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房人忙道:「是,由小人做主,就賣一千一百兩吧,不知大人以為如何?」
黃知縣道:「胡塗,一千兩就算多的了!」
管房人愁眉苦臉道:「縣太爺有所不知,董老太爺臨走說過,價不能低一千五百兩……」
萬古雷道:「好,就這麼多吧!」
他從懷中模出銀票,數夠了數,遞給管房人,道:「立下字據,買房人寫上李傑……」
李傑大驚,忙道:「萬大人,這……」
萬古雷笑道:「這是我送給嬸母的一點禮物,你總不能拒之不收不給我面子吧?」
李母激動得流下淚道:「大人,使不得,這禮物太重太重,賤妾承受不起……」
萬古雷道:「李傑在外征戰,無人照顧嬸母,大舅一家辛勤多年,也該換個房屋了,這前院就給大舅一家,房契寫大舅尊號……」
這一說,又引來張家全家的感謝。
當下,皆大歡喜,年青人好奇地一間間房子去看,前後院一般大,都住不完。
乘此機會,李傑悄悄告訴舅父,他蒙受萬大人栽培提拔,若讓兩個表弟隨侍左右,必能大大長進。若留在家便沒有出頭之日。
張木匠眼見為實,李傑就是榜樣,當下便走到前院堂屋。
萬古雷和黃知縣、李母等正進去小坐,他一跨進門就把兩個兒子送進軍旅的想法說了,但萬古雷卻加以拒絕,說爭戰危險,難卜吉兇。張氏兄弟急得跪下求情,最後張木匠也要下跪,萬古雷甚是無奈,只好應允。
下午,黃知縣在縣府又擺宴席,把張木匠一家都請了來,熱鬧了一番。
第二天,李傑幫家裡人搬家,左鄰右舍羨慕不已,那些平日自端身份的地方紳士,從此對張木匠另眼相看。
第三天萬古雷等人出西城,在五里外有一大片營區,朱千戶率兩個百戶在營門口迎接,把他安置在營內區最好的房子裡。
看得出,這本是一箇舊營區,又新蓋了不少房屋,足可容納下萬人之眾。
下午,他檢驗自報有武功的五十來人,讓他們一個個出來演練。他看得很仔細,有的才比了十招八式他就叫住手,有的三五招也就看出了功底,只有八人他讓他們打完了套路。
但這八人的武功,只是稍好些而已。張超、張鼎也受遊方僧指點過,武功比所有的人都好。他於是讓張家兄弟和這八人做了總旗,其餘四十二人做小旗。他每天上午和李傑指點這五十人練功,下午則由他們去訓練其他人。
幾天後,又有三個百戶帶了百多人來,附近的州縣也陸續有人來應卯,幾乎天天有人,把萬古雷忙得進城的閒暇功夫都沒有。
十多天後聽到訊息,燕王與李景隆在白河溝決戰,燕王坐騎被亂箭射死,連換三匹戰馬,燕王殿下幾乎被敵人俘獲,仗得燕王機智英勇,縱馬飛馳到河堤上,佯裝呼喚伏兵,震懾住了敵軍,這才得以脫身。方天嶽等護駕有功,方天嶽攫升都指揮同知,方鍾嶽、陸兆秋升指揮僉事。此役燕王殿下親自衝鋒陷陣,英勇無比。但敵將平安、翟能及其兒子等也悍勇喜戰,因此雙方損折了不少兵馬。天豹衛在危急中數次抵擋住敵人進攻,死傷甚眾,立下汗馬功勞。
白溝河大戰以朝廷大軍失敗告終。李景隆逃往德州,燕王乘勝追擊。
這訊息是他讓李傑上京師找道衍法師打聽來的。法師還說,燕軍如果攻佔德州,會乘勝直下濟南。由濟南到京師,路不遠矣!他讓李傑告訴萬古雷,遣他去順義練兵法師不知曉,要他專心一意調教人馬,不久就要派上用場。據法師謀算,濟南城不易攻下。到那時,萬古雷就可率軍南下,建不世之功。
萬古雷最掛牽的是郭劍平他們和天豹衛,聽說天豹衛損員甚多,不禁憂心忡仲。
這天,李傑告訴他,營門口來了四條壯漢,清一色帶著沉甸甸的鬼頭刀,說是報名入軍旅,他們的武功高強,願為燕王效勞。
萬古雷道:「先把他們安頓到營房去,下午再考較他們的功夫。」
李傑道:「屬下這般對他們說了,他們說這樣的冷遇讓他們氣憤,不該把他們與那些凡夫俗子一樣對待。」
「他們的意思是什麼?」
「要見指揮使大人……」
萬古雷一想,道:「也許他們果然不同一般,我們正需武功高強之人,走,見他們去!」
兩人遂來到大門口應徵處,萬古雷果見四個身材不高,但都十分壯實的年青漢子。從相貌上看,一個個濃眉大眼,神情冷漠,但身上卻透出一股殺氣,這使他十分驚訝。
李傑道:「各位,參見萬大人!」
四條漢子眼睛一翻,大模大樣地瞧了萬古雷一眼,並不抱拳行禮。
萬古雷一笑,抱拳道:「四位願入軍旅,本官竭誠歡迎,請到室內一敘,請!」
四條漢子也不答話,立即跟著萬古雷走。
李傑不由驚奇,見了指揮使大人這四個傢伙更傲慢,真是咄咄怪事。
進營房大門左側,設有一間待客的寬闊房間,萬古雷請四人坐下。
「請問各位高姓大名。」萬古雷說。
一人道:「在下秦憂。」
一人道:「在下楊孤。」
一人道:「在下嚴寒。」
一人道:「在下陶悲。」
萬古雷一愣,這四人的名字好怪,聽著就叫人喪氣,莫非是假名?
他不動聲色,又道:「四位是何方人氏,從何處來,師從何人學藝?可闖蕩過江湖。」
秦憂道:「我等南方人氏。」
楊孤道:「從來的地方來。」
嚴寒道:「師從無名氏。」
陶悲道:「我們從不出門。」
這是什麼回答,沒一句實話。
萬古雷一笑:「聽口音,四位是西北人氏,不知在下有沒有聽錯?」
秦憂道:「咱們在西北生活,祖籍南方。」
楊孤道:「我們來從軍,不是來算命!」
萬古雷道:「好,不再多問,各位有什麼拿手的功夫,能演練給在下一觀嗎?」
秦憂道:「咱們使刀,你已看見了。」
嚴寒道:「用不著演練,你部下的官兵,沒一人是我兄弟的對手!」
李傑早對他們看不慣,冷笑道:「好大的口氣,那我倒要領教領教!」
四人齊把目光向李傑射去,十分兇狠,這一瞬間萬古雷再一次感到他們身上的殺氣。
他連忙道:「李傑,你不是四位的對手,莫高估了自己,切記切記!」
李傑最是敬服萬古雷,聽他這麼說,臉上不禁一紅,忙躬身道:「是,李傑知錯。」
這話一齣口,萬古雷又明顯地感覺出四人身上的殺氣退去,心中十分驚詫。
秦憂道:「你很有眼力。」
萬古雷道:「不敢,四位精氣甚足,內功極深,是以猜出四位身手不凡。四位要入軍旅,在下無權保舉四位做官,這太委屈各位。」
楊孤道:「你說我們只能當個小卒?」
萬古雷道:「不是,我至多保舉四位做個百戶,這還要等燕王大軍回北平後允准。」
陶悲道:「真話假說?」
萬古雷道:「軍中無戲言。只要各位效忠燕王,征戰中立下大功。職級就會升遷。」
嚴寒道:「那好,一言為定!」
秦憂道:「咱們使一手刀法給這位做官的瞧瞧,以免把咱們看低了!」說著站起來,拿眼一打量,室內沒什麼東西,只除了桌椅。
突然,刀光一閃,定睛一看,秦憂仍站著,似乎並沒有抽刀,只是把手放在刀把上。
接著一聲輕晌,秦憂面前的一隻凳子,齊齊被劈成兩片,把李傑驚得目瞪口呆,嚇出一身冷汗。好快的刀法,好足的勁力!
楊孤道:「咱也來一刀。」
他把一片又劈成兩份。接著陶悲嚴寒又把那一片再分成兩份,個個都做得乾淨利落。
萬古雷讚道:「好刀法,在下佩服。」
李傑這才知道四個人的功夫果然了得,為自己適才的大話感到羞愧,更激起他刻苦練武用心。他今日真正領悟了「人外有人」的真諦,好在他有萬大人這樣的名師指點,定能發憤趕上,成為一流的高手。
四人露了一手,重新坐下。
萬古雷道:「本官天天要督士卒練武,各位若有閒心,不妨到教場指點一二。」
秦憂道:「一幫庸人,不值為他們操勞!」
楊孤道:「太降低我等身份!」
萬古雷道:「既如此!各位住下後先閒著,等官職封下來就帶兵。」
四人聽這話一愣:「叫咱們帶兵?」
萬古雷道:「做了百戶長,自然要帶兵。」
陶悲道:「帶兵大麻煩,不幹!」
萬古雷道:「各位,入軍旅就要帶兵打仗,何時燕王來招,我等就得出發。」
嚴寒道:「帶兵太煩人,不帶!」
萬古雷仍然十分耐心:「那麼各位要做什麼?入軍旅後有軍紀管著,可不能像以前那樣自由自在。因此各位應慎重斟酌。」
秦憂道:「咱們弟兄跟著你,如何?」
萬古雷一笑:「我已有十個護兵,四位跟著我豈不受委屈?」
嚴寒道:「就跟你吧,省心得多!」
萬古雷道:「好,就這麼定下!」
他讓李傑把四人安排住進了兩間房,離他住的地方不遠。
四人沒再多說,跟李傑走了。
萬古雷暗自尋思,這四人不同凡響,舉止古怪,且讓他們留下,看看是怎麼事。
下午,他去教場操練,四人果然跟著去,站在那裡不聲不響。
第二天,四人不去了,躲在屋裡。
過了兩天,四人大概覺得無趣,又開始跟著去教場。上午指點那個個總旗時,他們先是旁觀,後來居然忍不住也去指點。那人要是再比劃不對,他們動手就打。
那人不服,才一張嘴,就被楊孤打趴下,只好乖乖聽話。
萬古雷感到詫異,索性多讓他們四人去指點。他們只說一次,做不好的就要捱揍。使得十個總旗十分用心,武功大進。
張超、張鼎進展最快,受到四個怪人的青睞,指點他二人的時候就比別人多。
有一天,四個怪人讓十人相互比武,結果張超、張鼎取勝,四個怪人大喜,把二人叫到一邊去指點。李傑只好教那剩下的八人。
下午十個總旗教一百個小旗,一個時辰後一百個小旗又去教全體士卒。四個怪人看著有趣,情下自禁走到行列中去指點小卒。
萬古雷心想,他們實在閒得無聊,也不覺降低他們的身份了,這四人也很有趣、但仍然摸不透他們的來歷,摸不透他們來軍旅的用心。四人神情陰鬱,與他們的名字一樣,孤獨冷寞,說話不多,跟著萬古雷出進,一句話也不說、問一句答一句,只有教練計程車卒武功時,他們才吼吼叫叫。他必須提防著他們,他們身上的殺氣太重。四人身上的謎若不解開,他就不能把他們倚為心腹,倚為征戰沙場的好弟兄。
儘管如此,他對四人的飲食起居甚是關注,發現他們並不嗜酒,食物也不挑揀,有什麼吃什麼,從不抱怨。他讓李傑撥了四個士卒去侍候他們,又給了馬匹,四人似乎很滿意。
日子就在繁忙中打發過去。
六月下旬,道衍法師派人到順義招萬古雷回北平。萬古雷當天到達,法師在王宮前宮與他見面,相互問候寒喧後坐下。
道衍法師笑道:「賢侄似乎消瘦了些,訓練士卒其實是個苦差事,賢侄要多保重才是。」
萬古雷道:「瑣務多些而已,說起來怎和前方的弟兄相比?」
道行法師道:「殿下已攻下德州,李景隆從白溝河敗逃後尚餘兵十萬,哪知卻不堪一擊。
殿下親自衝鋒陷陣,我方大破敵軍。李景隆已逃至濟南,但濟南城有鐵鉉和盛庸這班忠臣駐守,燕軍屢攻不下,只怕是無功而還。」
萬古雷道:「李景隆一敗再敗,為何不把濟南府拱手相送呢?」
道衍法師聽出他話中有話,笑道:「李景隆已被解職,力薦他為征討大將軍的黃子澄也痛恨萬分,請皇上殺了李景隆謝罪。但皇上只把他召回,並未殺他。
朝中不少大臣恨不得將他五馬分屍。都說他是誤國之賊,縱萬死也不足贖其罪。但皇上不聽,他留下了命。」
萬古雷嘆道:「我看群臣說得對,李景隆誤國,但皇上也用錯了人,後悔已來不及。」
道衍法師道:「老衲把賢侄招來,實因朝廷大將平安,率二十萬大軍前來北平府。平安這人武功高強,善於用兵,是我方之強敵。殿下聞知此訊,派人趕回北平,要老衲和世子殿下商議。派出一支精銳之師。使其不敢妄動。今北平城只有孫銳鋒兩千士卒可戰,餘皆老弱病殘,方請賢侄帶出四幹兵馬……」
萬古雷吃了一驚,不等法師說完就道:「師叔,順義縣現有六千餘人,但都是烏合之眾,若拿他們去抵擋朝廷二十萬大軍,無異以卵擊石,只怕是使不得。」
道衍法師道:「賢侄當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只要賢侄與孫銳鋒合兵一處,使平安拿不準虛實,就可能不敢進兵。」
萬古雷道:「既為情勢所迫,只好勉為其難了,不知愚侄何日出師?」
法師道:「賢侄去見世子,再商定。」
見了世子出來,他又回了一趟家,卻見鍾玉桃等人在西門儀指點下練武功,不禁奇怪。
鍾玉桃等人說只要不當班,他們就回來練武,已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了。
吃過飯,萬古雷又匆匆回順義。
第二天,他點了五千人,浩浩蕩蕩開向京師,過城不停,出南門往易州方向去。
孫銳鋒和關中四劍率士卒在南門外會合,彼此見了面。孫的部下是馬軍,先走一步,萬古雷的是步卒,只能慢慢走。
其實,他們並不到易州,半路上就紮營。
這一次行軍,給士卒一個磨礪的機會,萬古雷覺得比預期的要好得多,士卒們士氣很高,走路搭營帳動作也不慢,他感到欣慰。
秦憂等人似乎很驚奇,他們從未與這麼多人一起行過路,所以騎在馬上東看西瞧。
搭帳篷時,他們跟在萬古雷後面巡察,似乎很是好玩。聽萬古雷如何指點士卒,看萬古雷如何做給士卒看,居然也不覺厭煩。
夜來萬古雷又去出巡,他們聽見走動,一聲不響跟了出來,萬古雷讓他們歇息,他們說不累,跟他去巡察,回來時,已是三更。
萬古雷躺在地鋪上,想起和孫銳鋒見面時的情形,關中四劍原是燕王隨身侍從,後派去監守寧王,怎麼會到了軍中呢?
他想問孫銳鋒,但孫銳鋒和關中四劍表情冷淡,只好不說,他在思索中睡去,一覺到天明。
按謀劃,三天後開拔圍著北平城繞個圈再回順義縣。十多天後,他們走完全程。
據報,平安不知虛實,果然按兵不動。
沒和敵人開仗,四個怪人質問萬古雷。
秦憂道:「為何走一圈沒碰上敵軍?」
楊孤道:「你說要開仗,為何回來了?」
嚴寒道:「你在耍大夥兒,對嗎?」
陶悲道:「為何騙人?」
萬古雷把整個計謀說了,最後道:「雖然是迫不得已走了一遭,但對弟兄們是個歷練的好機會,各位沒看出來,弟兄們井然有序,勝過在營房操練的時候?」
秦憂道:「咱想看看幾十萬人廝殺,該是怎樣一個景象,一定是熱鬧得很!」
嚴寒雙目閃閃發亮:「到時有殺不完的人,你只管殺,殺個痛痛快快!」
楊孤舔著嘴皮道:「咱不信殺不了這班賊囚,讓他們一個個沒了腦袋,好暢快!」
陶悲悶聲道:「會等到這一天的!」
萬古雷覺得這些話冷冰冰的,聽著刺耳,再看他們對殺人的神往之情,不禁十分厭惡。
他冷冷道:「各位未見過大陣仗,到時只怕你們殺膩了,不想再殺。」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異口同聲道:「不會有這一天的。」說完徑自走了。
這話什麼意思?是說他們殺人永遠不會殺夠嗎?沙場上殺人那是無可奈何,但這決不是什麼使人高興的事。他們究竟是誰?為何要到軍旅中來?來此究竟有何企圖?
左思右想,他決定不驚動他們。
八月中旬,燕軍圍攻濟南不下,歷時近四個月,道衍法師派人送書信給燕王,請回北平休整。燕王使班師回北平。
郭劍平等到順義探望萬古雷,弟兄們都很好,惟士卒損去一半多,原天豹衛四百弟兄,只剩下二百不足。萬古雷心痛不已,很想回天豹衛,但郭劍平已是指揮使,他不能把郭劍平弄到別的地方去,只好打消了此念。
一個多月後,燕王又率軍出征,萬古雷在順義縣計程車卒未動,只令他加緊訓練。
這一路南下,攻城掠地,取得不少勝利。
但來到東昌府時,平安率軍趕來,與守軍會合一處,雙方展開大戰。燕王率騎兵突入敵陣被圍,朱能率蒙古騎兵與天豹衛從另一處衝入敵陣救出燕王,但張玉卻不知燕王已突圍,帶人奮勇衝入敵陣,都尋不見燕王,敵軍如海浪般一波一波湧來,他的人數大大少於敵軍,終被敵軍吞沒,英勇戰死於陣中。敵軍乘勝追殺,燕軍大敗,傷亡數萬。燕王只得往北逃走,但敵軍窮追不捨,幸得二郡王帶兵接應,殺退追兵,燕王才得以脫身。敵守將盛庸曾與鐵鉉在濟南府挫敗燕軍,今日得勝哪肯放過燕王,立即率大軍追趕。燕軍退至深州,平安等又率兵馬至真定府攔擊燕軍,燕王親自上陣,衝鋒敵陣,擊潰平安軍,於第二年元月中旬回到北平。
張玉隨燕王起事,是燕王得力的臂膀,他的陣亡使燕王痛惜不已,在北平寫祭文悼念張玉和東昌陣亡將士,並當眾脫下身上戰袍舉火焚燒,以使戰袍在陰間為將士防風擋寒。
萬古雷從順義縣城趕來參加祭奠。
他禁不住涕淚交流。
為張玉,為天豹衛和所有死去的將士哭泣。張玉與他相識,是忘年之交,從在天豹莊共事起,相處就很融洽,沒想到竟已作古。
天豹衛的六百弟兄,只剩下了一百多人。
東昌之役,燕軍精銳損傷很大,是舉事以來遭到的最大失敗,因此從燕王到每一個將士,心情都極為沉重,整個王宮,整個北平城都籠罩著一層濃厚的悲傷和哀愁。
祭奠之後,萬古雷等回阜財坊,把查俊、褚紅、楊大刀也叫來,關良、饒信、柏偉英勇戰死。除了耿牛,郭、曹、羅三人無不受傷。
第二天,道衍法師把萬古雷叫到宮中,意外地又見到了金忠。金忠隨燕王出征,在中軍大帳,萬古雷只是個指揮使,去中軍大帳見燕王的時候不多,因此兩人很少見面。
金忠等他一坐下來就道:「天豹衛果真神勇,此次救駕,除了蒙古騎兵,就算天豹衛功勞最大,這一點老夫在駕前不止一次提過,說這是賢侄帶兵有方的結果。」
道衍法師道:「殿下對此一向首肯,賢侄在順義募兵一萬五千餘人,營房人滿為患。殿下本要親往順義閱兵,但心情沉痛身體不適。故命老衲與金施主前往,此刻就起程如何?」
萬古雷道:「那就煩勞二位了。」
於是道衍法師和金忠乘車,萬古雷騎馬,當即趕往順義,下午設素席宴請。
知縣也誠惶誠恐趕來赴宴。席間黃知縣竟向萬古雷提親,他有兩個寶貝兒子,欲娶李傑之妹李小玲,張超、張鼎之妹張蓮,請萬大人玉成。
萬古雷問李傑如何,李傑說回去問了母親和舅父再說。黃知縣迫不及待,恨不得當場定下,李傑只好立馬去家裡探一訊息,得到孃親和舅父的口訊,又急急忙忙回來。
萬古雷笑問道。「如何?答應了?」
李傑道:「待我瞧瞧兩位公子是什麼模樣再說,等我順眼了,家母和舅父也就同意。」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但黃知縣卻連聲說應該,兩個小犬眉清目秀,勤奮讀書,自信能入人之眼,不怕挑剔。這話引來一陣大笑。
忽然,秦優等四個怪人來了。
一進門,四人板著臉。
秦代道:「宴客也不請咱們?」
萬古雷笑道:「是素席,怕四位嫌口淡。」
楊孤道:「一個和尚,一個先生,聽說是王宮裡來的,為啥不讓咱們見上一見?」
萬古雷道:「這不是剛來到嗎?坐下吧!」
侍衛立即端來了凳子,四人大咧咧坐下。
萬古雷把四人引薦給金忠、道衍法師。
道衍和金忠在他們一進來時就盯住了他們,金忠面上微有驚詫之色,道衍法師平靜如常。
四人坐下後,萬古雷舉起了酒杯。
他道:「四位訓練士卒辛苦,我敬四位一杯!」說完一飲而盡。
四人面無表情,舉起杯子一口喝乾。
金忠道:「老夫極善相面,觀四位神色,非等閒之人,一則武功極高,二則性情孤僻,三則嘛……恕老夫直言,嗜殺無度,因此四位身上殺氣太重,不知老夫說得可對?」四人面現驚詫之色,但剎那間恢復如常,齊聲道:「不對不對……」
道衍法師微笑道:「四位在江湖上一定很有名氣,縱使不說,但殺氣外露難以掩藏!」
四人變了臉,面上現出幾分陰狠。
陶悲道:「老和尚,小心禍從口出!」
嚴寒道:「管閒事的人都不得好死!」
楊孤道:「揭人隱私,那是自找晦氣。」
秦憂道:「沉默是金,和尚你道行太淺!」
萬古雷板起了面孔:「法師是我的師叔,四位說話要分寸。」道衍法師仍帶著笑意,制止萬古雷說下去,道:「賢侄不必多說,他們四位從小境遇不佳,以至養成了陰摯、孤僻的性情,用不著計較。」一頓,對四人道:「但四位最好聽老衲一言,若能就此改弦易轍,此後一生有福,若是不肯回頭……只怕無好結果!」
萬古雷道:「師叔佛法高深,金叔喜卜,奉勸四位深思。當獲益不淺!」
四人相互瞧瞧,倏地站了起來,也不打招呼,徑自退席,快步走了出來。
黃知縣道:「這四位武士讓人一見就怕,他們和常人一樣,也無三頭六臂,真是怪事。
他們要是不走,下官連一口飯菜也咽不下。」
眾人一笑置之,也不多說。
飯後黃知縣把兩個「小犬」叫了來,一人二十歲,一個十八歲,品貌也還端正,萬古雷、李傑相互對個眼色,便說帶兩位公子爺去家中,拜見孃親舅父。黃知縣喜歡不盡,陪著去了。
室中只剩道衍法師、金忠和萬古雷。
道衍法師道:「四人從何處來?」
萬古雷講了經過,也說了自己的懷疑。
金忠道:「四人決非從軍而來,以他們的身手,怎甘聽人調遣?必是有為而來。」
道衍法師道:「四人性情極是乖張,且十分兇殘,老衲也認為他們必是有為而來,並非為了功名。觀四人言行,他們似乎對訓練士卒有了興趣,打罵人的次數也漸漸減少,因此老衲以為,四人並非無可救藥,還未陷溺到無法自拔的境地。
若老衲沒有猜錯,四人便是從小失去父母,被一黑道人物收養,授以武功並讓他們殺人。
四人從小不得接近他人,身受師傅教誨,養成了孤僻冷漫兇殘的性情。
到這裡來後,他們有機會接觸了這許許多多的人,無形間在改變著自己以往的成見。照此下去,是個好的開端,賢侄對他們要有耐心才是。」
萬古雷心頭一亮,道:「多謝師叔指教。」
金忠道:「法師所言極是,但四人自小養成的性情,只怕一時難改,賢侄要小心提防。
老夫懷疑四人會不會是朝廷派來的刺客,侍機行刺燕王殿下,賢侄萬萬不可大意!」
道衍法師道:「老衲也有這種猜測……」
剛說到這裡便打住,朝窗外看去,一面打個手勢,向萬古雷、金忠示警。
金忠雖有武功,但不如法師和萬古雷,他並未覺察到窗外有什麼動靜,可萬古雷早已查覺,舉起筷子,必要時打出窗外去。
道衍法師立即道:「四位有事嗎,請進來說話吧!」
話聲才落,窗戶果然現出了四個頭。
秦憂道:「大和尚好耳力!」
楊孤道:「原來和尚也是一位高手。」
嚴寒、陶悲沒說話,四人雙肩微晃,一個接一個從視窗躍進,恰好坐在椅子上。
萬古雷道:「四位去而復返,有事嗎?」
秦憂道:「沒事,想聽聽我弟兄走後,你們如何在背後談論我們。」
這話很坦然,他們並不覺得偷聽羞人。
金忠道:「聽見了嗎?」
嚴寒道:「沒有。剛來你們就發覺了。」
道衍法師道:「無妨,老衲可以再說一遍,只要四位想聽。」
秦憂道:「想聽,只怕你不敢談。」
道衍法師笑道:「為何不敢?說主要的吧,老衲猜想四位入軍旅,決不是為功名而來!」
四人齊聲問道:「為了什麼?」
萬古雷看出,四人神情有些緊張。
道衍法師道:「這個,說不準,請金施主打個卦吧!說著向金忠遞了個眼色。
金忠道:「這個容易。」舉起自己桌前的酒杯道:「請四位每人把這酒杯拿在手中一次,然後再給老夫。」說著遞給最近的陶悲。
陶悲道:「幹什麼?」
金忠道:「你們觸控了酒杯後,老夫打卦。那酒杯沾了你們的靈氣,可算知你們的心事。」
四人對視了一眼,陶悲道:「好!」
他接過來在掌心一握,又傳給楊孤。
依次傳完,金忠把酒杯託在掌下,仔細看了一陣,然後雙掌合攏,口中唸唸有詞。
四個怪人極為注意地盯著他,有些緊張。
金忠唸了一陣,把酒杯放在桌子,道:「卦算出來了,四位來此充當刺客!」
話才出口,四人跳了起來,萬古雷及時喝道:「坐下,幹什麼!」
四人見萬古雷等依然坐著,並不向他們出手,相互瞧瞧後又鎮定下來,依言坐下。
秦代道:「你冤枉咱們,咱很生氣!」
楊孤道:「胡說八道」萬古雷道:「楊兄,說話有些分寸。」
楊孤大怒,道:「咱愛怎麼說你管得著?」
萬古雷怒道:「金大人是燕王駕前重臣,你們既入軍旅,就得有些規矩?」
金忠道:「好了好了,不必計較,老夫這一卦是不是說中了四位的心事?」
秦憂道:「你說咱們是刺客,殺誰?」
金忠道:「從卦象上看,必是個重要人物,到底是誰,看不出來,四位自己當然明白。」
秦憂對萬古雷道:「聽見了嗎,他說我們是刺客,你想怎麼辦?」
萬古雷道:「你們承認了嗎?」
秦憂看著其他三人問:「咱們承認了嗎?」
三人齊道:「沒有,咱們沒有承認!」
萬古雷道:「這不結了,算卦只是算卦,各位並未刺殺人,我自然不怎麼樣。」
楊孤道:「此話何意?」
萬古雷道:「就是不把四位當刺客。」
嚴寒道:「但你在心中提防,對嗎?」
萬古雷道:「我像以前那樣對待各位,只要四位是真心來從軍,願助我一臂之力訓練好士卒,別的不放在心上,用不著提防。」
秦憂忽然問道衍法師道:「大和尚,你瞧咱們像刺客嗎,怎麼不說話?」
道衍法師笑道:「像就是不像,不像就是像,像不像又有什麼要緊?施主們是不是刺客施主自己心裡明白,旁人說三道四又有何用?總不能老衲說是就是,說不是就不是,對嗎?」
楊孤道:「咱們沒有行刺誰,所以咱們不是刺客,等咱們當真行刺了人,那時咱們就是刺客了,所以現在不是。」
金忠笑道:「不然,四位若是專為行刺而來,雖然還未動手,但也算是刺客。」
陶悲道:「你怎知咱們是行刺而來?」
金忠道:「算卦算出來的,老夫的卦一向很靈。」
嚴寒問萬古雷:「他說咱們是刺客,咱也不分辯,你說該把咱們咋辦?」
萬古雷道:「我適才說過,四位只要不動手行刺誰,我依然把四位當朋友。」
秦憂道:「你把咱們當朋友,不後悔?」
萬古雷道:「只要四位不做出違背常理的事,我自然不後侮。」
嚴寒道:「要是做了呢?」
萬古雷道:「那還要看實際的情形,違背常理到個什麼份上,不可一概而論。」
秦憂道:「咱們要就不幹,要幹就會使你大吃一驚,你就等著瞧吧!"說完站起來,徑自走了,嚴寒等也不打招呼,跟著走了。
室內一時靜默,沒有說話。
俄頃,道衍法師嘆道:「這四人秉性乖張,只怕不易馴服,賢侄把他們打發走吧。」
金忠道:「四人乖戾之氣太重,留在身邊只怕是禍害,賢侄不如及早與他們分手。」
萬古雷道:「他們來投軍,愚侄不好拒絕,明知他們懷有陰謀,但又無憑無據。現在忽然下逐客令,他們也不會離去,說不走翻臉動手。因此且讓他們留下,慢慢檢視。」
道衍法師道:「這樣做也好,但賢侄要防他們暗算。」萬古雷道:「愚侄早有警覺,不會上當。」
飯罷,各自歇息。第二天一早去營地,四個怪人已在教場上等候。萬古雷當即讓一隊隊人馬演練陣式,又操演刀法槍法箭法。道衍法師、金忠見軍容威武,不禁連聲稱讚。
四個怪人盯著操練計程車卒,臉上充滿興奮之色。有時還在將臺上親手揮舞小旗,指揮台下士卒變換陣式,似乎十分高興。
操演完,道衍法師和金忠當天趕回北平。
臨行前,道衍法師道:「東昌雖然大敗,但燕軍不可久居北平,以防朝廷大軍調集各路兵馬來困北平,是以必須南下。與敵周旋,賢侄準備好隨殿下出徵吧!」
萬古雷道:「只怕殿下又要留我在此訓練士卒,這一萬六千餘人走後,再招募丁勇……」
金忠道:「不會,殿下自有安排,賢侄你就作好準備,一聲令下就開赴北平。」
萬古雷道:「是,遵命」兩天後,接到燕王命令,萬古雷升都指揮僉事,李傑升千戶。
秦憂等四人封了百戶。張超、張鼎做了從六品的鎮撫。訊息傳到張家,張超、張鼎便立即被叫了回來,黃知縣也聞訊趕來祝賀。李母和張木匠見黃知縣兩個公子人品不錯,已答應了婚事,所以皆大歡喜,擺酒宴慶賀,傍晚又硬是把李傑叫來,逼他無論如何把萬大人請來。李傑知萬大人十分忙碌,但母命難違,只好硬著頭皮去請,正好四個怪人也在,只好連他們一塊兒請。四個怪人相互瞧瞧,也不說話。萬古雷本來忙得不可開交,但念及馬上出征,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與李傑探望李母,便答應去赴宴,四個怪人一聲不吭,跟在後面。李傑原以為他們不去,哪知不是這麼回事。
一行人匆匆趕到李家,黃知縣把夫人和兩個兒子也叫了來,熱熱鬧鬧擺了兩桌。
席間李母和張木匠免不了向萬古雷道謝,又說些戰場保重的話,又祝賀李玲、張蓮定親,有歡笑亦有眼淚,又有千般囑咐。四個怪人默默看著,不說一句話,大家也忘了他們,自顧宣洩心中一片真情,這頓飯吃得很久很久,天黑後才散席。
萬古雷等要趕回兵營,命李傑和張超、張鼎留宿一夜,明早趕回。
路上,秦憂忽然道:「有爹有娘煞是麻煩,哭哭啼啼的,不如沒有來得自在。」
陶悲道:「咱們無牽無掛,逍遙快活。」
楊孤道:「咱們不用惦記誰,誰也不用惦記咱們,這是最痛快的事!」
嚴寒道:「大丈夫志在四方,豈能被小家小室所累!」
萬古雷心想,這不是露出馬腳了嗎,道衍師叔猜得對,他們自小失去父母,安知別人人倫之樂,因道:「沒有父母,豈有我們?大丈夫安能忘了父母,做個無情無義的人!」
秦憂道:「你有情有義,為何離開父母?」萬古雷道:「我母早亡,爹爹被人害死,所以無法孝敬兩位老人家。」
楊孤道:「你爹被人害死,報仇了嗎?」
萬古雷道:「仇還未報,只因時機不到。」
嚴寒道:「咦,有仇不報,算什麼大丈夫!莫非功名比報仇更重要?」
陶悲道:「原來你也是個無情無義之人!」
萬古雷道:「胡說!我的仇人在京師,掌錦衣衛,權大勢大,但我誓報此仇,不殺仇人決不甘心。這事只不過先放下。」
陶悲道:「這傢伙是誰?」
萬古雷道:「皇甫楠,化名史孟春。」
四人齊聲道:「是他?」
萬古雷道:「怎麼,四位認識?」
四人又異口同聲答道:「不認識?」
秦憂道:「他殺你父,你當時不在嗎?」
萬古雷道:「一言難盡,他誣我為潛入禁宮的刺客,動用錦衣衛圍了我家,還有一批江湖客助他行兇,我一時顧不過來,故老父被害。這些仇人,今後一個也休想逃脫!」
嚴寒道:「他為何害你,你們有仇?」
萬古雷道:「我哪裡招惹了他,是他要謀奪我家碼頭,依仗官家權勢,拉攏收買一些黑道元兇,頻頻對我下手……唉,這事不提也罷,一俟這場動亂靜止下來,我便找他們報仇!」
四個怪人不再說話,不久回到營地。
第二天朱能來到營地,與萬古雷視察了士卒後,照燕王所囑,把士卒分配出去,隨朱能來的有各軍派來的人,由他們帶走分給他們的補充兵源。萬古雷依照命令,給自己留下了四千人。一千人補充天豹衛,三千人自成一衛。兩衛由萬古雷統轄,依然編在友軍朱能麾下。
三天內,士卒開拔完,朱千戶帶五百人留駐軍營,繼續招兵買馬。
萬古雷回到北平教場。他從一萬六千餘人中挑選出四百人做衛隊,數月來由四個怪人調教指點,武功大進,可與天豹衛原來那六百人相比,甚至更強。因為畢竟是萬人中挑出的。
挑人時不僅看武功,還看資質。所以習武進展很快。四個怪人為此十分得意。
志文二年二月中旬,燕王揮師再度南下。
三月上旬末,與盛庸軍相遇夾河,兩軍相距四十里。燕王召諸將計議,萬古雷也在座。
他驚奇地看到有幾個太監在座。
他帶天豹衛駐王宮時,宮中有不少太監,其中不乏武功高手。
燕王外出時,由關中四劍伴隨,回宮後自有太監維護後宮安全。他不去寢宮,所以對太監並不熟悉。此次南征,隨行的太監似乎比往次都多。殿下馬後由太監跟隨,太監之後才是方天嶽的侍衛隊,燕王向諸將說明自己意圖後,還把太監分到各軍督戰。左軍來的有三人,名字分別是張順、鄭吳、胡堅,年齡三十上下,使的都是腰刀,一個個神態十分高傲。
兩日後,大軍於中午到達夾河。
朝廷大軍在盛庸率領下,擺開陣勢。
萬古雷率天豹衛、順義衛隨左軍列陣子前。
敵方旗幟鮮明,陣容整齊,軍威極盛。
四個怪人瞪大了眼,注視著離得尚遠的黑黢黢的大片人群,臉上顯出怪異神情。
萬古雷看了看他們,道:「如何,四位心情可是有些緊張?」
秦憂道:「笑話,你以為咱膽小?」
楊孤道:「咱們殺人是家常便飯!」
萬古雷微笑道:「不然,大軍對陣,比不得一對一的兩殺、過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嚴寒道:「那就併肩子上呀,等什麼?」
陶悲道:「咱手癢,等不及了!」
此時燕王率衛隊出陣,往敵方跑去。
秦憂道:「咦,那是誰,就帶幾百人去衝殺嗎?」
陶悲道:「那是找死!」
郭劍平道:「莫亂說,這是燕王殿下,出陣看對方陣勢,找出弱點才好攻擊。」
陶悲眼一瞪:「誰要你多嘴!」
萬古雷道:「噤聲,看,敵人出來了!」
眾人注目遠望,敵方出動了一隊騎兵。
此時鼓聲大作,隆隆之聲如雷鳴,前軍馬軍開始移動,向敵軍衝去。緊接著中軍旗幟迎風招展,馬步軍隨後緊。另一邊右軍、後軍也不開始進擊,只有左軍未動。
「殺——殺——」敵陣鼓聲震天,吶喊聲直衝雲霄,雙方大軍展開了殊死的拼殺。
楊孤道:「咱們等什麼,併肩子上呀!」
萬古雷道:「慌什麼?不到我們出陣的時候,你看對方的陣勢不亂,我方攻不進去。」
四個怪人緊張地注視著前面展現的萬人大戰,面上現出了兇殘的神情,就像四頭如餓的虎豹,恨不得奔上去撕碎自己的獵物。
「——殺——殺——!」陣陣吶喊伴著鼓聲,傳進萬古雷等人的耳朵,激得人心慌意亂。
未見過這等場面的張超、張鼎,面色蒼白地目睹一場大廝殺,心裡抖了起來。
李傑低聲道:「不用慌,到時跟著我。」
張超、張鼎緊握刀把,連嗓子也幹了說不出話來,只把頭亂點。
此時,左軍中響起了鼓聲,朱能的帥旗搖動起來,萬古雷抽出長劍往空中一舉,運起中氣喊道:「天豹衛、順義衛的弟兄,殺啊!」
「殺——!」弟兄們大吼起來。
四個怪人舉起厚重的鬼頭刀,不由自主地跟著大家吼起來,催動坐騎,向敵陣衝去。
刀光閃爍,劈肉砍骨,鮮血飛濺,人嚎馬嘶。雙方士卒十分奮勇,個個拼死砍殺。
天豹衛、順義衛終於突進了敵陣,但敵人陣腳未亂,依然拼命狠鬥。
萬古雷一劍一個,偷眼去瞧四個怪人,只見他們也是一刀一個,殺得兇狠,臉上的神態如野獸,誰碰到他們誰就遭殃。
再看他的四百衛士,個個奮勇爭先,不斷砍倒對方,步步逼進。其餘士卒也奮不顧身,無人怯陣。
此時對方一將從斜刺裡殺來,順義衛士卒被他殺得亂了陣腳,正待趕過去,卻聽一聲大吼,四怪人從馬上騰起,向那人撲去,以他們的身手,何人擋得住他們合力一擊,頓時只聽一聲慘嚎,死於非命,順義衛這才恢復了隊形。
那四個怪人也不再騎馬,與順義衛的步卒一起,斬殺對方步卒。順義衛有四人領頭,勇氣大增,又把敵軍陣勢衝亂。
萬古雷見狀,放下了心,正待前衝,忽見敵陣一角一片混亂,不多時只見燕王、金忠幾十名太監和方天嶽率騎兵衝了出來,連忙領著衛隊迎了上去。在馬上也不行禮,只喊道:
「殿下,天豹衛、順義衛在此!」燕王手持馬刀,滿身是血,頭上汗珠頻頻滾下,聽見喊叫,忙縱馬過來,會合一處。
「殿下負傷了嗎?」萬古雷焦急地問道。
燕王一笑:「那是敵人之血,無妨。」
他在衛隊保護下,觀察交戰形勢,道:「盛庸頂替了李景隆,果然不同凡響,今日各位奮力,衝亂他的陣腳!」說著高舉馬刀。喊道:「衝啊——殺——!」
萬古雷緊跟燕王,率衛隊衝殺,太監們和方天嶽、方鍾嶽、陸兆秋也散在燕王左近,砍殺迎面遇到的每一個敵人。
黃昏來臨,夕陽像被血染紅了一般,紅彤彤地墜到山腰,映得天際也是一片血紅。雙方大軍仍在兇狠地砍殺,不斷有人倒在太陽曬熱了的溫暖的土地上,他們再也見不到那西墜的太陽和蒼翠杏茫的遠山,從人間從此消失。
當夜幕徐徐降下後,才阻止了這一場大屠殺。黑夜抹去了敵我界限,分不清誰是叛軍誰是征討軍。一陣陣淒涼的鑼聲,召喚著雙方活著的將士,他們精疲力盡地走著,越過同伴的屍首搖搖晃晃蹣跚著走向自己的營地。
萬古雷發現在周圍跟著燕王的人,不足百人。除了自己的衛隊,只有十來個太監在殿下身邊,方天嶽等人也不知哪兒去了。
四周似有人聲,但很快便靜了下來,萬古雷根本無法分辨自己在什麼地方。
他走過去對燕王道:「殿下,此地不知是何處,待微臣四處檢視後再請殿下歇駕。」
燕王疲乏得懶於再動,便道:「不必,此地很安靜,就在這裡宿一夜吧!」
萬古雷傳令侍衛分散開,把燕王圍在中心,此時他也感到十分乏累,便摸出乾糧,正待送去給燕王,卻聽燕王道:「萬大人,你有乾糧嗎,沒有就上這兒來拿。」萬古雷道:「末將有,正要送過來呢。」
燕王打了個哈欠道:「今日一仗,未動搖敵軍根本,明日再戰,務必取勝!」
大家默默吃乾糧,不一會兒便鼾聲四起。
萬古雷命李傑、張超、張鼎先睡,由他放哨。李傑等早已累得不堪,倒在地上便沉睡過去。萬古雷閉目調息,半個時辰後便坐著值夜。
仰望夜空,繁星滿天,一彎殘月逡巡在片片雲絮中,陣陣微風送來了料峭的春寒。
日復一日,冬去春來,要到何日才能攻進京師,見到日思夜想的嬌嬌呢?
這沒完沒了的征戰,何日才能罷息於戈。
他感到有些厭倦。這功名立得正嗎?殺的都是大明計程車卒,只為了燕王與皇上爭奪龍椅,並非去抵禦外來入侵之敵。
每想及此,他便有棄官而去的衝動。
他自然知道,這樣做於事無補,不打出個你死我話的結局,決不會罷休,而且他將沒有立身之地。燕王決不允許他中途退出軍旅。
千恩萬想,他只有等到打進京師,天下大定的那一天,才能堂堂正正辭官不做,去尋找皇甫楠等人報仇。他得忍耐下去。
可是,到了那一天,公冶家要是不歸順燕王,必會引來滅門之禍,這又該怎麼辦呢?
以公治勳的性情,皇上如此待他,他也決不會有負皇上,這該是個什麼結局,有誰能猜到呢?每想及此,他便焦慮無比。唉,嬌嬌啊嬌嬌,何日才能相見哪!
周圍靜悄悄,只有遠處傳來爵聲,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拂曉,他睜開了眼,燕王和太監們仍在好睡。四處一望,驚得他跳了起來,忙去喊醒了燕王:「殿下、殿下,快醒來,燕王睜開雙目,伸了個懶腰笑道:「睡得真香啊,在王宮中也沒這般好睡!」
萬古雷著急地小聲道:「殿下,糟啦,我們竟是睡在敵人營壘之中……」
燕王吃了一驚,忙舉頭四望,十多丈外,果然到處都是朝廷士卒,昨夜冒冒失失睡在了敵方地上,這還了得!
太監也慌了,催燕王快走,乘敵人還未發現之時還來得及衝出去。
燕王鎮定了一會兒,道:「莫慌,我們一慌就壞事,他們會鼓譟而上!」
萬古雷道:「殿下,由末將殺開一條路,請殿下緊跟,李傑率人殿後……」
燕王想了想,笑道:「幾次南征,我都遇險,此乃爭戰中常有的事,愛卿不必驚慌!」
一頓又遭:「帶了號角嗎?」
萬古雷不明燕王用意,道:「衛隊帶有號角,殿下要號角何用?」
燕王道:「吹起號角,我們列隊前行,敵軍不明所以,必然呆望我們自去。」
萬古雷雖不以為然,但殿下既然說了。做下屬的自然只有照辦的份。
他命衛士上馬,列隊在後,請燕王打頭,他隨後緊跟。一切安排就序,燕王勒馬前行,衛士吹起號角,驚動了四周的敵軍。
有的訝然道:「咦,這不是燕軍嗎?怎麼會在我方陣營之中……」有的目瞪口呆嚷道:
「看,這是什麼人,好大的膽!」
有人認出是燕王,大呼道:「是燕王!」
這一喊,許多士卒連忙拈弓搭箭,但馬上就有人喝道:「皇上令渝,不準殺燕王,以使皇上揹負殺叔父的罪名……」
燕王放馬疾奔,片刻出了敵營。他感嘆道。「建文豎子也,懷仁弱之心,豈能駕馭天下掌軍國大事耶!」
萬古雷也十分感慨,建文帝懷此仁心,如何能殲滅叛王以保江山?
回到己方營地,萬古雷護送燕王進了中軍大帳,這才回到自己的營地。
四個怪人席地而坐,見他和李傑回來,臉上居然有了一絲笑容,這是半年多來萬古雷第一次瞧見他們笑,不由十分詫異,這四人居然也會笑!但眨眼間這一絲笑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幾疑自己是眼花看錯。
秦憂道:「你居然沒有死?」
李傑道:「這世上沒有人能傷萬大人!」
楊孤冷冷道:「你把話說得太早!」
萬古雷笑道:「四位昨天所向無敵,順義衛在四位帶領下英勇奮戰,立下了大功!」
嚴寒道:「對付小卒,值不得誇耀。」
此時炊煙裊裊,各營正在煮飯,萬古雷巡視順義衛弟兄,又與郭劍平等人見面,準備飯後的大戰,一個時辰後,大軍整隊待命。
戰鼓咚咚,朝廷大軍已列好方陣。
燕王騎馬立在中軍之前,舉刀高呼:「衝破敵陣,殺——!」
萬古雷催動坐椅,揚刀高喊:「殺啊——」
天豹衛鐵騎飛奔,直衝敵陣。
順義衛有兩千人是步軍,四個怪人不再騎馬,走在順義衛大旗之前。兩個千戶率隊緊跟。
走到距敵陣二十來丈時,四個怪人舉起了鬼頭刀,又沉又重,陽光下寒光閃閃,弟兄們極是興奮,這麼厚重怕人的鬼頭刀,幸好不是對著他們的,就讓敵軍嚐嚐鬼頭刀的厲害吧!
「噗、噗、噗、噗……」腳步聲沉重而有節律,震撼著大地,也震撼著自己的心神。四個怪人面對敵陣拉開的弓箭,毫無懼色地只管往前走,他們連盾牌也不要。弟兄們走在他們的後面,心裡十分沉穩,彷彿跟著他們就會所向披靡。
雙方越來越近,敵方一聲號令,箭如飛蝗射來,弟兄們忙以盾牌護身。
忽然,只聽一聲大吼,四個怪人一躍躥出七八丈遠,撲入了敵方陣中,只見刀光映日,飛舞盤旋,白光中,血水飛濺,伴隨著驚呼慘嚎,那陣前弓箭手片刻間就倒下了一大片。
順義衛的兩名千戶立即高喊:「弟兄們,殺啊——」
「殺!」憤激計程車卒高吼,衝向了敵陣。
萬古雷率騎兵突入敵陣,但敵人馬上就補了空缺,他把幾個百戶千戶砍下馬來,又把上百名敵騎刺死,可對方人實在太多,密如螞蟻,殺了一撥又來一撥,其中有些將領武功不弱,與他相鬥十來個回合負傷而遁,但並未退出陣地,只是另找對手,就連受傷計程車卒也沒有逃跑的,只要把傷一裹,又揮刀砍殺。
萬古雷眼前又閃現出農夫割稻的情景,望不到頭的稻田,何月才能割到盡頭。
面對成千上萬的敵軍,不知要鬥到何時才有個了結。
「恍——恍——」一陣鑼聲響起,萬古雷聽出是自己一方的鑼聲,便兜轉馬頭退了回來。
燕王下令各軍整頓人馬,接著再一次衝向敵陣。仍然是無休無止的拼殺,他看見天豹衛的大旗離他不遠,耿牛、羅斌等正奮力拼殺,又放眼尋找順義衛步卒,只見四個怪人如入無人之境,他們站成一排,彼此拉開距離,鬼頭刀只要一揮,就有敵人睡倒在地。但他們也遇到自己同樣的情形,空隙馬上有人補上。殺不完的敵人,就像稻田裡滅不完的蝗蟲。四個怪人終於讓敵人畏懼,紛紛躲開他們,去堵截後面跟進的弟兄。萬古雷一笑,目光掃向另一側,卻見張超、張鼎被一夥敵人圍住,惰勢危急,便縱馬趕了趕去,砍倒了三個敵騎,救出兩人。
他道:「你們跟著我,別走散!」
張超、張鼎一臉激奮,毫無懼色,齊聲答應。萬古雷帶著他們去營救危急的弟兄,不再去衝敵陣。又命令一些弟兄,把受傷倒地的弟兄送回大營。這一來,他既砍殺了敵人,又救出上百的弟兄,可謂一舉兩得。
從早上到中午,差不多四個時辰,兩軍都處於膠著狀態,互有勝負,燕軍無法動搖敵陣。
雙方士卒累得只好避開對手,找個地方喘息。燕軍再一次收整隊伍,重新站隊。然後又一次衝向敵陣。此時東北風驟起,漫天的灰塵像冬天的大霧罩向戰場。燕軍背對風塵,朝廷大軍面對風沙,只吹得眾將士睜不開眼,一時大亂。
萬古雷心想,真天助也!他運起內功大吼:「弟兄們,殺啊!」
「殺——!燕軍爆發出驚雷般的吶喊,一個個鼓起餘勇,乘風發起猛烈的攻擊。
朝廷大軍被大風吹得喘不過氣,看不見物,只得轉身逃跑。原先不可動搖的戰陣自行崩潰。散開計程車兵被燕軍砍殺,他們驟然問失去了鬥志,狼奔豕突,全線潰退。萬古雷在鑼聲中返回營地,瞧瞧所有的人都成了灰人兒,除了兩隻眼睛,面孔全是髒兮兮的,當他見到四個怪人時,四人居然抬起手指著他,嘿嘿嘿笑了起來,他和李傑等也指著四人哈哈大笑,不錯,四個怪人也是人,是人就應該會笑,他們果然會笑。
從未見四個怪人發笑計程車卒。一個個捧腹大笑。與其說笑,四個怪人灰塵蒙面,不如說笑他們會笑。笑是富有感染力的天豹衛、順義衛的弟兄,全都笑了起來。
笑聲充滿在春天的田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