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他老爹待君不畏的樣子,雖然心中不願意,但是表面上也得奉承。
石小開道:「君先生,咱們這兒有的是銀子,你用多少隻管取。」
君不畏道:「賭輸了……」
石小開道:「算我的。」
君不畏道:「賭贏了……」
石小開拍著胸脯道:「是你的。」
於是,君不畏笑了。
石小開也笑,他向大家告個別,立刻便去安排一場誰也想不到的賭局。
君不畏不回「跨海鏢局」,苗小玉自不能勉強,她只得扶桌而起,當先回鏢局去了。
君不畏仍然喝著酒,好像酒量無窮,喝酒像喝白開水似的連個眉頭也不皺一下。
不旋踵間,只見石小開託著一個木盤子走進來,那木盤上面共分三種顏色籌碼——
一紅、黃、藍三色。
石小開把木盤子放在君不畏面前,笑笑道:「這裡是五千兩銀子的籌碼,總夠你老兄玩上兩天吧。」
君不畏道:「謝了。」
石小開又道:「我已命人去請地方上幾位紳土了,大概不出半個時辰,他們必定前來陪你。」
君不畏道:「再謝了。」
包震天笑笑,道:「君老弟,這兩天你在前面賭,我在後院養刀傷,且等咱們再出發,我祝你口袋裡的銀子裝不下。」
君不畏哈哈一笑,道:「我不想痛苦。」
石不全一怔,道:「怎麼說……」
君不畏道:「我喜歡輸幾個,如果叫我贏,就會心裡不舒服。」
石不全搖頭,道:「頭一回聽你說。」
包震天道:「輸少可以,多了你一樣心痛。」
他這話是因為他曾在船上聽說過,君不畏喜歡看到贏家的嘴臉,那種愉快表情包含著太多的犧牲別人成全自己的醜態。
君不畏不喜歡看到愁眉苦瓜臉。輸銀子的人都是苦瓜臉,怪可憐的。
其實只有君不畏自己心裡明白,因為他是負有任務,南京城中不太平,幾位天王鬧內訌,而他……
君不畏已覺察到內訌已經表面化了。
這頓酒菜吃得真過癮,君不畏自從來到南方之後,就只有今天這一頓令他滿意。
酒席剛撤,清茶在手,石小開已笑嘻嘻地走進來:「君兄,前面桌子已設,你請吧。」
君不畏起身一笑,石不全揮揮手,道:「君老弟,盡情地去玩吧,哈……」
包震天道:「我祝你今天一馬掃,哈哈哈……」
君不畏跟著石小開走了,好像十分輕鬆。
應該輕鬆,因為他看看手上的木盤籌碼就高興得微微笑了。
前面大廳一角有一間耳房,雖然只是一間耳房,但裡面的裝置可豪華極了。
有一張綠絨緞面桌子,四四方方的三尺二寸那麼高,桌子四邊有長抽屜,一副象牙天九牌綠光發亮地擱在桌面上,那一對骰子也是象牙雕的。
兩個花枝招展的姑娘十七八,俏生生地端著茶,人只一進去她們便笑嘻嘻地迎上來。
耳房中一共只有十尺見方大小,可也燃了四盞琉璃燈,那地上鋪的是兩寸厚的蒙古毯,走上去綿綿的還帶點彈性,兩個窗戶是透明的,屋子裡能看清外面,外面的人卻看不見屋裡面。
石小開當先走進去,有三位身穿錦衣的中年人迎上前。
三個中年人也看到君不畏了。
石小開道:「三位東家,我來介紹。」
他拉著君不畏對三人道:「這位是君先生,家父的好朋友。」
君不畏心想:「誰是你爹的好朋友?」
只不過他還是衝著三人點頭一笑,就好像他預設了。
石小開指著一位八字鬍漢子對君不畏道:「君兄,這位姓李,李克發,小風城最大一家綢緞莊便是李爺開的。」
君不畏衝著姓李的點點頭。
石小開又指著中間那矮胖子對君不畏道:「這位莫文中莫老闆,城北最大的錢莊是他開的。」
君不畏也只是淡淡一笑。
石小開笑指一清瘦中年人道:「君兄,這位尤不白尤先生,家住城南,城南有一家最大騾馬棧房,那是尤先生的。」
姓尤的坦然一笑,道:「君先生多指教。」
君不畏衝著尤不白點點頭,心中忽然一動,暗想:「這三人的名字真叫絕,一位叫李克發,一位叫莫文中,這一位又叫尤不白,三人各取最後一個字,他孃的,這不成了中發白了嗎?」
君不畏哈哈笑了。
他當然是想到三人的名字才發笑。
尤不白三人立刻也陪著笑起來。
大夥這麼一樂,石小開便也笑了。
那尤不白自懷中摸出一張銀票往桌上一放,對石小開道:「石少東,這裡是兩千兩銀票,請為我換籌碼,我要十兩一個的。」
石小開取過銀票看了幾眼,便在這時,李克發與莫文中兩人也各取一張銀票換籌碼。
石小開把銀票交在一個侍女手中,那姑娘扭著細腰往門外跑,很快地由總管石壯陪著,把三人的籌碼搬進這間小耳房中。
也真有默契,李克發提議由君不畏當莊,另外兩人也立刻同意,這時候君不畏便是不願意也難推辭了。
他大大方方地坐在方桌一邊,那石小開站在他一邊還直髮笑。
象牙牌九發出的聲音也不一樣,「叮叮噹噹」地清脆極了,也好聽極了,君不畏兩隻袖管挽起來,十根指頭在和牌,他身前放了籌碼五千兩。
兩個侍女分開來,好像有一個是專門侍侯君不畏一個人的,這姑娘一身水綠色短衣裙,兩手十指似春蔥,兩道眉毛還會動,那對眼珠子就好像帶電似的直打閃,閃得君不畏也心動了。
他還真的對這姑娘多看了幾眼,還微微地一笑。
面前桌上已有下注的了。
不多不少,每人下了兩錠銀子價碼的籌碼,也就是整整十兩。
君不畏心想:「這些有銀子的人真小氣,怎麼只下十兩?太吝嗇了。」
他把牌推出去了,頭一回是五點,君不畏自己先取牌,他隨便地就是個統吃。
他笑笑,輕聲地道:「各位,多多地下呀!」
只不過他說他的,另外三人不為所動。
於是,他又是一個統吃,吃得有些不過癮。
其實,他還真走運,一連統吃六七把,這種莊家也夠運氣的。
一邊的石小開哈哈笑,道:「君兄,你的運氣真好呀,怎麼的,你連連統吃……」
君不畏看看對面三個人,發現三人好像無動於衷的樣子,臉上仍然微微笑。
君不畏的牌又推出去了,忽然,三門的人都變了,他們下的是百兩銀子籌碼。
君不畏一看哈哈笑,道:「怎麼的,想開了?」
莫文中笑笑,道:「君先生,你不會天天都過年吧?」
李克發道:「連贏七把已破紀錄了,我們認定你這一回通賠。」
君不畏道:「如果通賠,我就高興了。」
尤不白道:「怎麼說?」
君不畏道:「我是個喜歡輸的人呢,哈……」
「哈……」石小開也跟著笑了。
石小開為什麼也笑?君不畏輸了的銀子全是他的,他還會笑?
其實他早就在肚子裡笑不停了。
如果有人知道原因,這個人自然也會笑。
君不畏心中想:「他們看準我輸,那麼,我就不輸,我再統吃。」
他擲出的骰子不一樣,一個前一個後,出現的是四點。
末門先取牌,末門的牌是八點,文質彬彬八點。
君不畏取第二把牌,他的牌也八點,老天配大人,算是八點中的老大。
另外兩門也一樣,一個長八一個雜八。
於是,君不畏又是一個通吃。
這光景石小開便也不笑了,他木然地看著君不畏疊牌,又看著君不畏拋擲骰子,他很難發現君不畏有什麼不乾淨的動作。
李克發三人也瞪眼了。
三人互看一眼,籌碼下到兩百兩,君不畏哈哈笑,道:「這樣才算過癮。」
這把牌他果然統賠,令李克發三人哈哈笑了。
石小開當然也笑,君不畏看著三人笑,他的心中猛一沉,怎麼這三人笑與別人的不一樣?好像他們這笑是拚命擠出來的。
這樣的笑令看的人不覺得賞心悅目,反倒是有人逼他們似的。
不料這三人再下,便又是十兩的籌碼了。
君不畏道:「怎麼又只下這一點?」
莫文中道:「天天吃肉會拉肚子呀,哈……」
君不畏不帶勁地玩,這一會他又是六次統吃,等到第七次出牌,對方三家又是各下一百兩的籌碼了。
君不畏心想:「乾脆,我叫你們多贏幾回吧。」
他還真的輸了,而且即使對方三家押十兩的籌碼,他仍然是輸。
君不畏面前的籌碼有一半賠上了,他卻仍然不在乎,還是在微笑。
石小開便在這時開了腔。
「各位,餓了吧,吃些點心,聽俏姑娘唱幾隻小曲調節一下,如何?」
君不畏還沒反應,另外三人已拍手笑起來。
三人這麼一和聲,君不畏只得側坐在桌邊看姑娘了。
那是一隻銀碗,銀碗中盛的是銀耳蓮子湯,幾盤糕點也端上桌了。
兩個姑娘把吃的擺好,只見那綠衣姑娘自一邊取來兩塊木板,另一姑娘也取過一個胡琴,兩人這麼一搭檔,耳房之中另是一番享受。
綠衣姑娘唱的是《十八姑娘想婆家》,只不過她把中間的詞兒改了一下,盡在君不畏身前身後拋媚眼,逗得幾個人哈哈笑,一邊還吃著糕。
當然,君不畏也笑了,他只差未伸手去摟抱。
君不畏心中明白,如果他願意,今晚他就會抱她。
耳房中夠熱鬧,又是唱又是笑,可也不會引起大廳上人們的注意,因為大廳上的賭局早就開場了,誰也不會注意耳房中在搞什麼事。
吃過點心後,石小開很有耐心地陪著君不畏推牌九,他原本並不曾把君不畏放在心上的,只因為包震天的一番話再加上聽說君不畏竟然打走大天二「刀聖」洪巴,石小開便對君不畏另眼相待了。
石小開再也想不到,君不畏賭牌九的本事如同他的武功一樣了得,只不過君不畏輸得實在莫名其妙。
石小開也認為君不畏不應該輸的,但是一直在輸,有時候君不畏手上九點,他還是統賠。
方桌邊也奇怪,贏的人並不是很愉快,反而輸的人哈哈笑不已。
君不畏便不時地一聲哈哈,而石小開總是一瞪眼。
於是君不畏面前五千兩銀子籌碼沒有了。
五千兩銀子的籌碼分別被三家贏去,石小開這才向君不畏道:「君兄,夠了嗎?」
君不畏道:「我欠你白銀五千兩。」
石小開哈哈一聲笑,道:「君兄莫忘了石小開曾說過的話。」
「輸了算你的。」
「不就結了。」
君不畏道:「我也累了,石兄,收場吧。」
石小開立刻對李克發三人點點頭,道:「三位,恕我不親送三位了,我叫人到帳房開銀票。」
李克發三人齊聲打個哈哈,相繼往外走去。
石小開指著耳房,道:「君兄,你以為這間房如何?」
君不畏道:「好啊。」
石小開手一指,兩個姑娘齊動手,把一張方方的賭桌移向一邊,那石壯走過來,他在牆上猛力一推,立刻露出一道假牆,往牆內一瞧,啊,好一張軟綿綿的大床在裡面。
石小開轉而對那綠衣姑娘道:「今夜好生侍候君先生,我有賞。」
君不畏並不拒絕,他甚至淡淡一笑。
綠衣姑娘淺淺一笑,道:「是,少爺。」
石小開對君不畏點頭笑笑,道:「君兄,今夜雖說不上是良辰,卻也有美女在前,這下面的話我也就不說了,哈……」
君不畏重重地點頭道:「石兄,我是來者不拒,哈……」
石小開也笑了,君不畏心中不高興,因為這世上還有失去五千兩銀子而仍能如此笑得出來的。
這世上只有他君不畏才會輸了銀子仍然會綻現笑意,石小開應該哭。
要知道那年頭,別說是五千兩銀子,便是五兩銀子也足夠一個人過幾個月生活的。
君不畏絕對不相信石小開有那麼大的度量,這中間一定有什麼問題。
君不畏陷入沉思中了。
耳房門已關上了,房中有個大澡盆,香水已灑,熱水已倒滿盆,綠衣姑娘伸手為君不畏解衣了。
綠衣姑娘很細心,她把君不畏的傷肘用布再加以包紮,侍候著君不畏躺進熱水中。
君不畏也十分合作,不,應該說他有些駕輕就熟的樣子,任由綠衣姑娘為他輕柔地洗擦。
君不畏仍然在想,他想得很多,但一直想不通為什麼他替石小開輸了那麼多銀子而石小開會笑。
綠衣姑娘已把君不畏自浴盆中扶坐起來了,突然,君不畏哈哈笑了。
綠衣姑娘還以為君不畏在笑她,便半嬌羞地低聲道:「君先生,你笑我?」
君不畏很愉快,他聞得綠衣女的話,遂笑笑道:「你很會侍候人呀。」
綠衣女在君不畏的懷中揩拭著,笑道:「舒服嗎?」
「舒服。」
「只要你滿意,我便也高興了。」
君不畏道:「只一看到你我便滿意極了。哈……」
綠衣女扶著君不畏自浴盆中站直身子,她的動作又見精彩,只是……
君不畏心中想著一件他剛想通的事,他越想越對,便也哈哈笑了。
綠衣女召人抬走浴盆,她輕輕把房門關起來,回身,衝著大床上的君不畏吃吃笑。
君不畏也笑,只不過他笑得有些勉強。
他一手抬起來了,那是向綠衣女招手。
「嘻嘻!」綠衣女吃吃一笑,立刻向君不畏奔去。
君不畏這才小聲在綠衣女耳邊,道:「你叫什麼呀?」
「翡翠。」
「嗯,你很像一塊毫無瑕疵的翡翠。」
「嗯。」她抱得君不畏很緊。
君不畏又問:「你認識那三位同我賭的大爺嗎?」
「認識,他們常來。」
「真的?」
「真的嘛!」
君不畏道:「那個矮胖子他是……」
「他姓莫,開錢莊的。」
「嗯,我也記起來了,那位清瘦的開了一家騾馬店。」
翡翠道:「而且是最大的一家。」
君不畏突然坐直身子,這動作嚇了翡翠一跳。
翡翠伸出嫩臂來抱住君不畏,她「嚶嚀」一聲,道:「你要起來?這時候?」
君不畏披衣下床,他拍拍翡翠的臉蛋兒,道:「我忘了辦件事情,你歇著,不出一個時辰我便回來了。」他低頭親了翡翠的,唇,又道:「你的表現令我欣賞,等我回來,咱兩人重新制造愉快,哈……」
翡翠再一聲嬌呼,雙手舉毯矇住自己的面孔,只不過等她再把臉露出來時,君不畏已經不見了。
君不畏要去個地方,因為他要證實一件事情。
君不畏走出「石敢當賭館」的後門,打量了一下方位,便往小風城的城南走去。
君不畏抬頭看天色,今夜的月亮可真圓,約莫還不到二更天吧,君不畏臉上有了笑容。
小風城一共四條街,南北街最長,從南到北三里遠,街兩邊的店鋪子還有幾家門口掛著燈籠,門裡面的算盤子兒撥弄得響個不休,這大概是清理帳目了。
就快走到南街盡頭了,便在這時候,右邊有一家大門拉開了,一輛騾車從門裡駛出來。
君不畏一見大車忙躲閃,他站在暗處仔細觀察,也便把一雙眼睛睜大了。
他發現坐在大車上的是石小開。
石小開不是在「石敢當賭館」嗎?他怎麼就走了?他要幹什麼去?
眼看著大車駛遠,君不畏這才大搖大擺地往那大騾馬棧內走。
大門是虛掩的,君不畏走進門,他這才發現門內是個大廣場,靠門後幾把鍘刀與幾堆乾草,左邊是個馬廄,槽上拴了十幾匹騾馬。
場子右面有廂屋,正面的屋內有燈光,好像有人在喝酒。
君不畏剛剛走到門口,打橫過來一個漢子,這人半帶訝異地道:「你……找誰?」
君不畏道:「我找尤掌櫃。」
尤掌櫃當然是那位清瘦的尤不白。
那漢子眨動大眼直搖頭,道:「什麼油掌櫃、鹽老闆呢,我們這兒沒有什麼油……」
君不畏再看看四周,道:「老兄,小風城最大的騾馬棧是不是這兒?」
那人吃吃一笑,道:「小風城只有我們這一家騾馬棧,別無分號也無二家。」
君不畏道:「我請問,有位名叫……尤不白的人,有些清瘦……」
那人上下看看君不畏,道:「我們的掌櫃姓萬,我們的東家姓石,這兒沒有姓尤的。」
君不畏抱拳一笑,道:「打擾了。」
他走了,走得很快。
他也笑了,當然是冷冷的笑。
君不畏並不立刻回「石敢當賭館」,他轉而往東街走。
小風城有一家大的綢緞莊,老闆就是李克發,當然這也是石小開告訴君不畏的。
君不畏很不容易才找到那家綢緞莊,正遇上一個夥計舉著燈罩要熄燈,君不畏迎上去,道:「勞駕了。」
那夥計低著頭,發現君不畏站在臺階下,他不熄燈了,衝著君不畏上下看著,道:「我們打烊了。」
君不畏道:「我找一位大掌櫃。」
「大掌櫃回內院去了,你明天再來。」
君不畏道:「你們大掌櫃是我好朋友,他會見我的。」
夥計怔了一下,道:「你貴姓?」
「君,君子的君。」
「你真的認識我們掌櫃?」
君不畏道:「如果你們這家綢緞莊是小風城最大的,那麼你們的掌櫃就認識我。」
那夥計吃吃一笑,指指左右街,道:「你瞧瞧,能開三間門面的只我們這一家。」
君不畏道:「你們的掌櫃叫李克發?」
夥計臉皮一緊,道:「不對,我們掌櫃姓蘇名杭,他不叫李克發。」
君不畏聞言立刻笑笑,道:「那是我找錯人了。」
他回身便走,而且行步有聲。
君不畏不必再去找莫文中開的錢莊了,他相信姓莫的不是錢莊老闆。
君不畏有些忿然,他被人戲弄了。
一個人一旦發覺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這個人會出氣有聲的。
君不畏如今就是這樣,他粗聲地也是腳步沉重地又回到「石敢當賭館」的後院,他繞回耳房的時候,翡翠姑娘已熱了酒等他子。
真親切,翡翠上前去抱君不畏,輕輕地把俏嘴送上去,道:「你回來了,事辦好了?」
君不畏本想給她一巴掌,但見翡翠如此溫柔,立刻改變心意,單臂一摟,壓上自己的雙唇。
「唔……」
「嘖嘖」幾聲,君不畏推倒翡翠在床上。
翡翠吃吃笑道:「你不喝幾杯?」
君不畏道:「酒已無味了。」
翡翠抖開毯子要往身上蓋,君不畏抓起毯子拋一邊,橫著身子坐下來。
翡翠立刻坐直身子,他為君不畏解衣釦。
她只解下一半,君不畏一把拖她倒下來,他把雙目盯在翡翠的臉上,道:「翡翠……」
「嗯。」她緩緩閉上眼睛了,光景在等著二次大戰了。
她等了一陣子未見君不畏有舉動,睜眼一看吃一驚,她發現君不畏怒視著她好像要揍她一樣。
「你……怎麼了?」
「我不喜歡被人愚弄。」
翡翠吃驚地道:「誰愚弄你呀?」
「你們,包括你在內。」
翡翠愣然道:「我們已經睡在一起了,怎說愚弄二字?」
君不畏吃吃一笑,道:「雖是善意的愚弄,卻也令我十分不舒服。」
翡翠一聽,立刻在君不畏懷中忸怩著嬌媚道:「你說,你說我們怎麼愚弄你了?」
君不畏道:「你與另一位姑娘,今天過午侍候我們一場牌局,我問你,與我賭的那三位人物,他們是誰?」
翡翠一笑,道:「噢,你問他們三位呀,少東家不是對你作了介紹?」
君不畏沉聲道:「他們是誰?」
翡翠道:「李克發掌管綢緞莊,莫文中掌管的是錢莊,還有那尤不白掌管的乃是最大一家騾馬棧。」
君不畏道:「三家均是小風城最大的?」
「是呀。」
君不畏叱道:「到現在你還不說實話?」
翡翠道:「我說的是實話呀。」
君不畏道:「你知道剛才我去哪裡了?」
「不知道。」
「我去騾馬棧房與綢緞莊了。」
「哈……」翡翠笑了。
「你笑什麼?」
「我笑你一定失望了,嘻……」
「我不但失望,也火大了。」
翡翠道:「你問出來,真正的掌櫃老闆不是他們,對不對?」
君不畏咬牙道:「中發白,哼……」
翡翠笑道:「那麼,我可以告訴你真話了。」
「快說!」
翡翠道:「我對你仔細說,我們少東家聽說你想賭牌九,而且最喜歡輸幾個,你想想,誰願意把銀子往外送的?少東家本來還不太相信,但當包老爺子說你真有那毛病之後,少東家便為你安排這場賭局了。」
君不畏道:「中發白三人都是你們少東家的人?」
翡翠道:「認真的話,他三位乃是石老爺子身邊的人,而且……」
君不畏道:「而且他們也是老爺子身邊的殺手?」
翡翠道:「算你猜對了。」她一頓,又道:「其實,少東家也並未愚弄你呀。」
「怎麼說?」
「因為他們三人分別負責那三家的生意,尤其在安全上更是他們的責任。」
君不畏吃驚地道:「難道那綢緞莊、錢莊、騾馬棧,也都是石老爺子的?」
翡翠吃地一笑,道:「只是賭館一個,豈不太小覷石老爺子了?」
君不畏怔住了。
原來石不全還真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只不過君不畏才剛知道情況,如果他知道石不全與太平天國的淵源,他會嚇一大跳。
如果他再明白太平軍正在相互鬥爭,爾虞我詐地暗中在彼此坑陷,君不畏就不知道什麼表情了。
半晌,君不畏抱著翡翠坐起來了。
「我想通了一件事,心情也好多了,來,侍候我喝幾杯。」
翡翠忙起身披衣,扶著君不畏坐下來。
君不畏心中可在想:「南京城中李秀成、楊秀清,再有個北王韋昌輝,加上翼王石達開,這些人物鬧內訌,這其中會是何人在起疑心?」
君不畏以為天王洪秀全的疑心太大了。
他到南方來,無意中查知黑道中人暗中還在支助太平軍,實在大出意料。
君不畏正自思忖,翡翠已手捧酒杯送到君不畏的唇邊笑道:「喝呀!」
君不畏一笑,張口幾乎連酒杯也吞入口中。
翡翠一連餵了君不畏三杯酒,她笑吃吃地道:「君先生,少東家這樣安排,煞是費了一番苦心也。」
君不畏笑笑,道:「如果真把你們少東家的銀子贏走,他就不愉快了。」
翡翠道:「但你卻真的喜歡輸呀。」
「也不見得。」
「你那種玩牌作風,不正是找輸嗎?」
君不畏一笑,道:「你很快知道,我也並不討厭贏幾個的。」
此時,石小開來了,他甚至還有些疲憊。
石小開笑著拍拍君不畏,道:「真有你的,君兄不但武功高,應付女人也有一套,哈……」
君不畏道:「石兄,你……」
石小開突然想到一個人,那人便是苗小玉。
苗小玉對君不畏不錯,這對石小開而言,令他的心中不愉快。難得如今有個翡翠,她……
石小開心念間,立刻對君不畏道:「這樣也好,我把翡翠姑娘送你了,哈哈……你可別拒絕呀。」
君不畏怎麼會知道石小開是有目的的,他笑笑道:「我不配,石兄,以後再說吧。」
石小開道:「一句話,我叫她跟定你了。」
君不畏道:「石兄,我的嗜好是賭牌九,我現在就想再賭幾把。」
石小開拍拍胸脯,道:「沒問題。」他對身後石壯吩咐道:「叫他們立刻來伺候場子,我去請人。」
君不畏道:「又要勞動你費神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自己被愚弄,非報復不可。
石小開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這樣的安排竟然會被君不畏識破。
石小開為君不畏拿來的五千兩銀子籌碼,牌局結束沒多久,便被石小開全部又收回去了。
石小開一紋銀子也沒有損失,如今……
如今君不畏要石小開損失些銀子了,他拉過石小開,笑道:「石兄,我想今日稍稍改一改如何?」
石小開道:「改?改什麼?」
君不畏道:「你借我五千兩銀子的銀票,大張的三千,小數目的兩千整。」
石小開道:「這……」
君不畏道:「有困難?」
石小開道:「君兄,是這樣的,君兄輸了,我可以擔保,開票子,欠他們三五個月也沒問題,昨日那五千兩銀子我就欠他們的。」
君不畏心想:「你一文也不欠他們。」
石小開又道:「我看還是用籌碼吧。」
君不畏道:「如果我贏,他們也會欠我的?」
石小開道:「他們付你現的。」
君不畏笑了。
真快,耳房中的牌九賭局又開始了,侍候的姑娘仍然是兩位,只不過又換了一位近三十的女人。這女人也真會侍候人,君不畏就多看這女人幾眼,覺得這女人非凡,她必定會武功。
又是昨日的三位,君不畏叫他們中發白。
三個人圍在桌邊哈哈笑,等著君不畏出牌了。
三個人一副篤定的樣子,下注也與昨日一模樣。
君不畏便也與昨日的樣子完全相同,一連統吃六次,他心中可也在冷冷笑,因為對面三人絕對不會明白,他是個過目不忘的奇人。
他的雙手在洗牌,其實他的雙手在安排。
他當然是安排如何做牌,因為他要中發白三人大吃一驚,輸個精光。
果然,只見出門的李克發加大賭注,他一次下了銀子一百兩。
另外兩門一樣學,也各下一百兩。
末門的尤不白哈哈笑,道:「運氣不能你一人佔盡,君先生,也應該是我們的天下了。」
君不畏嘆口氣,道:「我說過,我喜歡輸幾個,贏了實在不痛快。」
尤不白笑笑,道:「你這話昨日我們不相信,今日我們相信。」
君不畏道:「你怎麼今天才相信?」
尤不白道:「一個輸了五千兩銀子的人,這個人三天日子不好過,而你不一樣,你今天精神更佳。」
君不畏點頭道:「你們相信我的話,我十分愉快,今天就再送各位五千兩。」
「得」,他把骰子擲出手,點數是個二,出門先取牌,出門牌到手,好漂亮的天罡亮出來。
天門的也不賴,長三一對,末門的牌一對金紅。
三家就等君不畏的牌了。
君不畏看看牌,他再嘆口氣,道:「唉,怎麼辦,我的一共四個點。」
尤不白怔了一下,因為四點那只有地牌一對呀。
果然,君不畏來了個統吃。
尤不白三人相互望,立刻各下兩百兩。
君不畏的骰子又擲出來了,骰子又是兩個點。
這一回他又來個統吃,李克發便也愣了。
李克發對那年紀稍大的女子使眼色,君不畏只裝沒看到,他的臉上微微笑。
於是,君不畏的牌又推出去了。
莫文中首先押籌碼,他一共押了五百兩。
另外兩家一樣,每人的門前五百兩。
君不畏笑笑,道:「這一回我希望統賠。」
尤不白道:「這一回你一定賠。」
君不畏的骰子再一次地擲出去,他只擲了一隻,另一隻他仍然捏在指頭上。
這光景看的人一瞪眼,桌面上的骰子是兩點,他為什麼不擲另一隻骰子?
尤不白道:「快擲呀!」
君不畏搖搖頭,道:「三位,我見三位押這麼多銀子,一時緊張,我把這顆骰子捏爛了。」
他攤開手,那骰子變成粉狀落在桌面上。
尤不白三人吃一驚,這些都是象牙雕制的,何其堅硬,姓君的兩根指頭能捏碎,不可思議。
君不畏道:「就用一顆骰子吧,拿牌!」
這一回又是出門先拿牌。
這一回君不畏又是統吃。
尤不白三人看看面前籌碼,一個個面面相覷。
莫文中直視那顆骰子,君不畏在洗著牌,便在這時候,門外面走進石小開。
石小開看看臺面哈哈笑,道:「君兄,你贏了,也痛苦啦。」
君不畏搖頭苦笑,道:「我真的痛苦,我想輸,可是這骰子在鬧敝扭,我剛才一氣之下捏碎一個,石兄,你看,這怎麼辦?」
「當」地一聲響,石小開把一個四四方方的銀塊放在桌面上,笑道:「君兄,你就用一顆骰子吧,骰子擲在這銀塊上,骰子便也彈得高,你看可好?」
君不畏心中一怔,心想:「果然是開賭館的,小動作還真不少,怕我動手腳呀,那麼我就在牌上多留意了。」
他把牌洗好推出,手指頭十分靈活,叫人看了還以為他是個標準老手。
君不畏大方地道:「這一回由你們的人擲骰子,我希望輸。」
莫文中拾起那隻骰子猛一擲,他站的是天門,也巧妙地擲了個四點,啊,算一算又是出門先拿牌。
出門李克發不拿牌,對君不畏道:「君先生,莫兄擲四點,那是替莊家擲,這牌應該末門先拿。」
君不畏手一攤,道:「好呀。」
四副牌分別各自取在手中,只不過莫文中三人仔細一看手中牌,一個個紅了臉。
君不畏一聲怪笑道:「哈哈,我輸了,這一把我輸給你們了,我憋十呀。」他把牌攤在桌上,又笑道:「謝謝你擲的骰子,真是太好了,我輸得好過癮,這一回你們各押一千兩呀。」他叫著,就要賠了,不料出門的李克發亮出的牌卻是板登四點配了個銅錘六,末門的與李克發的完全一樣,這二人如果換一換,便是兩個對子了。
對門的莫文中也愣了,他拿的同莊家的憋十一模樣,梅花大十配紅頭大十,這光景君不畏一看張大了嘴巴,他跺腳捶胸又嘆氣,道:「為什麼?為什麼我又贏了?我要輸呀!」
石小開不笑了,開賭場的人物,這種情況是少有的,他心中犯了嘀咕:「好小子,你的武功高,想不到還會來這一套,贏了銀子還會說風涼話呀!」
石小開見莫文中三人面前每人只不過三十兩籌碼,他準備再去拿,總不能真叫君不畏把銀子贏走吧。
「三位東家,你們昨日贏,今日輸,正應了那句俏皮話了。」
李克發道:「什麼俏皮話?」
石小開道:「一口蜜糖一口屎,哈……」
「哈……」君不畏也笑了。
便在這時候,忽然跑來一個漢子道:「少東家,老爺子請君先生過去一談。」
石小開一怔,道:「這時候?」
「是的,鏢局裡總鏢頭也來了。」
這是公事誤不得,石小開看看桌面道:「君兄,我們去,事完再和他三位玩。」
君不畏嘆口氣,道:「不了,我很痛苦,為什麼今天的運氣恁般地好,我看以後有機會再玩了。」他此言一齣,幾個人愣住了。
君不畏暗中笑,他卻對石小開道:「石兄,除了你借的五千籌碼我不要,餘下的,我要個整數五千,零頭賞給三位姑娘吧。」
石小開聞聽,幾乎氣結,他見君不畏往外走,又不好多說什麼,回身狠狠地瞪了莫文中三人一眼,大步跟君不畏往後面大廳走去。
後面大廳上,果然見苗剛兄妹兩人在座,那苗小玉見君不畏走進來,立刻走上前去露出一副關懷之情:「你住在這兒好嗎?」
君不畏笑笑,道:「再好不過了。」
苗小玉道:「看你氣色不錯,我相信你的話。」
石不全哈哈一笑,道:「君老弟,快來坐下說話。」
君不畏成了大紅人,在座的人都歡迎他,當然包震天更甚於別的人。
包震天拍拍一邊的椅子,笑道:「過來坐,君老弟。」
君不畏果然坐在包震天一邊,君不畏看看在座諸人,他發覺情況有些不一樣,只有一個人臉上有笑容,那就是石不全。
石不全哈哈一聲笑,他對苗剛道:「也算巧了,我正好來了一批銀子,你們今天就可以開船了。」
苗剛道:「不是說定了明日啟航嗎?」
石不全道:「早一天我放心,上一回失去白銀十萬兩,這一回是兩次合一次,不能誤了大事。」
苗小玉一直看著君不畏,很想對君不畏說些什麼,但她卻無法在此刻說出口。
包震天拍拍君不畏,道:「君老弟,又要辛苦你了。」
君不畏道:「如果能在大海上遇見用九旺,我還得謝謝你包老爺子,哈……」
一邊的石小開心中在嘀咕,本來明日才開船的,如今改在今天過午,那麼,他要不要把君不畏贏去的五千兩銀子換成銀票給他?如果給的話,石小開至少十天不舒坦,這件事越想越窩囊,不由得冷冷地看了君不畏一眼。
石小開這一看,卻發現君不畏也正在看他,便只好露出個苦笑。
君不畏故意打個哈哈,道:「石兄,看樣子我不能在你那最舒服的小房中住了,得麻煩石兄,把我贏的五千兩銀子換成銀票,我也好方便帶在身上。」
石小開還未回答,石不全雙目一亮,道:「怎麼,君老弟贏了銀子五千兩之多?」
君不畏道:「小意思,我也痛苦呀。」
石不全道:「你贏了五千兩銀子還痛苦?」
君不畏道:「我有個愛輸的毛病,不料今天卻把把贏,我沒辦法。」
石不全心中冷哼,石小開心中不是味,父子兩人對望一眼,石小開才重重地道:「好,我這就去拿。」
他起身往外便走,包震天還真不敢相信,君不畏會在一天之內贏了五千兩銀子。
苗剛兄妹也不敢相信,但石小開真的去取銀票了。
有了君不畏這件事,石不全心中不痛快,便也不再留苗剛兄妹與君不畏了。
苗剛兄妹起身,君不畏把銀票往懷中一塞也站起來,這三人走出「石敢當賭館」,君不畏向苗剛道:「總鏢頭,二十萬兩銀子點驗了嗎?」
苗剛道:「我這就回去派人來點押。」
君不畏道:「這事你得親自再看清。」
苗剛道:「這是我們的規矩,鏢銀由我親驗。」
苗小玉道:「君兄,這趟鏢我們本來不接手的,完全看在君兄的面子上,因為君兄答應同往。」
君不畏一笑,道:「其實我也有目的。」
苗小玉道:「你的目的是大海盜田九旺?」
「不錯。」
苗小玉道:「君兄,你絕對不會為了一千兩銀子拚命,對嗎?」
君不畏一怔,是的,苗小玉還真猜對了。
只不過君不畏要殺田九旺的真正原因,那也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
君不畏的任務太多了,而且每一件任務都重要,他到東南沿海來,一開始他毫無頭緒,當他慢慢把事情加以整理之後,他漸漸地瞭解情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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