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香樓樓上的客室裡,萬松婆婆滿面怒容,金花銀花站在她身後兩側,凌曉玉、宣如玉站立著,正在答話。
凌曉玉道:「屬下的確不知,聽說今日是一個叫張彥禮的人所為……」
萬松婆婆冷笑道:「光憑皮懷志師徒倆,就能搶走了聘禮麼?分明是你唆使東野焜那一班人乾的,你還敢狡辯!」略一頓,又道:「宣如玉,你說出實情,免你的罪!」
宣如玉道:「啟稟婆婆,屬下與曉玉姐姐這兩日都未出門,不知聘禮被何人所搶……」
「什麼?你也和她一鼻孔出氣?宣如玉,你可知違老身旨意便有殺身之禍麼?」
「屬下知道,不敢違抗婆婆鈞旨。」
「那好,你從實招來,凌曉玉如何串通了東野焜那一班人去劫奪聘禮,壞我大計的?」
「屬下未和凌姐姐出門,所以……」
「大膽!你二人要抗命麼?」
凌曉玉道:「屬下未去搶聘禮,來敢抗命,京師地面,龍蛇混雜,不知是何人所為。」
萬松婆婆怒不可遏,但又沒有憑證,無法處置凌曉玉,她氣沖沖道:「結親是為了從秦玉雄口中討取相爺謀反憑證,事關朝廷安危,你二人卻蓄意破壞……」
凌曉玉岔話道:「秦玉雄設計在舉辦婚宴那天,將欽探一網打盡……」
萬松婆婆冷笑道:「你又如何知道?」
「計謀屬實,並非屬下編造,因此足證秦玉雄毫無悔改之心,死心蹋地為相爺效命。」
「不管你怎麼說,這個親非定下不可!」
「屬下乃朝廷欽探,豈能與叛賊結親,這不是犯勾結叛逆的大罪麼?」
「結親乃是用計,何罪之有?你不必找此藉口,若違抗老身鈞旨,才是犯了大罪!」
「曉玉乃朝廷欽探,並非哪一家的奴婢,任由人支配,要曉玉與叛賊結親,那是公然背叛朝廷,因此這樁婚事曉玉誓死不從!」
萬松婆婆沒想到她口氣越來越硬,不禁勃然大怒:「凌曉玉,你敢頂撞本官,你……」
此時寶花從門外進來,萬松婆婆把話截住,問寶花:「有事麼?」
「啟稟婆婆,相府大總管司徒天鵬和秦玉雄公子求見!」寶花回答道。
萬松婆婆眼珠一轉,道:「請到素香樓下奉茶!」一頓,對凌曉玉、宣如玉喝道:「你二人回綺香樓待命,不準外出!」又對立在門外的玉花道:「你去知會江湖四傑和盧新泰,守住門不准她們任意出入!」
凌曉玉心中激憤,決心對抗到底,她一拉宣如玉,兩人徑自下樓。
萬松婆婆由金花銀花陪同,往素香樓。
一見面,寒喧幾句,轉入正題。
司徒天鵬道:「蒙婆婆許婚,老夫代相爺送聘禮前來,哪知一連兩天都被人暗算,這分明是婆婆屬下所為。今日前來,乃是奉相爺之命,向婆婆請教,回去後向相爺稟告。」
萬松婆婆道:「大總管此言差矣!老身適才方知聘禮失竊之事,正感氣憤,何人大膽,竟敢如此張狂!大總管未能將聘禮送到,不去責怪自己無能,反來嫁禍於人。老身既親自允婚,焉有從中作梗之理,這真是從何說起?」
司徒天鵬臉一紅,十分尷尬,因道:「或許劫奪聘禮不是婆婆的主意,但此事與淩小姐只怕有關,否則京師哪有人如此大膽。」
萬松婆婆道:「大總管有何憑證?」
「憑證自然沒有,但各人心中明白!」
「既無憑證,何敢斷言是曉玉所為?」
「婆婆,老夫不願逞口舌之能,今日來只想請教婆婆,這門親事還算不算數?」
「當然算數,老身之言,決不更改!」
「那好,但能否請淩小姐來,當面應允?」
「這又何必,婚事由老身作主。」
「老夫想聽淩小姐親口答應。」
「大總管究竟何意?難道老身的話不作數?」
「婆婆的話自然作數,但淩小姐並非一般閨閣小姐所能比,沒有聽她親口允婚,下了聘禮也是枉然,因此老夫與秦公子都要面見小姐。」
萬松婆婆向來說一不二,照司徒天鵬的意思,非要凌曉玉親口允婚才算數,那又把她置於何地?因此把臉一沉:「大總管,老身的話說得夠明白的了,如秦公子無意求親,莫非老身還會硬招姑爺不成,那就請吧!」
秦玉雄見雙方說僵了,連忙道:「婆婆誤會了,因兩次送聘禮被劫,故有請淩小姐當面允婚之說,婆婆既然說不必,淩小姐不見也罷。只是這聘禮……」
婆婆介面道:「若公子有誠意,不妨留下件信物就算聘禮,三天內來迎娶便了。」
司徒天鵬聞言頗出意外,看來老太婆一心施用美人計,聘禮被劫與她無關,便道:「多謝婆婆美意,適才老夫言語不周之處,望婆婆海涵,三天後申時初迎娶,決不誤時!」
婆婆道:「一言為定!」
秦玉雄連忙解下玉佩,雙手呈給婆婆。
婆婆含笑收下,道:「三天後申時初,老身在此等候,望姑爺莫辜負了老身一番心意!」
秦玉雄起身道:「多謝婆婆!」
司徒天鵬、秦玉雄走後,婆婆又傳凌曉玉、宣如玉來素香樓。
「老身已收下秦公子聘禮,說好三天後申時初過來迎娶,你二人從此刻起不準出門一步,這是公子玉佩,凌曉玉你且收下。」
凌曉玉宣如玉驚得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對她二人而言,婚事自然是假的,對方要在舉行婚宴時屠盡她們這一股欽探,但是結親的訊息若傳開,終是有汙自身清白,所以心中大不是滋味。此外對婆婆的專橫鈸扈也難於忍受。
稍停,聽凌曉玉道:「婆婆,明知秦玉雄不安好心,要在婚宴上動武,為何還要接聘禮,曉玉愚昧,望婆婆指點。」
萬松婆婆道:「我就不信他有這個膽量,屠戮欽探就會給自己招來滅門之禍,他若不知曉其中的利害關係,胡相爺難道不知?這麼長的時間,他們為何不打上門來?就因為相爺知道,他招惹不起,所以你得來的訊息純屬無稽之談。嫁過去後,你二人要施展些手段,讓秦玉雄乖乖做你們裙下的不貳之臣……」
凌曉玉聽不下去,道:「曉玉身為欽探,自不會與叛逆結親,這玉佩恕不收納!」
婆婆大怒:「放肆,你幾番頂撞老身,違抗令諭,難道你敢反叛麼?」
凌曉玉憤然道:「屬下是欽探,不是婆婆的孫子外孫女,這婚姻大事當由屬下父母做主,父母不在,自然由屬下自己作主,婆婆職務上是屬下的主管,只能派遣屬下為朝廷效力,豈能在婚姻大事上逼迫屬下……」
婆婆大叫道:「你父母犯了抄斬滿門大罪,你因年歲尚小被充作他人養婢,是老身動了惻隱之心,將你留下,送至黃山學藝,才有今日成為四級欽探的榮耀。因此老身對你有大恩,自然能為你作主。即使沒有這段淵源,老身是你頭上主管,也能為你作主。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老身就是要把你嫁給秦玉雄!」
凌曉玉又氣又怒,但提到她的身世,卻讓她感到欠了婆婆一份天大的恩情,似乎不該頂撞她。但這是自己的終身大事,況且秦玉雄還是謀反的叛逆,自己又怎能往火坑裡跳!如今既然把話已經挑明,自己何不強硬到底。
她深吸一口氣,道:「婆婆再造之恩,曉玉自是感恩戴德,但要曉玉與叛逆結親,曉玉誓死不從,請婆婆收回成命!」
萬松婆婆一陣冷笑:「好個凌曉玉,你要與老身鬥法,那真是好極,老身奉陪到底!」
略一頓,對金花道:「把其餘人都叫來!」
金花應聲而去,不一會羊操、盧新泰、鄭通、施魁、殷正全、賀剛、何鳳嬌等四星女全都來到,除四星女,其餘看座議事。
萬松婆婆厲聲道:「適才相府大總管與秦玉雄上門質問老身,是否唆使人劫了聘禮,經老身與之商議,秦玉雄留下一方玉佩定親,三日後申時初準時來迎娶。但凌曉玉竟敢不遵老身令諭,處心積慮於昨日今日唆使東野焜等人劫了聘禮不說,還向老身明白表示,她誓死不從。老身現在當眾下令,從此刻起,她被罷了職,所轄各級欽探,由盧新泰接任。自此後,羊操、江湖四傑、風塵二怪等均歸盧新泰統馭。
凌曉玉、宣如玉、四星女從此刻起不準出府一步,直到三日後申時送上花轎。各位要嚴密監視六人,不准她們擅自行動,不得有誤!」
眾人除盧新泰以外,無不感到震驚。
凌曉玉鐵定了心,無論如何也不屈從,她也要當眾明志。
她道:「曉玉身為欽探,豈能與一個叛賊結親?此事萬萬不能……」
話猶未了,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婆婆已躍離座位撲向凌曉玉,不禁驚撥出聲,然而婆婆只在凌曉玉身上一拂便又返回座上。
她冷笑道:「凌曉玉,你已被我獨門手法治了穴,三天之內你休想運功衝穴,到時看你逞能不逞能!」
她身法極快,與凌曉玉不過丈餘之隔,突然間出手,凌曉玉猝不及防被治了穴。
稍停,她對宣如玉喝道:「你和四個賤婢過來,老身也要在你們身上加禁制!」
宣如玉知道不是老太婆對手,只好走上前去,四星女一個個嚇得抖抖顫顫,跟在宣如玉之後。片刻間,五女穴道受治,渾身酥軟,沒有力氣,但可以行走。
萬松婆婆又道:「凌曉玉勾結了東野焜一班人,卻不將他們招為欽探,那東野焜武功不俗,她卻在老身面前隻字不提,足見她心存不軌,萌生叛意。從今日起請各位小心,嚴防東野焜那班人來找凌曉玉勾搭,壞我大計!晚上若有夜行人人內,格殺勿論!」又一頓,續道:
「綺香樓的使女丫環,由金花管束,金花你要時時注意這六個賤婢的行動,每日要親加過問。」說完,雙目掃視各人,又對銀花道:「銀花,你督促僕役,將素香樓樓上樓下打掃整理一番,至遲明日,副主事便到,老身今後有了副手,以免操勞過度。」
這話使大家頗為震驚,老太婆又有了副手。老太婆任主事多年,並非沒有過副手,但她剛愎自用,盛氣凌人,獨斷專行,因之共事不久,副手要麼請調,要麼被她設法放往各省,因此這副主事兩個人的位子一直空缺。按常理說,羊操、風塵二怪、盧新泰都有資格充任,但老太婆從未有過這種打算。四人中,盧新泰頗想晉升此職,因此十分討好於婆婆,今日受命接過凌曉玉之職,心裡正自竊喜,以為副主事之職不久便會到手,哪知老太婆卻另有其人,使他十分失望。別的人與他不同,只奇怪老太婆何以改變初衷,又接納了副手。那麼,此人是誰呢?大家極想馬上知道。
萬松婆婆見眾人都看著她,知道他們心中都揣著一個疑問,便道:「副主事到後,自會招你們引薦,各位請吧!」
凌曉玉等六人垂頭喪氣回到了綺香樓,剛在樓下客室坐下,金花接踵而至。
她板著面孔,冷冷道:「婆婆的令諭你們都聽到了,自此時起不能出大門一步。金花奉命監管你們,醜話說在前頭,切記不要犯禁,否則金花就要加以處罰,決不留情!」
六女把頭各自朝向一方,不予理睬。
金花冷笑一聲:「別在我面前擺臭架子,犯在我手裡,到時有你們好瞧的!」
等她走後,何鳳珠「呸」了一聲,道:「你瞧她那個死相,就像她當上了副主事一般,跑到姑奶奶這兒來抖威風了!」
喬玉珠道:「穴道受治,死不了卻活受罪,你拿人家奈何?」
湯燕道:「讓她威風去,不值一提,我們得想出法兒來自救,不然三天後就倒霉了!」
楊杏道:「這是婆婆獨門手法治的穴,我們自己無法解,只有設法告知東野相公他們,把我們救出去……」
凌曉玉道:「上樓說去,不怕隔牆有耳?」
眾女便扶著欄杆上樓,一個個變成了弱不禁風的俏女子了。
在樓上客室坐定,凌曉玉道:「萬松婆婆如此強橫,全無一點情義,我已決心脫離苦海。
只是父母的下落全裝在她肚裡,我若一走就成了叛逆,今後無法再從她嘴裡掏出話來,這又怎生是好?」
這確是個難題,無人能夠回答。
宣如玉道:「姐姐,你縱使聽從婆婆令諭,毀了一生,也未必能救出伯父伯母。婆婆老奸巨滑,又無情義,說話能算數麼?因此小妹以為,姐姐先跳出火坑,保住自己,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我們大家有了自由之身,還有東野相公他們一大班人相助,何愁不能打探出伯父伯母的下落來,姐姐說對麼?」
凌曉玉點頭道:「妹妹說得不錯,這也正是我所想的,只是還有些顧慮而已。姐姐決不會害了自己,害了你們,萬松婆婆把我們六人當牲口當奴婢,任由她宰割任由她送人,我等決不甘心受其擺佈,此次就來個徹底了斷吧!」
何鳳嬌道:「謝天謝地,小姐你總算想明白了,我們都有救啦!」
凌曉玉道:「今後別再‘小姐小姐’的,你我本就情同手足,以姐妹相稱吧。」
湯燕道:「我們生死同命,理應如此,免得叫小姐叫得生分了。」
喬玉珠道:「求之不得,我就先叫了……」
她朝凌曉玉喊了聲「姐姐」,其他三女也爭先恐後搶著喊,凌曉玉兩手去摟她們,六人抱成一團,淚水卻滾滾而落
她們都是孤女,對身世極少知曉。她們都是欽探,刀光劍影中共歷艱險。她們猶如一棵花草,六朵花兒都是一條根。
生死同命,比親姐妹還要親。
凌曉玉忍住淚,最先抬起頭來,道:「別哭了,快想脫身之計吧。」
五女鬆開手臂,拭乾了眼淚,各人都相對無語,一時說不出良策,紛紛陷入沉思。
半晌,何鳳嬌道:「我們穴道受治,出不了門,只有請人去知會東野相公,你們說,江湖四傑會幫這個忙麼?」
喬玉珠道:「難說,別看我們和他們還有羊老爺子共事兩載,歷經風險,但要他們循私情、違反婆婆令諭,只怕不敢。」
湯燕嘆口氣道:「他們若不肯相助,我們就毫無辦法了,三天後就倒大黴啦。」
凌曉玉道:「還有三天,不必著急,只要瓊玉姐他們來,我們就有救了。」
宣如玉喜道:「對啊,我姐姐也該來了,有幾天沒見面了呢!」
這一說,四星女高興起來。
晚上,六女仍聚在客室,但說話極是小心,把聲音放得低低的。
忽然,樓下傳來急呼聲,宣如玉聽出其中有姐姐宣瓊玉的聲音,連忙下樓來。
只見宣瓊玉和夫君陳劍書被阻在門外,攔著他們不讓進的是金花和兩個衛士。
宣瓊玉道:「我們見淩小姐是公事,你們卻不讓見,淩小姐被撤了職,我們並不知道。」
金花道:「我已告訴了你,你不就知道了?你們的主管以後是盧新泰,有事找他便了。」
宣瓊玉道:「我妹妹住此,探望妹妹屬私事,這總可以見上一面吧!」」
金花道:「不行,婆婆……」
凌曉玉已從樓上下來,介面道:「金花,婆婆只是治了我們穴道,不讓我們出大門,但從未說過不準會見親人,再說宣如玉隨我下嫁當偏室,她的婚姻大事總該讓她姐姐姐夫知曉吧,你這麼阻攔人家,不太過份了麼?」
幾句話,把她們的遭遇全說了,直聽得宣瓊玉夫婦大驚失色。他們是聽到相府聘禮被劫的訊息來找凌曉玉的,曉玉定親的事他們並不知道,是以驚駭無比。
宣瓊玉忙道:「如玉,你當真定親了?」
宣如玉道:「怎麼不當真,婆婆將凌姐姐許給秦玉雄,還把我和四星女都搭了去做偏房,三天後申時正,秦大公子就要迎娶了哩,是以婆婆不讓我們出門,等著上花轎呢!」
金花厲聲道:「婆婆為拿到相爺謀反憑證,命凌曉玉、宣如玉下嫁秦玉雄,使秦玉雄反戈一擊,這是為朝廷立功的大好機會,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宣瓊玉,你該走了。」
宣如玉道:「金花,你何不也來立一功,讓婆婆把你送給秦玉雄當個貼身女婢?」
金花大怒,斥道:「宣如玉,你休要放肆,去做人家偏房的是你不是我,三天後你就如願以償了,那時我金花還要為你痛飲三杯!」
凌曉玉道:「別吵了,如玉,如今我們就跟犯人一般,自然是該受人家的氣了,有什麼辦法呢?」略一頓,又道:「瓊玉姐,劍書兄,你們今後由盧新泰統馭,金花沒有說錯,你們快回去吧,免得又惹是非。」
宣瓊玉心中有數,連忙道:「是,我們這就回去。」一拉陳劍書,轉身就走。
凌曉玉使個眼色,大家徑自上樓。
湯燕小聲道:「瓊玉姐姐會不會去找東野相公?她總該想到的吧。」
宣如玉道:「會的,我們的處境她明白。」
何鳳嬌道:「可是,這事非同小可,形同背叛,她又不知凌姐姐的心思……」
凌曉玉笑道:「怎麼不知?我要是願意,穴道會受治麼?正因為我拒婚,才落到這步田地,被當作囚犯。」
楊杏道:「好極,這回有救了!」
凌曉玉道:「入睡後,收拾好衣物,作好準備,但不能讓金花起疑,要十分小心。」
眾女輕聲答應,心情好了起來,又說了陣閒話,四星女方才下樓就寢。
三更時分,凌曉玉心裡著急,個郎為何還不來,莫非宣瓊玉沒有去找他麼?……
忽然,一陣蚊蚋似的細聲傳進了耳:「玉妹,愚兄來了,能進來麼?」
凌曉玉大喜,連忙從床上爬起,把後窗開了,眼前影子一晃,室內已多了個人,正是她急盼著的東野焜,情不自禁撲了過去,緊緊抱住他,小聲道:「你總算來了,急煞小妹!」
東野焜也激動地摟住她,道:「妹妹受苦了,叫愚兄好生掛念!」
凌曉玉道:「我身上受婆婆怪異手法治穴,自己無法運功衝穴,你能解除禁制麼?」
東野焜道:「不妨試試,何穴受治?」
凌曉玉道:「中脘穴,你只管施為。」
東野焜放開她,朝中脘穴點出一指,凌曉玉痛得「哎喲」一聲,穴道並未解除。
東野焜大驚:「受傷了麼?」
凌曉玉道:「不知道,只感到疼痛厲害。」
東野焜想了想,道:「再試試……」
忽聽前窗走廊上有人冷笑:「不必費心了,老身獨門治穴手法,豈是你解得了的!」
凌曉玉大駭,忙道:「快走,婆婆來了!」
東野焜以傳音入密對她道:「別怕,莫出聲,愚兄決不拋下你……」
凌曉玉大急,小聲道:「別管我,你快走,不能都栽在這兒……」
窗外萬松婆婆又道:「好個宣瓊玉,果然去通風報信,屋內的人可是東野焜,你還不走出來束手就擒麼?」
東野焜一掌按在凌曉玉中脘穴上,一股大力源源湧入穴道,凌曉玉頓覺阻塞的穴道被衝開,順經脈走向四肢,心中不禁狂喜,忙引導這股真氣執行了一周天,渾身精力恢復。
東野焜又傳音道:「妹妹先走,你不好和老太婆動手,等我救了其他人就馬上離開!」
曉玉傳音道:「我確實不能與婆婆動手,但又不放心你,怎能先走……」
東野焜岔話道:「雷兄嚴兄都在外接應,妹妹不必擔心,快走吧!」
此時宣如玉從對面居室穿過客室走來,東野焜問她何處穴道受治,她說是中脘穴。東野焜離她穴位三寸,虛空施出內力,以氣解穴。
那萬松婆婆不聽見回答,又是一聲冷笑:「東野焜,你枉費心機,休想解得了老身的治穴手法,再不出來受擒,老身就打進來!」
說話聲中,宣如玉穴道已解。這並非老太婆治穴手法不高明,東野焜全仗深厚精純的內力,強行衝開禁制,換了人達不到他的功力,那麼無論如何是解不了的。
凌曉玉靈機一動,有氣無力地道:「東野兄,你解不開穴的,快走吧!」
東野焜被她拍了一下,悟出她的用意,便嘆口氣道:「這位婆婆治穴手法果然厲害,愚兄無能為力,我背妹妹逃吧!」
凌曉玉叫道:「不成不成,你快逃吧……」
萬松婆婆又是一陣冷笑:「東野焜,這綺香樓四面有人,你走得了麼?」
東野焜道:「凌姑娘走不了,我卻是走得了的,我走後仍要回來,不許你傷了凌姑娘,要不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萬松婆婆怒斥道:「好大的口氣!你太不自量,在老身面前也敢張狂……」
話未了,突聽樓下一陣喝斥,東野焜對二女小聲道:「我先走,混亂時你們趁空走脫,四星女住在何處?」
如玉道:「在樓下,你要小心。」
曉玉道:「你不要硬拼,婆婆功力極高,若救不了四星女,容後再設法!」
東野焜點頭,然後大聲道:「凌姑娘保重,小兄去也,明日再來救姑娘出去!」
如玉一把拉住他,指指對面她的住室,東野焜會意,一個箭步躍到了對面,從後窗一躍而下,人剛落地就有兩人撲來。
東野焜伸手進袋摸出豆粒,隨手一揮,兩個衛士被打中穴道,動彈不得,站在那裡大叫:
「賊人在此,你們快來!」
東野焜從後窗進入,不見有人,忙往客室走,邊輕聲喊道:「四位姐姐,你們……」
四女全在客室,一見他喜得湧入過來。
東野焜自待解穴,聽到臥室內有人進入,忙向牆邊一閃,果然兩人走出,他立即打出豆粒,那兩人「啊喲」一聲僵立原地。
一人罵道:「小子你敢暗算鄭大爺!」
東野焜上去點了他們的啞穴,道:「鄭大爺、施二爺,情非得已,得罪了。」
何鳳嬌叫道:「快替我們解穴!」
東野焜立即施為,片刻就替四人解除禁制,道:「凌宣二位在樓上,你們快走!」
此時屋外不斷傳來喝斥聲、兵刃相擊聲,東野焜仍從後窗出來,繞到前邊一看,只見嚴仁君、張彥禮正對付羊操,雷霄、梁公柏與婆婆大打出手,張逸鵬、張勁風、張勁竹、馮二狗、吳小東、牛安與金花等侍衛混戰一通。
東野焜蒙好面巾,道:「各位快走,不必戀戰!」說著以豆粒打那些侍衛。
萬松婆婆喝道:「休得放走一人,把他們圍住,小心讓凌曉玉跑了!」
守在綺香樓四周的還有二十多名侍衛,聞言一起衝了過來。但他們只衝出五六步,就一個個站住不動了。那些正在廝殺的衛士,忽然間一個個「啊」一聲驚叫,便僵立在原地。
東野焜施展輕功,繞場四處遊躥,以豆粒打對方人眾的穴道,使他們防不勝防,就連殷正全、賀剛這樣的高手也躲避不開。
片刻間二三十人直僵僵立著,馮二狗等趁機越牆而出,只有與萬松婆婆動手的雷霄、梁公柏走不脫。老太婆手中一支龍頭柺杖,使得兇猛靈活,雷梁二人並不欲之爭勝,只是拖住她,好讓凌曉玉等人逃走,是以一交手就採取守勢遊鬥。但婆婆武功超人一等,把兩人逼得險象環生,雷霄只好使出真功夫,才算沒有喪命。東野焜見狀,連打出三把黃豆,口中連喊:
「打、打、打!」第一把黃豆十來粒,粒粒帶著勁風,聲勢嚇人,老太婆不敢怠慢,急忙一展袍袖,打出一股罡風,將黃豆震飛。但第二把黃豆又到,破空聲尖厲,老太婆一面打出罡風一面閃避。卻不料第三撥又到,數量也較前兩次為多,她又驚又怒,騰空而起撲向發暗器、嘴裡喊打的東野焜。人未到,柺杖先到,夾著一股勁風,直擊東野焜。但眼前一晃,東野焜已失去蹤影,耳中又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打!」驚得她雙足剛落地又騰身而起,一個倒空翻落地,卻不見了東野焜,其他人也沒了蹤影,只聽牆外羊操的喝斥聲:「小子你哪裡走!
快快束手就擒!」
萬松婆婆柺杖一擺:「追!」當先向牆外躍去,一回頭,卻無人跟來,大怒之下雙足一點上了牆頭,這才發現二三十人都直僵僵站著,氣得她大罵一聲:「沒用的東西!」又返身追去。追了一程,什麼也沒發現,只好恨恨而歸,在門口碰上了羊操,羊操也沒把人追上。
進到院裡,羊操忙替大家解穴,只不見了盧新泰,連忙告訴萬松婆婆。
萬松婆婆道:「莫非他追出去了?」
羊操道:「只怕未必,老夫並未見他。」
有個衛士忽然喊道:「稟告婆婆,盧大人在這裡,被人治了穴。」
眾人聞聲而去,果見盧新泰站在房拐角。
羊操替他解了穴,問他為何在此,他說他剛走到這裡,就被人從後面點了一指。接著啞穴被治,連聲音也發不出。
萬松婆婆十分驚詫,以雌雄刀盧新泰的身手,被什麼人治了穴都不知,足見來人武功之高,便問羊操對方還有什麼高手。羊操說他知道的盧新泰也知道,他想不出有何人能一招把盧新泰治住。
盧新泰又怒又愧,咬定不是如澄如愚就是東野焜。
其實,他是被楊忍老兒治住的。東野焜見了陳劍書宣瓊玉後,忙召集大夥商議,大家都說要把凌曉玉救出,把人分成兩撥,一撥入內攪亂侍衛,一撥在外接應。楊忍老兒非去不可,大家只好由他。來到之後,他本該在外接應,但忍不住要進去瞧瞧熱鬧。進到院中,他躲在牆角,那盧新泰正想繞到後窗,被他治住。
盧新泰、羊操都不知道楊忍來了,故爾猜不出是何人有此能耐。
這時金花銀花又匆匆來稟報,凌曉玉等六人全都不見了,氣得萬松婆婆暴跳如雷,當即下令捉拿六女,定為欽犯:命江湖四傑明日知會府臺衙門和五城兵馬司,全力搜捕。
羊操道:「婆婆,借個地方說話。」
萬松婆婆便讓他進了綺香樓,道:「羊兄有話請說,莫非老身處置不當麼?」
羊操低聲道:「凌曉玉乃四級欽探,兩年多來又任主管,紫星紅梅之名響遍江湖,是婆婆手下最得力之欽探,如今婆婆突然知會府臺、五城兵馬司,將凌曉玉等六人,加上陳劍書夫婦共是八人列為叛逆欽犯,上頭追查起來,豈不影響婆婆聲譽?試想突然之間,婆婆手下就有了八人叛逆,這……」
「你說得有理,暫不聲張為好,但總不能就讓他們逍遙法外吧?」
「只能暗查捉拿,不要驚動外間。」
萬松婆婆把江湖四傑召了進來,取消滿城搜捕,要盧新泰和他們儘快查出東野焜的落腳點,然後再設法抓捕。
鄭通道:「東野焜住福壽坊白馬巷……」
言未了,羊操岔言道:「這個老夫也知,但他們劫了人還會住在那兒麼?」
萬松婆婆道:「他們自是溜了,哪裡還敢停留,你們明日去查檢視。」
金花道:「凌曉玉跑了,三天後……」
婆婆道:「走了何妨?三天後申時,照樣等他的花轎,到時老身自有應付之法。」
眾人散去後,萬松婆婆自回鬱香樓。
第二日早上辰時末,來了六位客人,萬松婆婆命盧新泰、羊操、江湖四傑來鬱香樓議事,把六位客人替他們一一引薦。
六人中有兩位便是新任副主事周熊、蔡民傑,他們都是從宮中來的大內高手,定為三級欽探。
萬松婆婆引薦完後又道:「盧新泰接任凌曉玉主管職務,但事情有變,取消此職,今後由周蔡兩位直接管轄凌曉玉原班人馬。」
盧新泰大失所望,心裡不是滋味。
周、蔡兩人一抱拳:「各位多關照。」
兩人四十五六歲,一個方臉,一個長臉,太陽穴墳起,內功已有相當火候。
萬松婆婆續道:「即日起,不少衛士來充當下役,請盧兄照應安置。」說完徑自走了,乘馬車外出,也不知上哪兒去。
周蔡兩人官氣十足,為人傲慢,羊操心中煩燥,人散後他回到牆邊平屋,四顧無人,便從後窗躍出牆外,沿秦淮河邊大步疾走。當走出三里地,才見到一幢小茅屋,他停下步探查周圍,確信無人躡蹤後,才往茅屋去……
兩天匆匆過去,第三日未時末,秦玉雄和司徒俊、史志久、陳志鳴、陸望騎馬在前,後面是兩乘花轎,之後是四乘青衣小轎,再後是些侍從隨人,沒有吹鼓手,不似送聘禮這般張揚。一路上快步行走,儘量不引起行人注意。
申時正,準時來到凌府。
只見大門開著,有二十多名僕役分列兩旁迎接。
秦玉雄看了看,與司徒俊交換了眼色,翻身下馬,走進大門。
僕役們躬腰道:「迎姑爺大駕!」
秦玉雄昂首挺胸,直向左邊的綺香樓走去,因為婆婆和十多個丫環正等候在那裡。
丫環們一見秦玉雄,就叫叫嚷嚷:「新姑爺來了,新姑爺來了!」
秦玉雄咧嘴一笑,走了過去。
萬松婆婆滿臉堆笑,受他一拜。
「叩見婆婆!」秦玉雄並不下跪。
「免禮免禮,姑爺請屋裡坐!」婆婆笑吟吟打頭進了客室。
「多謝婆婆!」秦玉雄彬彬有禮。
司徒俊等四人也跟他進去,大家分賓主坐下,兩名小丫環奉上香茗。
萬松婆婆端起茶盅道:「姑爺請用茶!」說完便先呷了一口。
秦玉雄也端起茶盅,清香撲鼻,便喝了一口,道:「多謝婆婆,時辰不早,請凌、宣二位姑娘上花轎吧!」
萬松婆婆道:「好的好的,老身這就讓丫環上樓請新人下來。」
這時,有個丫環端著個托盤進來,托盤上有六杯酒,萬松婆婆取了一杯,讓秦玉雄等五人各取一杯,道:「姑爺,喝了上路。」
秦玉雄道:「今日婚宴,不知要喝多少酒,這一杯就免了吧,請婆婆原宥。」
婆婆道:「這是老身一點心意,姑爺務必幹了此杯!」說完吩咐丫環:「姑爺喝了酒,你們就上樓去請兩位新人。」
這意思很清楚,喝了酒才帶得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