必會在皇上跟前代為美言,他就可以不必再懼徐達。
終於,他爬上了相國的寶座。
然而,縱使為相,在皇上面前依然是戰戰兢兢度日。皇上對臣屬猜忌之心日重,一些開國功臣接二連三遭到滅門之禍,哪一天輪到自己,那是根本意料不到的事。
許多年前算命先生就預言他有帝王之相,老家近日派人來說,舊宅井中忽生竹筍,而夜間胡家祖墳上有紅光照射,數里外可見。
這難道不是上天示祥瑞之兆麼?那算命先生的卜算,不是就要應驗了麼?
他的親信部屬,無一不說這是吉兆,力勸他早日圖謀,以登龍位。
唐人李筌曰:「時之至間不容息,先之則太過,後之則不及……」
那麼,時機到了麼?
明州衛指揮使已奉他之命招納海上倭寇,又與元故臣封績聯絡,由封績派人帶書信知會無嗣君愛猷識裡達臘,元太子的特使,不久便到京師聯絡,因此倭寇與元兵,都可以作外應。
一旦舉事,內外夾攻,何愁不成大業?
再觀朝中情形,群臣見一些文武重臣動輒得咎,處死的處死,下獄的下獄,無不惶惶然戰戰兢兢度日,他自然可以趁機籠絡他們。
但是皇上手握生殺予奪之大權,又有幾人敢於造反不畏滅族之禍?他必須慎之又慎,小心行事,非心腹不能明志。時下他可以放置文官不顧,要加緊籠絡羽林軍中的主官,只要將皇上親軍握在手中,何愁大事不成?
就在他日夜謀劃、運籌帷幄之際,朝中又出了大事,與他共為相國的汪廣洋被皇上賜死,把他嚇得魂飛魄散,有好幾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汪廣洋遭禍,由他而起。
御史中丞塗節,也不知弄了些什麼手段,居然查出當年劉基遇害實情,奏聞皇上說汪廣洋明知此事卻隱而不報。皇上龍顏大怒,將汪廣洋貶至雲南邊陲,哪知接著又下詔賜死。
這事本由他起,能不牽到身上來麼?
他趕緊派人送一分重禮到塗節府上,請他筆下留情。夜間又讓護衛堂派出高手潛入塗宅,警告塗節勿與胡相國為難,否則滅其滿門。
這一招頗為奏效,塗節非但不奏他的本,反而為之開脫罪責,他又一次脫了災。
然而,禍根已埋下,早晚難逃厄運,只有孤注一擲,早日發難。
今夜他召見護衛堂、金龍會中的主要頭目,以實施他經過深思熟慮的佈局。
此時,大總管司徒天鵬出現在書房門口,輕聲道:「相爺,人已到,請相爺訓示。」
胡惟庸點點頭,遂起身到廂房客室。
客室裡已坐滿了人,相爺一跨進客室,眾人便站起行禮。
相爺微笑道:「各位免禮,請坐!」
秦玉雄坐在東側前排椅上,對今夜來相府議事感到驚詫,聯想近日發生的事,心裡有些惴惴不安,老是不能平靜下來。
這半月裡,他沒一天閒著。郎戈走後的第二天早上,他正等候陳志鳴等人歸來,好嚴刑逼東野焜招供,問出如澄、凌曉玉、張元順等人的下落,這可是個出頭露臉的機會。
哪知還沒等到他們回來,總壇便派人來把他和司徒俊叫去,說是有要事相商。
他二人到了總壇,畢震山、張天龍已在座,彼此打個招呼,奚會主便談起了正題。
奚玄機道:「京師武林已被兩堂納入屬下,兩位堂主報出人數並稟報編排人員情形。」
畢震山不慌不忙道:「本堂屬下有十二個小幫會,共千餘之眾,已將他們編為百人一隊,隊之下十人一哨……」
奚玄機道:「你們調教士卒的地盤已遭凌曉玉毀去,今後又將如何處置?」
「本堂已另有秘密之處調教會眾,為不驚動庶民,每次只招五十名。」
「畢堂主處事有方,老夫甚感欣慰。」奚玄機略一頓,問秦玉雄:「仁勇堂情形如何?」
秦玉雄先聽見畢震山的回話就知道要糟,這會兒奚玄機問他使他大窘,吶吶道:「此事我交與周濤總管經辦,詳情不知。」
奚玄機皺著眉頭不悅道:「身為堂主,此等大事不管還管何事?老夫倒要請教!」
秦玉雄面紅耳赤,回答不出。
奚玄機道:「一統京師武林,連那些挑夫販子的幫會都招攬過來,這其中不是大有深意麼?秦堂主不難想出其中用意,豈能將這等大事委之下屬。從今日起,命你將下屬烏合之眾編隊,並親自監督部下習武,月內要初見成效!」
秦玉雄心中懊惱,姓奚的太不給面子,當著忠武堂畢、張二人的面羞辱他,若將這口氣嚥下,傳出去如何做人?
他板著臉道:「本堂如何行事,不勞會主費心,我願將此事交屬下辦理也純屬堂主之事,會主如何能夠為此等小事羞辱於我,不知是何居心?我秦某倒要領教!」
這話使在座之人俱皆一驚。
奚玄機大怒:「什麼,你敢犯上?」
秦玉雄也怒火熊熊:「事先你並未知會要做什麼,突然間召來有此一問,故意給人難堪,你這不是尋釁打碴麼?究竟安的什麼心?」
奚玄機倏地站了起來:「你小子休狂,本座今日就要處置你,押入石牢按反叛罪行刑!」
秦玉雄也站了起來:「你敢!」
司徒俊連忙道:「奚會主,有話好說……」
秦玉雄氣呼呼道:「你這才做了幾天會主,就對我等喝五吆六,我秦某人會後忠心耿耿,你卻來安反叛罪,真是豈有此理!」
奚玄機氣得臉色發白,大喝道:「來人!」
畢震山先是冷眼旁觀,幸災樂禍,但他也明白,不給點顏色給姓奚的看看,今後他定然不將屬下看在眼內。從他來做會主後,獨攬總壇大權,副會主都被免去,總壇裡全是他奚家的人,這種做法本來就難以服眾。此時秦玉雄受不了羞辱頂撞於他,正好趁機挫挫他的霸氣,不然自己也會有遭辱的時候。
因道:「二位不必動怒,些須小事不足掛齒,切莫鬧得讓下屬也知道了,面子上不好看。
請兩位坐下,有話慢慢說。」
奚玄機一聽,這是什麼話,他居然將雙方擺在同等地位來勸解,哪還有上下之分?秦玉雄是以下犯上,而不是同輩間發生爭執,姓畢的顯然與秦玉雄坐在一條凳上。
他在老家一向是自己說了算,從未有人敢持異議,東嶽三君子代相爺將他請到京師做金龍會會主,他之所以要取消所有的副會主,就為的是一人說了算。他決不容許旁人持異議,雖然金龍會中的人已不同於老家中的人,他還是要維持他的一人獨尊。因為沖天劍法乃天下第一劍法,武林中素來憑武功稱尊,武功差的自然要服從武功高的,這是金科玉律!金龍會中儘管收羅了黑白兩道不少的高手,但不論武功或是名聲,只會在他之下,所以他統轄他們和在家鄉統轄奚家子弟一樣,並無分別。金龍會中護法也好堂主也好,見了他都該畢恭畢敬,低聲下氣,唯命是從。
所以,不但秦玉雄明目張膽冒犯了他,連畢震山也渺視了他的權威。
他不假思索地斥道:「畢堂主,秦玉雄以下犯上,而你是非不分,居然充當和事佬,這是將本座置於了何等地位?你安的什麼心?你們都是本座下屬,對本座必須謙恭有禮,豈能與本座平起平坐?念你初犯,不予計較,下次……」
畢震山大惱,介面道:「奚會主,在下好意勸解,卻招來無端訓斥,金龍會非奚家獨有之物,乃相爺一手建立,我等皆效忠相爺,聽命於相命,奚會主心中應當有數,須知群雄並非奚家村人,奚會主還是尊重些好!」
秦玉雄大喜,心中痛快已極,畢震山說話切中要害,比自己高明瞭許多。他說得不錯,金龍會是相爺的,不是你奚家的,你我都效忠於相爺,只有相爺才是大家必須服從的真正頭兒!
他立即道:「畢堂主說出了在下心裡話,你我大家效忠相爺,彼此該相互尊重……」
奚玄機雖然取了個好名字,但他行事一向獨斷專橫,很少含有「玄機」,他一向自視甚高,出言如聖旨,容不得半點忤逆,聽畢震山一番話語,竟然是除了相爺之外並未把他放在眼裡,這不是叛逆還能是什麼?
他氣得大叫道:「你們要造反?今日本座撤了你二人堂主之職,押入大牢聽候處置!」
畢震山冷笑道:「奚會主,我二人這堂主之位可是相爺委派的,要撤要免,還是先稟告相爺的好,以免自己找難堪!」
奚玄機一聽這話有理,只怕自己當真撤不了他二人,那麼就以武功懲治他們,在金龍會中用他二人做個榜樣,殺雞嚇猴!
他立即氣勢洶洶道:「你二人自恃武功了得,有意頂撞本座是麼?那就讓本座給你們一點教訓,好讓你們知道什麼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領教領教沖天劍法的滋味!」
最後一個字落音,他的劍已出了鞘。
秦玉雄新學了師傅創制的絕招「風雷激盪」,心中有恃無恐,當即抽出腰刀,道:「我秦某人不信邪,早就想討教討教!」
畢震山和張天龍一下退開,坐山觀虎鬥。
司徒俊心想,與會主動手總不是好事,護衛堂追究下來豈不要糟?但又想看看兩人較量,究竟孰高孰低?秦玉雄敗了,那不用說是慘了,如果勝了他也是犯上,下場也好不了,自己就有可能頂堂主之位,當然也可能是奚家的人趁機來抓實權。以現在情形判斷,留住秦玉雄似乎對自己更為有利。
心念電轉間,只見奚秦二人各自離開座椅,找個空處站下,惡鬥眼看一觸即發,便趕緊插到二人中間,道:「使不得,使不得,相爺要是獲知同室操戈,豈不是要失望了麼?當前正值用人之際,這樣做讓下屬知道了也會寒心,請兩位以大局為重是幸!」
畢震山也覺得事鬧大不好,今日已給了姓奚的下馬威,讓他將霸氣收斂些也就夠了,便對秦玉雄道:「秦老弟,走吧,以大局為重!」
秦玉雄聽他這麼說,心念一轉,便收刀入鞘,轉身向門口走去。
奚玄機哪裡肯饒,喝道:「站住!你今日休想再出這間客室……」
張天龍冷冷介面道:「奚會主,大人大量,就讓秦堂主去吧,這事以後再說。」
奚玄機知道他的底細,若把他得罪了,無疑是挑鬥他的老子,自己新來不久,還不宜與之為敵。對此,東嶽三君子曾再三告誡過。
好!今日就暫且忍下一口氣,日後還怕這兩個小子翻得出自己的手掌心麼?
他不再說話,只狠狠瞪著秦玉雄的背影,任由他出門而去。
秦玉雄邊走邊對畢震山道:「多謝畢兄、張兄,奚老兒妄自尊大,想要任意凌辱於人,這金龍會可不是奚家天下!」
畢震山道:「此人霸氣十足,就是想讓金龍會成他奚家的手中物,你我兩堂須多多聯絡,不要相互猜忌,姓奚的就奈何不了我們!」
秦玉雄道:「畢兄說得是,以後請多多指教,小弟決不會猜忌畢兄。」
張天龍冷冷道:「這是真心話麼?」
秦玉雄道:「兩堂都為相爺效力,彼此又常常併肩子在一起行動,所謂唇齒相依,張兄你說是不是?危難中不是要相互救助麼?」
張天龍道:「說得是,幾次浴血苦鬥,都是兩堂效命,你我之間確是應該以誠相待。」
秦玉雄道:「那是自然。你我與凌曉玉、青衫客以命相搏,他奚家人坐在總壇不冒風險,今後若有險情,別指望奚家人出來相助,到頭來我們只能相互依靠。今後仁勇堂有災,還請二位相助。若是忠武堂有難,我們一定全力以赴,兩位以為如何?」
畢震山、張天龍同聲道:「正該如此!」
秦玉雄這是頭一次感到與畢張二人談得投契,心中頗為愉快。畢震山說原想三幾日內請他來忠武堂做客,但忙於訓練部眾,只好改日。又囑他要督促部下練功,不久就有用處。
回來後,他立即召來周濤和伏梁等人,陳志鳴等大敗而歸滿面慚色,他說不必放在心上,商議編排部眾訓練部眾的事更要緊。其實心中大為氣惱,東野焜要是去了雁湖,驚動師傅下山來找自己,豈不是大大不妙麼?
以後的這些天,他忙於到各個訓練據點去督促那些地痞混混練武功,親自教訓了幾個不規規矩矩練武的人,懾服了大眾。
今天他回來得很晚,又被相府召了來,在客室見到來人全是金龍會總壇和護衛堂的重要頭目。那三個蒙面人也在座。不用說,著道裝的必是七煞真人,另外兩人必是總執刑使和護衛堂堂主。一年多來,這是他們第二次公開露面。今晚定是有重要之事,會是什麼事呢?他默默坐著,氣氛有些沉悶又有些緊張。
此刻,只聽相爺說道:「天示吉兆,本官老家住宅井中忽生竹筍,祖墳夜夜有紅光照射,老夫命中有九五之尊,當今皇上暴虐,肆意屠戮開國功臣,朝中百官,無不怨聲載道。本官應上天之召,順時應運,思謀及早舉事,各位與本官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本官若登大位,各位少不得封侯封王,蔭及子孫後代,也不負各位身懷之絕技。幾經思量,本官決定近日舉事,望諸位成仁取義,赤心報國。」說至此一頓,雙目掃視全場,續道:「為便於指揮調派,本官對各位職司有所改動,由大總管向各位宣諭,當前之急務,則請護衛堂主與各位共商,望各位負重致遠、壯志凌雲、赤心忠膽、披荊斬棘,共創大業!」
相爺說完,護衛堂主等三個蒙面人倏地站立,其餘人也跟著站了起來。三個蒙面人同聲說道:「相爺功參造化……」
其餘人立即出聲應和,秦玉雄記起曾聽過這樣的頌詞,便跟著頌讀:「……澤被生民,我等肝腦塗地,誓死效命!」
相爺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去。
大總管司徒天鵬道:「各位,情勢緊急,相爺宣諭以軍令統調金龍會與相府士卒護衛,護衛堂主慕容石前輩任總提調,總監察使七煞真人、總執刑使張淵負監軍之職,總護法東嶽三君子、奚會主與在下參與總提調議事。各位,在下重提一次,從今日起以軍令統調,各位按照原來職級行事,違者不論何種職級,將由總監察使、總執事使嚴加懲處,請各位牢記,且勿觸犯軍令,否則悔之莫及!」
秦玉雄心驚膽戰,六神無主。
相爺當真是要造反,而且即將舉事!
師傅當年的仇敵夜行魔慕容石、斷魂手張淵竟也在相府中,而且是自己的頭領!
此時他只覺得頭腦中雲霧繚繞,昏昏然、飄飄然,心中也不知是一股什麼滋味。
續聽蒙面黑衣人慕容石低沉的聲音道:「相爺有天子之相,當今皇上無道,相爺起而代之,天經地義。從今夜起,本座與各位參事統一調派相府與金龍會人手,各位按原來職司行事,不許以下犯上,違抗者受盡酷刑受死!」略一頓,續道:「當務之急有兩件事,一是要保障元太子愛猷識理達臘所派專使在京師的安全;一是除去青衫客、凌曉玉這一班欽探!」
說到這裡,相爺手捧茶盅又蜇了進來,仍到空著的主位上坐下。
慕容石稍停後又道:「兩件事同時進行,以防欽探查到元特使行蹤。一年半來,欽探凌曉玉屢屢破壞我方預謀之事,彼輩似是未卜先知,足證有奸細潛於金龍會中,奸細不除,實為大害,兩堂堂主應多加小心!至於如何對付欽探一事,各位有何高見,不妨直抒胸臆!」
幽冥三兇的倖存者老二餘沛咬牙道:「凌曉玉巢穴早已查到,為何遲遲不動手?只要全力以赴,一夜間就可斬盡殺絕!」
胡相爺搖了搖頭:「不妥不妥!凌曉玉與二級欽探萬松婆婆同住一屋,若將她們在巢穴中滅除,豈不驚動皇上?追查下來反對我方不利。若是在巢穴之外除去,情形又自不同。」
東嶽三君子之首王斯平道:「相爺所說極是,凌曉玉這班人,只能誘出京師一網打盡。」
可是,用什麼法呢?一時無人出聲。
無敵鷹爪關鈺突然道:「相爺,屬下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胡相爺微笑道:「關壯士有話儘管說。」
關鈺面帶憂戚之色,道:「當今皇上殘暴,動輒殺人,純屬暴君,相爺英明睿智,人心所向。但大明立國後諸事順遂,此時舉事未免倉卒,此其一;另外若與海上倭寇勾連,彼等不比元太子本就一國之人,而是異邦異族之盜匪,若與彼輩聯盟,只怕失去民心,此其二;若依屬下一孔之見,我方應招兵買馬,暗中擴大軍力,在有把握致勝之時揭竿而起……」
他的話頗得許多人贊同,連秦玉雄在內,情不自禁一個個微微點頭讚許。
這造反的事,是鬧著玩的麼?
關鈺的話,胡相爺似乎也十分讚賞。只聽他道:「關護法之意,時下舉事太也倉卒,無成功之望是麼?」
關鈺略一猶豫,毅然道:「屬下正是此意。上直親軍二十六衛、五軍都督府所屬三十二衛,聽命於相爺的還不多……」
胡相爺打斷他的話道:「關護法,此乃軍中機密,你並不知曉,就不要說了吧!」說完站了起來,徑自走了。
關鈺一愣,相爺生氣了麼?他不禁有些後悔,轉念一想,這些話並沒有錯,此時忙於舉事,不啻飛蛾投火,這不是讓大家去送死麼?
忽聽慕容石低沉的聲音在叫他,便抬起頭來迎著他的目光,只聽他道:「關鈺,你臨戰怯陣,蠱惑人心,搖唇鼓舌,危言聳聽,妄圖滅我鬥志、動搖軍心,試問你是效忠皇上還是效忠相爺?你是金龍會中的護法,還是欽探的鷹爪?你究竟是什麼人,有何居心,快從實招來,免受皮肉之苦!」
這番言語一齣,當真是滿座皆驚!
關鈺乃金龍會前任會主,現任護法,對此時舉事有異議,當面向相爺進言,這有什麼錯?
怎能將其視為仇敵?
秦玉雄大驚失色,靜觀事態發展。
只聽關鈺道:「你這是什麼話?本護法有話稟明相爺,為大局著想,凡事謀定而動,小不忍則亂大謀,這話難道錯了不成?你雖為總提調,也不能如此無禮!」
斷魂手張淵喝道:「放肆!你妖言惑眾,動搖軍心,已犯死罪,還不跪下領死!」
關鈺大怒:「住口!本護法效忠相爺,並非你二人之僕役,豈是任由爾等侮慢的……」
就在這時,慕容石大喝一聲:「找死!」
只聽他「嗖」一聲已由椅上騰起,直撲關鈺,一隻枯瘦的手掌向其胸前拍去。
這一下,快若電光石火,誰也沒料想到。
關鈺與他相隔丈餘,倉猝間兩手如爪,一爪按對手襲來之掌,一爪向對方天靈蓋抓去。
他號稱鷹爪無敵,這鷹爪功夫自非等閒。
只聽「轟隆」聲中夾雜著一聲慘叫,關鈺一個身軀碰翻了座椅,後腦脊背重重撞在牆上,「叭噠」一聲墜落地上,已沒了聲音。
眾人魂飛魄散,噤若寒蟬。
慕容石雙肩微晃,已回到座椅上。
他那低沉的聲音又在眾人耳畔響起:「若再有持異議者,一律處死,關鈺就是前車之鑑!」
這是怎麼回事?一個總壇護法,就這樣糊里糊塗、平平淡淡死去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上一句話,第一任會主螳螂神拳張瑾,大概也是這麼死於非命的。
關鈺忠於相爺,相爺知道後能容許麼?
秦玉雄心中為關鈺鳴不平,期待著相爺來說句公道話,看他慕容石怎生交代?
胡相爺果然來了,手中仍捧著青瓷茶盅。
他對關鈺的屍身瞟了一眼,什麼話也不說,慢悠悠到主位上坐下,聲色不動。
司徒天鵬站起到視窗喝了聲:「來人!」片刻就進來了兩個護院,他把手一指:「抬走!」
兩個護院當即抬起關鈺,退出室外。
這時慕容石又道:「明日起,總壇人馬與相府衛士保元太子特使平安,兩堂高手由奚會主調派,不得有誤。畢堂主秦堂主要到京師百里處迎候特使,然後秘密送進相府。奚會主率總壇護法等人暫住元亨錢莊霍東家府上,以利相互聯絡。若發現凌曉玉等人追蹤特使,立即動手除去。總而言之,要確保特使平安,若是出了事,必將嚴加追究!」略一頓,續道:
「迎接保護特使之事,要做得機密,不可張揚,為確保此事辦妥,由副總監察使慕容星耀與副總執刑使張媚紅監察兩堂行事。」說完,對相爺道:「相爺,有何諭旨?」
胡相爺站起來道:「拜託拜託,大功告成之日,也是諸位榮封公侯之時,望各位戮力同心,無往不利!」
眾人站起齊答:「謹遵臺命!」
胡相爺滿面笑容走了。
慕容石手一揮:「散去!」
秦玉雄一路上心神不安,相爺執意造反,容不得半點異議,關鈺忠心進言卻遭慘死,還有誰敢說一個「不」字。那夜行魔的武功高得嚇人,以關鈺的身手擋不住他一掌,師傅要自己留意夜行魔的行蹤,若有機會便將他除去,可是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再說師傅的仇怨畢竟是過去的事,做徒弟的又何必將舊帳承繼下來,更何況如今大家都跟著相爺造反,這私仇私怨還能放在心上麼?
他為自己找到了理由,不去找慕容石、張淵報仇,但心情依然平靜不下來,他被造反的事攪得心神難安。回到「雅廬」,已近三更,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要麼造反成功,封王封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要是造反不成,這後果不堪設想。他就算保住性命,從此也只能浪跡天涯、漂泊四方、永無寧日,還要累及父母親戚,被滅了九族……胡思亂想中朦朧入睡,突然覺一股尖銳指風點在了膻中穴上,驚得雙眼一睜,又被一指戳中啞穴,嚇得他靈魂出竅。
只見火光一亮,有人點燃了蠟燭,竟是夜行魔慕容石,不禁心膽俱裂,這老魔莫非要行兇麼?
又見其走過來,一把將他拉起解了穴位讓他坐在椅上說話。他迅速瞥了綠荷一眼,見她昏睡不醒知被治了睡穴,連個叫救命的人都沒有。
慕容石道:「早知你是趙鶴的弟子,欲找老夫為師報仇麼?」
「不敢,晚輩效忠相爺,決無二心!」
「很好,老夫有話交代……」
半個時辰後,他才得安心躺下睡去。
「爺,醒了麼?」綠荷站在床前笑吟吟看著他:「司徒大爺在樓下等著呢。」
秦玉雄將被一掀,跳下床道:「快抬水漱洗,今日事多著呢!」
樓下,司徒俊耐心等著,見他從樓上下來便道:「我已命人召周濤、卓煒等人來,伏正霆、梁公柏要不要來?」
秦玉雄道:「伏梁二人在徑山沒有反叛,回來後也未露出破綻,還是叫他們來吧。」
司徒俊道:「保護元特使不能出差錯,這兩人若是來臥底的,豈不糟糕?」
秦玉雄道:「說他們是臥底的,也無憑證,你不要他們來議事,可他們可以隨心所欲進進出出,雅廬有什麼動靜,還瞞得了他們?我看索性把他們叫來,隨時叫大家在一起,若抓到把柄,立即就處死,若無洩密叛變行為,那是最好,如今正是用人主際。」
司馬俊點頭道:「看來只好如此。」遂命人到「福居」叫伏梁二人。
不久,仁勇堂主要頭目到齊。
秦玉雄道:「各位,昨夜我與司徒兄奉召到相府議事。當今皇上殘虐無道,殺人無算,相爺早有取代之心,近來天示吉兆,相爺老家井中長出竹筍、祖墳上紅光照耀,驚動了鄰里。
因此相爺當機立斷,不久將舉事。故此,從昨夜起,由護衛堂主總提調相府衛隊與金龍會。
你們猜這位堂主是誰?他就是夜行魔慕容石老前輩!此外由總監察使七煞真人、總執刑使斷魂手張淵、東嶽三君子、奚會主任參事,今後以軍令指揮,抗命者殺無赦!」略一頓,雙目掃視眾人,看他們神情如何。
梁公柏道:「秦兄,你說,你說相爺當真要造反?而且不久就要舉事?」
秦玉雄盯住他道:「不錯,你有異議?」
梁公柏道:「好極了,要造反就早些動手,免得憋著氣悶,大家痛痛快快乾一場!」
這話頗出秦玉雄意料之外,他本以為伏羅二人要反對的,原來也想功名富貴呢。
他接著說道:「相爺順應天時,深得朝中文武擁戴,不久必登大位!事成之後,按功行賞,我等封王封爵,不枉到世上來走一遭!但昨夜有人遲疑,他雖願造反,卻說時機不到,被總提調慕容前輩當場處死……」
雷霄道:「是哪一位,能說麼?」
「當然能。此人就是無敵鷹爪關鈺。」
周濤驚道:「是關護法?他甘願受死麼?」
秦玉雄一笑:「誰會甘願受死?慕容堂主躍起擊出一掌,關鈺以鷹爪迎敵,雙方才一接觸,關鈺五腑俱碎而死!」
眾人皆道:「好厲害的掌功!」
秦玉雄道:「修羅追魂掌名不虛傳,以關鈺的鷹爪功,竟如此不堪一擊!當今武林,又有誰是對手?關護法不該在此時刻說些動搖軍心的話,咎由自取。因此,我要告誡各位,只許聽令行事,不許有半點猶豫,反叛者要受酷刑而死!關鈺就是前車之鑑!」
管翠玉道:「造反是遲早的事,這誰也看得出來,遲反不如早反,免得夜長夢多!」
神鷹堂卓煒動了動嘴,他本想說點什麼,他沒有勇氣說出來,又把話嚥下。
秦玉雄續道:「元太子特使近日要到,命兩堂高手確保其安全,到時還要迎出京師百里外,不許有半點閃失,否則追究責任。此外嚴防凌曉玉等欽探躡蹤,若發現他們追蹤特使,一定要將他們除去!所以我等身負重任,馬虎不得。周門主你率金剛門徒眾繼續訓練那些新召之人,將他們編成百人一隊,由你的武師統領,卓堂主你必須讓堂中武師隨時待命,以便召之即來。其餘人住在雅廬福居,應日夜守侯,不得外出,一得總壇命令,抬腳就走。」略一頓,又道:「各位務必記住,從昨夜起上下以軍令行事,違命者由總監察使、總執刑使拘拿懲處。此外說話要小心,防止禍從口出,副監察使、副執刑使要來分堂監督,各位不要誤了自己性命,也使我臉上蒙羞。」
眾人並不作聲,秦玉雄說完後依然沉默。
造反不是去劫掠富商巨賈,也不是去殺掉幾個武功高手這樣的事所能比擬的。一旦舉事,就要與皇上的親軍和守城士卒廝殺,而他們卻有一二十萬人,任你武功多高,只怕是殺不完殺不盡的,何況還有大內高手,其人數也多得驚人。因此,一旦舉事失敗,就得逃出京師亡命。是以每個人心裡都似墜著一塊鉛,沉甸甸的。
烏雲豹巫勝忽然問道:「這個反如何造法?是要咱們領著這千把人殺向皇城去麼?」
司徒俊道:「這倒未必,相爺既敢舉事,自然有他的妙著,對此不用操心,我們只要做好份內的事就可以了。」
卓煒道:「這事就往下傳麼?」
秦玉雄道:「不到時候,用不著說,以防洩密,只限今日到場之人知曉。」
湘西三霸之首魏淵道:「他孃的,殺了皇帝老子,大爺們也來封官封爵,嚐嚐做官的滋味。要是造反不成,大爺們照樣在江湖上混,一點虧也不吃,你們說是麼?」
梁公柏心想,這蠢貨,說得輕巧,但他嘴上卻道:「說得好,男兒漢大丈夫,死都不怕,還怕造反?就轟轟烈烈幹他一場!」
秦玉雄道:「梁兄說得是,我輩習得一身技藝,本該創功立業榮享富貴,望各位同舟共濟,身先士卒,做那開國的元勳!」
雷霄道:「何時去迎接元使?」
司徒俊道:「伏兄不必心急,到時自有人去報訊息。」說話時,聲音有些陰陽怪氣。
雷霄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便道:「秦老弟,大計已定,不必多說,迎接元使之事應仔細斟酌,千萬不能有失誤。」
劉良駒道:「舊元特使來幹什麼?」
司徒俊道:「相爺與舊元太子、海上倭寇都有聯絡,舉事時方能裡應外合,因此我等並非孤軍作戰,各位明白了麼?」
喬勁福道:「原來如此,相爺打得好算盤,看來這造反大有成功之望!」
秦玉雄道:「那是自然,相爺高瞻遠矚、雄才大略,命中註定要登大位,你我都是開國功臣,未來前程遠大,一生富貴!」
追命客史志久道:「人活一世,光富不成,還要有權勢,以後做他個布政使什麼的,成一方之主,這日子不知是什麼滋味。」
管翠玉笑道:「我呢?朝中還沒有女官,你們爺們都封了爵,我怎麼辦?」
司徒俊笑道:「那沒關係,嫁與我做個夫人,不也一樣風光?」
管翠玉啐道:「呸!誰要嫁給你找罪受!」
江南雙鬼、湘西三霸呵呵笑個不住。
秦玉雄道:「如伺對付凌曉玉那班欽探,各位也想想辦法,最好是設下圈套,引出京師一網打盡。現在各位請便,只是不要出門。」
雷霄與梁公柏回到福居樓上,低聲商議。
梁公柏道:「伏兄,這胡丞相果真要造反,又是勾結舊元,又是勾結倭寇,這不是要百姓再歷刀兵之苦麼?人之貪慾當真無限量,做了丞相還想做皇帝,真是罪該萬死!」
雷霄道:「這元太子特使來京師的事,已說了一二十天,怎麼還不見影兒?若是能將此人捉住,那就是最好的證據!」
梁公柏道:「伏兄說得是,只是你我無法分身報信,卻是奈何?」
雷霄道:「你我已遭他們懷疑,行事就更要小心,這報信的事得另想法兒。」
「依小弟之見,我們今日就反水,去凌姑娘處和盤托出,讓朝廷及早有個防範。」
「不成不成,光憑你我嘴說,胡丞相謀反,這能使人相信麼?」
「唉,就是沒有憑證。伏兄,你能想得到麼?夜行魔慕容石、斷魂手張淵、七煞真人這三個大魔頭才是金龍會真正的首腦人物,那秦玉雄的師傅與慕容石張淵是老對頭,秦玉雄居然若無其事,甘願俯首聽命,他還是個人麼?」
「護衛堂的秘密總算揭曉,原來是這三個大魔頭在興風作浪。當年幾樁血案,沒有他們大概也做不成。梁老弟,我們還得在此呆上幾天,儘量再獲取些機密,情形不妙時再反水。」
「好吧,聽伏兄的,我對金龍會深惡痛絕,巴不得早一日脫離開。」
「愚兄何嘗不是如此,再耐些時候吧。夜裡愚兄去找東野兄他們,他該回來了吧。」
「我也去如何?」
「不,留一人對付查夜的。」
就此商定,兩人就下棋不出門。
夜裡三更,雷霄從後窗掠出,他知道房頭上有人潛伏,但仗著上乘輕功,又藉著夜色,那些暗樁根本就發現不了。
他按東野焜等人的新住址去找,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福孝坊的白馬巷「柏廬」。
如澄如愚住在正樓邊上一間,雷霄不欲吵醒旁人,在屋簷上使個倒掛金鉤,以傳音入秘道:「二位大師,伏正霆求見!」
如澄正打坐,立即回道:「施主請進。」
如愚一舉掌,窗戶無風自開,雷霄輕輕掠進,向兩位大師行禮。
如愚點上蠟燭,回了一禮:「請坐。」
雷霄將秦玉雄說的一古腦兒搬了出來,正說著,房門有人輕輕叩門。
如澄笑道:「小師弟請進,門未扣。」
門被輕輕推開,果然是東野焜,身後還跟著嚴仁君,兩人快步走進,沒有絲毫聲音。
雷霄道:「兩位好耳力,從雁湖回來了?」
東野焜道:「昨日就回到家,伏兄來可是有急事麼?小弟聽見師兄屋中有人就過來了。」
雷霄把知道的講了一遍。
如澄道:「阿彌陀佛,慕容石卻原來在相府裡,他與張淵功臻化境,當年濫殺無辜,不知多少命喪在二人手裡。這些年也不知在何處潛修,無敵鷹爪竟然接不下他一掌,他的修羅追魂掌想必已練到了最高境界,能破人罡氣,以氣傷人,這魔頭實難對付呢!」
如澄道:「寂空師伯當年就說過,此獠修羅掌練到第三層時,就無人能治,只有小師弟能夠對付他。」
東野焜道:「兩位師兄若不敵,我更不是其對手,這便如何是好?」
如愚道:「寂空師伯向無虛言,老人家確是說過這話,師弟遇敵時不必驚慌,只管施展出絕技,與老魔一搏!」
雷霄詫道:「東野兄竟與兩位大師同門?」
如愚笑道:「非也……」便將當年情形說了個大概,續道:「老衲與慕容石拼得失掉了功力,正是寂空師伯指點才恢復功力的。」
雷霄嘆道:「東野兄居然與秦玉雄同門五年,真是叫人不敢相信,師兄弟卻是這般不同。」略一頓,續道:「相爺造反之事,並無憑證,在下與梁兄弟已被他們懷疑,一時也難找到憑證,但仍可以得些訊息,以後聯絡較難,只有夜間才能見面,望告知凌姑娘,有何良策,請東野兄轉告。」
東野焜道:「伏兄羅兄身處險境,望多多保重,若聯絡不便,可讓神鷹堂主卓煒轉告我等就成,兩位儘可能不讓他們引起懷疑。」
「什麼?卓堂主也反了水?」
東野焜道:「飛龍堂俞前輩被害,俞秀娥從‘雅廬’出來時恰遇在下和凌姑娘,凌姑娘將她帶到此地,彼此說明了身份,凌姑娘讓俞姑娘晚間去找卓堂主,勸他及時脫出汙潭,他答應反水,並向秦玉雄報仇!」
雷霄道:「在下與梁兄受騙,以至不能救堂主性命,甚感內疚……」略一頓,又道:
「東野兄認識白豔紅姑娘,她對那日下蒙汗藥事耿耿於懷,對東野兄等人深感歉疚,望東野兄大人大量,念她當時迫不得已……」
東野焜連忙道:「伏兄不必再說,那日我聽到白姑娘與白前輩的對話,白姑娘身不由己,小弟是知曉的。復仇山莊小弟與凌姑娘已去探查過,但至今未向上稟報,這關乎上千人性命,凌姑娘也於心不忍,這事以後再妥善處置,請伏兄、白姑娘放心就是。」
雷霄道:「多謝兩位心懷仁善,白姑娘對復辟從不以為然,只是難違父命,情非得已。」
略一頓,又道:「在下今夜以實情相告,伏正霆乃假名,在下雷霄,系九江府雷家堡人……」
如愚道:「阿彌陀佛,難怪施主有這等身手,直到老衲窗前才發覺有人,原來是雷家堡少堡主,驚魂笛傳人,失敬失敬!」
雷霄道:「不敢,雷家堡兩年前被毀,晚輩其時不在堡中,因而改姓換名查訪仇家,直到今日,方知乃三個老魔頭所為!」
如澄道:「以雷堡主的武功,合八大護衛及堡中弟子之力,當世無人能毀雷家堡!」
雷霄道:「不是晚輩誇口,若不是三個老魔率大批高手前往,只怕不能如願!」稍頓續道:「晚輩在金龍會中隱忍至今,乃是發現金龍會並非只圖霸江湖,而是有更大之野心,除雷某家仇外,還涉及天下百姓之安危,是以暫將家仇擱一邊,以安民保國為重。」又一頓,道:「如今時機已至,在下與各位攜手,共殲金龍會,也請各位助在下復仇,除掉老魔!」
東野焜道:「雷兄深明大義,小弟敬服,到決戰那一天,你我合力將老魔斬首!」
雷霄道:「多謝各位,在下告辭!」
他仍由視窗掠出,身軀一晃不見。
如澄讚道:「好輕功!雷家堡乃武林世家,一隻驚魂笛罕逢敵手,從上代堡主起,很少到江湖上走動,武林人也不敢招惹雷家。兩三年前忽遭大火毀滅,在江湖上成了一段未了公案。想不到乃是金龍會所為,更想不到少堡主尚在人間。這下好了,我方又多了位年青高手,金龍會則多了個勁敵!」
如愚道:「七煞真人的七煞掌有毒,當年一位少林高僧便死於其手,若是三魔聯手,這世上只怕無人能敵!」
如澄道:「不錯,實情如此,但我方高手只要謀劃得當,分別擊之,則可無虞。」
如愚道:「師兄忘了麼,還有東嶽三君子、胭脂四尊者、沖天劍奚玄機等一大批頂尖高手,若雙方擺開陣勢決戰,我方仍處劣勢。」
如澄道:「師弟所慮極是,明日凌姑娘要來,大家仔細斟酌,謀劃出個方略。」
時已四更,大家各自歇息。
第二天上午,凌曉玉、宣如玉與四星女均著男裝,翩翩來到。大家在正樓客室議事。
由於房間不大,只有東野焜、如澄、如愚、嚴壯行、張元順、裴泱、駱艄、皮懷志、沈志武、韓興邦、俞秀娥參加議事。俞秀娥雖年青,但飛龍堂只剩她一人,故請她參與,以示對各家各派的尊重。
如澄把昨夜雷霄的話說了一遍,眾人均感震驚。一是胡相爺果真要造反;二是夜行魔等三個大魔頭實際控制金龍會;三是伏正霆是雷家堡少堡主雷霄,為報滅堡之仇潛入金龍會臥底。其中裴泱、駱艄、張元順等人慶幸自己早日反水,沒有被拖進滅九族的災厄中去。
凌曉玉聽完後道:「胡相國謀反,事關重大,但必須要有憑證。此次元特使來,是個好機會,只有將其捉住,相爺陰謀便露。但金龍會有三個老魔頭坐鎮指揮,要想截住元太子特使只怕不易,若是三個老魔親自出馬,再加東嶽三君子等人,我方勝算就小了。但明知不可為而為,這是在下等人的職責,因此攔截元太子特使一事,就由我率人前往,各位仍留此地,以儲存我方實力……」
言未了,東野焜道:「算我一個……」
嚴壯行一道:「老夫也與姑娘同行!」
他二人一說,人人都要前往。
張元順老鏢頭道:「凌姑娘,休把老夫當外人。我與金龍會有不共戴天之仇,請姑娘想想,我虎威鏢局本是好好的,被他們逼得關了門不說,連家也難回。再說金龍會造反,事關百姓安危,身為武林正道,也不能坐視不管,論公論私,我等均與金龍會誓不兩立,姑娘只管吩咐就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韓老鏢頭、駱門主、裴門主等人都說與金龍會決戰他們義不容辭,張老鏢頭說出了大家的心裡話,請凌姑娘別把他們當外人。
凌曉玉十分感動,道:「多謝各位義薄雲天、肝膽相照,今後大家風雨同舟,共擔道義。
但也請大家多多保重,非必要時曉玉決不驚動大家。」
如澄道:「姑娘不必如此,敵勢太強,我方若不仔細謀劃,勢必損人損力,無論對方出動多少人,我方只要齊心協力,定有對付之法,千萬不能以少擊多,中人圈套。」
凌曉玉眼含淚水,道:「受教了,曉玉決不孟浪行事,定向各位前輩請教!」
嚴壯行道:「攔截元太子特使一事,只要得到訊息,我們便可大舉出動。但秦玉雄已對雷少堡主起疑,上次飛龍堂之事便是上了他的當,安知他們去迎接元太子特使時不耍詭計?
故爾雷少堡主報來的訊息就有可能是假。」
俞秀娥道:「這可以從卓門主處對證。」
凌曉玉道:「這事確實要多方查證,我已在各道城門佈下眼線,可以觀察進出城的人。
請各位枕戈待旦,隨時準備動身。」稍停又道:「為加強人手,我立即派人召太湖總舵把子進京師,請舵把子最好能把追命閻王楊忍老前輩請出山,求老人家為天下百姓破誓離島。」
事情緊急,凌曉玉等匆匆而去。
何人是楊忍,只有老的知道,東野焜把楊忍如何在孤島上的情形講了大概,眾人聽了嘆息不已,但願他能破誓離島。
之後,如澄、東野焜、嚴壯行又把其餘人叫來,把所知情形說了。
馮二狗道:「胡老兒既然真要造反,家中還怕找不到憑證麼?我說猴子,咱二人就把這事包了吧,你說如何?」
吳小東道:「好極好極,我入室取憑證,你在屋外望風,慕容石那小子來了,你就把他給拾掇了,然後……」
馮二狗「啊喲」一聲道:「那老小子是住在相府內麼?那我不去了,你猴子一人去吧!」
侯四姑娘罵道:「怕死的老鼠,真沒用!」
馮二狗叫道:「我的姑奶奶,這夜行魔老小子是我二狗惹得起的麼?你替我想想,二十好幾的人了,到現在還沒娶媳婦兒,這一死……」
侯四姑、韓飛燕罵他:「沒羞,你胡說些什麼呀!哪兒扯到哪兒去了!」
張勁風等年青人則大笑,氣得二女直瞪眼,要東野焜教訓教訓他。
東野焜笑道:「去相府找憑證是個好主意,但要等待時機,不是鬧著玩的。」
馮二狗道:「只要老弟和幾位前輩去保駕,我二狗上刀山下火海決不說半個不字!」
侯四姑嗔道:「有高手保你狗命,還用得著上刀山下火海麼,你真會為自己塗脂抹粉!」
如澄道:「去相府取憑證勢在必行,只是得仔細謀劃一番,這事與凌姑娘商議後再說。」
馮二狗道:「我有個主意,我們不該老坐在家中,應經常去騷擾他們,上次撈了元亨錢莊的一筆銀子,把老小子們氣得七竅生煙。金龍會總壇,忠武堂、仁勇堂的巢穴,為何不能去侵擾一番?讓他們坐立不安,惶惶然度日如年,不得安生,各位以為如何?」
吳小東道:「好主意,不過要等我們去了相府之後再說,以免打草驚蛇。」
此時,裴泱手裡拿著一封書信上來,道:「這是卓堂主派人送來的,有訊息了!」
嚴壯行接過唸了一遍,大意是他奉秦玉雄之命,率武師門徒十人午膳後前往江浦縣城,元特使今夜或是明日到。
如澄道:「總算來了,快派人到興元酒樓魚掌櫃處報信,由她轉告凌施主。」
嚴壯行道:「這其中有沒有詐?」
東野焜道:「元特使來,伏虎幫豈會坐等?不如我去找白姑娘一問。」
馮二狗道:「她要是把訊息洩露給你,那不是背叛了伏虎幫?我看靠不住。」
東野焜道:「無妨,去試試看。」
如愚道:「事關重大,師弟就去試試吧。」
東野焜道:「我順路去告訴魚掌櫃,不用再派人,這就走吧。」
嚴仁君道:「我陪東野兄去。」
東野焜點頭,兩人便匆匆出門。
他們來到十字路口,折向三山街西段。
此時剛到午時初,正是用午膳的時候,興元酒樓正熱鬧,兩人一進門,魚素珍便笑吟吟招呼:「兩位公子爺,樓上請!」
東野焜以傳音入密對她道:「魚掌櫃,我是東野焜,有訊息請魚掌櫃轉告凌姑娘!」
魚素珍知他大名已久,就是沒有朝過相,心中十分驚奇,但臉上不動聲色,道:「樓上客人已坐了七成,二位快請吧!」旋即低聲道:「今日眼雜,快到樓上說話!」
東野焜、嚴仁君只好上樓,果見樓上比樓下人少些,便找了張空桌坐下,小二過來殷勤招呼,東野焜心想,不如吃了飯去白家,便點了菜,等那魚掌櫃上來。
不一會魚素珍來了,她並不走過來和他們說話,只是朝樓面上張望,似乎是看看客人多不多,小二侍候周到不周到,她邊看邊移步,漸漸靠近了東野焜一桌。東野焜以手遮面,以傳音入密把訊息說了,只見她笑吟吟眼睛瞧著別處,微微點頭,然後下樓去了。
嚴仁君低聲道:「東野兄,你看南廂角落裡那一桌上的兩個中年書生,是不是好面熟?」
東野焜背對南廂,便慢慢轉過身去探視,只見角落裡那一桌上坐著三個中年人,兩個儒生打扮,一個卻是鄉下人裝束。兩個儒生似曾見過,但仔細一想,卻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