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盛豪笑道:「柳莊主未免太謙,人在江湖,無不有個三災六難,些微小事,不足掛齒,以後休提!」
二莊主東方勇道:「柳莊主早年成名江湖,我東方一家早已久仰,恨無緣相見,未料今日能長相廝守,彼此不要過於拘泥了吧。」
柳震道:「謹遵自命。」
柳媚心中很不高興,父親「託庇」一詞實在刺耳,但實際情形卻又如此,叫她也無奈何,僅觀今日對兩位莊主的認識,為人倒也豪爽親切,只不知道位長久了會怎樣。
正思索間,柳震向顧敬一點頭,道:「自長安匆匆出走,也未帶甚禮物,只有幾粒寶石,算作個吉祥物,望乞笑納!」
顧敬隨即捧出兩隻小銅匣,遞給坐在主位上的兩位莊主。
大莊主東方盛道:「柳莊主,這是幹什麼?還是請留著自家用吧。」
柳震道:「觀賞之物,不過給東方莊主留個紀念而已,萬勿推卻為幸!」
顧敬將盒蓋開啟,只見一粒蠶豆大的貓眼石,放置在錦緞鋪墊的盒底。
兩隻盒子大小一樣,貓眼也大小一般,兩位莊主接過後,連連稱讚。
東方盛道:「柳莊主如此客氣,倒教我弟兄倆不好意思了。」
後來,彼此又說了些閒話,柳震便告辭回屋。
當晚,大莊主舉行盛宴,歡迎柳家。
出席作陪的有兩位莊主及其眷屬。
柳媚第一次與東方鎮雄、東方鎮英、東方子奇、東方淑玉、東方淑苑小一輩人物相見。
東方鎮雄、東方鎮英兩兄弟生得高大魁偉,性格粗獷奔放,很有點乃父遺風。東方子奇溫文爾雅,不下於東方磊。東方淑玉、淑苑則貌美如花,和東方秀不相上下。
大家熱熱鬧鬧分成兩桌,彼此容客氣氣,相互敬重,柳媚話不願多說,只是有問必答。
潘潔與三位莊主夫人也不時交談,大家似乎也傾談得來,沒有拘謹之感。
飯後被此又客客氣氣分別,各自回房。
三天時光便如此這般匆匆過去。
第四天一早,三位莊主請柳震過去,說有要事商談。
柳震隨莊丁來到第一幢房,這是大莊主的家,三位莊主已經在廳中等候。
見面彼此寒暄了一番,隨即轉入正題。
大莊主東方盛開言道:「柳莊主,你我一見如故,在下有話直說,望莊主勿怪。」
柳震道:「大莊主不必過歉,有話請說。」
東方盛道:「聽三弟言,磊侄與令媛乃天假良緣,何不在太白山莊將婚事辦了?」
柳震一驚,心想媚兒不願結親,這怎麼能將婚事辦了?
忙道:「婚姻之事,還須與小女商議。」
二莊主東方勇道:「自古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何況令媛與磊侄早就兩廂情願,依在下看來,令媛不會不依,又何必多此一舉?」
這話出自溫文爾雅的二莊主之口,實令柳震感到意外。
他略一思忖,道:「不瞞二莊主,小女從小離粗學藝,性情剛烈,不徵詢她的意見,只怕不妥。」
大莊主東方盛道:「柳莊主,此言差矣!太白劍派雖只有雕蟲小技,但在江湖上也微有薄名,東方一家雖不顯赫,倒也不缺衣食,令媛莫非不把東方家放在眼裡麼?」
柳震心頭一震,連忙道:「大莊主言重了,這門親事在下早有打算,曾就此事向小女徵詢,勿奈小女自覺年幼,堅持不允,要等今後再行計議。所以,在下還須與拙荊商議,勸慰小女。」
二莊主東方勇道:「令媛眼高於頂,倒出乎在下意外。不過,有兩句話,望柳莊主以此開導令媛。」
柳震道:「二莊主請說。」
「敏弟一家嚮往長安太白別莊,從未與人結仇結冤,如今為了柳家開罪一幫一會,不惜拋家遠走,回到太白山莊。這一幫一會實力雄厚,等閒之輩絕不敢招惹他們,但太白山莊一向主持江湖道義,結納柳莊主一家,不啻公開與一幫一會作對。這個,令嬡不知是否明白?」
柳震稱出了二莊主話中份量,忙道:「此理在下也與小女提過,只是尚未深談,待在下再開導小女吧。」
大莊主東方盛不悅道:「柳莊主做事何必婆婆媽媽?大丈夫當斷則斷,兒女親事本該由父母做主,只要柳莊主答應,諒她也不敢不遵,柳在主以為如何?」
柳震對這門親事本極願意,但他深知女兒脾性倔犟,過於勉強反而會壞事,哪知東方盛東方勇一再相逼,話也越說越不客氣,直把他急得如坐針氈,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三莊主東方敏此刻才開口道:「大哥、二哥,柳莊主與兄弟一向投契,所說並非沒有道理,還請兩位兄長寬限一兩天,讓柳莊主一家好好商議呼。」
大莊主東方盛道:「三弟,你也是個不幹不脆之人,婚姻大事由父母雙方酌定,哪有讓兒女自行決定的?東方家的子弟並非找不到親家,相反求親上門的倒是不少,這個你也知道的。象小犬鎮雄,就是終南派掌門主動將女弟子華娟送來的,子奇侄兒,與華山派結的親。
華山派、終南派都是武林名門大派,算他們看得起我太白劍派,柳莊主若嫌我們門第偏低,配不上柳家豪門,儘可以說個‘不’字,這不就了結了?」
這一番話,聽得柳震大驚,連忙站起來道:「大莊主之言愧煞柳某了,並非柳某對東方一家不敬,這門親事本也是柳某的心願,只是……」
二莊主東方勇道:「只是令媛不願?這話差矣,不必再重複。大哥說得對,這門親事成與不成,只在柳莊主一句話。」
東方盛又道:「倘使兩家結親,今後便是一家,有東方一家在,諒他一幫一會不敢再凌辱柳家!」
東方勇道:「再說柳家與一幫一會本也無怨,就為的是求親不允。如今柳家與東方家結親,一幫一會也就死了心,不是給柳家少了麻煩嗎?」
柳震被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沒了主意,有心答應婚事,就怕女兒不允,倘若拒絕這門親事,柳家又到何處安身?
但他雖然喜歡東方磊,願招他為女婿,對東方家兩位莊主咄咄逼人的話語,卻使他生出了些反感,並隱隱約約覺得兩位莊主與三天前才來時的態度大相迥異,使人不免放心不下。
柳家只有一個寶貝女兒,總不能全然不顧她自己的一點意願。
想到此,把張口答應的話嚥了回去,道:「二位莊主,請寬限一日,由在下一家商酌,今晚答覆吧。」
「到晚上也太長了些,午飯後決定,如何?」東方盛十分不悅,但總算作了讓步。
柳震告辭出來,憂心忡仲趕回後宅。
夫人潘潔一見他就問:「三位莊主找夫君何事?」
柳震嘆道:「唉,夫人,真教人為難啊!」
他把與三位莊主的談話從頭說了一遍。
潘潔聽了,十分不悅,道:「想不到兩位莊主竟是這般說話,我們寄人籬下,以後日子只怕過不下去!」
柳震道:「夫人,事已至此,還是勸勸媚兒吧。」
潘潔忖量了一番,道:「如今騎虎難下,好在東方磊這孩子人品不錯,待奴家與媚兒說說看。」
柳震道:「事不宜遲,請夫人就與媚兒說吧,中午還要回在主的話呢!」
潘潔站起來,到側室去找柳媚。
柳媚正怔怔坐在床上,一付神不守舍的恍惚形態。
「媚兒!」潘潔輕輕叫了一聲。
「唔,」柳媚抬起紛臉,一副茫然的樣子。
「媚兒,你不舒服麼?」
「唔,哦,是娘呀!」柳媚彷彿從夢中醒來。
潘潔走到床前與之並肩坐下。
「媚兒,有什麼心事,能告訴娘麼?」
「沒有呀。」
「不對,娘看你神思恍惚,定有心事。」
柳媚道:「不過心煩罷了,哪有什麼心事?娘,別胡猜了。」
潘潔見她不說,只好道:「沒有就好,娘問你,在此地覺得如何?」
「寄人籬下,還有什麼好說的?」
「要是與東方家成了一家人,就不會再有寄人籬下的感慨了。」
「東方家是東方家,柳家是柳家。娘又在亂想了!」
「不是娘胡思亂想,你覺得東方家如何?」
「不知道。」
「不知道?媚兒,東方大莊主三莊主待人厚道,小一輩的兄妹也個個和靄可親,這些你難道都不知道?」
「不知道。」
「東方磊公子一表人才,依娘看,和東方家結親是你的造化。」
「娘,此話從何說起?不要提吧!」
「媚兒,實不瞞你,今日早上,三位莊主請你爹去就是為了你和東方磊公子的婚事……」
柳媚一震,忙問:「爹爹怎麼回答?」
潘潔道:「爹爹說要徵詢你的意思。」
柳媚心頭一鬆:「女兒不願此時議及婚事,這爹爹是知道的。」
潘潔嘆了口氣,道:「媚兒,你爹有不得已的苦衷呀。」
於是把今早的事詳細說了。
末了道:「媚兒,宇內雖大,卻無我們柳家的去處,這東方家也該是個好歸宿。爹孃只有你一個女兒,有生之年能見到你終身有靠,就是死了也放心,如你堅決不願,柳家在此就無法立足。媚兒,你也要為你爹想想,他一輩子在刀光血影中討生活,晚年也該有幾年平穩日子,媚兒你再……」
柳媚聽著聽著眼眶一紅,哽咽道:「娘,別說了,女兒知道爹孃的處境,可是,女兒終身大事也不能過於草率匆忙!」
「那麼,先定婚如何?」
「女兒不願受人約束。」
「媚兒,你對東方磊公子……」
「娘,他為人不錯,但現在就談婚嫁未免太早。」
「唉,媚兒,叫你爹爹午間如何回話?」
「如實回答便了,就說女兒眼下不願議及婚事,以後再說。」
「可是,這話又怎好出口?」
「娘,我們本不該到太白山莊來的,趁現在還早,就此離開吧。」
「離開太白山莊,又能到何處去呢?」
「天下之大,何愁沒有立足之地。」
「唉,媚兒,已經晚啦,當初在長安,已經把東方一家扯進是非之地,欠了人家的情。」
「是他們自告奮勇要幫柳家的,而且言行也並不一致,那日在天玄會兩個老魔面前,東方一家也十分怯陣,就算放開這些不談,於柳家有恩,就一定要女兒嫁過去嗎?天下哪有這種道理?有恩則報恩,何必定要涉及好事?」
「你的話雖有道理,但婚姻大事還要看對方人品,東方磊公子一表人材,文武兼修,人人都願把這樣的乘龍快婿,媚兒你為何就堅持己見呢?難道父母之言,你一句也聽不進去麼?」
「娘,你……」
「媚兒,不必多言,這門婚事並非現在才涉及,也並非家中要拿你去報恩,早在兩年前,娘與你爹就有此意,東方公子為人……」
「娘,東方公子不管如何了不得,女兒現在就是不願意涉及婚事!」
「你到底要怎樣?為何眼高如此?連東方公子這樣的人品都看不上?」
「這叫女兒如何回答?反正女兒不願。」
「你……媚兒,爹孃的話你也不聽?」
「娘,要逼女兒答應麼?」
娘倆的言語漸漸激烈起來。
娘本就是個倔性子,女兒也不亞於她,針尖對了麥芒,還能有好結果?
「你不替你多想想。」
「爹怎又不替女兒想想。」
「這門親事由父母做主!」
「要勉強女兒萬萬不能。」
「不聽從爹孃的話就是不孝!」
「女兒別的都聽,就是這門婚事不聽,世上哪有施恩圖報、強逼成婚的君子?」
「你……」潘潔不說話了,氣得站起來就走,「好,孃的話不聽,由你爹做主吧!」
柳媚芳心也氣得發抖,十分痛恨挾恩圖報的小人,她下定決心,東方家這門親事如果用強迫手段,她至死不從。
母親走後,她不禁傷感起來。
她為什麼不答應這門親事?
她覺得自己心中已有了一個人。
這人神秘兮兮,令她猜測不透。
莫非她已決定把終身託付與他?
沒有,她還沒有這個念頭。
但是,他已給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別的人已走不進她的心扉,被這個人擋住了。
可是,他如今在那裡呢?
真是「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這「難為情」三字,意思是心情難於描述,而柳媚此時的心情,連她自己也難說清。
她盼望與他相見,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可惜,他被不公正地趕走了。東方一家,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唉,悔不該到太白山莊來呀!
一早上,她就在愁思中度過。
午飯時,一家三口默裡無語,自顧吃飯。
飯後,柳震匆匆去了大莊主宅第。
未幾,他又匆匆趕回。
過不了一會兒,夫妻兩人又來到女兒房內。
柳震道:「媚兒,爹孃思之再三,別無他法,已經答應了東方家婚事,望媚兒體察爹孃之苦心……」
柳媚不等爹說完,霍地站起來:「爹!女兒決不答應!」
柳震怒道:「你你……」
潘潔拉著柳震的袖口道:「夫君,親事已定,由媚兒靜靜想想吧,她是個懂事的乖女兒,不會違忤雙親之命的,走吧,回房歇著去。」
柳震只好跟著夫人離開,到房門口時,他又掉頭說了句:「大禮訂於七日之後,也就是四月二十五日,你得記住了。」
柳媚氣得臉色蒼白,再也說不出話。
父母一走,她將房門頂死,翻身撲在床上,真想抱忱大哭一場!
她默默地流著淚,尋思對付的辦法。
下午,有人敲門,是東方秀的聲音。
「媚姐,開門開門,妹妹來給姐姐賀喜呀,啊喲,不對不對,該叫嫂子了,哎,嫂子,妹妹該有多高興喲!」
她恨得直咬牙,哪裡會起來開門?
東方秀敲了一陣,沒奈何道:「哼!怕羞麼?等二十五日結親那天,我非把你那洞房鬧翻天不可!」
說著嘻嘻笑著走了。
隔不了一會,東方磊又來,「媚妹媚妹」叫得煩人。
柳媚乾脆矇住雙耳、不理不睬。
晚飯時,她隔門告訴荷花,她不吃了,要她告稟雙親。
隨後,母親又來敲門,要她吃飯。
她耐住性子回答不想吃,門也不開。
潘潔臨走時道:「媚兒,想開些,你是個明白事理的乖孩兒,爹孃擇的這門親,絕對不會錯的,日後你定會明白。」
她平心靜氣地答道:「是的,娘。」
潘潔放心地走了。
一天下來,柳媚宛若變了個人,她靜靜地躺在床上沉思,心中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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