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雨竹覺得受了侮辱,便將頭一抬:「不過兩名奴才,也敢對本公子惡語相加,姑且看在主人面上,饒你不死!」
方勝冷笑一聲:「你活膩了?」
徐雨竹寒著臉,對白衣書生道:「令僕再三出言無狀,小生要替閣下教訓奴才了。」
話一落音,人倏地到了方勝面前,揚手就是一個耳光。
方勝見他身法如此之快,不敢大意,立即將頭一仰避過,一爪抓其腕脈。
徐雨竹一拳打空,方知這人不比天玄會的那幫子人,不可太託大,連忙變招換式,左拳右掌,閃電般攻出五招。
方勝接下了這五招。
但他已經退了三步。迫得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方勝自出道以來很少遇到這種情形,不禁又驚又怒,提起八成功力,試圖迅猛還出一擊。但他就是沒有機會,徐雨竹的攻勢太猛太快,他仍然只有招架的份兒。
白衣書生佇立不動,關切地欣賞徐雨竹的身手。
紅衣書生更是興奮莫名,兩眼盯住徐雨竹,眨也不眨。
十招已過,方勝露出了敗象。
再有兩招二招,他不死必傷。
果然,徐雨竹此刻踏中宮長驅直入,眼看一掌要擊在方勝的胸腹上。
突然白影一閃,「啪」一聲,徐雨竹擊出的一掌卻被白衣書生接下。
白衣書生身法之快,在場諸人無不驚服。
這一掌對下來,徐而竹雙肩微搖,白衣書生巋然不動。
這一下,驚得在場正邪雙方諸人面面相覷,有許多人甚至張大了嘴,再也會不攏來。
一掌追魂徐雨竹是何等人物,居然被白衣書生震得晃動了肩頭。
徐雨竹山感到大吃一驚,他的臉色陰沉下來,雙目閃出兇光,立即猛提真氣,施出了煞手,當胸一掌向書生拍去。
白衣書生也立即出掌相迎。
「砰」一聲大震,雙方並未退後,兩人雙肩搖晃,算是平局。
白衣書生莞爾一笑,收式退了一步。
他的嘴皮動了動,卻聽不見聲音。
徐雨竹神色不動,也不答言。
書生以傳音入密講完話,雙手翻身後一背,揚長而去。
紫衣書生妙目顧盼,嫣然一笑,追隨書生走了,走不到五步,又是回頭一笑。
亦焰爪方勝、墨掌苗剛在兩個書生走出三丈後,也立即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天山四煞在兩書生走時,一齊躬腰相送。
徐雨竹呆呆地看著他們離開。
天山四煞待白衣書生等人走遠,逕自走到飛蛇幫張浩天等人處。
紅煞邱相道:「走吧!」
張浩天心中不解,脫口而出:「邱護法,這位是幫主麼?」
邱相道:「張舵主,是幫主還不讓你們參見麼?速退分舵,不必多言!」
張浩天不敢再問,招呼幫眾,各人自尋馬匹,哪裡還有殺人尋仇之心。
天玄會馬紅玉也吩咐屬下上馬,並將總巡察的屍身搬到馬上。
一場流血慘劇終止,柳家化險為夷。
妙清道姑低頌一聲「無量壽佛」。欲向樹上兩個老兒打招呼,發現橫枝上已無人蹤。
柳震也想請兩位前輩入莊奉茶,一見人已無蹤,只好自嘆無緣,招呼眾人回莊。
徐公子作為今天頂大梁的英雄,被請入莊做客。
柳震等人邊議論邊走路,來到大廳前,柳媚當先入廳。
咦!怎麼廳裡有人?
只見老化子和樹上那個老兒正蹺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高談闊論呢。
她不禁大為高興,忙著叫喊師傅和爹孃,說貴客已經臨門。
柳震等人入廳一瞧,俱都十分興奮,郭青更是一躍而前,跪拜師傅。
其餘諸人也都—一見禮。
這時,大家才知那個瘦老兒就是江湖異人八卦神算古運算元老爺子。
妙清道姑雖知他的大名,卻緣慳一面。
徐雨竹也謙恭地和兩位前輩見了禮。
丐幫幫主道:「徐公子,那白衣書生臨去以傳音入密對公子講了些什麼呀?」
徐雨竹道:「他說……哎,也沒說什麼,讚揚了小生的武功,說他只是想試試小生的身手而已,並無惡意。」
「他沒告訴公子他是何人麼?」
「沒有。」
「他的武功如何?」
「與小生能有一拼。」
徐雨竹反問道:「幫主知道他的來歷麼?」
穆朝忠搖頭。
妙清道姑剛要說話,忽又忍下了。她意識到老化子不想說真話,自己又何必戳破,她不相信老化子猜不出書生的來歷;他既不願說,想必有他的道理。
這時,柳震對徐雨竹道:「今日若不是徐公子隻身退敵,還不知是怎樣的一個結局呢!」
徐雨竹道:「柳莊主休要這般說,小生不過略盡微力,今日仗著幫主和妙清道姑的威名,小生這才有膽與妖邪一搏。」
他故意不提八卦神算古老爺子。
妙清道:「小施主不必過謙,以神功鎮懾妖邪的是小施主,貧道微名不在妖邪眼中。」
柳震道:「沒有各位,柳家早已破滅,在下感激萬分!」
妙清道:「依貧道之見,這樣終日防範不是常事,太白山莊不久也會到來,不如暫避其鋒,待貧道與丐幫幫主親赴太白山莊,向武林各派闡明真相,消此兵刀之災,然後再回來安居度日吧,柳莊主以為如何?」
穆朝忠接嘴道:「老化子也收到了請帖,今日就要赴太白山莊參加喪禮,有妙清道姑前去反而不妙,人家說是包庇小徒,不如就讓老化子一人去吧。」
妙清道:「這樣也好。」
古老爺子道:「柳莊主還是遠走他鄉的好,終日刀兵相見,這日子又怎麼過得下去?」
柳震道:「在下只怕為了避難,被人說成是畏罪潛逃,以後更說不清。」
徐雨竹道:「柳莊主不如到小生‘靜園休養、太白山莊若是前來興師問罪,小生願引頸就戮,以身抵命。」
這話使大家感動不已,七嘴八舌勸他不必如此。
柳媚想,人家為了柳家造了殺孽,又願以身抵命,這樣的人顯是至誠君子,前些時對他的顧忌錯了,不該對他出手太重不滿,今後應該相信他才是。至於避到他家,鑑於太白山莊的教訓,還是不去為妙。
這時只聽古運算元道:「柳莊上不如遠走他鄉,天下之大,難以追尋,待真相大白後。而回白鶴別莊不遲。」
他說是「真相大白」,這話誰也沒有注意,只當他指的是天玄會飛蛇幫血案。
徐雨竹道:「遠走天涯諸多不便,這畏罪潛逃的罪名也令人可畏,不如就在這裡,以示光明正大。」
柳震心想,逃出去的日子實在不好過,也防備不了正邪兩道的追殺,只要有徐公子在,又有什麼可怕的?
古運算元見柳震不答,知其不想離家,於是輕嘆口氣,站起來告辭。
送走古老爺子,郭青問師傅:「你老人家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幫主道:「本是到太白山莊赴會的,路上聽下屬說起柳家的事,知道你也在柳家。並且調動了長安分舵,於是前來探向,沒想一進入長安,和老算命的不期而遇,遂與他前來助陣,幸而徐公於藝壓妖邪,免了為師去動手動腳。現在事情雖未了,為師的也得去太白山莊了。」
說著站起來,堅拒莊主挽留,飯也不吃就走了。
群俠接下來入席,一杯在手,又免不了向徐雨竹頌揚道謝幾句。
飯後,徐雨竹告辭回家。
眾豪各自回房休息。
晚上,一輪明月徜徉在碧空,園中花木披上了一層銀紗,更顯得幽深恬靜。
柳媚站在樓上窗前,眺望這幽幽夜色。
園中柳蔭下、水池邊,不時閃現出兩對人影。
一對是沈雪珠和郭青,一對是洪天龍與董雪雁。
柳媚不禁一嘆:「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自己形影相弔,又能和誰約?
蕭笛說是在長安,可人海茫茫,又能到何處去尋覓?
他要是有情,又為什麼一別就不再回來?
他要是無情,又何必忍受自己的鞭子,又何必到白鶴別在充當下人養馬?
想起他那兩隻灼人的眼睛,至今也會叫人臉紅,想起他那譏諷的笑容,又恨不得去拍他幾鞭子。
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為什麼他周身都藏著一個謎?
她又為什麼總是心裡懸著他?
古詩云:「願得心上人,白頭不相離。」
她敢認定蕭笛就是她的「心上人」,終生終世與他「白頭不相離」嗎?
這是否只是「一廂情願」呢?
想著想著,她眼前出現了徐雨竹的影子。
徐雨竹據大家看,武功超過蕭笛,品貌兩人卻不分軒輊。按常情說,徐雨竹也是武林巾幗羨慕的物件,他顯然對自已有了情意,時下柳家陷於生死境地,對徐雨竹的仰仗愈來愈深,柳家欠了他多少情。長此下去,他要是和東方家一樣提出婚姻大事,自己又如何處置?
到時只怕難以相拒了。
但是,她心中有個蕭笛。
徐雨竹未能代替了他。
那麼,怎樣脫出這愈來愈麻煩的困境呢?
出路只有兩條。
一條是蕭笛立即來到她身邊,和她共同拒敵,減少對徐雨竹的依靠。
他要是遲遲不來,另一條路就只有自己離家出走去尋他。
可是,柳家大難因她而起,她又怎能拋下父母遠遁呢?
唉,難呀,她覺得自己象條春蠶,被自己吐出的絲越纏越緊了。
忽然,遠遠傳來一陣悅耳的笛吟。
這笛聲遼闊舒展,動人心肺。
柳媚在痴迷中不禁喃喃自吟:
「鬈髮胡兒眼睛綠,
高樓夜靜吹橫竹,
一聲似向天上來,
月下美人望鄉哭。」
這是唐朝詩人的《龍夜吟》。
此詩不是有點象她的寫照麼?
蕭笛來自胡人處,雖然他不是胡人。
如此明月之夜,她正情繫於他,愁思滿懷之際,驟聞舒廣笛聲,怎不激得她珠淚滾滾?
這是何人月夜吹笛?
除了他還會有誰?
她曾聽過他月下吹笛,吹的也是這支曲子。那是從一個寬廣的心懷裡發出來的情思,使人一掃憂愁,增添了勇氣和信心。
她立即一個「飛燕穿簾」,如一隻春燕掠出,向笛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躍過圍牆,略辯方向,風馳電掣般便到了曲江池畔。
一池碧波,輝映著一輪明月。
面對一池清輝,一個熟悉的背影正忘情地沉緬於笛聲之中。
她悄然走到他的背後,不想驚擾他。
然而,笛聲停了。
蕭笛緩緩站立起來,慢慢轉過身。
「小姐,別來無恙。」蕭笛施禮,語聲平和,兩目煥發異彩,大膽放肆地看著她。
柳媚又一次感到了他熾熱目光的火辣,不過她沒有低頭,鼓起勇氣迎著他的雙眸,輕啟櫻口:「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
「我怕小姐不想見我。」
「哪有這等事,你知道麼,我從東方家的太白山莊出來,就是為了找你。」
「真的麼?小姐。」
「柳家遭難,你卻隱形遁跡,難道還不原諒家父母麼?」
「小姐言重了,我哪裡會怨柳莊主,只是不好冒昧前來而已。」
「真的?」
「絕無虛言。」
「知道麼,自你走後,發生了一連串事件,你聽說了麼?」
「我全都知道。」
「咦,你說的實話?」
「讓我數給小姐聽吧,從你和徐公子商議到太白山莊救莊主起到今日上午大會群魔止,每一樁我都知道得詳詳細細。
柳媚又驚又喜:「那麼說,你沒忘了柳家?沒忘了我……」
「刻骨銘心,豈能忘記!」
柳媚一陣耳熱心跳,蕭笛的話不是明明白白了麼?她又喜又懼,慌忙岔開了話題:「你怎知我要去救家父母?」
蕭笛老老實實將他前來白鶴別莊的情形說了,說他如何在樓上聽,柳媚和徐雨竹又如何在樓下說,因此他便隻身趕往太白山莊,趁他們大打出手之際,如何潛去救柳震夫婦。
柳媚嬌嗔道:「你既然來了,為何偷偷摸摸,不下來見我?」
蕭笛以為她又生了氣,忙道:「因為小姐有客呀,我哪裡敢驚擾?」
「那麼早上呢?早上你藏在哪裡?」
「我就在古爺、化子爺的上面樹枝裡呀。」
「什麼?你就躲在樹梢上?居然沒人發現你,連徐公子這樣絕頂的武功,也被你瞞過?」
「那不過是專心對敵,無暇旁顧罷了,倒並非我有什麼了不得的本領。」
「這倒是。你覺得徐公子武功如何?」
「自然是功臻化境的絕頂高手。」
「你覺得他這人如何?」
「我此來見小姐,就是為了他。」
「啊,為什麼?」
「小姐,此人可能有複雜的背景,本人也神秘莫測,望小姐小心提防。」
柳媚一聽,芳心不悅。
徐雨竹為柳家牽進了是非,柳家依仗他脫出一幫一會的圍殺。從認識此人到現在,並未發現他有任何一點劣跡,哪怕是一點不端行為也看不到。
蕭笛為何要如此謗人?
說徐雨竹「神秘莫測」,你蕭笛自己難道不如此?
莫非是嫉妒心理在作祟?
為了爭奪情人,就可以隨便汙人麼?
如果這樣的話,豈是君子行為?
孔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
蕭笛這樣的行為豈不成了小人?
「你說徐公子神秘,那麼你呢?想不到你會在背後說人,有何根據?」
「徐公子與一命案有關,再說今日上午大魔頭飛天魔獠賈德山與之較量武功之後,下午他們又秘密相見……」
「誰是飛天魔獠?」
「白裳書生。」
「是他?」
「不錯。」
「怪不得徐公子傷不了他。」
「此魔出現於長安,必懷有目的。」
「與徐公子何干?」
「現在還不清楚。」
「你怎麼知道下午徐公子去見了他?」
「我在遠處看到的。」
「你跟蹤徐公子?」
「不,跟蹤飛天魔獠。」
「見一面又有何不可?」
「這……」
「你說要我提防徐公子,為了什麼?」
「徐公子是正是邪還不能肯定。」
「他要是邪,為何與天玄會、飛蛇幫不沆瀣一氣?反而一他們結下冤仇?」
「這個,暫時不明,但是,他也與正道結仇。」
「你知道麼?徐公子為柳家蹈了趟渾水,在太白山莊失手打死人,武林正道正起問罪之師,他說等東方和各大派掌門來到,他要自戕謝罪呢。再說,他結仇於武林正派,還不是為了柳家?」
蕭笛一時無話可說。
「蕭笛,人不可有謗人之心啊!」她想規勸蕭笛。
「小姐,這絕不是毀謗,徐公子練的是邪功,與一個老魔頭有關,在其身世未明之前,望小姐慎重防範,以免上當。」
「你當我是小孩子麼?你說人家練的邪功,我怎麼看不出來。別忘了,人家還說你會妖術呢。蕭笛,你不是承認你認識須彌怪魔嗎?那你是不是與老魔有關呢?」
「小姐,我來是為了柳家的安危,也為了小姐,望聽我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言盡於此,告辭了。」
柳媚傷心到了極點,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表面看來豪爽坦誠的男兒,居然為了個情字誹謗於人,這樣的人怎不令人失望呢?
她冷冷地道:「不勞你操心,請吧!」
蕭笛嘆了口氣,露出他那慣有的譏諷笑容:「小姐,偏聽則暗,兼聽則明。」
「明」字一完,他身子搖一搖,便消失在夜幕中。
柳媚又滴了幾顆珠淚,灑下的是滿腔的怨恨——
xmwjw掃校,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