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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相逢未嫁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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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雞一聲天下白。

清晨,柳媚牽著一匹白色駿馬從別莊出來。她穿一套淡綠勁裝,被件深綠披風,襯著酡紅的雙頰,宛若一支亭亭玉立的荷花。

不,應該是「秀色掩千古,荷花羞玉顏。」

她要在曲江池畔遛馬,這是她從少華山回家後每天早上必做的事。

曲江池為一人工湖泊,原系前人挖掘,本是帝王貴胄遊賞之地,這裡沿地宮殿林立,樓閣起伏,池上笙歌畫舫,熱鬧非凡。每逢三月、七月、九月的第一天,皇帝及王公大臣都要來此迎聚,惹得平常人家也競相湧來觀看、後來由於戰禍頻繁,此地遭到嚴重破壞,大詩人杜甫曾發出「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的慨嘆、早年「穿花峽蝶深深見,點水精蜓款款飛」的景物雖然依舊,但當年嬪妃珠玉般的笑聲卻杳不可聞。

柳媚沿芳草菲菲的草地走了一段路,便躍上馬背,任其由小跑起始繼而狂奔一程,又由急而緩,漸漸變為慢行。

從太白別莊經過時,如她所料那樣,少莊主東方磊也牽著一匹烏騅馬從莊裡出來了。

幾乎每天早晨部如此,當她遛馬返回時,無巧不巧東方磊正好此時出門。

「柳姑娘早啊!」東方磊含笑招呼。

「足下早!」柳媚大方地回答。

東方磊道:「姑娘昨日去趕花市了麼?」

「早上去的。」

「在下和兩位師兄還有秀妹一塊去的,秀妹還說要到白鶴別莊去約柳姑娘,不想去得晚了,姑娘已走,去得真早啊!」

柳媚微笑道:「昨日回來就聽青蓮說了,秀妹又要怪我不等她了。」

東方磊笑道:「這還用說,只不過她不怪姑娘,卻把我和兩位師兄痛罵了一頓,說我們拖拖拉拉誤了時候,害得她沒有女伴,和我們三個大男人一起看花,真是掃興得很。」

柳媚想象得出東方秀撒嬌的情形,她比東方秀雖然只大一歲,但東方秀自小在父母身邊長大,免不了嬌寵溺愛,而自己七歲起離家進了道觀學藝,每年過年節時才回家一個月,師傅雖然也十分慈愛,但畢竟不比在父母身邊,因此,相較起來,她自然懂事多了。

東方秀生得杏臉桃腮,如花似玉,為人活潑爽朗、天真無邪,但生於富貴人家,自免不了嬌縱任性。

柳媚想象著她拿東方磊等人出氣的情景,不禁覺得好笑。

這一笑,把個東方公子看得呆了,心想,世上竟有如此美貌的姑娘,難怪詩聖杜甫要說:「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理骨肉勻」,這樣讚美的話了。

柳媚忽覺對方痴迷地望著自己,粉面不禁一紅,不悅道:「東方公子,告辭!」

東方磊頓覺自己失態,臉也漲得通紅,急忙道:「姑娘且慢,秀妹盼你找她閒坐呢!」

柳媚見他不好意思,心想對方畢竟是謙謙君子,自己也不必太過份了,便以緩和的語氣道:「改日再拜訪秀姑娘吧,今日尚有事呢。」話完笑笑,縱馬而去。

東方磊呆呆望著她的背影,心中著實留戀不已。

就為早上見這麼一面,他天天苦等在別莊門後,從縫隙中偷窺著門外。他曾想過乾脆早一步出來,與柳姑娘並轡齊馳,但柳姑娘冷若冰霜的矜持態度嚇得他畏縮不前,怕稍為不慎觸怒了她,只怕這早上瞬間的見面與交談也會失去。因此,他寧願保持著現在這種見面方式,時間雖然短暫,但比不見好上幾十倍。

正如柳姑娘早上準時遛馬一樣,他也裝作準時遛馬,只不過他的‘時」「準」在柳姑娘遛馬回來經過他家門前之時。

保持這種見面方式,讓柳姑娘以為這是他的習慣,並非為柳姑娘而施行。

從柳媚年前回來,柳莊主夫婦帶著她到東方家拜訪莊主那天起,東方磊便被柳媚的氣質風度迷住了。正好東方秀也很喜歡這位姐姐,東方磊便不時慫恿妹妹去探訪柳媚,或邀約柳媚到太白別莊做客。三個多月以來,彼此過從稠密。起初東方磊喜不自禁,以為柳姑娘對自己必然也和自己對她一樣,是「惺惺惜惺惺」,後來才發覺事情並不象自己想的那樣順利,柳姑娘對他和聶聰、孔翔兩位師兄一樣無區別,對秀妹卻是親熱得多。

「願為雙鴻鵠,奮翹起高飛。」

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只好強忍相思之苦,要以「精誠所加,金石為開」的至誠,去啟開姑娘的心扉。

現在,直到姑娘的倩影消失不見,他才悵然牽馬回莊,哪裡還有這份閒心去遛馬?

其實,他從來也未遛過馬,如果說他在遛馬的話,那不過是把馬從莊中馬廄牽出來,走到莊外見了柳姑娘一面後,又把馬牽回去而已,決不前再多走一步。

只有這倒霉的烏騅馬不明白主人玩的鬼把戲。

再說柳媚離開東方磊後,心裡也感到了一陣莫名的煩躁。

東方磊掛在臉上的情思,只有傻瓜才看不出來。

那麼,她該怎麼辦呢?

東方磊出身武林世家,幾代都是名震江湖的大俠客。原先一家居住在太白山,因而父母東方敏和鄭蘭芝有「太白雙英」之稱。後來東方敏夫婦分家外出,便到了曲江池興蓋了「太白別莊」。太白山故居則由兄長和一些叔伯子侄繼承祖傳家財,並頂著太白一脈武功的盛名,在江湖獨樹一幟。

太白山武功享譽天下,不亞於各大門派。

東方磊可說是出身於名門正派,煊赫的武林世家。

他個人也生得玉貌丰神,文質彬彬。不但武功高強,琴棋書畫也都有涉獵,可說是文武雙全。

這不正是一個女子翹首以待的如意郎君麼?天下男人雖眾,人才超群的畢竟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啊!

可是,儘管如此,她卻毫不動心。

這到底為的什麼?

她自己也感到納罕,居然不知道。

她不討厭他,對他也甚有好感,然而僅此而已。

要她與他「結髮同枕蓆,黃泉共為友,」她絕對辦不到。

既然如此,她對自己的心意瞭解得這樣清楚,那麼以後就不能再這樣下去,她不能讓東方磊這樣痴情於她,給以後帶來無謂的煩惱。從明天起不再出來遛馬,同時也要避免再到太白別莊去。如果東方秀上她家來,她自然熱情接待,要是東方磊也來,就必須對他更矜持些,以斷了他的念頭。

想到這些事,她又聯想起昨日花市的風波,這一虎一龍究竟會帶來些什麼災難,此刻尚在未料之中,若是再上門欺人,她就不管他們的來頭有多大,也要狠狠懲治他們。要是他們搬來了凶神惡煞,自己也只好去搬動師傅。她相信只要師傅出山,天下只怕無人能敵。

這樣想著,心情舒暢了不少。

忽然,她發覺白馬停了步。

一抬頭,不禁目瞪口呆。

站在馬頭前三步的,竟然是昨天被自己抽了兩馬鞭的窮小子,那個自稱在胡人堆里長大的莽撞青年。這會兒,他正歪著頭,似笑非笑地瞧著她。

那雙會撩人的賊眼,看得她心跳。

「你幹什麼?又討打罵?」她強自鎮定心神,沉下臉來喝道。

「怪事,在下路過此地,瞻仰曲江池那些殘缺的宮庭樓閣,當年‘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唯有鷗鴣飛’,‘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唯見青松在’,‘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這不是令人懷古而發幽思麼?莫非發幽思也礙了姑娘,又該遭打麼?」

柳媚瞠目結舌,無言以對了。

看不出這個一介村夫,居然一齣口就引用了李白、盧照鄰、劉禹錫的名句,這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了。

可是,她幾曾在男子面前吃過虧?示過弱?她心念一轉,叱道:「你再這麼死死盯住人家看,姑奶奶非把你兩隻眼睛挖下來不可!」

蕭笛笑道:「那不成了‘有眼無珠’了麼?眼睛生來既然不準看人,那我就看馬吧。」

柳媚見恫嚇無用,氣得罵道:「誰和你嬉皮笑臉,這馬是姑奶奶的,不許你看!」

蕭笛把臉一側,道:「不看就不看,就怕等不了片刻,你非得請我看!」

柳媚見他油嘴滑舌,芳心大怒,揚起馬鞭就想給他一鞭。轉念一想,揚起的馬鞭又未落下。她想,一介村夫,自己何必與他計較?不理他也就完了。

主意打定,兩腿一挾,輕抖韁繩,欲策馬走去。

白馬向來溫順聽話,也就依著主人心意,舉蹄前行,但速度卻是如此之慢,就象它不願離開此地似的。

蕭笛在白馬經過他身邊時,往後退了兩步,一隻眼睛半眯,嘴角上帶著嘲諷的笑意。

柳媚看見他那付神態就有氣,真想打他兩鞭才解氣可是,她顧不上打人了。

白馬走不出三丈,忽然又站住了。

怪哉,這是怎麼回事?

她抖了抖韁繩,輕叱一聲,那馬兒全當沒有這回事似的,依舊站著不動。

她驚奇無比,同時又惱怒不堪,她彷彿感到背後刺來了蕭笛那雙賊兮兮的眼光。

一怒之下,她揮起了馬鞭,要懲罰這不聽話的畜牲,它給她帶來了難堪。

不等她的鞭子揮下,馬兒前蹄一跪,居然趴下了。

她大吃一驚,急忙躍下了地。

怎麼了?她視同寶貝、愛如性命的「雪花」怎麼了?

她預感到情況不妙了。

馬兒趴下後一側身,四腿斜伸躺倒了,馬嘴裡不斷吐出白沫。

柳媚驚得花容失色,渾不知如何是好,連眼淚也流下來了。

她驚慌失措地蹲在馬兒身前,心裡慌得沒了主意。

這時,她又聽見蕭笛的聲音了。

他說:「明明馬兒有了病,還不讓人瞧,唉,多好的馬兒麼,就這麼糟踏了。」

他知道馬兒有病?莫非他會醫馬?

抱著一線希望,她急忙對他說:「你懂得治馬嗎?」

「略懂一二。」

「那你還愣在那邊幹什麼?還不快來治馬!」

「怕你打呀,你不是不準看你的馬兒麼?」

這傢伙其是可惡已極,這種時候還拿話嗆人。

可是,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救馬要緊。

「叫你不看你就不看,叫你看你就看,嚕嗦什麼?告訴你,今天姑奶奶的馬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就非拿你抵命不可!」

女孩兒家有時就是不興講理,你有什麼辦法?她的馬兒病了,與別人什麼相干?

蕭笛苦笑著走過來:「姑奶奶倒真是個講理的角兒。」

「你胡謅什麼?」柳媚杏眼圓睜。

蕭笛趕忙道:「我說姑奶奶的馬是匹日行千里的腳兒。」

「你知道它是匹良馬?」

「那是自然。」

「既然知道是千里駒,你就非治好它不可!」

「就在這裡治嗎?」

「不在這裡在哪裡?快些快些,你看它都快不行了!」

蕭笛見她眼淚直流,心裡不忍了,他忙把掛在肩上的布袋取下來,伸手進去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小白布袋,又把白布袋解開,袋裡全是一包包的藥,他取出了一包。

「慢著,」柳媚不放心了,「你到底會不會醫馬?」

蕭笛道:「你信就會醫,不信就算了,我走我的路去!」

咳,這傢伙口氣還真不軟,你拿他有什麼法?

「好,我信!不過,你要是醫死了我的雪花,我真要你的命來抵!」

「你如果失了馬還殺掉我,不是更吃虧了麼?怎麼也不仔細想想。」

柳媚一愣:「我怎麼吃虧了?」

蕭笛怕她悟過來時暴跳如雷,連忙岔開道:「好啦好啦,醫馬要緊,我把它的嘴掰開,你把藥往它喉嚨裡倒,懂了麼?」

他支配起她來了。

她乖乖聽話,接過了那包藥粉。

他雙手握住馬嘴,毫不費力就把馬嘴掰開:「快倒藥,咦,往裡些,別倒在舌頭上,再往裡些,朝喉頭處倒,哎,你真笨,算啦算啦,就只好倒在舌頭上了。」

聽聽,他敢罵姑奶奶「笨」。

可是姑奶奶這會兒關切馬兒賽過一切,哪裡注意到蕭笛嘴裡在說些什麼,否則不一掌打掉他的牙齒才怪。

這時蕭笛坐到地上,把馬頭放到自己的腿上,一手拂著馬鬃毛,嘴裡嘰哩咕嚕不知在說些什麼,柳媚一個字也聽不懂。

他莫非會巫術,在唸咒語?

真是個古里古怪的傢伙。

可也真叫人奇怪,那馬兒似乎被他撫摸得十分舒服,竟伸出血紅的舌頭添了舔蕭笛的手,對他似乎十分依戀。

其是咄咄怪事!

雪花向不容人親近,只有她能騎它。

他難道會的魔法?

這會兒他拂抹馬頸,臉上的表情卻是如此溫和又如此多情,彷彿與他在一起的不是一匹馬兒,而是他久久渴望的紅粉知己。

啊!他真象一個猜不透的謎。

「它會好麼?」柳媚輕聲問。

「有我在,它自然死不了。」

「沒有你呢?」

「那麼它就只好到陰司地府去當閻王老爺的坐騎,倒也神氣得很哩!」

「胡說!」

「不信?」

「不信!」

「那就試試看吧!」蕭笛輕輕拍了拍馬頸,輕輕將馬頭放到草地上,人也站了起來。

「你幹什麼?」

「走了呀,回城睡覺去。」

「不準去!」

「噫,怎麼啦?」

「我的馬還沒有好!」

「馬兒一時半時好不了,我的藥又不是仙丹,總不能叫我成天陪著它呀。」

「能的,你就替我守著它!」

「沒有我也行呀,你怎麼不另請高明呢?」

「放肆,討打麼?」柳媚舉起了皮鞭。

「你要我替你守馬?」

「不錯,你醫好了雪花,我會多給你賞錢!」

「是麼?」蕭笛嘴角上又出現了嘲諷似的笑容,「給多少?」

柳媚最恨他這種笑容,聞言大聲道:「要多少?」

「你看著給吧!」

「好,五十兩!」

「……」

「怎麼,嫌少?一百兩!該知足了吧。」

「……」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還嫌少?」

「不,太多了。」

這話又頗出柳州意料之外:「多了?」

「唔,只要一日三餐,還得有張床鋪。別的一概不要。」

「你幹什麼?要賴在白鶴別莊?」

「非也,這馬得了重病,而且已非一日,可不是三天兩夜好得了的,你若怕我賴在你們家,那我現在就走吧。」

柳媚想了想,無奈其何,道:「好,如果你在別莊把馬治好,為人老實,也許就會讓你留下當個馬伕。」

「好,一言為定。」

柳媚見他答應得如此爽快,不禁大為後悔。此人分明想賴在別莊,自己不該冒失開口。

但又一想,留下他又有什麼關係,如果他真是來臥底幹壞事的,到時收拾他便了,有什麼可擔心的?

打定主意,便又故意刺他:「你當真不要工錢?可不要後悔了喲!」

「錢是不要,只是想要……」

「要什麼?」柳媚警覺起來。

「不能說。」

「為什麼?」

「也不為什麼,只是不能說。」

「哼,我早看出你不懷好意,說!想要什麼?快老老實實招來。」

「我偏不說。要什麼你都不知道,怎麼就說人家不懷好意?」

柳媚一時無言可對。

蕭笛趕快又說:「以後再告訴你,現在我要給馬治病了。」

柳媚心想,管他要什麼,給不給在自己,還是醫馬兒要緊,別再跟他嚕嗦。

於是道:「你快治吧,少說廢話。」

蕭笛又重新坐下,把馬頭抱在懷裡,用手輕輕撫摸著馬頸。

柳媚見他對馬如此親熱,不象做詐,放下了一半心。

一時兩人都不說話。

蕭笛埋頭侍弄馬兒,似乎把蹲在一旁的柳媚忘掉了。

過了一陣,柳媚忍不住了。

「喂,你怎麼不說話?」

「怕捱打呀!」

「只要你放老實些,誰會打你?」

「我什麼時候不老實了?」

「你現在就不老實,對主人能這麼說話?」

「我是僕役?」

「不錯。」

「侍候你?那我倒是很樂意的。」

「呸!誰要你臭男人侍侯!」

「那侍候誰?」

「雪花。」

「馬?」

「對了,算你有自知之明。」

「好的,反正一樣。」

「什麼?你說馬跟我一樣?」柳媚又揚起了馬鞭兒。

「不是不是,我是說,讓我侍候誰都行。」

「別莊廄裡的馬有三十多匹,不過,你專管雪花還有火龍、烏豹。」

「天,怎麼又是龍又是豹,該不會連豬也變我侍候吧。」

「住口,少要貧嘴,一共只有三匹好馬歸你侍候。不準病、不準受傷,隨時都可以騎乘。」

「這……未免太苛刻了吧,人吃五穀要生病,這馬兒……」

「我不管,反正你得這麼辦。」

蕭笛苦笑著搖頭,嘆了口氣。

「怎麼,你嘆氣?」

「命不好,遇到剋星了。」

「難耐煩克你?說話一點沒分寸。」

「誰要是象我一樣遇到煞星,只怕要哭了呢,對不?」

「你說姑奶奶是煞星?」柳媚的鞭子又舉起。

「不是不是,我是說自己煞星高照,與姑奶奶無關的。」

「那還差不多,諒你也不敢亂說!」

「不敢不敢,姑奶奶的皮鞭我是領教過的。」

「滋味如何?」

「滿不錯的,令人回味無窮。」

柳媚忍不住「噗哧」一聲笑起來。

這一笑,又把蕭笛看得呆了。

「看什麼?轉過臉,看著馬兒。」

「是、是,倒也一樣。」

「什麼?你看馬和看人一樣?」

「這雪花是姑奶奶心愛的坐騎,看見雪花如同見了姑奶奶一樣,不對麼?」

柳媚又答不上來了,心想這小子表面忠厚,卻這般伶牙利齒,真是可惡。

「你只會要貧嘴!」

「不,我還會醫馬相人。」

「你會看相?」

「會。」

「你給我解解,我是個什麼命?」

「姑奶奶的命不用算,一看就知道。」

「真的,說來聽聽。」

「姑娘命好,最有福氣,將來嫁的人雖然窮,但……」

「閉嘴!」柳媚臉紅了,「誰讓你說這些。」

「既然是算命,哪能避得了婚喪……」

「不準再說!」

蕭笛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雪花站得起來麼?」

「現在可以。」

「你試試看。」

蕭笛嘴裡嘰哩咕嚕,用胡人語對馬兒說:「站起來吧,我的小馬兒,回家去,回家去吧。」邊說邊站起身來了。

那馬兒果真聽話,用力掙扎著站起來了。

柳媚喜得忘情地叫道:「好啦,它好啦,我的雪花病好啦。」

那歡喜的神情,就象個小孩兒。

蕭笛牽著馬,慢慢往別莊走。

柳媚走在馬兒一側,擔心地瞧著它無精打采的神態。

來到莊子大門,正好碰見內管家顧敬。

顧敬五十來歲,豹頭環眼,兩邊太陽穴墳起,雙目炯炯有神。

一見小姐和一個村民往家來,不禁有些奇怪,忙問道:「小姐,這人……」

柳媚介面道:「馬病了,他會醫馬。顧管家,你給他安排個住處,以後讓他照看雪花,火龍、烏豹,工錢麼,每月給他二十兩。」

蕭笛笑道:「姑奶奶,不是講好不要工錢的麼?」

柳媚斥道:「閉嘴,給你你就得要!」

顧敬打量著蕭笛:「走吧,先找住處。」

蕭笛道:「離馬廄近些才好。」

顧敬道:「自然,不用你操心。」

進了莊院大門,守門的莊丁用好奇的眼光瞧著蕭笛。

蕭笛快活地朝他們擠擠眼:「弟兄們好!」

莊丁們笑了,這小夥子挺有趣。

馬廄在進門的右側圍牆邊。

這裡有好幾排馬房,還有放置車輛的車棚。誠如柳小姐所言,馬兒果然有數十匹。

顧敬來到馬廄,對正在忙著喂牲口的夥計們說道:「王光,新來個夥計,老爺夫人小姐的三匹馬歸他照管。」

又對蕭笛說:「他是馬廄的班頭,以後需要什麼跟他說。」

王光是條三十歲左右的漢子,生得膀寬腰圓,方頭大耳,威武神氣。

王光道:「是,顧管家。」

蕭笛道:「住處呢?我要單獨一間房。」

顧管家道:「王班頭會帶你去,單獨一間房麼,只怕是不行。」

柳媚道:「給他一間吧,他是馬醫,要配藥什麼的,方便些。」

王光聽見小姐吩咐,忙答道:「是,小姐,我給他騰出一間就是。」

柳媚道:「蕭笛,你要把雪花醫好啊!」

蕭笛笑道:「放心,保準治好。」

柳媚這才放心走了。

蕭笛目送她的背影,又看呆了。

「喂,老弟,走吧!」身後傳來王光的聲音。

白鶴別莊門前,突然馳來了三輛華貴的馬車,就連駕車的馭手,衣著也十分講究。

馬車停下後,第一輛車上下來個矮壯的中年人,他大搖大擺來到緊閉的莊門前,朝譙樓上的守衛招呼道:「快通報別莊主人,鮑天奎鮑爺今日特來拜莊!」

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把守衛的莊丁嚇了一跳,急忙跑到大廳稟報。

用不了一會兒,莊門大開,柳莊主帶著內管家顧敬出迎。

「鮑舵主大駕光臨,蓬篳生輝,恕在下未遠迎。」柳莊主雙手抱拳,面含恭謹之色。

鮑天奎也還禮道:「不敢、不敢,柳莊主請恕冒昧登門之罪!」

「請!」柳莊主側身讓客。

賓主至大廳坐下,內管家招呼莊丁奉茶。

不等主人開口,鮑天奎道:「柳莊主,今日打擾寶莊,非為別事,實有喜事一樁特來與柳莊主報信。」

柳震心中暗驚,這「喜事」二字,聽著十分刺耳。便道:「規矩小買賣,何喜之有?鮑舵主說笑了。」

鮑天奎笑道:「本座豈敢虛言戲弄莊主,請莊主看過便知。」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遞給柳震。

柳震開啟一看,面上不禁變了色。

原來,這是一張天玄會的委任令,上寫特任賽尉遲柳震、女飛衛潘潔為天玄會長安分舵副分舵主。柳媚為長安分舵巡察。下面蓋的印信是山西天玄堡的大印。

從長安花市到現在不過兩天,鮑天主竟然從總舵弄到了這份委任書,真是怪哉!

鮑天奎一雙三角眼盯住柳震,笑道:「恭賀柳副分舵主。還請潘副分舵主、柳巡察到此一見。從今日此刻起,我們便是一家人了!」

柳震又氣又怒,但表面仍然十分鎮定,道:「鮑舵主,在下早已退出江湖從商,與武林中人向無來往,這是江湖上人所共知的事,的船主這份盛情名嘟震不敢接受。」

鮑天奎面上的笑容頓失,以眼示意隨行,自己卻不開口。

那矮壯的中年人道:「在下章孝天,忝任鮑府總管,有幾句話奉勸柳莊主,望勿推拒才好。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天玄會自成立以來,聲威遠播。八方敬仰。柳莊主雖說早已退出江湖,想必對江湖大勢也不陌生,天玄會的聲威,不會不知。柳莊主現在經營珠寶,在長安赫赫有名,但凡人一富貴,便有盜賊光顧。倘若只是些無名小輩、雞鳴狗盜之徒,柳莊主自是不會放在心上,但若遇知名的黑道人物,只怕柳莊主也難應付,如果柳莊主成了天玄會長安副分舵主,試問江湖黑白兩道人物,又有誰敢來虎口拔牙?另外,天玄會總舵向來法度嚴謹,令出如山。這委任書已下,豈有收回之理?柳莊主若拒不任職,就是蔑視天玄會,若是天玄會總舵怪罪下來,只怕柳莊主擔待不起。依在下看來,入會任職有百利而無一害,柳莊主闖蕩江湖一生,不會不知這一點。望柳莊主三思而行。」

柳震內心焦急,知道拒絕會帶來的後果,但叫他一家甘心入賊夥,卻是萬萬不能。

鮑天奎見他不語,以為心動,又朝章孝天一努嘴。

章孝天會意,續道道:「若柳莊主加入天玄會,鮑舵主還要為鮑大公子向令愛定親,鮑大公子任總壇巡察使,地位不在乃父之下,可謂少年得志。大公子乃總壇護法尊者懾坂夜叉伍志生老前輩的衣缽弟子,又是堡主跟前的紅人,前途無可限量,若是柳小姐嫁了這樣的如意郎君,那才是……」

「唰」,一陣勁風朝章孝天疾飛過來。

章孝天顧了上說話,想要閃避已經不及。

「叭!」一聲,章孝天扭頭時正打在臉上。

伸手一摸,是溼溼的一小塊軟布巾。

但臉上卻象火燒一般疼痛,剛要破口大罵,卻聽一個女子甜甜的嗓音斥道:「什麼東西,敢到柳家來信口雌黃,再敢胡言亂語,姑奶奶打掉你滿嘴狗牙!」

聞聲看去,只見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子站在靠牆的樓梯腳,粉面含嗔、杏眼生威,正惡狠狠地盯著他。

柳震見寶貝女兒出了手,心中暗暗叫苦,連忙道:「媚兒休得無禮,快過來向鮑舵主賠禮。」

鮑天奎本來正要發作,見是柳小姐扔的東西,又聽柳震要女兒賠禮,便按下心中的火氣,直勾勾瞧著柳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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