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雨竹寒著臉,聽吳節風講述昨夜偷襲白鶴別莊的經過。
「聽幾位護法尊者說,白鶴別莊已有了防備,他們對此……」
「說下去!」
「他們對此有些懷疑。」
「懷疑什麼?」
「說徐公子讓他們偷襲,可白鶴別莊早已有備,是不是借刀殺人……」
「該死!」徐雨竹大吼。
總管祁勤碌道:「少主息怒,這事也不怪他們。昨夜死了七八人,原天玄會飛蛇幫的長安分舵主全部罹難,可說是栽了大跟斗。此事確也有些蹊蹺,白鶴別莊怎麼會有備呢?」
徐雨竹道:「莫非走漏了風聲?」
「除此外莫非巧合?」
徐雨竹想了想:「要麼四海門出了奸細,要麼有人在暗中搗鬼。」
祁總管道:「事巳過去,暫時放下吧。少主真要和柳家到東海去嗎?」
徐雨竹煩躁地站起來:「不去不行,去了又延誤時日,你說該怎麼辦?」
祁總管道:「這事問問賈德山如何?」
「呀」一聲,丫環詩吟手捧托盤送茶來。
徐雨竹猛地轉過身來:「你怎麼不招就擅自進來了!」
「了」字落音,大袖已揮出,一聲慘叫,詩吟一個身子倒飛出去,吧達落在青石路上,一命歸陰了。
祁勤碌道:「少主,不怪她,是屬下讓她沏茶來的。」
旁邊站立的吳書風,臉色忽地煞白,為掩飾心中的激動,他急忙扭過臉去。
徐麗竹若無其事,安詳地坐下:「節風,賈德山現住何處?」
吳節風回道:「原飛蛇幫長安分壇張家大院,張氏父子死了,大概他不會離開。」
「你去知照一聲,我要會他,務必在今日內,明日我要去東海。」
吳節風早巴不得離開,忙答聲「是」,就趕緊走了。
出門一看,詩吟的屍身已被人拖走,他不禁咬牙切齒,心中罵道:「好一個沒有人性的東西!禽獸不如,該遭天譴!」
兩行熱淚奪眶而出,他強忍著大步走完通道,到馬廄吩咐人備馬。下人牽出馬匹,他翻身上馬,急速奔出「靜園」。
他與詩吟早就心心相印,但限於徐雨竹嚴厲的家規,他一直不敢提出。
現在,他十分後悔,但悔之無及。
這靜園從頭至尾是他與父親建造起來的。
多年的辛苦,珠寶店的盈利全部墊進靜園去了。
徐雨竹直到去年才來,一來就享著人間富貴,沒有自家父子的心血,能有靜園麼?
詩吟畫苑也是父親從蘇杭買來的,他要是早些開口。父親會把詩吟給他,誰叫自己又嫌她是個丫環,怕丟了自己的臉面呢?
他一路思緒起伏,九轉回腸,還未離開曲江地多遠,猛覺腰上一麻,已遭人點了穴道。
緊接著草叢樹蔭裡躍出三個人來,牽馬的牽馬,拖人的拖人,把他抬進樹叢裡去。
他動彈不得,又驚又怒。
三個化子站在他面前。
中間的一個只有一隻眼睛,相貌顯得兇惡,問他道:「少掌櫃,忙得很啊,要到什麼地方去呀?」
吳節風不答,默運玄功衝穴。
獨眼丐笑道:「你想衝穴麼?好極好極,讓弟兄們幫你一把吧。」
旁邊兩個化子咧嘴一笑,露出兩口大黃牙,伸手朝自己懷裡一拉,各自掏出一條兒臂粗的蛇來。兩條蛇昂起三角頭,蛇信忽伸忽縮,讓人見了渾身起雞皮疙瘩。
吳節風生在富貴家庭,素喜潔淨,哪裡見過這些東西,不禁慌亂起來。
「少東家,你不說,我老化子就讓這兩個寶貝鑽進你的衣領,和你熱乎熱乎,親近親近,這可是—等一的毒蛇啊,你會喜歡的。」獨眼化子笑嘻嘻地調侃道。
吳節風噁心了,只好道:「收起來吧,你們要問什麼?」
「少東家去哪兒?」
「上西市買東西。」
「少東家和徐公子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也沒有。」
獨眼化子嘆口氣:「我老化子問不出名堂來,還是你兩人問吧,我到那邊望望風。」
他說走就走。
「慢,我說我說。」吳節風軟了。
「少東家,你說了不吃虧,我們讓你走你的路,休要誤了自己的命。」獨眼又回到原地。
「在下與徐公子的關係,說來是主僕關係。」
「此話怎講?」
「在下父子都為徐公子當差。」
「徐雨竹師從何人?」
「不知道。」
「咦,不願說麼?」
「不是,在下的確不知。對此在下也曾問過家父,家父嚴厲申斥,不準過問。」
「徐雨竹的來厲?」
「不知。」
「你此刻欲何注?」
「去見一位顧客。」
「什麼人?」
「叫張林。」
「住在何處?」
「張家大院。原飛蛇幫分壇。」
「何事?」
「為徐公子聯絡見面時間。」
「何時見?」
「就在今日。」
「張林是幹什麼的?」
吳節鳳嘆口氣:「在下有一言相勸,不知當說不當說?」
「請說。」
「恕我直言,丐幫雖然勢大,高手如雲,但決難與四海門相抗,諸位何必以卵擊石?」
「嘿,你倒為四海門當說客?」
「並非如此。只因在下若吐出全部秘密,回去是死,如果不說,也要死在各位手中。即使在下願投靠諸位,不久也仍然是死……」
「改邪歸正,棄暗投明,怎麼會死?」
「因為你方只怕無人是徐公子、飛天魔獠的對手,到頭來還不是王石俱焚!」
獨眼丐倪淵道:「你這話就不對了,自古邪不勝正,再說我方有少林、武當諸大派眾多高手,哪裡會輸給幾個魔頭?你不必多慮。」
吳節風嘆道:「你不信在下也無奈何,就任由處置吧。」
「你不伯死?」
「萬念俱灰,死有何懼?」
兩個化子一擺手中蛇,要扔到吳節風身上,但被倪淵制止了。
「好,放了你,正邪兩條路,任由你選擇。」倪淵說。說完就往他腰上一拍。
吳節風想不到如此容易脫身,迅即從地下跳起來。
倪淵又道:「你從張家大院回來後,願意見一個人嗎?」
「誰?」
「暫不說名字,你自他攀談後,再決定你的選擇,放心,我們決不為難你。」
吳節風想了想,一口答應。
他和獨眼丐分手後,一口氣跑到了城裡。
半個時辰後,他又循原路回曲江池。
途經他和獨眼化子相約的地方時,果見三個化子正等著他呢。
這來去路上他都想過,徐雨竹來到長安前,他與老父做的是規規矩矩的生意,那時心無牽掛,日子富足快樂,無憂無慮,自己想要什麼有什麼,不必看人臉色。當時修建靜園,還以為是為自家構築呢。沒想到落成不久,父親才告訴他,靜園是為一位姓徐的公子建的。
他追問徐公子來路,爹爹只嘆一口氣,道:「風兒,你不必多問,知道了無益。莫說這座靜園,就是盛昌珠寶店,也是人家徐公子的、徐公子來後,當著外人稱公子,揹著人就得稱少主,懂了麼?」
他又問為什麼,父親不肯再說。
徐雨竹來後,起初規規矩矩,足不出戶,不到半月,靜園上下俱都稱道徐公子的謙和。
哪知兩月後,才知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記得有一次他到靜園看望詩吟。
詩吟流著淚求他將她帶出靜園。他追問為了什麼,詩吟只說她害怕。
又過了一段時問,方知靜園的丫環婢奴,被徐雨竹掌斃的不下十人!
以後突然有人找上珠寶店,公然問起翡翠秋水瓶。父親便慌忙閉了店,帶著他來到靜園暫住。
這一段時間,他逐漸瞭解到徐雨竹的心性是如此殘忍又是如此變幻無常,令接近他的人感到戰戰兢兢,也不知何日喪命於他之手。
他吳節風本也是堂堂公子,到了靜國卻只是個跑腿的奴僕。幸而父親在徐麗竹眼中還有地位,所以徐雨竹對他總還是比別的僕役好些。但是,他仍然忍受不下去。
從偶然遇到詩吟畫苑,幾句匆忙的交談中,隱隱透出徐雨竹的荒淫無恥,靜園中二十多個丫環,沒有一個不遭到他的蹂躪。
最糟的是,靜園中所有僕婢都有人監視,休想越出庭園一步。
這原因還在於總管祁勤碌。
他手下有二十八名高手,號稱魔星二十八宿。這些人並不站崗放哨,也不持劍拿刀。二十八宿男男女女都有,平日都混在僕役下人中,你根本分不出誰是武士、誰是僕役丫環。就連僕役丫環本身,也不知對方究竟是真僕還是假僕。只有祁勤碌總管和徐雨竹兩人知道。
這真是難以提防。
他除了認識詩吟畫苑外,原來僱來的外婦差役都被總管打發走了。以後陸續招進,你根本不知他們到底是何身分了。
他所知道的這一點點,還是父親透露的。目的在於要他小心。更多的內情,只怕父親也不知道。
吳節風害怕了,他宛如生活在一所美麗的地獄裡,時刻戰戰兢兢,小小心心。
與過去的生活相比,無異於天上地下。
今日,他親眼見到自已所愛的姑娘慘死,內心受到的刺激實在太深太深。
他感到心裡在流血,詩吟俏生生的雙眼,似乎一直在怨恨地盯著他。
獨眼化子的話正觸到了他內心深處。
是的,他該設法為自己的將來想想了。
徐雨竹嗜殺成性,野心極大,縱然他成功地為自已建了豐碑,與吳節風又有什麼關係呢?說不定何時一不小心,便會死在他手裡。
要是徐雨竹最終失敗,他吳節風不過是一個殉葬物罷了。
於是他決定,與丐幫帶來的人見面後再拿主意。
獨眼丐見他果然來到,笑吟吟和他打了招呼:「吳公子不失約,大丈夫也!」
「吳公子」三字,象三點火星,燃起了吳節風心中的火,使他渾身充滿了暖意。
他對這個稱呼闊別已久。
只有這個稱時才讓他感到自己是個人,是個堂堂正正的君子。
他忙翻身下馬,雙手抱拳:「勞大俠久候,實在抱歉!」
倪淵道:「請!」
步入林中,一眼看到了兩少一老。
他不由一驚,這兩人不是來問翡翠秋水瓶的麼?後來才知是天玄會的追魂散莫成,名噪一時的須彌怪客蕭笛。
忽然問他猛地想起,這蕭笛不是已被天山四煞是斃了麼?
他嚇得連退兩步,話也說不出來了。
老的笑道:「過來過來,不必擔心白日見鬼,蕭老弟可不太容易死呢!」
吳節風按下心頭的驚懼,慢慢走過去。
蕭笛笑道:「少東家,久違了。」
獨眼化子走過來道:「這位是八卦神算古運算元老爺子,有話就請對他們幾位說吧!」
古爺道:「請坐請坐。」
幾人席地坐下,獨眼丐走開值卡去了。
古爺道:「吳公子,你和吳老東家一向經營珠寶生意,規規矩矩做買賣,怎麼也捲入到武林的是非場所來呢?未免不值。」
吳節風道:「身不由己啊。」
「吳公子,徐雨竹的面目我們已經看清,不瞞你說,昨夜徐雨竹遣人偷襲白鶴別莊,是我們蕭老弟親耳聽到的,蕭老弟先一步搶到柳家,留條示警,又在暗中助一臂之力,趕上兇頑,所以,吳公子,你又何必再相瞞呢。」
吳節風大吃一驚:「什麼?蕭大俠潛入了靜園?還到了天玄會長安分舵?」
「不錯,昨晚你到分舵,秀羅剎戚玉珊和你說的話,在下都聽見了。」
吳節風嘆氣道:「原來如此!」
「有幾天徐雨竹不在靜園,去哪裡了?」
「去太原天龍山麓的天玄堡,是和飛天魔獠一塊去的。」
「四海門成立,與此行有關?」
「是的。」
「吳公子,你願助正道武林一臂之力麼?」
「這個……」
古爺道:「你怕正道武林放不過四海門麼?未免多慮了。」
「蕭大俠若沒有……恐怕正好是徐雨竹的對手,否則……不過,還很難說,徐雨竹身懷絕技,只怕無人能制,加上飛天魔獠等人,唉,道消魔長呢!」
古爺見他猶豫不決,便道:「自古正邪不兩立,古人曰:‘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吳公子只要為道義,雖死猶榮。況我等仁人志士,決不苟且貪生,務必與妖邪決一生死。吳公子舍一擇一,老兒我決不強求。」
莫威道:「咳,我老莫是天玄會的執事,後來跟了蕭老弟古爺,腦袋兒雖然可能隨時搬家,但我老莫為道而死,就比那個什麼山還重,吳老弟你要是為徐雨竹四海門這等妖邪賣命,那就死得比雞毛還輕了。何況我老莫不一定死呢?你吳老弟卻是死定了,這個賬還算不清楚嗎?」
古爺道:「又來亂說一氣,比泰山還重,比鴻毛還輕,不會說就別充文雅。」
莫威一點不臉紅:「還不是一樣的意思?紅毛白毛黑毛都一樣輕。」
吳節風被他逗笑了。
古爺續道:「吳公子回去三思吧,我老兒言盡於此。」
吳節風毅然道:「好,我願與前輩及兩位大俠結交,我所知的一切,盡數奉告。只是我所知不多,未免使各位掃興。」
古爺道:「無妨,只要今後你老弟按時通風報信,就算建立了殊功。」
吳節風把知道的都講了,果然所知不多。
古爺問:「飛天魔獠與徐雨竹是怎樣勾結上的呢?」
「詳情不知,只知那天兩人對掌後,又在城外見了一次面。飛天魔獠正在尋找一隻寶瓶,知道徐雨竹的底細後就提出,如果徐雨竹幫他找到寶瓶,他就助徐雨竹完成他師傅未了之心願。」
「什麼心願。」
「不知道。」
「說的什麼寶瓶?」
「翡翠秋水瓶。」
「此瓶是徐雨竹帶來的嗎?」
「是的。」
「從哪裡蒐羅來的?」
「其實,是我爹爹打聽到的。爹爹常年做珠寶生意,認識了不少胡人。有一位大商人,漢名叫胡達明,與家父經年有生意來往,交情篤厚。去年胡達明來長安,說起他有一隻價值連城的翡翠秋水瓶,想請家父作個鑑定,等以後有機會再帶來。以後,約莫過了兩個月,胡達明派人送信來店,信上說他到長安商事已了,即將回程,所說玉瓶,兩月後帶來。可惜,胡老闆未如約而來。以後過了幾個月,家父才發現徐雨竹書房中有個玉瓶。這使家父驚疑不止,又不敢問徐雨竹來源。私下裡家父和我提起,知道胡達明要帶玉瓶來的除我父子兩人,就只有祁總管知道。但是,此瓶究竟是不是胡達明的,要等胡過明來了才知道。」
「胡達明怎麼不來呢?」
「這就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