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雄並未逃得太遠,他躲在一家民房上,五更將至,他又回到雅廬,空蕩蕩不見人影,只有綠荷仍睡在樓上臥室。他又到福居去檢視,發覺一些衛士仍在睡覺,便將他們喊了起來,全是總壇原來的那些人,王簡的二十八宿一個也不見,當即命三十人搬到雅廬去住。
天亮,他把綠荷解了穴,自己上樓睡覺。
可是,他無法閤眼,心中又怒又惱,又恨又愧。
仁勇堂實力隨著忠武堂高手的損折而超過了忠武堂,可是竟在一夜之間名存實亡。除了他之外,餘下的武士再也派不上用場。
他有何面目去見相爺,又如何向相爺交代?以後又如何對敵?他越想越難過,從床上跳了起來,在房中踱來踱去。
此外,最讓他受不了、最刺傷他心靈的是東野焜成了青衫客!
這是令人難以置信!一向被他瞧不起、跟著如澄老和尚去當侍徒的東野焜,武功居然這樣高,高得不可思議,連七煞真人也死在他的手下,這是從何說起!
想當年,師傅嘴上說任如澄老和尚任挑一徒,骨子裡只想把東野焜這小子送給他,當時自己也沒有產生一絲一毫跟老和尚走的念頭,還打定了主意,若是老和尚挑中了自己,自己就要明白無誤地告知老和尚,決不跟他去,自己要留在師傅身邊。
幸而東野焜知趣,知道師傅要留下的不是他,所以自己出聲要跟老和尚走,使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可是,沒想到老和尚身懷絕技,居然把東野調教得這般了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如澄和尚失去功力之說,是欺騙師傅的麼?……
不對不對,東野焜以臂擋刀,如澄老和尚雖不用兵刃以掌對敵,卻從來不用胳膊招架兵刃,而且兩人的武功路數也迥然不同!由此看來,東野焜定是有了奇遇,才練出了這一身功夫!若是當年自己跟老和尚走了呢?這身功夫不就在自己身上了麼?啊喲,真是悔不當初呀!
早知是這樣一個結果,自己定會跟老和尚走。
這都怪趙鶴這個老東西,就是他把自己留在身邊,承繼他這套自以為是天下無敵的破刀法,才害自己失去這千載難逢的機遇!想想吧,若是自己去學東野焜那身功夫,以自己的聰穎才智,豈不大大超過東野焜?那麼自己豈不是天下無敵了麼?唉!老天不公平,老天沒長眼,何以把這樣的機遇給了東野焜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呢?是的,這都怪趙鶴老東西,他當時若把自己給瞭如澄老和尚,就算當時年幼不懂事不願去,但師命難違只有硬著頭皮走,如今不就是技壓群雄的一代宗師了麼?
唉,老東西呀老東西,你害人不淺哪!你可知道你誤了一個練武奇才的終生呀!……
他心裡如揣著一盆火,燒得他坐立不安。
他一會自怨自艾,感到嗟悔莫及;一會垂頭喪氣,心灰意懶;一會兒怒髮衝冠,咬牙切齒;一會又目空一切,夜郎自大……
他有才,而且是奇才!師傅說過他的武功成就比師傅自己的成就高,他為什麼不能再學絕技,練出天下無敵的功夫!
這個念頭一閃,他頓有所悟,立即命人備車,往相府去,他有了個絕好的主意。
正巧,大總管司徒天鵬正要派人把他叫來,相爺退朝後要召集大家議事。
「俊兒呢?他為何不來?」司徒天鵬問。
「唉!他已為相爺殉職啦……」秦玉雄裝出一付悲痛欲絕的神態,把昨夜的事說了個大概,把臨陣脫逃改成了拼死力戰。
司徒天鵬驚得半晌不出聲,之後咬牙道:「青衫客,凌曉玉,我堂兄內侄皆死於你們之手,此仇不共戴天,老夫饒不了你們!」
兩人邊走邊說,來到議事室,只見張天龍、張媚紅、慕容星耀、幽冥三兇中的老二餘沛、胭脂四尊者、惡頭陀普濟、追命雙鉤龔強、百花老尼衍空、奚玄機父子媳等人、東嶽三少君、東嶽三君子、斷魂手張淵、夜行魔慕容石均已在座,還有新來不久的天魁二魔。
觀此陣容,實力仍然強大,秦玉雄心中一寬,頹喪之氣全掃,事情仍然大有可為。
他向前輩行了禮,然後有意坐在慕容星耀一旁的空桌上,張媚紅就坐在慕容星耀另一邊,對他飛了一個媚眼,並微微一笑,十分親切。
他也報之甜甜一笑,並用煽情的目光瞧她。
不一會,相府二總管追魂刀魯方、三總管乾坤掌高桐、總護院霹靂掌伍岱、總教習雌雄鞭麻雄陪同霍東家和管家董昌走了進來,使秦玉雄有些驚異,霍東家怎麼也來了。
大家又寒喧了一番,大總管司徒天鵬又匆匆走了出去,室內人各自與坐在旁邊的人小聲交談。
秦玉雄也想和慕容星耀攀談幾句套套交情,發現慕容星耀神情冷漠,看都不看他一眼,使他幾次想開口都忍了下來。他又想與張媚紅搭腔,可又不知她與慕容星耀是不是未婚夫妻,但觀他們時時在一起,自可猜到關係非同一般,因此又不敢冒昧。
倒是張媚紅還對他先開了口:「秦堂主,近況如何?聽說仁勇堂實力大增,招來了好幾位高手,以後足可擔負重任,可喜可賀!」
秦玉雄臉一紅,嘆道:「唉,昨夜仁勇堂遭到襲擊,高手盡歿,哪裡還有什麼實力……」
「什麼?仁勇堂全軍覆沒?不是說笑吧!」
她的聲音很大,驚動了所有的人,齊把目光對著他,使他無地自容。
慕容石冷冷問道:「秦堂主,是真的麼?」
秦玉雄站了起來,把昨夜情形說了。
慕容石怒道:「你完好無損隻身逃走,竟沒有救出一兩個部下麼?」
「啟稟總提調,敵方傾巢而出,雙方力量懸殊,又在黑夜之中,屬下只能自保……」
剛說到這裡,胡相爺在司徒天鵬陪同下走入議事室,大家起立行禮。
相爺到主位上坐下,神態有些陰沉。
「各位,想不到仁勇堂也出了事,人家是捷報頻傳,本官耳裡卻是噩耗不斷。凌曉玉那班欽探和青衫客、如澄和尚一夥人,當真就這麼厲害麼?這倒出乎本官意外了。先是聘禮被劫,後是本官書房之物被盜,再就是借迎親之機剷除萬松老太婆,結果又是丟盔棄甲,大敗而歸,莫非合諸位之力,鬥不過青衫客他們麼?非也,這是謀劃不周、輕敵之故。如今,萬松老太婆急欲獲取本官謀反之憑證,書房失竊決不是盜賊所為,一次不成還有二次三次,只要抓到憑證,萬松老太婆就可以上報聖上,治本官之罪。到時她立了大功,各位也難逃罪責。
若是本官舉事成功,各位就是開國元勳,光宗耀祖,蔭庇後世。一榮一辱,相差天地,各位想來並非不知,不必本官多言。本官今日要說的是,月內就要舉事,遲則生變,因此請總提調與幾位參議謀劃,以防誤了大事。」說到這裡一頓,續道:「各位,成敗與否,在此一舉,不能再有失誤!」說畢站了起來,對慕容石道:「本官已照計行事,其餘請總提調遣兵調將。」
慕容石道:「請相爺放心,此次老夫與幾位參議親自出馬,決誤不了事!」
胡相爺點頭道:「如此甚好,總提調與幾位參議出馬,老夫就放心了。」說完徑自走了。
慕容石道:「秦堂主,你手下無人了麼?」
「金剛門尚有武師可呼叫,神鷹堂卓煒自江浦縣引凌曉玉上鉤後不知逃往何處。」
「那好,兩堂名分保留,忠武堂由張天龍任堂主,普濟為副堂主,龔強為護法。仁勇堂由秦玉雄任堂主不變,由余沛、衍空兼任分堂護法。那周濤任副堂主,周湧為總管,副總管、執事由秦堂主自選。自即日起,兩堂不得擅自行動,聽總壇調遣。本座要在三日內將凌曉玉一班人除去,至於如何行事,不須多問,只要聽令行事就可。」一頓,續道:「秦堂主不宜再住原居所,今日就遷到金剛門,方便調遣。」又一頓,道:「相爺舉事之日已近,望各位忠於職事,嚴守機密,枕戈待旦,以成大業!」
接著,張淵、東嶽三君子、奚玄機等人均作了訓示,然後才讓眾人散去。
秦玉雄道:「總提調,屬下有事稟報,可否暫請留步?」
慕容石便又坐下,等人走完後道:「說!」
秦玉雄雙膝跪下道:「玉雄武功淺薄,難敵青衫客,誠心拜總提調為師,企盼總提調恩准,玉雄不忘再造之恩,願跟隨總提調馬前鞍後,效勞終身!」
慕容石聽到這話,不禁一愣,道:「什麼?你想拜本座為師?」
「是,弟子誠心誠意,誓對總提調忠心不二,望總提調體恤弟子一片誠心……」
慕容石忽然把頭一仰,呵呵大笑起來,由於蒙著面巾,看不出他的神情。
秦玉雄一怔,呆望著老魔並未起身。
慕容石笑聲已斂,道:「你師傅要是聽見這話,當真是有趣得很,簡直是妙不可言!嘿嘿……」說著又笑起來。笑一陣,又道:「你師與本座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身為風火刀法的傳人,居然要拜你師傅的仇人為師,這可是聞所未聞的怪事!趙鶴呀趙鶴,你這叫報應臨頭,不須本座去找你算帳,你就自己懲治了自己!辛辛苦苦教出來個徒弟,卻來投奔本座門下,呵呵呵……」
秦玉雄不敢出聲,只靜靜跪著聽老魔自言自語,那刺耳的忘形的笑聲,直鑽進他心裡。
「喂,趙鶴現在何處?」慕容石突然問。
「家師已於上月病逝……」
「他怎麼如此短命?大概是被你氣死的吧?」
「老人家建立新招,心力交瘁,故爾……」
「創研新招?趙鶴風火刀法,平心而論,自有超凡之處。然而不能與本座的修羅追魂掌相提並論,是以今日再與如澄和尚、趙鶴交手,那就是另一種結果了。不論趙鶴創制什麼絕招,都難與修羅追魂掌匹敵!」
「是是,弟子已經悟到,故求開恩收弟子為徒,弟子決不辜負……」
「不必再說,拜師之事,容後再議,你一番誠心,本座自會記下,待將青衫客一班人除去,相爺舉事成功後再說,你起來吧!」
秦玉雄聽他頗有允准之意,喜得叩了個頭才站立起來,也不敢再坐下。
「本座已設好圈套,張網待雀,你要隨時聽候調遣,事成之後,本座自有賞賜!」
「多謝大恩,屬下誓死效力!」
「去吧,在金剛門候命!」
「是!」秦玉雄又行了個禮,這才出門。
他來這兒就是為了找慕容石表述拜師心意,慕容石一向陰沉很少說話,今日卻這般開心,足見有收他為徒的意思,只要學到他的修羅追魂掌,不難成為天下第一高手,對付東野焜全不在話下,那時他武功冠絕天下,又封王又封侯,將是何等威風、何等榮耀!
他喜滋滋從議事室出來,走到磚砌小道上,卻見霍東家與管家董昌站在樹下,見他來便向他招手,便立即大步走過去。
霍東家笑道:「多時不見,賢侄隨愚叔到家裡小酌如何?」
秦玉雄馬上答應:「多謝霍叔!」
於是,驅車前往霍府。
霍東家命下人將酒菜抬至花園裡,由董昌陪席。
酒過三巡,霍東家問了仁勇堂的情形,道:「賢侄今後有何打算?」
秦玉雄道:「重振仁勇堂,為相爺效命。」
「唔,原來如此,無別的打算麼?」
「相爺舉事在即,愚侄枕戈待旦……」
霍東家不等他說完,就舉起酒杯:「來,滿飲此杯,愚叔預祝賢侄建功立業!」
喝完酒,霍東家又道:「賢侄可知愚叔以前操何業、為何在京師行商?」
「不知,霍叔從未提起過。」
「愚叔當年與當今皇上相識,稱兄道弟,後與其不和,被其解除軍職,卸了兵權。愚叔一怒之下離開軍伍,從此改行商貿之道,曾立誓與其作對,東嶽三少君之父執與愚叔交好,城破時愚叔救了三少君,併為他們找到三君子做師傅。當時愚叔看準元朝氣數已盡,難以撐持大局,便把希望寄託於未來,說得明白些,就是趁當今皇上立足未穩之際,助其開國元勳謀反,以洩私仇。故此愚叔又將商號遷至京師,仗著雄厚的財力,結交文武官員,過去與愚叔相識的部下或是上司,大多戰死,剩餘不多,他們未獲重用,權勢不大,便不再與他們交往,以後結識了胡丞相,日久對其人性情抱負瞭然,結為莫逆之交。愚叔便以財力支援丞相,使他能賄賂宮中近侍太監和百官,結成死黨,因而權傾朝野,始有今日。」
「霍叔豐功偉績,事成後必封公侯。」
霍瑞祥搖搖頭,道:「古人云,激流勇退,賢侄以為然否?」
秦玉雄不明其意,道:「霍叔是說——?」
「來,喝酒喝酒!」
呷一口,董昌道:「霍東家淡泊了名利,很想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享享清福。」
秦玉雄一愣:「霍叔以後不願做官?」
霍瑞祥道:「半生戎馬,半生經商,奔波忙碌,身心已疲,不是該找個靜養之處了麼?」
秦玉雄道:「勞碌辛苦,建功立業後避世,這不是前功盡棄,白忙了麼?」
霍瑞祥一笑:「不然。買下塊風光山色佳美之處,或登山觀賞花木,或泛舟湖上垂釣,再與一班親朋好友圍爐而坐,美酒佳餚,縱論古今,無憂無慮,賢侄不想過這樣的日子麼?」
秦玉雄道:「這等日子確也逍遙自在,但就是太過清淡,大丈夫少不了功業。」
「家資富足,妻妾成群,悶時可遊覽天下山川,造訪名城,處處揮金如土,縱是帝王,也不過如此而已。」
「富雖富矣,但無權無勢,不能名滿天下,與公侯將相比,終是矮人一等。」
「賢侄由愚叔薦引給相爺,因之愚叔欲將賢侄招回,以做到有始有終。」
這話十分含糊,秦玉雄不明所以。
霍瑞祥笑道:「事由愚叔起,該由愚叔終了。說明白些,賢侄由愚叔薦給相爺,因而今日才陷進謀反之火坑中,須知謀反大罪非同小可,一旦敗露或是舉事不成,後果不堪,非但自己永無寧日,還累及宗室,是以愚叔點醒賢侄,乘現在還來得及,若思激流勇退,可悄悄離京,遠走他鄉避禍,愚叔再贈二十萬兩銀票,此生不愁衣食。若願與愚叔同居,那是最好不過,仰仗賢侄武功,天下哪裡都去得。」
秦玉雄目瞪口呆:「霍叔之意,是要遠離京師,不再參與相爺舉事。」
霍瑞祥肅容道:「正有此意,賢侄意下如何?偕愚叔避往他鄉,從此退出名利場。」
秦玉雄念頭急轉,摸不清霍瑞祥的思緒,是真的要背叛相爺遠走高飛還是在舉事前奉相爺之命考查他是否忠心不二。但不論何者,他是決不會丟棄這千載難逢的機遇的。試想,他不過是個小康人家出身的江湖客,只能靠打打殺殺遊俠江湖,博得個俠名美稱而已,到頭來仍只是個平民百姓,而今他貴為相爺義子,一旦舉事成功,不封王也封侯,出將入相,何等威風,豈是江湖豪客所能比的?縱使造反要冒些風險,那也是不足為奇的事。況且相爺權傾朝野,宮內宮外都有大批擁戴者,舉事時,一呼百諾,可說是十拿九穩,這垂手可得的千古功名,只有痴人傻漢才會棄之不顧。
因道:「霍叔說笑了,大丈夫建功名,豈能畏首畏尾,小侄義無反顧,決不退縮!」
霍瑞祥哈哈大笑道:「好志氣,好膽識,愚叔因舉事在即,唯恐賢侄志不堅,故以言試探,有賢侄這番話,愚叔放心矣!」
秦玉雄心想,果然是試探於我,幸我志堅如鐵,毫不動搖,否則豈不要糟?
董昌替他斟滿酒,道:「敬公子一杯!」
霍瑞祥道:「幹!」
一餐飯吃得極是痛快,秦玉雄飯後辭別而去,趕到了金剛門。
周濤將他引到客室,說正要去雅廬以稟報收編京師小幫派進展情形。
秦玉雄命他將周湧、方玉豹找來,把昨夜的事說了,並委周濤為副堂主,周湧、方玉豹任正副總管。
周濤等聞言驚得目瞪口呆,對自己升職似乎並不興奮,他們心裡都在想,要是青衫客、凌曉玉何時找上了金剛門,這豈不是太糟糕!
議事間,五花老尼衍空、幽冥三兇倖存的老二餘沛找上門來,眾人又分別見禮。
五花老尼衍空一直在護衛堂,很少露面,她大約五十七八歲,雖著僧裝,卻是滿臉妖氣,讓人看著彆扭。
餘沛則盛氣凌人,目無餘子。兩人要住金剛門,使周濤等心裡叫苦。
天黑時,秦玉雄又被召到相府,進門時正好碰到白豔紅、白遠昌父女和於鐵勇陪著元太子副使陳智出門,彼此客客氣氣打了招呼。
白豔紅和白遠昌陪莊主和副使上了馬車,將於、陳送至伏虎幫總舵,方才回到家中。
客室裡,父女相對而坐。
白豔紅道:「爹,司徒大總管和陳副使、於莊主說了些什麼?也不告訴我們。」
白遠昌道:「有些機密,非我等該知。」
「既要我們效力賣命,就不該瞞著我們。」
「休得這般說,你我是舊元臣民……」
「爹,現在是大明天下,元朝已亡,我們該是大明的子民才對,杜甫詩云:‘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爹,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若想倒轉乾坤,豈不違反天意?」
白遠昌嘆了口氣:「為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要爹爹成個不忠不義的人麼?」
「爹,就算舉事成功,胡相爺是做舊元的功臣呢,還是我們做相爺新立國號中的臣民?
相爺會到大漠恭迎太子到京稱帝麼?如果相爺新立國號南面稱孤,那時我們又該如何?」
「那是以後的事,非爹爹能知。」
「其實爹爹心中有數,胡相爺在當朝為百官之首尚且不順心,還要覬覦帝位,若舉事成功,豈能把帝位拱手送人?到時過河拆橋反目成仇,遭殃的可是我們,京師哪有我們存身之地,爹,明知結果如此,何必為他賣命呢?」
白遠昌緊皺濃眉,道:「這些話不可掛在嘴邊,以免遭禍。爹是舊元部將,只能聽令行事,明知事不可為而為,心忠而已!」
白豔紅道:「女兒生於元末,長於大明立國之際,對舊朝毫無所知,況天下大局已定,又何必抱殘守缺,固步自封……」’
白元昌惱道:「你爹是前朝部將,你是爹的女兒,自然也是前朝臣民,當忠於前朝!」
「爹,女兒這點年歲,莫非也要為前朝殉葬麼?從青城山學藝歸來,未有過一天舒心日子,為刺探朝中機密,女兒忍辱去相府充歌姬,逢迎討好權貴……」
白遠昌本來有了火氣,但她如此一說,心便軟了,道:「你不用再說了,你的苦楚爹豈能不知?但你是為故國效力……」
白豔紅不想聽爹爹救國報國的宏論,道:「爹,聽女兒把話說完。女兒年幼,不知世事,但也看出胡相爺的心機,他不過是利用我們而已,當然,我們也是利用他,但不管誰利用誰,一切努力都是徒勞。因此我們該早日脫出這是非之地,去過平民百姓的生活……」
「豔紅,不必再說……」
「爹,你該為女兒想一想,終日里提心吊膽、鬼鬼祟祟,這樣的日子又怎麼過……」
「誰讓你生在前朝部將家中,這是命中註定,國家已亡,哪裡還有家?」
「爹,舊元已成過去,大明正興,天下子民要的是平和安定,誰願再陷戰禍之中……」
「豔紅,你對故國不忠,就是對爹爹不孝,你莫非要成為一個不忠不孝之人?」
白豔紅淚水泉湧,站起來往樓上去,爹爹的固執使她傷心已極。她不明白,一個新朝代已經建立,為何還要念念不忘舊,甚至不惜陷民於水火之中,再來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而在這場爭鬥牛決無獲勝的希望,只是驅使成千上萬的人去冤死罷了,這道理爹爹是明白了,可為什麼還要心甘情願去赴死呢?非但如此,還把自己的女兒也要拉著去殉葬……
淚水流盡,紛亂的思緒漸漸止息下來,她告訴自己,決不做前朝的殉葬品!
夜晚,她關好門窗,熄了燭火,和衣而臥。
將至二更,她換上衣褲,從樓上躍下,越牆而出,從房頂屋脊上穿行,直奔虎威鏢局。
不多一會,她已到了鏢局第三進院子。
樓上樓下的房間,幾乎還都亮著燈火。
「哪位?」東野焜開門而出。
白豔紅心想,好靈的耳朵,我雙腳才沾地,他就知道了,真不知他功力有多深。
「是我!」她張口答應。
「啊喲,是白姑娘,得罪得罪!」
隨著話聲,樓上樓下都有人出來,見是白豔紅,一個個忙打招呼,然後各提凳子到天井裡安置,請白豔紅坐下。
侯四姑又忙著去二進院子叫人,片刻後大家都來齊,使白豔紅有些不好意思。
「驚動了各位,於心不安,來此只為知會各位小心,慕容石等老魔頭不知又定下了什麼計謀,要復仇山莊高手聽候他們調遣,但我與爹爹卻無法探知內情,實在是對不住大家。」
如澄道:「女施主來得正巧,三更時大家欲去相府,尋找相爺謀反憑證,有些事正好向施主請教,相府內可是有個叫‘養心齋’的地方,施主去過與否?」
白豔紅道:「聽說過的,不過晚輩卻未曾去過,那是相爺閉門靜思的地方,每逢朝中疑難事或是操勞過甚,相爺就要去‘養心齋’養息或靜息,避不見客。怎麼,那裡有古怪麼?」
如澄道:「原來如此,施主這一解說,老衲就放心了,相府內果有個養心齋。據報,相爺的機密就藏在那兒。」
白豔紅道:「這極有可能,‘養心齋’在府內東北角上,那兒有圍牆圍著,自成天地,相爺既然去那兒靜思朝中大事,收藏些機密書信也不足為奇。但據晚輩所知,相爺多半在書房裡處置政務,恐怕也留有機密,不能放過。」
嚴壯行道:「姑娘此言有理,我們應兵分兩路,凌姑娘馬上就到,再作商議。」
雷霄道:「兩處兼顧,萬無一失。」
正說著,房頭上接連躍下十幾個人來,是凌曉玉、宣如玉、四星女、四星衛、羊操、風塵二怪,大家又分別見禮。
如澄說了白豔紅兵分兩路的主意,凌曉玉想了想道:「周熊副主事知曉相爺將機密藏於‘養心齋’那是他從別人口中探知的,白姑娘在相府住過,比外間人更熟箇中情形,兵分兩路的主意不錯。但書房上次已去過,人不須多,‘養心齋’既是機密重地,恐有高手護衛,可多去幾人,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東野焜心細,道:「白姑娘所說相府調遣復仇山莊高手一事,定是有了什麼謀劃,我們恐怕不能等閒視之,應仔細斟酌。」
凌曉玉詢問了白豔紅後道:「彼等調集高手,不外兩種圖謀。一是準備近日舉事,二是再設個圈套,引我們上鉤,好一鼓殲之。因此今夜前往相府,要多加小心。
無情刀婁敬道:「今夜我們是傾巢而出,不怕他們調集人手,最好是在今夜就獲得憑證,縱有千難萬險也置之不顧。因此在下以為,擔負衛護之責的要拼死將對方阻住,擔負室內搜尋的,不管外間如何,務必不要心慌意亂,要細心查詢,直到找著了謀反憑證為止。因為今夜無疑會打草驚蛇,再去就不知其將機密藏到何處,那就搜查無門了。」
如澄道:「施主說得極是,今夜若不成功,只怕再無指望,事不宜遲,分好人手就走。
請馮施主、如愚師弟、婁施主、三娘、四姑、逸鵬、皮施主師徒、郎施主一共九人前往書房,其餘人則去‘養心齋’,按原議分頭行事,各位以為當否?」
眾人並無異議,準備動身。
白豔紅道:「我也去,給各位帶路。」
凌曉玉道:「不妥,今夜極有可能大動干戈,白姑娘不能洩露身份。」
雷霄道:「說得是,白姑娘請回吧。」
眾人都說她不能去,白豔紅只好回家。
如澄又道:「不論誰先得手,都要儘快知會,馬上撤出,若情勢險惡,無法得手,請各位接到號令後撤出,不可戀戰!」
此時已近二更末,眾人分批出動。
不到頓飯功夫,已達相府。
馮二狗等八人直往書房方向,其餘人分批直奔東北角,從相鄰房頂上悄悄接近。
第一撥十四人,由東野焜、雷霄、嚴壯行、嚴仁君擔任護衛,吳小東和凌曉玉、宣如玉、四星女、張勁風、張勁竹、田毅剛進屋搜尋。第二撥是羊操、四星衛、風塵二怪,他們停在院牆外伺機而動。第三撥由如澄、楊忍率領,潛伏在另一個方向,以接應眾人。
東野焜等人伏在鄰家屋頂上,朝黑洞洞的相府內張望,依稀看出靠東北角上有一座用圍牆隔起來的小院,也不知是不是養心齋。這座小院與相府中其他房舍相距二三十丈,獨處一隅,除巡邏的兵丁經過小院前外,似乎並無專人看守。若說他是胡相爺隱藏機密的重地,就不該如此粗心大意。因此,極有可能是設有暗樁,而且是護院高手,不是一般兵卒。
東野焜把想法對凌曉玉說了,凌曉玉也以為然,商定東野焜先入內查探。他縱身一躍,到了大院牆上,此處離小院還有七八丈遠,便躍到牆內一株樹上,仔細朝小院端詳。
小院內只有一幢平房,黑沉沉並無燈火。
他再展身一躍,輕如飛鳥,落在緊靠小院圍牆的一株樹上,居高臨下,看得更清楚。只見一進院門,有條灰白小徑直通小屋臺階,小徑兩邊是草地,砌有兩個長方形花壇,花壇邊沿置放著一盆盆花卉,別的再無其陳設。他從樹上掠到門口,見是兩扇黑漆大門,門上有鎖,門坊上有塊橫匾,上書「養心齋」,心中不禁竊喜,這裡幽靜安寧,看來並無人守護。於是又躥進院中走了幾步,直走到小屋石階前,只見小屋共有三間,中間門上有鎖,門楣上有字,寫著「養心堂」。於是他躍出牆外,回到大牆外凌曉玉等潛伏處,將所見情形說了。
凌曉玉道:「如此機密重地,怎會無人看守?莫非只是胡相國靜思之處,並無機密。」
嚴壯行道:「進去看看再說!」
吳小東道:「兩位張兄還有田兄隨我先進院,淩小姐和五位妹妹稍後再進。」
凌曉玉道:「那就吳兄先請,小心了。」
吳小東打頭過了大牆,幾個縱躍進了養心齋的小牆,沿磚砌小徑小心翼翼走到屋前,低頭看看三級石階,並無古怪,便走了上去,掏出開鎖工具,片刻就將鎖開啟,輕輕一推,兩扇鏤空木門應手而開。遂又取出松木片製成的發燭,蹲在地上一擦,引著了火,望室內打量,只見是間客室,靠兩側牆邊支放著太師椅和茶几,中間靠牆有張長條几案,案上光禿禿什麼也沒有,他便跨越門檻,邊從百寶囊中摸出根蠟燭點上,幾餘三人也隨之走進。
吳小東輕聲道:「兩位張兄去左室搜查,我與田兄去右室,這蠟燭給你們,要是有箱櫃不能開啟的,叫我便了。」說著又從囊中摸出一隻蠟燭引了火,遞給張勁風,四人分別行事。
凌曉玉和宣如玉四星女此時進了大牆,正值有一隊巡丁走過,便伏在草叢中等候。巡丁走遠,便飛身掠入小院內。只見中間一室門開著,黑洞洞的,兩側二室卻有昏暗的燭火,知道吳小東等人在裡面翻找,便率五女進入客室,讓宣如玉和黃梅湯燕、青梅楊杏去左室,自己和紫梅何鳳嬌、白梅喬玉珠去右室。
東野焜等她們走後片刻,和雷霄、嚴仁行、嚴壯君先後掠進小院把風。雷霄和嚴仁君守在大門邊,東野焜和嚴壯行則站在兩座花壇前。只見兩間側室有燭光,卻不聽到一絲動靜。
東野焜向對面站著的嚴壯行打個手勢,意思他進屋去看看。嚴壯行點頭,讓他快去。
東野焜迅速走了過去,還未上石階,他就覺得有點不對。憑他的功力,怎會查覺不出兩間屋裡有人?凌曉玉和吳小東等男女共十人,不管他們有多小心,就是閉住氣也瞞不了他,怎會連一點呼吸聲都沒有呢?
他於是一步躍入客室內,閉住氣往右間內室探頭一看,果如他在外邊意料,只見一隻蠟燭在一張桌上放著,裡面除了靠牆置放的大木櫃和幾張椅子外,竟不見一人。他又連忙向後一躍,探頭左邊臥室一窺,除了一張大木床和幾張桌凳外也了無一人。這一驚,非同小可!
凌曉玉他們明明是進了小院的,若是遇敵也該有個響動,怎會無影無蹤了呢?
他心念轉動間,人已從客室掠出。
嚴壯行忙從花壇迎出,東野焜低聲把屋中情形說了,並無打鬥痕跡,人卻不見了。
嚴壯行一驚,道:「屋中有無暗室,他們會不會進暗室去了?」
東野焜道:「不曾檢視,知會雷嚴二兄,一齊進去檢視如何?」
嚴壯行遂將二人召過來集議,雷霄也認為極可能有暗室,既然胡相爺在此存放機密,又不用人把守,便是依靠密室來保安全。但一點令人生疑,若吳小東他們發現了暗室,就該派個人出來知會一聲,怎會只留個蠟燭?依他之見,兩人進去查詢暗室機紐,兩人在外接應。
嚴壯行便讓他和兒子在外,自己和東野焜進屋,一人在左室,一人在右室。
四人遂走到石階上,雷霄和嚴仁君留在走廊上,嚴壯行和東野焜進屋。
東野焜進的是左側臥室,他一踏進室內,就感到有人潛伏,但卻不知潛在何處。他慢慢向大木床走去,藉著昏暗的燈光四處檢視。離床還有七八尺,他覺查出有人藏在床後,有慢帳遮著,便停下站住,想弄清有幾人。就在這時,突聽對面室中有重物怦然落地聲,同時聽到嚴壯行的驚呼聲:「不好!」便趕忙轉身出房。他剛邁出腳步,又聽嚴仁君、雷霄「咦」
了一聲,趕緊奔了過去,只見兩人站在客室朝裡窺望,擠過去一看,是間書房,並無異狀,而嚴壯行卻沒人影兒,不禁驚得目瞪口呆。
雷霄倏地回身,口中道:「有機關,走!」
驀地門外有個陰沉的口音道:「還想走麼?只怕插翅也難飛了!」
雷霄順手操起牆邊的座椅,「呼」一聲拋了出去,人也隨後躥出,卻並無人阻攔。他扯出驚魂笛,面對花壇前五個黑影。
東野焜和嚴仁君隨後躍出,與他並列而站。剎那間,小院三面牆邊忽然閃起了一朵朵火花,片刻間從牆腳站起了一排排人,每人手中用竹竿挑起一隻大燈籠,把小院照得通亮。
再看前面的五人,竟是胭脂四尊者和一個高大鷹鼻老人,直把目光對準四人打量。
中間的鷹鼻老人冷笑一聲:「你三人鬼鬼祟祟到相府來偷東西,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相府官邸,豈是爾等鼠輩肆虐之地!」
話剛完,從牆外躍進了風塵二怪惠空和尚、玄靈老道,羊操和江湖四傑,他們一跳進牆,便連忙走向東野焜,對方都不加以阻攔,任憑他們會合一處。
胖僧惠靈道:「司徒天鵬,你抖什麼威風,做賊的是你不是別人……」
話未了,司徒天鵬便喝道:「賊禿,死到臨頭還敢張狂!」
瘦道玄靈喝道:「要死的是你,老道就是趕來超渡你的,讓你的靈魂兒下地獄!」
司徒天鵬突然換成了一付笑臉,道:「玄靈,你來得正是時候,正好趕上唸經,為凌曉玉、宣如玉等人盡點孝心!」
玄靈等人在外突見小院燈火通明,情知已被發覺,便連忙趕來助戰,進小院只見東野焜等三人,不見凌曉玉她們,心中本就存疑,聽司徒天鵬話中有話,不禁大驚。
羊操喝道:「你胡說八道!小心老夫拔了你的舌頭,淩小姐福大……」
司徒天鵬呵呵笑道:「福大還會短命麼?她已在本總管掌心之中,要殺要剮那只是相爺的一句話,羊老兒,你能奈何?」
羊操不信,問東野焜道:「真的麼?」
東野焜把剛才的情形說了,他並未見到凌曉玉等十人,而嚴壯行老前輩是剛才失蹤的。
羊操大怒,罵道:「憑機關暗算人,你這沒出息的老東西,快把淩小姐放出,否則我掏出你的五臟六腑!」
司徒天鵬面色一變,喝道:「羊操,你與凌曉玉賤人身為欽探,不去為皇上效力,卻如盜匪般夜入相府為非作歹,今日要你們來得去不得,一個個身首異處!」
羊操吼道:「老夫先劈了你!」
司徒天鵬忽又轉為笑臉,道:「羊老兒,莫慌莫慌,老夫知你有幾分能耐,故爾張狂已極,待老夫請出幾位高人,讓你老兒見識見識!」一頓,揚聲道:「有請總護法!」
聲音一落,小院門進來了一夥人。打頭的是秦玉雄、東嶽三少君,後面跟著三君子和天魁二魔還有餘沛。
東嶽三君子中的老大王斯平道:「大管家,這班盜賊都到齊了麼?」
司徒天鵬道:「稟告總護法,除了活捉凌曉玉等十人外,還有一撥在大牆外接應。」
王斯平點點頭道:「這裡太窄,不妨到外面去動手,把他們全都拿下!」說完,他倒背雙手,轉身就往門外走。
羊操冷笑道:「很好,今日就見個高下!」
他當先朝小院門走去,其餘上尾隨而出。
東野焜出了小院一看,只見十多丈外,有上百名弓弩手,把弩箭對著他們。那些抬燈籠計程車卒井然有序魚貫而出,圍成了個大圓圈,將他們圍住。東嶽三君子等人面對小院而立,他們則背對小院。
這樣多的人,這樣多的燈火,使如澄等人再也呆不住,急急忙忙躍進大牆,和東野焜等人會合一處,這情形使三君子等人十分滿意。
只聽王斯平又道:「大總管,他們這班人該到齊了吧,可別又有人成漏網之魚。」
司徒天鵬道:「啟稟總護法,聽秦堂主說,沒有如愚老禿驢和集賢莊漏網的手下敗將無情刀婁敬,他們大概還躲在外邊觀風守望。」
柳南秋岔言道:「那也不要緊,先把這夥人拿下,其餘的也走不脫。」
如澄輕聲對東野焜道:「看來人家早有準備,我等不必戀戰,凌施主她們呢?」
東野焜把情況說了,如澄不禁有些著急。
「這便如何是好,待把她們救出……」
如澄話未了,只見對方又來了不少人,看清是奚玄機、張天龍、普濟、龔強等人,跟在他們後面的竟是嚴壯行、凌曉玉等十一人,只見他們被繩索捆著,每人身後有兩名硬弩手把弩箭對著他們的後背,只要他們試圖掙斷繩索,弓弩手只要扳動機扣,弩箭就會穿心而過,任你身手多高,也不能在尺餘距離躲過一擊。
這實在是妙的押送方法,難怪嚴壯行等人只能聽命而行,無法反抗。
東野焜等人驚得目瞪口呆,不明白嚴壯行等人明明是進了養心齋的,為何卻從相反的方向被押了進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此刻,嚴壯行等人進了燈火圈內,奚玄機命護衛將他們排列成一排,依次把十一人治了穴,然後才走到三君子等人處來。
司徒天鵬故意高聲問道:「奚會主,那十一個死囚都治了穴麼?」
奚玄機道:「不錯,只要一聲令下,弓弩手就能將他們刺個透心涼,刀斧手則會砍下他們的腦袋,當著這班賊囚行刑,足以嚇破他們的膽,大總管以為如何?」
司徒天鵬笑道:「好極好極,就請會主向這班賊囚曉之以理,敦促他們投降吧!」
東野焜果見凌曉玉等人身後,除了三尺外有兩名弓弩手把弩對準他們後心,又有一名壯漢手持鬼頭刀立在身後,明晃晃的刀葉映著燈光,高舉在他們頸上,寒光閃閃,好不怕人。
東野焜又怒又急,心中轉著救人的念頭,卻想不出個好主意來,一時心急如焚。
奚玄機道:「爾等盜賊聽了,本座奉勸你們束手就縛,聽候發落,若及時省悟,本座捐棄前嫌,既往不咎,收納你們為部屬,從此忠心效命相爺,保你們前途似錦,若是自以為武功高強,妄想負隅頑抗,那將是自尋死路!」
東野焜怒火萬丈,大步走出,道:「青衫客在此,你有什麼話說!」
奚玄機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叱道:「無知小兒,竟敢充人字號,小心割你舌頭!」
東野焜沉聲道:「你見過青衫客麼?」
奚玄機不理,兀自喝道:「青衫客,休做縮頭的王八,有種的出來了斷!」
東野焜未及出聲,雷霄斥罵道:「奚玄機,你有眼無珠,我們東野兄是不是青衫客,你問一問秦玉雄便知,如此瞎嚷嚷,真是丟人現眼,不怕辱沒你那會主身份麼?」
秦玉雄連忙道:「會主,這小子就是青衫客,一點不假,平日蒙面……」
奚玄機惱羞成怒,又不好拿秦玉雄出氣,但這口氣又咽不下,終於忍不住斥道:「你怎會知道他就是青衫客?這班人狡獪無恥,分明是以人頂缸……」略頓口氣一轉:「好,他既然說他是青衫客,就拿下他治罪!」再一頓,對東野焜等人喝道:「今夜與你們一對一見個高下,比一場,殺一個!」說到這裡,他側身指著被治了穴的凌曉玉等人,續道:「聽懂了麼,比試一場,宰殺一個,若我方有人碰破了一點皮,本座就下令戳他們一刀,若有人被害,就殺兩個抵命,讓你們眼睜睜看著同伴被戮,心中的滋味定是美妙無比……」
眾俠又驚又怒,對方分明是拿凌曉玉等人來要挾,迫使你在動手時只有招架被殺的份,你只要傷及對方,凌曉玉等人性命難保。
這一招又狠又毒又無恥,你卻無奈他何。
羊操厲聲罵道:「奚玄機,虧你是江湖上稱字號的人物,竟然使出市井無賴的手段訛人,有本事的就憑真功夫取勝。你沖天劍沒臉沒皮,羞辱祖宗八代,還有什麼臉活在世上……」
奚玄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這訛人的主意不是他出的,說起來確實有些丟人,但大總管說為了治服敵人,當不擇手段。總提調慕容石也未加以反對,他只好照此執行。羊操老兒一頓好罵,辱及祖宗。激得他狂怒無比,大聲吼道:「羊操,本座要你的命,滾出來領死!」
羊操喝道:「老夫正要會會你這無恥老兒!」話聲中大步走出。
奚玄機抽出長劍,怒氣衝衝迎上。
「慢,奚會主暫勿動手!」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自奚玄機一方身後。
奚玄機將劍還鞘,咬著牙退回原地。
只見挑燈計程車卒讓開路,一個蒙面黑衣人和一個鬢髮蒼白的高大老頭並肩而來,後面跟著慕容星耀、張媚紅。
秦玉雄連忙領頭大聲道:「參見總提調!」
其餘人除東嶽三君子、天魁二魔、胭脂四尊者外,俱皆躬身行禮。
慕容石手一擺,徑自走到場中停下。
如澄大師也緩緩走出,道:「慕容施主、張施主,久違了!」
慕容石一陣冷笑,道:「如澄,十多年前你我一場好鬥,當時平分秋色,如今再度相遇,情形就不大相同了,你非死不可,命中註定要老夫超渡你,真是有緣!」
如澄道:「施主這十來年,把修羅追魂掌修習到了第三層境界,功力自非當年可比。」
慕容石點點頭:「不錯,誠如你所言,老夫掌功已達最高境界,你自問是老夫的對手麼?
當年與你交手,老夫的修羅追魂掌只到了第二層境界,所以打得你廢了武功,聽說你這幾年居然恢復了功力,這可是極不容易的事,若無高人指點,實難做到,是誰指點你的,能把姓名透露出來麼?」
如澄大師一笑:「施主說得不錯,老衲若非高人指點,功力斷不能恢復,這位高人乃家師好友寂空大師。」
慕容石想了想:「江湖上不曾聽過有這樣一位高僧……不過這世上的高人也有早早歸隱的,是以後人不知大名。」
「這位高僧身懷絕技,但從來未在世人面前顯露過,是以武林中無人認識。」
「可偏偏你有福氣,受到這位高人指點?」
「不,有福氣的是大師收納門下的弟子。」
「啊,這位高人收了弟子?是不是也和高僧一樣,沒有在江湖上露面?」
「施主你又錯了,大師的弟子已入江湖,他正是施主的剋星。」
「有趣有趣!你是說這位高人授了弟子,這位弟子已入江湖,而且是老夫的剋星。如此說來,這位高僧調教出個徒弟,是專為對付老夫而來,但為何老夫卻從不曾聽說江湖上出了個當世無敵的少年英雄呢?」
「錯了,施主早巳聽過他的大名,只是未朝過相而已!」
「如澄,你何必故弄玄虛,這人到底是誰?」
「青衫客。施主一定不耳生。」
「青衫客?」
「不錯,他真名叫東野焜!」
「是麼?何不請出一見!」
「施主,當年老衲和風火刀王趙鶴與施主還有張施主惡鬥上千個回合,結果兩敗俱傷,哪知十多年後,風火刀王仙逝……」
慕容石嘿嘿笑道:「提起風火刀王,還是讓老夫來說吧!你們出家人最講因緣,最講因果報應。那麼你說說這算怎麼回事?風火刀王趙鶴的嫡傳弟子秦玉雄,如今並不與你聯手來鬥老夫與張兄,恰恰相反,他聽令於老夫麾下,與你成了仇敵,而且……」略一頓,提高了聲音,「昨日他自感趙鶴那點功夫只是螢火之光,跪在老夫膝下求老夫收他為徒,嘿嘿嘿,哈哈哈……如澄老和尚,你說趙鶴是不是遭了報應?他若在地下有知,心中會作何感想?哈哈哈……」
所有人眾聽了,心中都不是個滋味。
俠義道一方,為秦玉雄的卑鄙無恥扼腕憤慨。在群賊一方,為秦玉雄的鑽營拍馬感到忌妒卑鄙,這小子當真厚顏無恥!
慕容石一笑,司徒天鵬等人也跟著笑,一時十分得意,秦玉雄卻笑不出來,他沒想到慕容石會把他拜師的隱秘公開說出,不免有些難堪。
笑罷,慕容石又道:「秦玉雄是趙老兒的唯一弟子,他辛辛苦苦調教出來個徒弟,卻違背了他的心願,不與老夫為敵。這是秦玉雄聰明過人之處,藝成後擇明主投奔,前程遠大。
如澄,你何不妨效小輩,投降於老夫麾下……」
如澄微笑道:「施主你又錯了,秦玉雄違背師訓,走入歧途,老衲為之嘆息,但秦施主並非趙施主唯一的傳人,他還有兩個徒弟,一個正是青衫客東野焜,一個叫郎戈郎施主……」
慕容石一愣:「如澄,你說青衫客是秦玉雄的師弟?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老衲與施主拼個兩敗俱傷失去了功力,趙施主憐老衲今後生活不便,許諾五年後調教出個弟子贈給老衲,以侍起居行路。但老衲幸遇寂空大師,當即指點復原之法,五年相約期滿之日,老衲功力已復,不需要弟子侍候,寂空大師忽萌收徒之念,便替代老衲一行。趙施主誤把寂空師伯當成老衲,把東野焜師弟給了寂空師伯。當時,趙施主要寂空師伯任選一徒,寂空師伯卻要趙施主任給一徒,後來說定由兩個徒弟自作抉擇。那秦玉雄哪裡瞧得起老衲師伯,以為師伯就是廢了功力的老衲,因此不屑一顧,而東野焜師弟則感老衲救助了他的師傅,因而願代師報答老衲,以謝師傅教養五載之恩,故願隨老衲,也就是願隨寂空師伯而去。在秦玉雄施主眼中,寂空師伯就是老衲這個廢物,東野師弟前途葬送,再也學不到風火刀法絕技,而他留在師傅身邊,自然是風火刀法的繼承人。他哪裡知道,寂空師伯功臻化境,乃當世奇人,跟著他老人家非但不吃虧,反學了一身驚人的絕技,這是秦玉雄做夢也想不到的。
東野師弟跟隨寂空師伯走後,趙施主又收了個女門徒郎戈,趙施主臨終前已將衣缽傳了給她,她才是風火刀法的繼承人!因此,慕容施主不必得意,與老衲並肩對付施主的,仍有趙施主的弟子,秦玉雄施主只是個背離師傅的叛徒而已,不足為訓!」
這番話聽在雙方人眾耳中,一個個聳然動容。
青衫客的武功大家是知曉的,確實比秦玉雄高明。當年作出的選擇,也有可能是秦玉雄獲此奇遇,那他有了青衫客那一身奇異的功夫。可偏偏他瞧不起廢了功力的老和尚,失去了幹載難逢的機會,這莫非當真是命中註定的麼?
秦玉雄此刻心中說不出的難受,原來當年來找師傅要徒弟的不是如澄,卻是一位輩份極高的奇人,否則他要是跟隨了去,這身奇異的功夫不就成了他的麼?東野焜至多學得風火刀法,就跟自己現在一樣……
他又悔又恨,又怨又怒。
凌曉玉等雖知這件事,但知之不詳,聽了後感慨不已,東野焜誠篤老實,一心代師報恩,不計個人得失,結果是「有心插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就應了句古話,好心人終有好報。當然,其中道理,很值得玩味一番。
那慕容石沉默片刻,問秦玉雄:「秦堂主,如澄和尚所說是真的麼?」
秦玉雄從沉思中驚醒過來,慌忙答道:「是,確有其事……」
「你還有個小師妹郎戈麼?如今安在?」
「她……她曾來找過屬下,後被東野焜挑撥後離去,如今不知何往……」
「原來青衫客也當過你師弟,老夫卻不知,豈止老夫,大家都被矇在鼓裡。」
秦玉雄大驚,忙道:「東野焜做賊心虛,一直以面巾蒙面,屬下並未認出是他……」
慕容星耀突然斥道:「胡說八道!蒙著面就是做賊心虛麼?」
慕容石道:「不必計較,今日知曉了許多事,倒也不錯。」
秦玉雄吃慕容星耀一喝,這才想起慕容石一直蒙著臉,這不是指著光頭罵禿驢麼?一時大駭,全然顧不得臉面,正要賠禮,聽慕容石這般說,這才放下心來。對慕容星耀當眾喝斥自己的無禮舉動,懷恨在心。
慕容石此時一頓之後,道:「哪位是青衫客,請出一見!」
東野焜應聲道:「正是在下!」
慕容石、張淵都仔細打量他,見他人材一表,臉上透著樸實忠厚,別的也無特別之處。
兩人心想,莫非這小子已把內力練到反璞歸真的至高境界了麼?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呀!
慕容石轉著念頭,道:「你就是青衫客,久仰久仰。你與金龍會並無仇怨,卻為何去助凌曉玉、羊操這班鷹犬與金龍會作對?」
東野焜道:「你數十年殺人無算仍嫌不夠,還要謀反掀起戰亂,真是罪不容赦!金龍會作惡多端,理應覆滅……」
慕容星耀大喝道:「住嘴,你小子休狂!」
慕容石一擺手,讓兒子噤聲,道:「東野焜,你有高人指點,練出了一身不俗功夫,可你只學了五年,離武學高深之境相距甚遠,你不必驕狂!但由你的驕狂,看出你師傅並不象如澄說的那樣高明,否則怎會調教出你這樣的狂徒?老夫修羅追魂掌已達爐火純青之境,莫說是你,就是你師傅親來,也吃不住老夫一掌!」
「這麼說,你自以為天下無敵?!」
「遠處不說,至少你們這一夥人中,就無人是老夫的對手。因此,老夫曉喻爾等,束手就縛,聽候發落,否則就把凌曉玉等人先砍了,然後再把你們一個個處死!」
如澄道:「施主以人命要挾老衲等人麼?」
慕容石冷哼一聲:「如澄和尚,你是個出家人,應有慈悲之心,既然明知不敵,何苦要讓你那些人白白喪命呢!」略一頓,道:「老夫這些年修真養性,脾氣好了許多,但耐心仍然有限,快作最後答覆!」
羊操低聲道:「大師,救人要緊,老夫先出陣,大師謀求救人之法。」
雷霄道:「東野兄暗器功夫神妙,我等出去打上幾陣,吸引住賊人目光,以便東野兄去救人。人一救出就走,各位以為如何?」
羊操道:「如此甚好,今日情勢險惡,各位要小心,否則……」他不願再說下去,改口道:「敵方高手悉數到齊,對敵時不宜分散,以相互救援,救人得手,不必戀戰,各位自管先走,由老夫等人阻敵,不必回頭援手。」
東野焜知他要拼了命救出大家,便道:「不可如此,要走同走,以免相互牽掛。」
此時慕容石喝道:「還沒商議好麼?速速屈膝投降,以免玉石俱焚!」
羊操喝道:「慕容石,休要指天畫地,張牙舞爪,我輩豈是貪生怕死的小人,今日就與你們這班兇魔分個高低!」
楊忍早就想上去鬥慕容石,被張元順、韓興邦、駱艄等人勸住,讓他暫忍一時,因為敵方還未注意到他,不必過早現身。但他牽掛田毅剛,急著要將他救出來,又苦於無甚良策,直恨得他咬牙切齒,直說要大開殺戒。
這時羊操已手持鞭杆出場,楊忍只好耐著性子觀戰,一邊在想著救人的辦法。
幽靈三兇中的餘沛,倏地從人叢中躍出來,他恨透了對方的每一個人,立誓要通統宰殺,以報施震、厲鈞之仇。
他舞起三陰爪,兜頭向羊操抓下。
羊操毫不示弱,鞭杆硬擋硬架。
餘沛三陰爪,點、刺、砸、劈、截、攔、撩,有其特異手法,十分厲害。
羊操的鞭杆既有殳棍招法,又有判官筆點穴手法,加之他功力深厚,一隻趕馬的鞭杆,竟發出了極大的威力。
楊忍以傳音入密把東野焜叫到後排,問了該如何救人。
東野焜盤算了一會,但卻無法下手。
凌曉玉等被押在十丈外,就是他飛掠過去,至多能救出兩三人,其餘人就會喪命於刀下箭下。若是幾人同出,也會驚動東嶽三君子等人,只要慢上一慢,不及救人就會出人命。要救就要全都救下,否則就會痛悔終身。
他把想法對楊忍說了,楊老兒只好嘆息,同意再延些時候,以等時機。
此時羊操與餘沛已鬥了十個回合,雙方都急於取勝,齊把功力提到了九成。只聽呼呼風響,罡風凌厲,打得十分激烈。
胭脂四尊者的老三武天祥、老四劉金豹並肩出來,還未索戰,風塵二怪大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