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離北平城不過二十來裡,下午必有一場廝殺,什麼人告嘴的事,萬古雷沒有放在心上,隊伍裡還有許多事要他操心。
他並不知道這事與他前程有關,燕王知道他與皇上衛隊指揮公冶勳交好,所以乍一聽到他放走楊都督,自是對他有了看法。
回到北平城已一個來月,這其間發生了一些事,使萬古雷感到不解。
從鄭村壩回北平,城內兵裡外夾攻,兩天破了圍城之敵,順利入城,全城民眾無不歡呼跳躍。兩天後,燕王犒勞部眾,論功行賞。
萬古雷並未升職,仍然任天豹衛指揮使。孫銳鋒任北平衛指揮,方天嶽升任都指揮僉事掌燕王駕前侍衛。論品級,指揮使是正三品,都指揮僉事也是正三品,但職務位卻高過指揮使。
這使萬古雷感到驚訝。孫銳鋒調離了侍衛隊,方天嶽掌管了侍衛隊,與燕王更為親近,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很顯然,方天嶽取代了孫銳鋒,得到了燕王的寵幸。
此外,燕王祭罷陣亡士卒,並收葬了城外的、鄭村壩的屍骸,連敵軍的骸骨也收埋。對燕軍陣亡士卒的眷屬也作了安撫。
這使大家感到欣慰。萬古雷也盡力安撫天豹衛計程車卒,從家裡拿出銀兩發放。
這本是他的一番好意,尤其是對失去父子丈夫的眷屬,他總覺得有些愧疚。
但兩天後朱能來查詢此事,說有人報稟殿下,萬古雷私自向部屬發放銀兩,旨在收買軍心,把天豹衛當成萬家軍。
萬古雷先是一愣,接著發了火道:「怪事,我體恤自己的部下,用自己的銀兩,這難道也有錯?是什麼人盤嘴弄舌,我找他算賬!」
朱能道:「哎,老弟,別發火。我知你出於善心,但有一點老弟必須明白,士卒都效忠燕王殿下,因此將士心目中只能有殿下的恩惠。老弟這樣做,易讓人產生誤會。天豹衛不能把老弟的威望置於燕王殿下之上,明白了嗎?」
萬古雷嘆息道:「明白、明白,告我的人必說我有野心,這真是豈有此理!」
朱能道:「愚兄已向燕王殿下稟明,說老弟出於好心,並無別的打算,由咱找老弟說說,以後不做就是了,燕王也就不再追問。」
朱能己任都指揮使,天豹衛由他統轄,幸得朱能十分信任他,否則豈不糟糕?
接著他送走了柳錦霞,她說什麼也不願留在北平府,她帶來的三百弟兄,損折了六七十人,她說回山寨後再作打算。她擔心鳳凰山總寨在她走後被其他寨騷擾、併吞。
沒奈何,他在家擺設了酒宴,替柳錦霞等人餞行。他很想說公冶勳的事,但總沒有機會。
柳錦霞根本不願意再提往事。
臨別前,柳錦霞道:「萬兄,你可能還要隨燕王南征,說不定我們還會相見,到時也不知我們是友是敵。但這無關緊要,這一段日子我們相聚,這就夠了。等成為敵人時,再打不遲。這就看緣份了,萬兄以為如何?」
萬古雷道:「薛兄說哪裡話來,你我不該成為敵人,只能成為朋友,不管今後局勢如何,朋友終歸是朋友,在下信守不渝!」
柳錦霞看著他,想了想,道:「但願如此,只是到時候只怕由不得你我。你該知道,朱家子孫都是我的仇人……」一頓續道:「不說這些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郭劍平道:「薛兄為何不到京師去看望公冶兄?須知公冶兄……」
柳錦霞岔話道:「郭兄,我如今是什麼人,你我處境相同,還能奢望平平安安進京師嗎?」一頓又道:「縱使我再上京師,那我就會讓血蝴蝶復活……」說到這裡,柳錦霞雙目放光,興奮起來,「不錯,這個主意好。我要把京師攪得雞犬不安,和錦衣衛皇甫楠這班惡賊好好鬥上一斗,讓皇帝小子寢食難安!」
萬古雷、郭劍平面面相覷,說不出話。
柳錦霞一笑:「你們兩個別擔心,等我把鳳凰總寨的事了結後才能上京師,一時半時還去不了。」說著站起來告辭。
萬古雷等送到門口,彼此互道珍重而別。
送她走後,萬古雷又分別上門看訪三大門派頭頭,受到他們的盛情款待。王妃已命人賜給三大門派牌匾,由燕王殿下親自手書,再命木匠刻字製作,以示對他們守城的嘉勉。三家匾額提的字一樣:「一寸丹心」。
十天後,又開始整編軍隊,天豹衛有了四千多人,緊接著就是操演陣式、習練武功,萬古雷等人從早忙到晚,無一日閒暇。
這段時間,天豹衛已調出王宮,住在校場,與鍾玉桃等人也無見面機會。
黎成來找過他,對喬鶯的事十分慚愧,他安慰黎成,但黎成仍然悶悶不樂,說今後如果再見到她,一定要和她清算這筆賬。要不是商務在身,他就要離開北平去找她。
黎成走後,萬古雷有些感慨。沙師兄,楊正英他們入了軍旅,昔日一塊長大的摯友成了仇敵,喬鶯兩次欺騙行為似乎也無可指摘,她不過是奉命而行,這叫「各為其主」。
這天朱能把他叫到左軍大帳,說查俊、關良、李傑、楊大刀等七人由百戶升千戶的事,殿下未允准,說只能升副千戶,今後還有打不完的仗,自會論功行賞。
萬古雷有些氣悶,道:「天豹衛原班人馬六百人,舉事後剩四百人,守城之戰又損了幾十人。查俊他們出生入死,戰功赫赫,四百人在他們帶領下,衝鋒陷陣,所向披靡,做個千戶比我現在手下的千戶強得多。」
朱能道:「論功行賞,他們有的是機會,又何必急在一時?
況且已升任副千戶,凡事一步一步來做,老弟放心,愚兄會記著這事。」
從軍中大帳出來,萬古雷總覺得彆扭,燕王對他的態度似乎有些變化,但這一點還拿不準,以後看看再說,也許自己多疑了。
剛進營房,李傑告訴他,黑鷹幫宣文龍、宣文虎來看訪。
走進營帳,果見二老問坐。大家見禮寒喧,分賓主坐下。
萬古雷道:「對不住,一早去了大營,累兩位久等,不知有何見教?」
宣文龍、宣文虎相互瞧瞧,神情有些尷尬,宣文龍咳了聲嗽,道:「大人何時出征?」
萬古雷道:「快了吧,只等殿下下令。」
二老又相互對視一眼,宣虎道:「有件事不知該問不該問,望大人莫怪。」
萬古雷詫道:「前輩有什麼話只管說,在下洗耳恭聽,哪有責怪之說!」
二老又對瞅一眼,宣文虎道:「敢問大人是否婚配?何以不見大人眷屬?」
萬古雷一驚,想起那夜去探黑鷹幫,無意中聽到二老的悄悄話,想把宣蕙英許給他,這一向忙於征戰,早把這事忘了,沒想到二老並不死心,當真要將他招贅入門,這還得了?
於是連忙道:「承蒙二位關懷,不勝感激,在下在京師已由家父做主定了親。」
二老「啊」一聲,臉上甚是失望。
宣文龍道:「原來如此,難怪未見眷屬。」
宜文虎道:「只因大人征戰辛苦,該有個貼心人照顧,故斗膽問起此事,怨老夫冒昧。」
萬古雷道:「多謝多謝,在下十分感激!」
宣文龍道:「大人公務繁忙,這就告辭!"二老走後,萬古雷啞然失笑,哪知李傑又來稟報:」黑鷹幫幫主宣姑娘要見大人!「
萬古雷不由一愣:「什麼?她來了?」
帳門外一女子聲音道:「不錯,我來了!」
門簾一掀,宣蕙英板著面孔走了進來。
李傑微笑著退了出去,帳中只剩兩人。
萬古雷忙道:「幫主請坐,適才令尊……」
宣蕙英介面道:「我知道……」一頓續道:「我問你,你可是瞧不起你姑奶奶?」
萬古雷心想,糟糕,麻煩來了,嘴上說:「幫主這話從何說起?」
「哼,你心中明白,裝什麼蒜!」
「在下對黑鷹幫十分欽佩,對幫主自然是十分尊重,幫主的指責叫在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真不知從何說起,請幫主明示。」
「咦,你當真叫咱自己說?」
「恐怕只能如此,在下並未得罪幫主。」
「不,你得罪了!」
「何時何地在下招惹了幫主?」
「就在剛才,你休想不認賬!」
「沒有啊,幫主越說越玄乎了,在下……」
「你不認賬?掌嘴!」
萬古雷心想,她做幫主除了掌嘴,大概什麼也沒學會,不知有多少幫眾倒霉。
「幫主,你這不是叫在下為難嗎?」
「你死不認賬,厚臉皮!好吧,咱問你,適才咱爹和咱二叔問了你什麼話?」
「這個麼……令叔問在下有無婚配。」
「用你怎麼回答?「
「在下如實稟告,在京師已經定親。」
「你騙人,根本沒有這回事!」
「咦,我為何要騙人!」
「你說不出那姑娘的姓名,哼,想瞞咱?咱眼裡揉不進沙子,哄得了咱爹咱二叔,卻哄不了咱!」宣蕙英得意洋洋地瞅著他。
萬古雷一愣,道:「我用不著哄人……」
「你說出那姑娘的姓名來!」
「對不住,幫主沒必要知曉。」。
「如何,你說不出來,你在騙人!」
萬古雷心煩,道:「幫主,你必定要知道?這是在下私事,不用再提了吧!」
「我偏要提,你為何騙咱們?」
萬古雷被纏得心煩,心想幹脆告訴她,讓她別再糾纏,便道:「她叫公冶嬌!」
宣蕙英一愣:「怎麼,當真有這麼個人?」
「那自然是真人,這等事豈能胡編?」
「她住在京師什麼地方?」
「這個麼,幫主就不必問了。」
「咱偏要問,咱還要去京師找她!」
萬古雷嚇了一跳:「你找她做什麼?」
「殺了她!」宣蕙英恨恨地說。
「你!……什麼話,她招惹你了?」
「不錯,惹了,咱就是要殺她,讓你空歡喜,讓你難受,因為你讓咱難受……咱也饒不了你,不信你等著瞧!」宣蕙英說著淚水流了出來了。聲音越說越大,最後一句話說完,跳起來低著頭跑出帳外,萬古雷叫她也不聽。
「這姑娘糊塗,莫名其妙,太過於任性,」他想,「不必理睬。過幾天就要離開北平府,她自然就會忘了這事,不會引起什麼糾紛。」
這樣一想也就把事情丟開。
十二月中旬末,燕軍進襲大同府,此舉主旨,是把在德州的李景隆引出來。
此時正是最冷的時候,朝廷大軍中南方人居多,不耐北方奇寒,必能疲憊南軍,使之受損。
大年初一,燕軍兵臨蔚州城下,幾經周折,守城將領開門投降,大軍得以入城。
天豹衛未參加攻城,屯駐不久便回北平。據報,李景隆果然出兵援大同,中了燕王之計,往返奔波,撲了個空。凍死凍傷不少士卒。看情形,只會等到開春之後才有戰事。
萬古雷很是高興,又有一段空閒時間,他打算再指教查俊等七人的武功,使他們在今後的大戰中能自保。七人對他忠心耿耿,親如一家人,治理天豹衛,不能沒有他們。
這天道衍法師派人將他叫到宮裡去,在前宮一間議事室會見他,室中只有他們兩人。
道衍法師道:「李景隆派人送書罷戰,書信中說,燕王要求懲治的黃子澄、齊泰已被皇上罷黜,殿下再無舉兵之理,應該罷戰……」萬古雷心想,這話倒也是,燕王兵「清君側」,如今「君側」已清,沒理由再戰,但殿下只不過是把「清君側」當藉口罷了,哪會休戰。這李景隆是痴不是傻?因道:「師叔,這是李景隆個人的意思的嗎,皇上難道肯休戰?」
道衍法師道:「李景隆敢派人來罷戰,自然是皇上的授意,不然他怎能妄自議和?燕王殿下已修書一封作答,這就請師侄隨同下書者去德州見李景隆,央呈書信。」
萬古雷可沒想到會派上這種差事,道:「師叔,這送信之事,怎會找上小侄?」
道衍法師道:「這是殿下親自點的將,不光師侄一人,還有方天嶽同去。」
萬古雷驚奇不已:「一封書信要我們兩人去!方天嶽一人足能勝任,又何必……」
道衍法師微笑道:「師侄感到奇怪,送封回信怎麼要派兩名武林高手是不是?待師叔講請原委,師侄你就不會驚奇了。」
一頓續道:「這封回信非比尋常,應該說是至關重要!說這封信關係燕王舉事成敗與否也不過分!」
萬古雷一愣:「有這麼重要?」
道衍法師認真道:「不錯,有這麼重要!」
萬古雷想了想,道:「小怪不明白。」
「以後會明白的。老衲先說派你二人去見李景隆的原因。
第一,此信定要送到李景隆本人手裡;第二,不能讓人知曉,更不能半路失落。有此兩條,就必得派武功高的人前往。因此派你二人同去。還有,你們二人還要帶回信返回,不能出半點差錯。不論任何人,若有阻攔你們,復劫此信的意圖,不管是我方還是敵方的人,一律格殺勿論。若有可能,殺之前問出口供,看是受何人指使。若無可能,殺勿赦。「萬古雷見到道衍法師一臉嚴肅,方知此行之重大,不由想到了一點,忍不住問道:「師叔。燕王殿下要招降李景隆嗎?」
道衍法師先是一愣,繼而笑了起來,道:「賢侄你想到哪兒去了,把李景隆招降過來有何用?」
萬古雷不解道:「那麼……」
道衍法師道:「去歲末李景隆攻城時,部將瞿能父子攻進了彰義門,這事你還記得得嗎?」
「記得,那天我正睡覺,沒叫醒我。」
「李景隆若是加派士卒乘勝而進,北平府早就落入朝廷之手,對嗎?」
「是的,但李景隆卻不派一兵一卒給瞿能,反叫他撤出城外,師叔說他妒賢嫉能,怕部下搶了他的頭功,所以功虧一簣!」
「不錯,但師侄你卻不信,說瞿能是李景隆部下,攻下北平城,功在李景隆。」
「是,小侄至今不解,李景隆何以如此?」
「這個嘛,師叔不便多言,師侄是聰明人,慢慢會知道原因的。」
「咦,這其中……」
正好室外傳來腳步聲,道衍法師比個手勢,叫萬古雷不要再說下去。
來人是王駿,萬古雷聽沙天龍說起過此人,後來周王被廢。王駿、張會投奔北平府,與方天嶽甚為交好,官職是千戶,現在侍衛隊當差。
王駿行了禮道:「稟法師,殿下召見萬大人,請二位這就過去!」
道衍法師道:「好,走吧。」
來到後宮,燕王在書室裡會見他們。
方天嶽早已在座,行完禮坐下後,燕王道:「派方愛卿、萬愛卿去德州的事,兩位想必已經瞭然。此行既公開又秘密,二位必須把書信安全送交李景隆……」說著從桌上拿起兩封密信,「這兩封書信,二位必須當面交李景隆。所不同者,萬愛卿當李景隆及諸將的面交出書信。待只有李景隆一人時,方愛卿才交出書信。兩封書信一封公開一封絕密。交信時萬、方兩位都得在場,親眼目睹對方交出的書信就是本王交給你們二位的書信,不致有假。」一頓,掃視著兩人續道:「這並非不信任兩位,若是如此,何必派兩位前往?正相反,從諸將中挑選出二位,正是因為本王看重兩位。但此事過於重大,因此有嚴格規定。本王再重複一次,交信時你二位都得在場,而且親眼目睹對方交出的信就是本王交到兩們手上的信,這一點兩位聽明白了沒有?」
方、萬兩人齊聲應道:「遵旨!」
燕王又道:「再說一次,你二人不能在對方不在時,私自交出書信。為使書信確保安全,兩位可挑選武功高手四人陪同前往,各自挑選兩人,少時本王賜宴來使,二卿隨同赴宴,飯後與來使一同起程赴德州。兩位可有什麼不明白之處,有話就請直言。」說著把信給兩人。
二人接過書信,又互相看看對方手中書信,只見都加了火漆印。燕王又給了兩人兩方綢帕,二人小心翼翼包起來藏進懷中內袋。
燕王道:「帶何人前往,命他們到前宮等候。半個時辰後本王為信使餞行,你們都來赴宴,然後和信使一同動身前往德州。」
萬古雷道:「屬下帶指揮僉事耿牛、羅斌前往,請殿下思準。」
燕王道:「照準。」
方天嶽道:「微臣帶指揮同知石宏、黃浩東前往,侍衛隊由千戶方鍾嶽、陸兆秋接掌,隨侍殿下左右,望殿下恩准!」
燕王含笑點頭,萬、方告辭出來去作準備。回教場時,萬古雷心想,這方鍾嶽與方天嶽名字只差一個字,定然和方天嶽有糾葛,不是他的兄長就是他的兄弟,什麼時候進的侍衛隊,我怎麼一點都不知曉?
他回到帳中,收拾衣物,命人把耿、羅、郭、曹等四人叫來,說了去德州的事,然後和耿、羅去王宮赴宴,順便結識一下李景隆的信使。來到前宮時,開宴時辰已到,便匆匆入室。
方天嶽和石宏、黃浩東先到,見他們來,方天嶽笑臉相迎,石宏、黃浩東則不理睬。
萬古雷知他二人記恨,見他們繃著臉,便和方天嶽見禮,坐下後不聲不響。
少頃,燕王駕到,後面跟著兩名侍衛,之後便是五名信使。萬古雷一看到他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五人中倒有三人是認識的!不禁驚得目瞪口呆,差點忘了向燕王行禮。
你道他看見了哪些熟人?竟然是皇甫楠的公子、曾化名史傑的皇甫玉和粉面太歲曾玉鱗、辣手太歲許亮!另外兩人年歲都在五旬開外,相貌威懍,目閃精光,是兩個內功極深的武功高手,不知是什麼人物。
一行人在主賓席上坐下後,燕王召方天嶽、萬古雷過來,替雙方引薦。
大概皇甫玉等也沒想到是萬古雷與他們同行,一個個瞪大了眼,但當著燕王的面不好說什麼,只好裝作初次見面時的樣子。
萬古雷怒火中燒,氣沖斗牛,恨不能施出煞手,立即將皇甫玉擊斃掌下!這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但他竭力將憤火壓在腔內,不使這股火爆發出來,這不是講個人恩怨的時候,他不能只圖報私仇壞了大事。皇甫玉是李景隆的信使,而李景隆在戰場上的行事卻有些詭秘,道衍法師把殿下給李景隆的書信說成事關舉事這般重要,他豈能殺了李景隆的信使。而舉事的成敗,又牽扯到多少人的性命。如果舉事失敗,跟著燕王造反的人將會是一個多麼悲慘的下場!因此他不能只顧自己洩憤。大丈夫恩怨分明,他不能做出對不起燕王、對不起大家的事。何況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讓這狗崽子多活幾年也無妨!
他心中如沸水翻滾,但表面上瞬間恢復了平靜。兩年來,他內功又有增進,對自身情緒已能控制自如,所以沒被別人看出來。只有羅斌認識這三個太歲,他起初也是怒不可遏,但萬古雷的平靜使他很快冷靜下來。他心中不好受,知道萬古雷也不好受,只是悶在心裡而已。
隨後敬酒喝酒,他們都像木頭人似的應酬著,不知酒菜是何味。只有方天嶽與三太歲頻頻相互敬酒,似乎十分投契。
好不容易用完了這餐飯,燕王親自把他們送出室外,然後回後宮。他們則各自到前宮牽上坐騎,往北平城外走去。
萬古雷和耿牛、羅斌走在後,方夭嶽和石宏、黃浩東則跟信使五人在一起,方天嶽時時和皇甫玉並留而行,許亮、曾玉鱗不時也和他倆並肩,有時則跟在後面,把石宏、黃浩東隔在後面。而信使中的兩個老者,根本不理睬他倆。
萬古雷對方天嶽的行為大不以為然,但他不能對方天嶽說三道四,只看在眼裡。
羅斌悄悄問他:「大哥,難道罷了?」
他道:「顧全大局,賢弟你就忍忍吧!」
在德州知府的儀事室裡,李景隆當著眾將的面,接見了方天嶽和萬古雷。
李景隆坐在大堂虎皮椅上,堂下分兩列坐滿了文武官員,身後則排列著一行武士,實在是威風得很,排場比燕王還大。
萬古雷、方天嶽被引到堂前見禮。
萬古雷隨即從懷中掏出書信,慢慢開啟綢絹,露出書信外皮的封漆印,好讓並肩而立的方天嶽查驗清楚。方天嶽迅速看清確是燕王親筆書信,微一點頭,表示認可,萬古雷這才雙手呈遞上去。口中道:「殿下書信。送呈都督大人親覽。」
有侍衛接過書信,轉呈李景隆。
李景隆當眾拆開閱信,堂下文武頓時有些緊張,不知燕王可願議和。
俄頃,李景隆把信看完,嘆口氣道:「燕王殿下不聽本都督忠言,卻是奈何?」
一頓,對從人道:「有請特使!」
眾人走後,李景隆不言不語,堂下寂無人聲,只聽見粗重的鼻息。從李景隆那句話判斷,自然知道燕王不願休戰,因此人人心中沉重。有的欲宣洩心中之憤懣,又因特使未到,所以壓抑著滿腔怒火,直喘粗氣。
片刻後特使來到,把個萬古雷、方天嶽驚得目瞪口呆,這特使竟是公冶勳!
公冶勳也一眼見到了兩人,但只在剎那間閃現出一絲驚詫,旋即恢復平靜。
在李景隆左側,早有衛士放的椅子。
李景隆道:「這兩位是燕王殿下特使,專程從燕北府送來複信,請特使過目!」
公冶勳接過李景隆遞來的書信,仔細地閱了一遍,憤然道:「燕王強辭奪理,連北平府改燕北也成了皇上違背祖訓的罪狀,這真是豈有此理!燕王篡位野心畢露矣。」一頓又道:
「下官明日返回京師,奏聞聖上。望李都督厲兵秣馬、養精蓄銳,於開春後征剿燕逆,以立不世之功!」
李景隆道:「請特使奏明聖上,只等冰雪一化,下官定與燕軍決一死戰,直取北平!」
公冶勳當即起立,對萬古雷一笑:「萬特使,別來無恙,少時與君一敘!」
萬古雷連忙答禮:「謹遵臺命!」
方天嶽故意把臉側向一邊,使公冶勳無法招呼他,公冶勳果然只叫萬古雷,不禁心中竊喜。等公冶勳走了,他才把頭轉回來。
此時李景隆道:「送二位特使回驛館,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所謂「驛館」只是知府院內臨時佈置的歇宿地,從燕地來的將領,豈能隨意在外遊逛,探查軍情。所以衛士直把他們送往後院。
萬古雷回到房內,耿牛、羅斌正在烤火等他,萬古雷把剛才的情形說了。
羅斌大喜道:「真巧,總會遇到公子爺。」
萬古雷十分激動,恨不得立馬就去見公冶勳,他急於知道公冶嬌的情形,但不知公冶勳任何處。他又不能隨意走動。
突然,聽一熟悉的聲音道:「萬大人住此嗎?」
他開門一看,是蘇傑,忙行禮道:「蘇兄,別來無恙!」
蘇傑卻很冷淡:「公冶大人請萬大人過去一敘!」連個笑容也不給,也沒有敘舊的話。
萬古雷急切想見公冶勳,沒把他的態度放在心上,當即道:「蘇兄,請!」
蘇傑不再出聲,轉身往院左側的一道後門走去,萬古雷默默跟著。後門內站著四個侍衛,沒有蘇傑領路,只怕就過不出了門,是一個大院,衛士分站屋簷下,戒備森嚴。蘇傑把他領到左廂房門口,請他進去,自己則退到鄰室,萬古雷瞧見黃錚在裡邊,也是一副不搭理誰的樣子。
進了房,是個套間,門簾一掀,公冶勳笑著走了出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讓他進裡間。
兩人分別坐下,爐火燒得很熱,十分暖和。兩人情不自禁又伸出雙手緊握。
公冶勳喃喃道:「賢弟、賢弟、你我總算又見面了,這一向都好嗎?」
萬古雷苦笑道:「軍旅生涯,沙場征戰,唉,誰又願意過這樣的日子呢?」
公冶勳嘆了口氣:「世事變化到這一步,非你我所能挽回。不過愚兄在京師時想了許久,謀想替老弟解災脫難之法。若能使皇上赦免了賢弟的罪,賢弟可願再回京師?」
萬古雷道:「這個只怕難了,小弟參與燕王舉事,率天豹衛出征,皇上豈會赦免?」
公冶勳道:「只可惜燕王野心勃勃,覬覦龍椅,不願罷戰,否則皇上必赦燕軍臣民之罪,萬老弟亦在此列,不就可以回京師了?」
萬古雷道:「事到如今,不打出個結果來,不會休戰,除非一方敗亡。」
公冶勳道:「賢弟說的也是實情,這樣打下去,損國傷民……」一頓又道:「不論何方得勝,賢弟與嬌嬌又如何團聚?嬌嬌一心牽接著賢弟,十分痴情,今後燕王要是進了京師,賢弟千萬不要負了嬌嬌!」
萬古雷激動地回答道:「不論今後局勢如何,我決不會有負嬌嬌,至多不做這個官,覓個清靜地去隱居,請大哥放心!」
公冶勳嘆了口氣:「到那時,愚兄難以顧家,家中雙親和嬌嬌,就託付給賢弟了!」
萬古雷勃然道:「小弟拼著一條命,也要保護伯父母安全,請大哥不必多慮……」
公冶勳點點頭,心情沉重地說道:「不瞞賢弟,皇上仁弱無主見,只聽幾個文臣的擺佈。
黃子澄、齊泰隱瞞了李景隆兵敗鄭村壩的實情,皇上非但沒有追究罪責,反為李景隆加官太子太師,大加賞賜。但風聲還是傳到京師,愚兄面陳皇上,皇上卻說勝敗仍兵家常事,來年春李都督必有所獲。為了解真相,我請皇上讓我到德州一行,皇上不準。直到最近皇上有密諭指示李景隆,才命我前來德州。賢弟你把鄭村壩之戰的事說說,以讓愚兄瞭解真相。」
萬古雷道:「我從困守北平府說起,大哥一定想不到,柳小姐與小弟一道守城……」
公冶勳一驚,一把抓住萬古雷的手腕:「什麼?你說柳錦霞來了北平?快把詳情告我!」
萬古雷遂把守城之戰、鄭村壩之戰以及此次佯襲大同,引李景隆冰天雪地疲於奔命的種種情形說了個大概,直聽得公冶勳不時嘆息……「想不到錦霞去了關東鳳凰山,當了副總舵主,一個官家的千金小姐,一變而為綠林大盜……唉,世間事,當真叫人難以猜測……這麼說來,京師又出現的血蝴蝶,全是冒牌貨……賢弟,你有沒有向錦霞提及愚兄?」
「提過,是郭兄提的,她一直不願提過去的事,她只想報仇,大哥你又在皇上身邊……」
「我知道她的想法,以我和她的處境,確實無法去想以後的事。愚兄在皇上身邊並非為了功名,皇上器重信賴愚兄,愚兄怎能有負於皇上,獨自悄悄離宮而去!再說皇上是先帝立的皇太孫,燕王爭奪龍椅就是反叛,……唉,不說國家大事,只說我們自己的事吧。愚兄勸賢弟脫出軍旅,不再為燕王效勞。燕王縱有雄才大略,但入主中原是名不正言不順,是叛逆,永為後世所不恥。賢弟脫出官場,置身事外,仗劍行俠,何等自在,不知賢弟以為如何?」
萬古雷嘆息道:「大哥所言正合小弟心意,但現在卻無法脫身出來。小弟於危難中蒙燕王收納,給予重任,此恩不能不報。其次小弟已入軍旅,參予了舉事,若是突然回家經商,燕王也不會准許,那麼小弟又無立足之地。最後是小弟的家仇,仇人都在朝中做官,掌的是錦衣衛,小弟要復仇就只有等到殺進京師那一天!當然,這是私仇,以後再論。總之,身不由己,是以小弟只有順大流,聽其自然……」
公冶勳道:「愚兄也是身不由己,賢弟說得好、只有順大流聽其自然……唉,將來是個什麼結局,只有聽天由命了!」
萬古雷道:「上天安排,讓小弟和大哥各在一方營壘,不管今後局面如何,小弟與大哥兄弟之情終身不渝!」
公冶勳激動地拉住他的手道:「愚兄對賢弟也是如此!愚兄將雙親和嬌嬌拜託給賢弟。
如果燕王失利,賢弟就來投奔哥哥,到時棄了官職,你我到江湖上行走,聯袂行俠……」
萬古雷也激動無比地拉住公冶勳:「大哥,真有那一天,乃平生之大幸也!」
正在此時,蘇傑在室外道:「大人,燕王特使有請萬特使回屋,李都督召見送行!」
萬古雷、公冶勳只好放開手站起,相互注視,熱淚盈眶,一時說不出話來。
萬古雷深吸一口,道:「大哥,珍重!」
公冶勳也深情地回答:「賢弟,珍重!」
萬古雷轉身出來,公冶勳送到門口,兩人再次行禮,互道珍重而別。
萬古雷回到前院,方天嶽正在等他,見他來了,笑道:「故友相逢,難得難得!李都督召見,兄弟不得不大煞風景,請兄回來……」
萬古雷嘆口氣道:「勞兄久候,走吧!」
衛士帶著二人轉到了左側另一個小院落,這裡十分幽靜,天井花壇上有幾盆寒梅,爭相竟放,點綴出一派生機。
李景隆在一間書室接待二人,相互見禮畢,李景隆微笑道:「殿下可有什麼囑咐?」
方天嶽取出綢包,當著萬古雷翻開綢巾,露出有火漆印的信封給萬古雷看了看,萬古雷確認是燕王手寫原件,便微微點頭。
方天嶽雙手呈上書信,李景隆當即拆開,仔細地看了又看,然後拋進火爐,化為灰燼。
「請二位轉稟殿下,景隆已知內情,這就請二位特使起程,行前由景隆設午宴餞行,請!」
方、萬二人趕緊站起,跟在李景隆後面,又回到前院一間較大的室內,裡面已坐滿了文官武將,見李景隆來了,全都起身行禮。
主賓席上,公冶勳已經在座。他對萬古雷只是微微點點頭,對方天嶽則不事不睬。
席間免不了相互祝酒,公冶勳和萬古雷也相互敬酒。兩人心裡都明白,這樣的機會只怕難得再有。他們雖然不再說什麼,但都有些傷感,一切盡在不言中……
半個時辰後,萬、方等人起程,由皇甫玉、曾玉麟、許高相送出城。
臨別時,皇甫玉道:「各位好,天氣惡劣,可不要發生什麼意外才好!」
萬古雷不理睬,方夭嶽則回答道:「多謝三位牽掛,後會有期!」
一行人走出十多丈外,萬古雷回頭運起功力揚聲道:「皇甫玉,殺父之仇必報!回去告訴你的老子,小心頸上頭顱!」
皇甫玉冷笑道:「萬古雷,你不過是隻喪家之犬,一條漏網之魚,錯過今日遇上,定將你捉拿歸案,押至法場正法!」
萬古雷不再說話,只咬緊牙關壓住一腔忿火,羅斌則大吼道:「皇甫玉,不殺你全家報仇,誓不為人,你等著報應臨頭的那一天!」
身後沒有回答,想是回城去了,耿牛剛想罵上幾聲已沒了機會,只恨恨地咒道:「等著瞧,俺總有一天把他大卸八塊!」
方天嶽道:「快走吧,要下雪哩!」
一行人縱馬飛奔。天氣奇冷,寒風如刀,一個個低頭賓士,晚上才趕到了景州。
好不容易敲開了一家旅店的門,要了六間上房,胡亂吃了飯,各自歇息。
萬古雷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卻無一絲暖意,心裡又老想著方天嶽給李景隆的那封書信,若不是有見不得人的機密,又何必神神秘秘?聯想起道衍法師的話,莫不是李景隆暗中與燕王勾結?若真是這樣,皇上以他為統兵大將,豈不是把江山斷送在他手裡!這李景隆受皇上如此信任,這樣幹未免喪盡天良!可是,這只是自己的猜測,也許燕王有拉攏他的心。
他是否肯背叛朝廷,只怕還不一定。迄今為止燕軍雖取得小勝利,但並未佔了優勢,天下兵馬還多,鹿死誰手還無定局,誰知開春後又是一番什麼情形。……他想了一陣想不出結果,便把此事拋開,去回想與公冶勳的談話。公冶勳把家小託付給了他,要他不負嬌嬌的真情,這說明嬌嬌依然掛著他、戀著他,他當時真想告訴公冶勳,他對嬌嬌的情愛世上無人能替代,除了嬌嬌他決不與人婚配,他心目中只裝得進一個嬌嬌,此生此世決不會變心!但他不好意思說出來,只能在心裡吶喊,不管今後如何,他定要找到她,與她終生為伴!
想著想著,不由動起情來,他真想馬上就見到嬌嬌,把嬌嬌緊緊摟在懷裡,哪怕地陷天蹋也不鬆手,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淚水溼潤了眼眶,他想象著今後重逢的時刻,心裡一遍遍地呼叫:「嬌嬌、嬌嬌……」
忽然,他聽到了極細微的聲音,不禁警覺起來。當即收斂心神,運功傾聽。
聲音就在窗外,有人從走廊走了過來,腳步極輕極輕,此人輕功已到了上乘境界,換個人也許就發覺不了。他雙目緊盯窗外,慢慢坐了起來,遂見窗外出現一個紅點,戳破窗紙伸了進來,他看出是一支香,連忙閉氣下床,順手抄起神罡劍。
有這麼高身手的人,會使用下三濫的迷魂香嗎?這未免太不合情理,只怕是毒香,能要人性命的毒香。他想了想,屏住氣將身子移到牆邊,抬頭看看屋頂,這旅社簡陋,沒有天花板,便輕輕一躍,坐到橫樑上去。
頃刻,香便縮了出去,人大概要進來了。
這人決不是一般的盜賊,那麼他想幹什麼呢?八成是皇甫玉他們一夥,這裡已出了山東省界,他們儘可以施為,無人可以怪罪他們。
這樣一想,不禁滿腔怒火。
好極好極,這正是報仇太好機會!
他咬緊牙,注視著門,只等來人進來。
忽然,只聽「噗、噗、噗」幾聲,窗紙上明顯地出現了幾個小洞不知是什麼暗器,全打到了被子上。要是他中毒昏迷躺著,焉能有命!他摒住氣,等對方進房。
果然,窗戶「喀喇」一聲輕響,插銷被人以內力震斷,見一手借物傳功,接著兩扇窗戶開了,一個黑黢黢的人形出現在窗前。他雙肩一晃,進了屋子。萬古雷居高臨下盯著他,見他臉上蒙著面套,看不出形貌來。
他輕輕一躍來到床邊。一掌擊到被上,發現是空的,當即一個身子前躥,雙掌震破後窗,「喀喇」一聲,人已穿窗而出。
這一連串的動作一氣呵成,既老練又敏捷,萬古雷剛從樑上飄下,這人已躥出後窗。他氣得急忙一躍出窗,發現黑影在鄰屋房上,來人雙足剛落地,一回頭見他追了出來,似也感到意外,「咦?」了一聲趕緊往前跑。
震壞後窗,驚動了住在兩鄰的耿牛、羅斌,他兩人開啟後窗,幾乎同時跳了出來。
萬古雷回頭一招手,箭一般朝黑影追去。羅斌、耿牛也隨後緊跟。方天嶽等三人則沒有動靜,以他們的武功不會聽不到響動。分明是裝聾作啞萬古雷不由感到氣憤。
追出四五十丈,萬古雷看出來人在把自己往城外引,也就不急於把他趕上,只保持著五六丈距離看得見對方就成。
又跑了一會兒,萬古雷發覺自己猜錯了,城門關著的,出城並不方便,對方把他引到了一塊空地上,這時離城門已經不遠。
空地上,站著十來個黑影。那人跑到那一堆黑影前站住,嘴裡道:「來了!」
萬古雷大是驚奇,此人竟是個女子,只因冬天穿得厚,看不出身材,只以為是個矮子……
他當即在兩丈外停住,冷聲道:「半夜三更,又是毒香,又是暗器,施盡卑劣手段,如今把我引來,你們要做什麼,開口說話!」
對方並不出聲,倏地散了開來,連同剛來到的耿牛、羅斌二人一定圍住。
萬古雷道:「原來竟是一班蠅營狗苟之徒,見不得人,連句話都不敢說……」
話未了,只聽一人喝道:「大膽叛賊,死到臨頭還敢猖狂,今日將你碎屍萬段!」
又聽一女子聲音尖叫道:「奸賊,還我爹爹命來,今日不殺你誓不罷休!」
萬古雷不禁莫名其妙,道:「你這女子好沒道理,我何時殺了你父?你父是何人,你給我說出個子午寅卯來!」
女子手握長劍,一手指著他:「奸賊,鄭村壩大戰,我父受傷被擒,你居然將他殺害,總算老天有眼讓我逮到了你」萬古雷喝道:「哪有此事,你這是從何處聽來,我從未殺過俘虜,你父姓甚名誰……」
一男人聲音吼道:「常姑娘,報仇要緊,此等奸賊極是兇殘,什麼事做不出來,他這會兒又怎會承認自己的暴行,等將他捉住,不怕他不招認!」
女子情緒激昂。當即一劍朝萬古雷刺來。
萬古雷見她蒙著臉,從身形判斷,就是從旅店把他引來的人,便隨後一劍架住,道:
「姑娘你聽我說,我從未見到過令尊,鄭村壩數十萬人交戰,誰又知道是誰?……」
但姓常的女子早已失去控制,發瘋般地朝他又砍又刺,武功卻是不弱。此外有兩個男人也向他出招,一個使刀。一個使劍,十分厲害。
其餘人有四人鬥羅斌耿牛,剩下的四周圍牆,防他三人逃跑。萬古雷因摸不清這班人的來歷,只是應付著打,並未使出全力。而羅斌、耿牛則不管這一套,各人施出真功夫。只鬥了五六個回合,耿牛就把交手的兩人殺得招架不住,急呼同夥相助,於是又有兩人加入戰團,四個打一個。羅斌與那兩人則鬥個不相上下。
萬古雷見還有幾人未動手,尋思這樣打下去不是個事,便反手攻出兩劍,把姑娘逼退,喝道:「我與你們無冤無仇,速速退開,否則休怪我無禮,姑娘你聽見了嗎?」
常姑娘咬牙道:「你休想花言巧語騙人,今日割下你的首級去祭奠家父!」
說著冷不防左手一揚,打出幾件暗器。
萬古雷嘴裡說著,手中劍一面招架兩個男人的刀劍,見她這般近的距離打暗器,忙往斜刺裡一躥,避開了暗青子。但這一躍,離兩個蒙面人就很近。兩人不聲不響,四掌齊出,打出一股猛烈的罡風。幸得他早已有備,連忙一個倒翻,躍出三丈外。人剛落地,兩個以掌偷襲的傢伙如影隨形跟到,一左一右掌掌擊來。
萬古雷一個側跨,左掌擊出,讓開另一人的掌風,與一個人對掌,使出了七成功力。
「怦」一聲大震,把那人擊得退出了兩步,他也身不由己退了兩步。那打空的另一人,乘機又擊出一掌,存心要他的命。他此刻內腑有些翻騰,對方掌力十分強勁,知道遇上了高手。使立即遠起八成功力再對一掌,「嘭」一聲,把那人震退了兩步,他則雙肩搖晃,退了一步。
他知道自己受了輕傷,相信兩人也討不了好去,再無力與他拼第二掌。
果然。這兩人不再有舉動。
只有一人喘著氣說:「這小子已中我二人掌毒,你們快把他砍了!」
姓常的姑娘「刷」一下躍了過來,大叫道:「逆賊,償我爹爹的命來!」
話音未落,一劍朝萬古雷胸前刺來。萬古雷站著不動,等劍尖快要沾胸,便舉劍用力一擊,將她的劍擊落,驚得她尖叫出聲。
此刻隨她撲過來的還有三人,被她一叫嚇得連忙向她跑去,一個個問道:「常師妹,你受傷了嗎?」常姑娘一彎腰拾起劍來,面前的萬古雷已沒有了蹤影,急得跺腳道:「追!」
萬古雷不欲再傷人,乘她彎腰拾劍,飛掠而去。正好耿牛已把圍攻的四人打得四散而逃,幫著羅斌把對手的退,便躍到兩人身邊,道:「快走,不要傷人,這是場誤會!」
耿牛、羅斌便跟著他跑,萬古雷很快辨明瞭方向,朝旅舍一方躍去,片刻便回到房間。
耿牛道:「俺聽那女的說報父仇,知道有人陷害,便沒有砍了他們。」
萬古雷道:「這事實在奇怪,我哪裡殺過一個姓常的,這姑娘也不知從哪裡聽來。」
羅斌道:「既然是報父仇,她還要來糾纏,再遇上她怎麼辦?」
萬古雷十分懊惱:「我還以為是皇甫玉他們來了呢,沒想到卻是不相干的人。與我對掌的兩人掌勁很強,他們自稱練的是毒掌,練毒掌會是好人嗎?這事先放下,我內腑有了輕傷,你二位替我護法,小心他們再來。」
耿牛坐到前窗去,道:「俺守著,再來就把他們一個個宰掉!」
萬古雷上床打坐,一個時辰後醒來,天已經大亮。遂聽見方天嶽他們說話的聲音,便起身收拾衣物,準備上路。
一路冰雪,往返千餘里,人累馬乏,萬古雷一行人終於回到北平。路上未再遇到姓常的姑娘,方天嶽也從不提及那夜出了什麼事。
第二天一早,原以為燕王要召見,但等在營房裡也沒訊息,又不好離開營房而去。等了幾天也不見燕王來召,也就未將此事放在心上,方天嶽是燕王的侍衛頭兒,自會稟明一切。
四月二日,訊息傳來,李景隆已合兵六十萬,一支先鋒隊向真定府進軍。燕王召集諸將商議對策,決定領兵迎擊。於是大家都忙碌為準備出征。第二天,朱能將萬古雷叫到大帳,道。「殿下有令,命賢弟駐守順義縣府,認真訓練士卒,並可招兵以補不足……」
萬古雷幾疑聽錯了話,道:「朱兄,大軍即將遠征,把我派去順義縣府,這……」
朱能道:「殿下說你善於訓練士卒,今後不知還有多少大小陣仗,需人不斷補充士卒,因此派你前往順義,操練後備兵馬。」
萬古雷道:「這事……」朱能又遭:「還有一事,兄弟先聽愚兄說,天豹衛要隨大軍出征。殿下耀升郭劍平為指揮使,賢弟可帶幾人去順義府做助手……」萬古雷大是驚訝,跳了起來:「什麼?把我和天豹衛分開,這是誰的主意!」
朱能嘆口氣道:「坐下坐下,賢弟休要激動,這是殿下對愚兄親自下的口諭,愚兄當即向殿下稟告,賢弟武功蓋世,話才出口,即被殿下打斷,道:‘正是因為他武功蓋世,所以命他去訓練出一批精兵,又不是罷官棄用,此事已定,你速去知會他們!’愚兄無法,趕緊把賢弟叫來。愚兄也知賢弟難捨天豹衛,因此賢弟要帶走查俊他們也可以,由愚兄做主就是了,天豹衛所缺領兵官,愚兄設法補上。」
萬古雷一時不知心中是個什麼滋味,想了想,道:「大戰在即,我怎能抽得力的弟兄,讓耿賢弟他們去吧,我只身前往順義就成」
朱能道:「一人去未太孤單,至少帶一兩人去做個幫手也好呀!」
萬古雷站了起來,道:「不必,我這就回去見弟兄們,然後再讓他們來見朱兄。」
回到自己營帳,他先把郭、曹、耿、羅叫來,說了殿下的命令,四人驚得目瞪口呆。
郭劍平道:「出征前換頭兒,這萬萬使不得,小弟這就去見朱大人,懇請殿下收回成命!」說著站起來就往帳外走。
萬古雷止住他道:「郭兄,你不必去找朱大人,這是殿下的令諭,天豹衛由各位帶去,少我一人無妨。只是兄弟們要謹慎小心,多多保重,我在順義縣等候佳音。」
曹罡道:「俺弟兄從未分離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真是豈有此理!」
羅斌道:「萬兄一人去豈不乏味,我陪你去吧,有個熟人也好做伴兒。」
耿牛道:「俺陪師兄吧……」
萬古雷道:「不成不成,此次出征非比尋常,李景隆會集大軍六十萬,我方不過十餘萬之眾,以寡敵眾,十分艱險,弟兄們千萬別分散,在沙場相互照顧,否則我不放心。」
郭劍平道:「留下羅、耿二位賢弟吧,我與曹兄還有查俊他們七人,足可保平安。」
說了一陣,萬古雷堅決不允。讓他們去見朱能,然後把查俊等七人叫來,說了自己要去順義縣府訓練士卒的事,要他們相互照顧,平安歸來。七人都大惑不解,說這種時候怎能讓他去順義府,都要求他留下自己做助手,都被他—一拒絕。
交代完,他還要到王宮去領委任書,然後回阜財坊家中去看看。
等他把瑣事辦完回到家中,卻意外地見到了鍾玉桃等諸女和郭劍平等人,他們已在家中等他。黎成早命廚下準備酒宴,大家說說閒話,卻總是提不起勁來。
郭劍平等即將遠征,眾女都揣著心事,誰也笑不起來。羅斌之母舒玉瓊,黎成之母張氏更是鬱鬱寡歡。
不久菜飯端上,西門儀舉酒杯,預祝大家平安歸來。幾杯酒下肚,鍾玉桃、丁小菊便操琴唱曲。她們唱起唐代詩人王昌齡的(從軍行),一人一遍,合起來一遍,將詩套進曲中,在內行的萬古雷聽來,也算勉強過得去。
鍾玉桃先唱道:「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唐人打擊邊疆人侵之敵,不獲全勝不回營。雖然詩句與萬古雷所處境況大不相同,但殺敵立功的英雄氣概卻是古今相同的。
她們唱得聲情並茂,意氣飛揚,使座中的男兒們一個個血脈賁張,熱血奔流。
有好長時間在家沒有相聚過,這實在是難得的一刻,都十分珍惜這不可多得的時光,因此一個個情緒都活躍起來,一掃餐前之鬱悶。
喝彩聲中,鍾玉桃笑道:「萬大哥,該你唱上一曲了吧。我總忘不掉你在秦淮河上唱的(陽關三疊),當時我們在豔芳號上,只能遠遠聽著,今日你領個頭,我們來和如何?「眾人都拍手叫好,萬古雷笑道:「好,我來領頭,你們奏琴吧!」
鍾、丁二女一個彈琴一個吹蕭,萬古雷喃喃道:「自古傷別離,你我命運多舛,所幸大家總是相聚在一起,但願今後離別少些,多有些相聚的時候……」一頓,引吭高歌:「渭城朝雨邑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緊接著眾人唱道:「遄行、遄行,長途越度關津。
歷苦辛、歷苦辛,依依顧顧念不忍離,淚滿沾巾。
感懷、感懷,思君十二時辰。
誰相因,誰相因,誰可相因?
日馳神,日馳神。」
最後之「誰相因」,意思是「誰人可依靠」,「日馳神」是指「神思」飛到所思念的人兒那裡去……
萬古雷忘情地唱著,眼眶也溼了,他的心越過窗外,越過厚厚的城牆,飛向京師,飛到日夜思念的嬌嬌那兒……這種刻骨的思念,此時是如此強烈,他真想破門擊去,不顧一切。
然而他只能有傷心的思念和綿長的痛苦……
歌兒唱了一遍又一遍,姑娘們的淚水如清泉般流了下來,終於泣不成聲地落了下來。
萬古雷倒吸了一口冷氣,從沉思中醒過來,舉起酒杯道:「各位,短暫的離別是為了今後的長相聚,只待殺進京師,大定天下,你我便有出頭之日,莫氣餒,莫傷神,來,滿飲此杯,為郭兄、曹兄、羅賢弟、耿賢弟送行!」
曹罡大聲道:「說得好,今日別離是為明日的相聚,莫再眼淚巴巴的,喝酒!」
這話確實很對,為了今後,現在就得忍痛別離,大家舉起杯,一乾而盡。
鍾玉桃等諸女一拋離愁,談笑風生,一時間大家興致高了起來。
飯畢,眾人離家而去,男的回兵營,女的回王宮,互道珍重而別。
第二日一早,萬古雷準備上路,出了大帳,卻見郭劍平等人在帳外等候送行。
李傑牽著兩匹馬,笑嘻嘻站在五丈開外。
郭劍平告訴他,朱能命李傑帶十人隨同他前往,李傑家就在順義縣,熟悉當地情形。
萬古雷不願多停留,徒自引起傷懷,便一躍上馬,道:「兄弟們,多保重!」
大家齊聲道:「萬兄保重!」
萬古雷一帶馬頸,頭也不回出了大營,心中卻是難受已極。他不能和兄弟們共患難,卻跑到安靜處去訓練士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卻想不出個緣由。
校場口,朱能騎馬站在那兒,說為他送行。兩人並轡而行。朱能似有話要說可又不開口。
萬古雷待行出十多步後,請朱能回去。
朱能道。「老弟,招募訓練士卒是一件大事,至關重要,與李景隆決戰後,就需要補充,因此給老弟的時日不多,望老弟盡心盡力!」
萬古雷道:「小弟明白,但請朱兄放心。」
朱能道:「這事關乎老弟前程,愚兄這才再三叮囑,望老弟不負眾望。」
萬古雷聽出他話中有話,道:「關乎小弟前程之說,此話何意,望兄明告。」
朱能道:「殿下企盼有精兵作補充,老弟把士卒訓練得好,必受殿下讚揚……」
萬古雷聽出這不是理由,朱能不願意說,拿話搪塞他,便道:「就這麼回事嗎?」
朱能道:「好吧,愚兄實話實說,但老弟不可發火。此次德州之行,老弟與何人見了面?
是不是私下裡交談了?」
萬古雷坦然道:「不錯,有這回事,小弟在李景隆處碰到了故交,他請我去見了面敘舊,這有什麼不對嗎?」
「能告訴愚兄,他是何人嗎?」
「他叫公冶勳,皇上親軍掌印,與我是親如兄弟的朋友,未料能在德州相逢,叫人感慨!」
「談話間老弟有沒有涉及燕軍機密?」
「呀,難道懷疑我是好細嗎?」
「沒有沒有,愚兄只是隨口問問。」
「我們講的私事,從不涉及雙方機密。」
「他知道你和方大人各呈一封書信給李景隆嗎?這一點至關重要,望老弟實話實說!」
「沒有,我揣著的書信是當眾呈遞給李都督的,方天嶽還揣著一封書信的事。我並來對公冶兄提過。朱大哥如此盤問小弟,不信任嗎?」
朱能鬆了口氣,道:「原來如此,這就好這就好,我知道衍法師都不信老弟會這麼做。
請老弟莫生氣,並非老哥哥不信任老弟,從見到老弟那天起,愚兄就十分信任老弟,今後也決不會改變!好,愚兄不送了,大軍明日開拔,還有好多事要做,望老弟保重!」
朱能走後,他的話擾亂了萬古雷的心思。
和公冶勳見面的事,知道的人很多,但那是李景隆一方的人,自己一方的就只有六個人。
不用說,定是方天嶽稟告了殿下,使殿下起了疑,所以把他打發到順義縣府去訓練士卒。
果真是方天嶽搬弄是非嗎?
方天嶽是這樣的小人嗎?
且慢,上次碰到沙師兄楊大哥的事,方夫嶽並不在旁邊,那又是誰告的狀呢?
也許,是石宏、黃浩東告的狀,他們倆因比武的事一直懷恨自己。不錯,八成是他二人。
他們一個是王宮侍衛的總教習,一個是副總教習,隨時都能見到殿下。
這樣一想,也很有道理。其實,何必去追究誰告的狀,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是了。
他揚鞭趕馬,把這事拋諸腦後。六十多里的路程,午後便到達。
縣太爺和一位姓朱的千戶在城門口迎候,把他請到了縣衙門旁邊的一幢四合院下榻,當晚又設接風宴招待他。
夜間涉及公事,朱千戶說,他在順義縣府以及比平府周圍募兵,已得四千多人,分駐紮在西門外營房中。手下幾個百戶仍在外縣招兵,不時送三五十人回來。
萬聲雷問他有沒武功好的勇士,他說有四十五人會武功。
吃完飯,萬古雷和李傑探望李母,李母與其兄住在一起,就在城關四街。
黃知縣聽說李傑生母就在本城,連忙請李恕罪,說他一點不知曉此事,因此說什麼也得跟李大人一起去拜望「老壽星」。
一個知縣是個正七品,李傑這個副幹戶是從五品,足足高了三級,難怪他如此殷勤了。
李傑從離家進北平府從軍後,一直未回來過,只不時找人捎些銀兩回來。家中人不知他做了什麼官,只知他在軍旅。
一行人來到城關西街上李傑舅父的家門前,舅父張長貴開了個木匠鋪,李傑之父陣亡後,張長貴收養了母子二人,李傑從小就幫舅父幹活。此時跟隨縣太爺來的差吏已經進院喊人那傢伙莽撞,進院就咋呼縣太爺到,李大人到、萬大人到,嚇得木匠一家跌跌爬爬跑出大門外,果見一大幫官爺,不知為了什麼居然站在他的店鋪前,慌得連忙下跪,卻被人一把拉位,聽人叫道:「大舅,是我,李傑呀!」
張木匠一抬頭,可不是外甥李傑嗎?你瞧他身著戎裝,威風得緊,不禁又驚又喜。
縣太爺忙走過來一揖:「老人家,下官有禮了,不知老人家居此,下官未來問安……」
張木匠嚇得一哆嗦,趕緊要下跪,這年頭縣太爺怎會向草民百姓行禮,真是怪事,草民百姓可是承受不起!但他沒能跪下,被李傑拉住,攙著他由側門走進了小院落。
李母張氏和嫂子站在天井裡,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嚇得相互挽手,戰戰兢兢瞧著門外。
張家的兩個兒子也愣愣地站在廂房門口。
李傑當先從過道里走出來,一見母親便連忙走過去跪下:「娘,兒回來了!」
李氏「啊喲」一聲抱住了兒子的頭,大聲哭了出來。萬古雷、黃知縣隨後走進,驚得張氏和兒子要來下跪叩頭,被黃知縣連忙止住。
「使不得,使不得,下官不知各位居此,未來問候,望夫人恕罪!」
張氏驚得不知說什麼好,她是木匠老婆,從來沒人稱她一聲夫人,聽起來十分刺耳。
萬古雷也來向李氏、張氏行禮。黃知縣也跟在萬古雷後面,向「老壽星」請安。
其實,李傑他娘不過四十六七歲,與這位縣太爺相差不大,惹得李傑好笑。
當下大家進客室坐下,護兵都站在院子裡,小天井顯得擁擠不堪。
李氏畢竟是百戶之妻,見過些世面,與萬古雷、縣太爺娓娓交談。張木匠也讀過書識過字,只因家貧操木匠為業,一家人勤勤儉儉,日子也還過得去。待李傑從軍有了餉銀帶回,張木匠改換了鋪面,以售木器為主,不再製作。李傑的兩個表弟張超、張鼎不勝欽慕地注視著當了官的表哥,他二人早已成人,也習過拳腳,為全家生計,留家幹活。他們還有個妹妹,李傑也有個妹妹,被叫出來見客。
李傑當了副千戶,給李家張家掙來了面子,連縣太爺也親自到家裡拜訪,明日便會傳遍街街坊四鄰,人人都將對他們刮目相看。
萬古雷見張家院子又破又舊,幸而他來時早有準備。於是便道:「縣城裡有無人家出售房屋,比這個院子大些二……」
話未完,縣太爺就對站在院子裡的跟班叫道:「城裡有人賣房嗎,李大人要買,快去打聽來回話!」
衙役答應著走了。李傑奇道:「萬大人,你要房來何用?咱們在這裡住不長呀。」
萬古雷一笑:「到時你就明白了。」
張超、張鼎交頭接耳小聲嘀咕一陣,對李傑道:「表兄,你們是來招兵的嗎?」
李傑知二人心意,那年他離家,兩兄弟就想跟著去,被舅父罵了一頓,說你們都走了,誰來幹活養家,等你表哥混出個模樣再說。事情過三年,不知舅舅怎麼想。
因道:「表哥與萬大人來此訓練士卒。」
張超忍不住道:「讓我跟表兄去吧!」
張鼎忙道:「我也去!」
張木匠當著官爺的面不敢罵兒子,瞧李傑熬出了頭,他也有些動心。如果兩個兒子跟著去幹一番事業,熬出個出身,也是興大門庭的好事。瞧瞧人家李傑,也就出去了三四年光景,官就做得比縣太爺大,兩個兒子自小就喜舞槍弄棒,不妨就讓他們去試試。可是這年頭燕王與侄子爭天下,兩軍征戰風險未免太大,要是兩個兒子都陣亡了,那將來靠誰養老?
他舉棋不定,東想西想,又想只讓一個兒子去,一個留家,但留誰誰不幹,兒子脾性與老子一樣,倔起來像個驢,真不好辦……
李傑知道舅父的心思,便道:「兩位表弟,這事明日再說,今日有貴客,不好說家事。」
接下來他岔開話題,說起守北平的事,徐王妃和世子兩位殿下如何親到城頭督戰,全城軍民包括婦女在內,如何萬眾一心守城,直聽到黃知縣和張家老少,不時發出驚歎。
李傑的妹妹李小玲十分嚮往地問道:「哥哥,你親眼見到王妃殿下了嗎?」
李傑笑道:「天豹衛留下四百精英守城,天天進出王宮,自然是時時見到王妃殿下的。」
「呀,給我們說說王妃什麼模樣!」
「這個嘛……哎喲,我說不來……」
萬古雷笑道:「王妃殿下端莊賢淑,平易近人、從不輕易叱責宮女太監,處事公正,這樣說夠了嗎?如果不夠,今後帶你進宮自己看吧。」這話他不過隨口說說。
李小玲十七八歲,接觸生人有些害羞,紅著臉道:「真的嗎?可別哄咱!」李母道:
「萬大人何等身份,怎會哄你?小孩兒家,真不懂事!」李傑笑道:「現在忙著爭戰,沒閒空帶你去,以後有的是機會,萬大人豈會哄你?」
萬古雷心想,她認真了,下次去北平定把她帶上,別讓一個孩子失望。因道:「放心,小妹妹,待此間事了,愚兄帶你去北平。」
黃知縣心中十分驚詫,原來他們出入王宮如此便利,以後千萬別慢待了這張木匠家。
李小玲道:「真的?」
萬古雷未及回答,張蓮道:「還有咱!」
萬古雷笑道:「好,兩位妹妹一起去!」
兩姊妹歡喜不盡,自小長大她們未離家門一步,兩人咬著耳朵嘰嘰喳喳笑個不已。
此時,衙役回來了,稟道:「大人,就在這條街中段,有一董老太爺已離開北平府,託人出售在順義的一份產業,要價三千兩……」
萬古雷見時候還早,站起來道:「走,瞧瞧去!」說著拔腿就走。
黃知縣、李傑忙跟著出去,萬古雷回頭不見張木匠和李母便對李傑道:「請你舅和嬸母一起去瞧瞧,聽說路不遠。」
李傑忙回去叫上全家,李母、張木匠夫婦甚是驚訝,但萬大人叫去不敢不去,遂趕忙起身,張氏兄妹和李小玲更是喜歡,先一步跑了出去。賣房人家只隔著二十幾家的距離,還未走到,張木匠就知道是誰家的房了。這是本城大財主董家的房屋,朱漆大門,有兩進院落,寬敞整潔,院中有花臺,植滿了花木。
大夥兒在管房人帶領下,裡外轉悠,為屋中的傢俱擺設讚歎。在張木匠眼中,這可是一輩子也不敢想的住宅。心想畢竟是做大官的有福氣,說買就買,三千兩銀子就像他掏出三兩銀子一樣,不禁暗暗嘆息。
在萬古雷眼中,這房屋實在不起眼,但足夠李家、張家這幾口人住了,三千兩銀子價高了些,分明抬高了價,但也不必計較。
他對李母道:「嬸母覺得這房子如何?」
李母早就讚歎不已,順口道:「這房子寬敞明亮,又雅靜,真好極了。」
萬古雷又問張木匠夫婦:「兩位覺得呢?」
兩夫婦異口同聲道:「好極好極!」
萬古雷道:「既然三位說好,買下吧!」
黃知縣忙問管房人:「這房怎值三千兩銀子,董老太爺要是在,不會這麼喊價,你不看看是指揮使大人要買房嗎,怎能漫天要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