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霾,四野荒涼,灰暗一片。不時從遠處捲來的寒風,砭人肌膚,萬古雷一大早就來到麗正門城垛上,眺望那逶迄連綿,看不到邊的營帳,和迎風招展的如林的旗幡,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這一天終於來到!
李景隆的大軍,團團圍住了北平城。
有兩句詩突然跳進了他的心裡:「天寒旗彩壞,地暗鼓聲低。」這是前人的佳句。
此時此刻,他對詩句有了充分的領會。
遠處,營帳間人頭攢動,來來往往,一股股做飯的青煙,嫋嫋娜娜升向了天空,天空彷彿就是被晨炊染黑的。
待對方吃過早飯,稍事歇息,大概就會攻城了吧。這樣算來,頂多一個時辰就會打破這冬日早晨的寧靜,掀起驚天動地的血戰。
跟著他來的耿牛、李傑、楊大刀、查俊,也好奇而又有些驚懼地默默看著。
好一會兒,楊大刀舔了舔嘴唇道:「奶奶的,這麼多人,夠咱殺的!」
耿牛好奇地問道:「不出城,怎麼殺?」
萬古雷道:「他們會用長長的雲梯攻城,不管你如何抵擋,總有爬上來的人。」
耿牛雙手擦擦,道:「來吧,不要命的只管來,俺決不會手軟!」
萬古雷看看兩側守在垛上計程車卒,他們臉上的神貌卻十分平靜,並無畏懼之色。
他想對士卒們說些什麼,但又不知說什麼好,遂下石階回王宮。
他的天豹衛四百弟兄整裝待命,什麼地方出現險情就去救助什麼地方。他默默揣著心事,剛下了幾級石階,就碰上了三英門的羅氏兄妹,他們正率領著一隊人馬來南城應卯,守南城的指揮使在城下迎接他們。
萬古雷便下石階看他們帶來的人,不下五百之眾。萬古雷和三兄妹打招呼,相互見禮。
萬古雷道:「偏勞各位了,來的都是三英門的弟子嗎?居然有這麼多人!」
羅燕搶先道:「哪裡呀,三英門只有弟子八十多人,其餘的都是南城一帶的百姓,他們自願來守城,法師讓我兄妹率領。」
她一身勁裝,婀娜剛健,英姿颯爽。
萬古雷道:「大軍圍城,十分兇險,三位務必多多保重,小心流矢!」
羅輝道:「多謝萬大人……」
萬古雷忙道:「賢兄妹不是軍中人,你我兄弟相稱如何,免得彼此疏遠了。」
羅燕脈脈含情道:「萬兄真的要與我兄妹兄弟相稱嗎?這豈不是太抬舉了我們?」
她已稱了「兄」可還要這麼說。
萬古雷笑道:「武林兒女,本不拘小節,只要賢兄妹不嫌棄小弟,小弟就倍感榮寵了!」
羅輝、羅勤不善說話,只會說:「不敢不敢,萬兄太客氣……」
羅燕道:「萬兄要回宮裡去嗎?怎不與我們一塊守麗正門?」
萬古雷道:「小弟奉命打援,兼顧九個城門。此時暫別,還要去別的城門瞧瞧。」
分別後,萬古雷等馳馬往東城去,五虎堂曾志雲、總監事張麒率徒眾二百來人,加上自告奮勇的民眾,也有五百來人協助守城。世子和道衍法師正在城垛上觀察敵情。
道衍法師神色如常,世子不如其弟勇武,其弟隨燕王出征,他這是有生以來頭一回擔此重任,不免心情沉重,十分緊張。
萬古雷上城樓見了禮,只見城外如南城所見,營帳連營帳,望不到邊。此時炊煙已息,遠遠看得出敵方士卒正在用膳,不到半個時辰,就會展開大戰,不禁也有些緊張起來。
世子忍不住喃喃道:「父王此時不知在何處?李景隆大軍就在眼前……」他沒有往下說,但大家都懂這意思。
道衍法師道:「北平乃舊元都城,城高牆厚,護城河又深又寬,只要我們緊閉城門李景隆卻是無法進來,殿下不必擔心。」
世子毅然道:「父王將城交與我,我豈能貪生怕死丟棄城池?至死也要守衛北平城!」
說話間,敵方有了動靜,只聽鼓聲咚咚,起先聲音不大,隱隱約約,剎時群鼓連成一片,站在城垛上聽得十分清楚。遂見營帳間身影重重,成百上千的人跑出了轅門,迅速結隊。
道衍法師道:「他們要攻城了!」一頓向守城指揮發令道:「擂鼓為號,士卒全部上城垛!」隨即鼓聲隆隆,在身後不遠處響起來,城樓下待命計程車卒和百姓,上了城樓。
此時敵方已列成了方陣,領頭的官佐騎在馬上,走在兩個方陣的中間。兩個方陣之後,又是兩個方陣,之後,還有方陣,萬古雷緊張地盯著列隊前來的敵軍,如螞蟻般,也不知有多少人,五千?一萬?兩萬?
士卒們手持盾牌、利刀,行伍中還有長長的雲梯,有用車託著的巨木,是撞開城門用的。
黑壓壓的人群,邁著整齊的步伐,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堅定地向城牆走來。
起初他們只是一個個模糊的人形,漸漸地顯示現了每個人的輪廓,雖然看不清眉眼,但在高高的城牆上也感到他們身上隱含的殺氣。
萬古雷向兩側看了看,士卒們已拈弓搭箭,神情緊張地注視逼近的灰色的人堆。
守城的指揮此時對世子說道:「殿下,敵軍即將攻城,請殿下回宮去吧!」
世子激昂地道:「父王命我守城,我當與各位一道,身先士卒……」
話未落音,城下鼓聲突然一變,但見城下方陣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人像水銀洩地般向城下急奔而來,方陣消失了,變成了潮水般的波湧,一浪緊跟一浪……
城牆上也擂起了戰鼓,箭矢如雨般飛灑進蜂湧而至的人浪中去。有的繼續狂奔,手舞鋼刀,喊著朝牆下衝。有的兩手一揚跌倒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敵軍中的弓箭手衝到了射程內,一排排箭矢朝城牆上飛來,萬古雷不得不抽出神罡劍撥打。有計程車卒和百姓卻中箭倒下了。
他急忙向世子走去,世子用盾牌保護自己,道衍法師始終在他旁邊,有箭矢飛來,他只甩動僧袍大袖,便將箭矢擊飛。
有法師在,世子可保無恙。萬古雷放下了心、又朝地上瞧。
不論城牆上射下了多少隻箭,攻城計程車卒實在是太多大多,倒下一批又湧上來一批。終於把長長的雲梯搭到了城牆上,用來衝撞城門的巨木車,也快要逼近城門。
「殺啊,殺這般狗崽子啊!」城上計程車卒百姓眼見敵軍順著長梯跑上來了,一個個激動得狂喊起來。也許,他們是在鼓勵自己也鼓勵別人。喊聲此起彼伏,激勵人心。
「殺——!」爬雲梯的敵軍士也狂吼著。
萬古雷血脈賁張,熱血沸騰,他運起內力,把搭在城牆上露頭的雲梯砍斷,接著彎腰又砍去一截,敵人即使爬上來,也無法上城垛。
在他旁邊的一些百性,用石塊朝爬雲梯的人拋擲,一聲聲淒厲的慘嚎伴隨著往下墜落的身軀消失到城樓下去了。
然而,一個又一個的活人又往上湧來。
喊殺聲、咒罵聲、慘嚎聲、兵刃撞擊聲,周圍宛若是一個瘋子的世界,萬古雷覺得自己似乎也失去了心智,他只知道揮舞神罡劍,把那些膽敢爬上城垛來的人打下去。可是,彷彿就沒有個完似的,砍了一個又冒上來一個……
忽然,他聽到了耿牛的牛吼聲,側頭看去,只見他一隻腳踩在牆上,雙手握住雲梯一推,居然把雲梯帶同爬在雲梯上的幾十個士卒,推得向後倒了過去。這樣幹雖然痛快,但消耗內力太多,便過去制止他。
此刻,李傑來叫他:「萬大人,法師命我們速回王宮待命,以防何處危急時施援!」
萬古雷看看這陣勢,守城軍民十分勇敢;敵人攻勢已弱,這裡有法師和世子,便依言離開。
下來城樓之後,李傑替他牽過馬,剛騎上,就見東大街湧來一群人,老老少少全是男子。
嘴裡吵吵嚷嚷的,便帶些騎士迎了上去。
耿牛、楊大力、查俊、李傑忙和他並排,阻住這群亂鬨鬨的人。
李傑待雙方快接近時,搶上幾步喝道:「站住!你們這是去何處?」
走在前的幾個五旬老者抬起手,後面的人使靜了下來。其中一個行禮,其餘人也行禮。
這人道:「軍爺,我等特來守城!」
李傑看人群有十四五歲的少年,還有十二三歲的孩子,便搖搖頭道:「大爺,莫讓兒郎去送死!」
老者道:「聽聞世子殿下也在城樓上,殿下不惜性命,咱們百姓子弟死又何足惜?兒郎年雖少,但可扔石塊瓦片傷敵,還可以搬運箭矢,送飯送水。大人,城若被攻破,百姓難逃兵災,與其如此,不若捨命保城!」
另一老者道:「大人,當此危難之際,多一人多一分力,大人就讓我等去吧!」
萬古雷大受感動,回頭看城下有一排士卒阻路,便叫來領隊的總旗,吩咐道:「你將這些義士帶去見世子,並請守城指揮大人妥善安排!」說完又對幾位領頭的老者道:「老人家,請多加小心,讓兒郎們運送箭矢,莫上城樓,祝各位平安?」
這一夥百姓不下百十人,聽見軍爺這麼說,那些兒郎便歡呼起來,跳跳蹦蹦走了。
萬古雷感嘆道:「有這麼忠心的百姓;北平城堅不可摧!」
一路上,只見店鋪關閉,行人極少,有衙門的捕快在街上巡邏,不時也看得見三三兩兩的人群在街沿上小聲交談。往日熱鬧處已變得冷清。人們臉上帶著嚴肅冷峻匆匆而過。
回到王宮,在前宮意外地見到了王妃和青娥隊的姑娘們。
只見她們全身披掛,整裝待發。
郭劍平、曹罡、羅斌陪著王妃,柳錦霞、索剛等人也在座。
一見到他們回來,一個個連忙站起,要不是王妃在座,早就七嘴八舌問他。
萬古雷先向王妃行禮,然後遵命坐下。
徐王妃十分激動,問道:「萬大人,敵軍攻城了吧,我們已聽到了鼓聲!」
「是,敵軍已大攻城……」
「世子在何處?」
「在東城……」萬古雷把所見講了一遍。
戰況的酷烈、軍民的英勇、百姓的豪情,聽得眾人激動不已。
徐王妃眼含淚水,激動地說道:「只要百姓不亂,士卒奮勇當先,城就固若金湯!」一頓,又道:「天不亡燕,佛祖佑我!」萬古雷道:「殿下請回後宮歇息……」
徐王妃勃然道:「不,從今日起,何處城樓危急,妾身就率青娥隊到何處去解危!」
萬古雷等人大驚,一個個勸她不要親冒矢石之險,可徐王妃不聽,定要親自出戰。
萬古雷心中叫苦,徐王妃不曾習得武功,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如何向燕王交代。
他把眼睛瞧季蘭,使個眼色要她說話阻止王妃,但她雖然看到他的目光,卻無動於衷。
徐王妃發現他在使眼色,不禁微笑道:「萬大人你白費心機,妾身已下了決心,不會更改。」一頓,回頭對坐在後面的趙芝蘭、沐香菊道:「兩位知我性情,不會勸阻我,是嗎?」
趙芝蘭笑道:「殿下外柔內剛,臣妾等知道殿下已下了決心,故不再贅言。」
徐王妃道:「大軍壓境,燕王遠征,世子守城,均在冒生死之險。身為人妻兒母,當此危難之時,又怎能安心在後宮度日?倘若城破,玉石俱焚,又何來安全?不如冒死守城,只要城不破,便有一線生機,卿等說對嗎?」
實情如此,城破了,王妃還有命嗎?
眾人均無話可說,只能說王妃說得對,她的勇氣和膽略,人人敬服。就連柳錦霞,也在心裡對她折服,但嘴上決不說出一個字。
她率人助燕王,是因為燕王弱小,她不願意朝廷三下五除二就把燕地掃平,她只希望他們打下去讓朱氏家族相互仇殺。
等以後局勢逆轉,燕王強了,建文帝弱了,說不走她又會帶人幫建文帝打燕王。她覺得這是她報滅門之仇的唯一途徑。
建文帝登基後,若能為柳家平反昭雪,她雖然恨著朱家王朝,但心頭的氣便可以消了一些,那麼她也許會幫建文帝打燕王,反正是打擊朱家的王子,她何樂不為?
眼下,她是在助燕王,徐王妃的人品雖使她佩服,但她不動感情。是以她只冷眼旁觀,不聲不響。徐王妃上城殺敵,死於敵手不是更好嗎?她是朱家兒媳,與燕王感情甚篤,也讓朱元璋的兒子,嚐嚐失去親人的痛苦……
她情不自禁地這樣想。
此刻已到午時,徐王妃命廚房把飯送到前宮,一切從簡。
萬古雷陪徐王妃草草吃罷飯,就騰出一間屋供王妃小憩。
徐王妃道:「重大軍情一定報我,不可隱瞞,切記切記!」
吩咐畢才去歇息。
萬古雷請曹罡、郭劍平留在王宮,他和耿牛、羅斌帶二十名弟兄騎馬巡城,防止有人在城中搗亂,尤其要防錦衣衛那一夥人。
這一天安然度過,敵軍五次攻城敗退。
第二天,戰況更烈,敵軍冒死攻城。
不到中午,麗正門告急。
萬古雷立命天豹衛四百人和柳錦霞的三百人火速前往應急。徐王妃和世子堅決上陣。
沒奈何,萬古雷和世子率天豹衛先走,青娥隊隨後。青娥隊由王妃率領,出現在大街上,見到的百姓,相互傳言,一些土卒親眷、守城百姓妻子姐妹,不少人相約走了出來,跟在青娥隊後面。一些婦女連八九歲的小童也帶上,這情形激勵了一些男子,也紛紛從家中出來,跟在婦女童之後,形成一支長長的隊伍。
來到麗正門不遠,只聽殺聲震天,城垛上人影交錯晃動,敵軍已攻上了城頭,正展開一場生死戰,看得眾女觸目驚心,又驚又怒。
趙芝蘭抽出腰刀跳下馬來,季蘭緊隨其母之後,尖聲喊道:「姐妹們,殺呀!」
當先向石階衝去。
鍾玉桃、丁小菊、田家姐妹、黎香蕊也激動萬分,緊跟在趙芝蘭母女身後,尖叫著:
「殺呀、殺呀!……」迅速衝上了城樓。
沐香菊手揮腰刀,留下二十名女衛護著徐王妃往城樓上走,其餘衛士尖聲吶喊,跟著鍾玉桃等一窩蜂上了城樓。
敵軍將士從數百道雲梯上不斷爬上城樓,搶先到達的天豹衛數百名武士和柳錦霞的三百關東響馬,一個個勇不可擋,已把大部分衝上來的敵軍就地消滅。
許多受了傷的守城士卒和百姓,奮不顧身與敵展開激戰,他們受到援兵到來的鼓舞,吶喊著拼命決鬥。
青娥隊和徐王妃的到來,不蒂又一次極大地鼓舞了守軍士氣。
「王妃來啦!」
「世子來啦!」
訊息像風一樣吹遍了整個城樓,勇氣百倍的守城將士終於把衝上來的敵軍全部斬殺殆盡。
城樓上、石階上,到處堆滿了鮮血淋淋的屍體,令人慘不忍睹。但處於激憤中的軍民,沒有人去注意這殘酷悽慘的局面。他們被拼死的血戰激得熱血沸騰,為自己的勝利歡騰雀躍。
此時攻城的敵軍已退回陣地,但敵將並未收兵,更兇猛的進攻正待展開。
力古雷還劍入鞘,他一直沒有離開過世子。世子手揮腰刀,勇猛地砍殺。萬古雷把試圖擊殺世子的敵人,統統砍翻在地。耿牛、楊大刀、查俊等人則率天豹衛士卒沿城垛殺過去後面柳錦霞等人的響馬也衝到了前頭。這七百人兇悍無比,片刻就把攻上的敵軍殲滅了大半,遏制了後續敵軍從雲梯上衝上來的勢頭,救了局勢。否則,頂多半個時辰,守軍就抵敵不住了。這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敵軍既退,城上守將又重新作了部署。
三英門羅家兄妹來見萬古雷,在危難中彼此都十分親近。
三兄妹武功高強,自是不曾受傷,只是敵人太多,人也殺得乏了。
萬古雷和他們說話邊檢視敵情,這才看見李景隆的帥旗在軍中飄揚。原來李景隆親自督戰,要從南城門突破城防。
他目力好,看得真切,便稟告世子王妃,南城應加強兵力防守。
不多時,敵陣,又有了動靜。攻城的殘兵跟在後,又一支生力軍開始往城牆走來。
鼓聲隆隆,如天際的陣陣滾雷,戰旗在陽光下色彩斑瀾、隨風招展。
萬古雷忽然想起師傅替自己取名引用的唐人詩句:「萬鼓雷殷地,千旗火生風。」眼前不正是這樣的景象嗎?只不知狂叟師傅今在何方?他老人家若親眼見到屍橫遍地的慘象。不知有何感慨?但覺禪大師定然要念佛,對我此刻率兵殺敵只怕是很不以為然了……
「萬大人,你瞧,敵軍多於上一次……」
耳邊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把他飄然遠去的思緒拉了回來,扭頭一看,是羅燕。她正看著他,離他很近很近,似乎在期待他的回答。但他能說什麼呢?她不過找話說說而已,情況明擺著,這一次敵方主帥下了決心,要在這一次進攻中,突破城防,所以投入了更大的兵力。
他正待也說上兩句話,卻聽不遠處的楊大刀拉開嗓門吼道:「奶奶個熊,不怕死的只管過來,咱楊大刀全把你們打下地獄!」
這話似乎很中兵卒們的意,不少入學他的樣,拉開嗓子罵娘、罵奶奶個熊,罵聲中又夾雜著笑聲,原本沉默盯著敵人的場面活躍了起來。有的痛罵,有的嘲笑,有的吼叫……
此刻,敵人大軍已經逼近,已經到了衝鋒的距離。城頭上的守軍,突然安靜了下來。
萬古雷目不轉腈地盯著黑壓壓的人頭連成的人浪,突然間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震動了空曠的荒野,搖撼著堅實牢固的城牆。
「殺——啊——」
由人頭連綴成的潮水,先衝到護城河,踏著先前支好的木板,艱辛地朝城牆捲來。
萬古雷兩耳充盈著弓弦的彈撥聲,箭如飛蝗灑向敵陣。敵人的弓箭手,也把成千上萬支箭射向城頭。有人喪命,有人受傷,咒罵聲、呻吟聲、呼喊聲連成一片驚心動魄的嘈雜,襲擾著人心,使他們又驚懼又憤怒。此時,弓矢已阻不住成千上萬計程車卒,他們已衝到了牆腳下,順著雲梯往上衝。
徐王妃不聽勸阻,挽袖拿起碗大的石塊,朝雲梯上計程車卒砸了下去。不會武功、不會射箭的婦女小兒,紛紛學她的樣,大膽地站在城牆邊,抓起石頭往下拋……
青娥隊的女衛士,有的射箭,有的射彈丸。季蘭的彈丸百發百中,每發一彈,就有一個敵人嚎叫著從雲梯上摔上下去。
萬古雷憐惜這些不會武功的婦女,怕被衝上來的敵軍殺傷。徐王妃左右有趙芝蘭、沐香菊護駕,婦女們卻無人照料。
他馬上把楊大刀、查俊、關良找來,命他們率五十名天豹衛士卒,插進婦女隊中去。
楊大刀等立即遵命前往,他走在前喊叫著:「喂,大姑娘小媳婦們讓開路,咱們來保護你們,你們只管放心扔石頭瓦片,有那衝上來的死囚,就由咱爺們砍殺,你們聽見了沒有?
讓道、讓道!」
他嗓門大,一路吆喝著,婦女們聽得真真切切,便迅速讓開道。有一班手持利刃的武士站在身邊,還真的是壯膽哩!
「打呀、打呀!」她們扔得更起勁了。
然而她們扔下的石頭並不都管用,被人家用盾牌給擋住了。不少人一直爬了上來。
「媽呀。殺千刀的,他上來啦!」一個婦女陡見城牆垛口上冒出一個頭來,黑漆漆的臉上,兩隻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兇狠地瞪著,像頭疵牙咧嘴的狼,不禁嚇得亡魂皆冒、大聲尖叫。
楊大刀就站在她旁邊,嘴裡吆喝道:「怕什麼,有咱楊大刀在此,他只有掉腦袋的份!」
喝聲中他揮起那把又厚又寬大的大刀,只見白光一閃,鮮血四處飛濺,那士兵腦袋飛下了城樓,沒頭的身體慢慢斜著倒下,栽了下去。嚇得婦人眼睛一閉,尖叫一聲,差點沒暈倒。
楊大刀顧不上去安慰她,因為又有大姑娘在尖叫,又一顆頭從雲梯上冒了出來。
「奶奶個熊!」楊大刀手一揮,把那顆腦袋砍飛。轉頭去看大姑娘,只見她雙手蒙臉不敢看,便喝道:「餵你小媳婦,蒙不得眼,小心敵軍上城砍了你的頭!」
大姑娘雙手放下,叫道:「呸!誰是小媳婦了,人家還來過門哩。你這官爺嘴裡晦氣,盡說不吉利的話……」
楊大刀笑道:「好好,咱不說……」
大姑娘突然尖叫起來,指著楊大刀身後:「又來啦,好呀你快些殺呀!」
楊大刀左手接過大刀,頭也不回,反手一刀,把那個已站到城頭上計程車卒砍翻。
大姑娘又是一聲尖叫,雙手矇眼。
此刻萬古雷跟在世子一側,命耿牛在另一側,搶先把衝上來的敵人殺死。
敵軍中不管武功高的頭領,在離城牆丈遠距離時,施展輕功跳了上來,遇到這樣的高手,就得費點周折才能打發到陰間去。所幸頭領帶頭往上爬雲梯的極少,都是士卒朝前。
萬古雷眼看有些地方衝上來不少敵人,便命饒信、褚紅跟著世子,自己朝最危急的地方進去。他衝到哪兒,哪兒的敵軍就被殲滅。面對這些武功低微計程車卒,他真不忍心要他們的命。於是他出手點穴,抓了不少俘虜。可這些俘虜沒地方安置,他一定會被憤怒的守城軍民殺死,屍身拋了下去。
整整一個多時辰,攻城士卒喪失了鬥志,不等到鳴金收兵便退回去了,遺下無數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城牆下、護城河邊。
守城的軍士民眾,大大鬆了一口氣。
萬古雷來探望徐王妃,只見她氣喘吁吁、香汗淋漓,坐在一張凳上,左手不住去揉右手胳膊,大概是扔石頭把手扔酸了。
青娥隊的姑娘們有的受傷了,包紮後也不願離開城頭。有的去抬了熱水來,供大家解喝。
鍾玉桃、丁小菊等均無恙,萬古雷放下了心。再看城樓上計程車卒百姓,互相擠著坐在地上,親親熱熱交談。有的百姓拿出乾糧來吃,殷勤地遞給士卒。姑娘媳婦們則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相互敘述剛才的驚險和危難。
忽然,他瞧見道衍法師從另一頭走了過來,便連忙迎了上去。
「老衲早已來到。」道衍法師邊說邊往世子、王妃那兒走去,「看情形,李景隆還要攻城!」
「法師,其他城樓如何?」徐王妃問。
「老衲已走遍了九道城門,戰況雖激烈,不如麗正門,蓋因李景隆在此親自督戰。」
世子道:「天豹衛就調至南城如何?」
道衍法師道:「以老衲之見,仍留做後備為好,過了今日王宮待命。」
世子道:「城內所有兵卒均在守城,已無兵可用,天豹衛留下也好。」
就在這時,又響起了鼓聲,大家連忙站了起來,只見敵軍又開始列隊,準備攻擊。
道衍法師笑道:「剛才敵軍若頑強進攻,前仆後繼,則南城危矣。但攻城士卒卻自作主張地退了回去,足見李景隆治軍不嚴,未能嚴厲督軍,讓士卒寧死不回頭。所以他只能一次次進攻,每次功敗垂成退走,徒耗兵力,徒耗士氣。燕王早說他只會紙上談兵,不足懼也!」
徐王妃道:「幸虧他不是將才,否則……」
她沒有說下去,但人人懂她的意思。
萬古雷對此感受尤為深切。城頭上的守軍,要麼帶病,要麼上了年紀,只有少部分年青輕些,李景隆要是嚴加督戰,後果不堪。
「殺啊——」城頭下又掀起了喧嘯。攻城計程車卒吶喊著,越過躺在地上夥伴的屍身,再一次勇猛地衝到牆下,如猿猴般攀爬雲梯。
城頭上鼓聲擂起,石頭瓦塊箭矢,冰雹般砸了下去。雲梯上一個接一個計程車卒,不時有人嚎叫著栽了下去,活生生摔個粉身碎骨。
萬古雷也從堆在四處的石頭堆裡取石子做暗器。他一隻腳踩在城垛上,以石子飛打附近兩側的雲梯,直打得敵軍士卒如斷線的風箏,一個個墜落下去,沒有一人能接近城牆。
柳錦霞與索剛等人離他不遠,也在用石頭擊打,他們打得又準又狠,也無人上得城頭。
看得出來,敵軍已不如前幾陣勇猛,不少人在城牆下來回閃避石塊的襲擊,不願再爬雲梯送命。這樣的攻勢維持不久,不到一個時辰便退了回去。城頭上的響起了勝利的歡呼聲,此起彼伏。敵人則默默整隊,重新部署。
太陽精疲力盡地墜到了山凹中,只見餘輝在支撐著昏黃的光亮。裊裊炊煙從敵軍營帳中升起,無數道的炊煙,很快就把天空染黑。無數準簧火在敵陣中燃了起來,連成了一片金色的輝煌,火光中人影幢幢,令人想起城市夜嘰華海上的燈火,家中熱氣騰騰的飯桌。
萬古雷和世子、法師、王妃等在一起,端著一大碗熱湯,嚼著剛蒸出來的饅頭。城樓上的冷風颼颼,士卒們燃起了篝火。這不光是禦寒,也向敵人顯示守軍的陣容。
徐王妃平靜地呷著萊湯,問道:「今夜敵軍還會攻城嗎?各位有何高見?」
道衍法師道:「大軍不耐久困於此,李景隆銳氣未減,必會連夜攻城!」
世子道:「請母親回宮,由兒在此督戰。」
徐王妃道:「你瞧百姓婦女幼童都來了,身為王妃,豈能退縮?不必多說了吧!」
道衍法師讚道:「王妃親冒矢石參戰,成為表率,守城將士百姓,莫不奮勇爭先!老僧早就預言,燕王殿下有天子之相,不出四年,頭戴皇冠,駕馭天下。屆時王妃當尊為後宮之主,有今日之辛勞,當之無愧矣!」
徐王妃笑道:「法師過獎,妾身只怕沒有這個福份。若真有這一天,法師功不可沒!」
道衍法師肅容道:「貧僧只為順天命行事,不求為官,天下大定,貧僧退矣!」
萬古雷心中一動,原來法師在局定後退隱。到那時我又何嘗不可以退隱呢?
只有還我自在之身,方能與嬌嬌永結同心。正痴痴想著,卻聽見法師叫他。忙回過神來問道:「師叔有何吩咐?」
道衍法師道:「敵軍今夜仍要強攻,他們人馬多的是,可以輪番出戰。而我等士卒,已全在城樓。似這般沒日沒夜打下去,累也累倒了。因此老衲想,錯過今夜,我們應派人下城去騷擾敵營,使其兵卒日夜不寧,疲憊不堪,賢侄以為此計可行否?」
萬古雷道:「此計甚妙,可行!」
世子道:「可是城門不能開,以防不測,只有用繩索把人吊下,但返回時攀緣而上,易被迫兵殺傷,不知愛卿可有辦法?」
萬古雷道:「下城騷擾,毋須多人,待臣挑選武功高強之士,既能傷敵又能自保。」
世子大喜:「如此甚好,由卿選人吧!」
道衍法師道:「師侄可帶天豹衛回王宮歇息,明日仍應急。」
萬古雷道:「師叔,待觀察敵軍夜攻之後,再回去不遲,否則斷難靜心入睡。」
道衍法師知他放不下心,便點頭同意。
萬古雷遂起身沿城牆走去,耿牛、李傑、楊大刀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七八丈外,柳錦霞與索剛等人圍篝火而坐,見他來紛紛起立,只有錦霞不動。
索剛對萬古雷頗有好感,道:「萬兄,今夜敵人會不會攻城?」
萬古雷道:「會攻,敵方人多的是。」
柳錦霞抬頭望著墨黑的天空,那上面綴滿了瑟縮的星星,不知她在想些什麼?
索剛道:「奶奶的,俺真想騎馬出城,大家拼個你死我活,那才痛快!」
萬古雷笑道:「可惜城中兵力太弱,否則開門拒敵,殺他個片甲不留!」
他很想單獨和柳錦霞說說公冶勳,但總是沒有機會。柳錦霞彷彿在避著他,不願與他交談。她究竟想些什麼呢,難道把公冶勳忘掉了嗎?唉,真想開門見山問問她……
他腦子飛快轉著念頭,嘴裡和索剛等人交談,不時去瞟柳錦霞一眼。篝火映照下,柳錦霞美麗又憂傷,她呆望著遙遠的星星,十分落寞而又冷峻,讓人覺得不可親近。她身上還隱藏著一個謎,她與大漠神女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何連公冶勳她都不曾告訴?
坐了一會兒,萬古雷正欲站起來,去探望三英門的人,忽聽柳錦霞叫他。
「萬兄,一個人的功名真那麼重要嗎?」
萬古雷一愣,只見她頭仍望著夜空,看不見她的神情,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說實話,他對此也未想得清楚。叫他如何能回答呢?他只好吶吶道:「這個嘛,自古以來,聖人賢人都是這麼說的,所以……」
柳錦霞仍不回頭,冷冷道:「須知這功名……」忽然抬手指城牆下,「是建在白骨堆上的。他沒有親自經歷過,是以仍痴迷在功名富貴中。可是,他難道不會出來征戰嗎?如果這樣,他永遠都不會明白!假若是乾坤倒轉,他的境遇不就太慘了嗎?萬兄,你為何不勸他一勸呢?依我看來,你們都不如我這個女強盜過得自在,無拘無束、無情無義,五湖四海,任我縱橫,不似你們被名圖利鎖套住,到頭來又得個什麼下場?我這話是對耶非耶,誰又會明白呢?」
她像是在對他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萬古雷知道她說的「他」,是誰,索剛等人卻無所知,一個個驚奇地看著她。
索剛忍不住問道:「薛兄,‘他’是誰?」柳錦霞冷冷道:「一個朋友,他被名圖利鎖套住,永遠也掙脫不開!」
「這位朋友尊姓大名?」
「不告訴你,別多問!」
萬古雷暗自嘆息,她沒有忘了公冶勳。聽口氣,她對功名富貴已然棄之如蔽屣,與她前年被闖宮禁時對自己說的一番話大相徑庭。
她變了。不知該為她高興,還是為她擔憂。他本不瞭解她,所以無話可說。
他想了想,道:「薛兄,這位朋友並未忘記故舊,據我所知,他是身不由己……」
「也許吧,他這個人……還說這些幹什麼呢?別時容易見時難,天各一方……」
「薛兄,何不前往京師一見?故人相聚……」
柳錦霞突然站了起來,離開火堆,獨自走到雉堞口,默默注視著灰暗的天空。
就在這時,鼓聲突然擂起,萬古雷等人跳了起來,走到雉堞口望下一看,敵軍已悄悄地衝了過來,城牆上一片忙亂……
萬古雷足足睡了一個下午,傍晚時分才醒了過來。他在城牆上熬了兩個白天一個夜晚,為施行道衍法師擾亂敵軍的謀劃,回來歇息。
李傑命軍士端來飯菜,萬古雷匆匆吃畢。
昨晚敵軍攻勢猛烈,左一次右一次進攻,雖不如白天戰況激烈,但卻累得乏人。世子和王妃熬了個通宵,聞訊趕來助戰的百姓絡繹不絕,其中又有不少婦女。
萬古雷十分感慨,以後該怎樣酬謝這萬千的百姓,沒有他們,只靠城中這不足三千的老弱士卒,只怕早已城破人亡。據各方傳來的訊息,每個城樓都陸續有百姓來參戰,不分男女老少。他們就像是為自己的安危而戰。何以如此,萬古雷卻鬧不明白。
他帶著滿腔敬意,吩咐天豹衛弟兄盡力保護好百姓,別讓他們傷亡。但是,這畢竟是交戰,飛箭流矢、真刀真槍,傷亡不可避免面對死去的婦女幼童,他竟然流下了淚水。
無論如何,應該早日解城下之危。為此,他願竭盡全力。
夜間疲憊敵軍,是打擊敵軍的一個好手段,他請武林人組成夜襲隊。
柳錦霞自己要去。帶索剛、田罡隨行。三英門留下一人領隊,羅勤、羅燕帶五名堂中管事參加。五虎堂總監事張願帶五名執事、黑鷹幫副總執事吳有光、副總巡事何桂生帶五名高手來王宮會合。萬古雷帶耿牛、羅斌、楊大刀、李傑、柏偉、褚紅,總共加起來有三十人。
二更,萬古雷等人從麗正門下城。三十人輕功造詣不一樣,萬古雷下令拴了三股長繩,不能從高牆躍下的,先攀緣一段繩再跳。
片刻後,眾人下到地面,當即展開輕功,從側面飛奔過去。敵軍在不足五里,很快就能達到。萬古雷讓大家停在一里外,自己一人越過一道鹿砦,輕輕落在一座營帳前。營帳內鼻息聲聲,士卒已入睡。前面木柱掛著燈之處,有兩名值夜計程車卒。他仔細看了看,每隔兩座營帳就有一盞燈兩個崗哨。
寒風凜冽,崗哨縮著脖頸,兩隻腳不斷動來動去。萬古雷心想,南方人怎耐北方奇寒。
再過些時候,只怕凍也凍傷他幾萬人。
俄頃,他躥上去點倒了兩人,沒要他們的命。然後躥回柳錦霞等人所在地,對他們說,要深入敵軍中心滋事,方能擾亂大軍,讓大家跟著他走,由他開路。
不一會兒,他帶大家過了第一道崗,然後往裡走。遇有崗哨,被他及時點倒。
他發覺,越往裡去,崗哨越少,走起來越是順利。走了一陣,發現已處在敵帳的包圍中,四面八方都是營帳,就像進了森林一樣。
柳錦霞道:「動手吧,別再往裡走,少時脫身只怕難。把人分四個方向殺過去,一刻後往回撤,綠林好漢就愛這麼幹!」
萬古雷道:「好,照薛兄說的,各走一方,由耿牛兄弟喊撤,包管各位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