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剛兄妹與君不畏三人走人「跨海鏢局」的時候,也正是剛過午不久,苗剛已命人擺上酒席,他真的高興,因為他似乎瞧出來妹妹對姓君的有了異樣的眼光。
苗剛知道他的這位大妹子眼光很高,石小開便是追到家門,他的大妹子也無動於衷,沈家堡的沈文鬥,費盡心機也枉然,而他……
君不畏似已敲開他大妹子的心扉了。
酒席之間,從副總鏢頭以下,每人都舉杯向君不畏敬酒,而君不畏真海量,來便乾杯,高粱酒也至少喝了三斤半掛零頭。
這中間苗小玉很為君不畏擔心,她力勸別人少敬酒,一副關心的樣子,引得不少人哈哈笑了。
君不畏真有精神,酒席過後,他對鏢局大夥高聲道:「列位,我這就到船上去了,你們把鏢銀送上船,如果高興,大夥賭幾把牌九玩。」
聽說賭牌九,胖黑、小劉幾個立刻笑了。
小劉高聲道:「君先生,乾脆,如果你的銀子多,就爽快地分給大夥一些,如何?」
他知道君不畏不想贏大夥的銀子,大夥每月才有幾兩銀子好花用,何忍把大夥的辛苦銀子掏盡,所以上一回在船上君不畏裝憋十。
這事只有小劉發現了,所以小劉才有這幾句話。
君不畏哈哈一笑,道:「想用我的銀子那得在牌上見,各位,我得把這些銀票折成碎銀子了,哈……」
君不畏贏了五千兩銀子,這回事馬上傳遍「跨海鏢局」所有的人,大夥的心眼可動起來了。
鏢局內,大夥都在打探著君不畏要去哪一條快船,有些人還提議抽箋決定誰同君不畏乘同一條船。
這事被苗剛知道以後,他火大了。
苗剛只一句話,大夥仍然同上一趟的一樣,誰也不換,當然,君不畏仍然與包震天、苗小玉同在鏢銀船上。
這一回君不畏完全是幫忙性質,如果再有海盜來襲,他就不能同上一回一樣,到了最後關頭才出手。
苗剛兄妹對待君不畏,自然也與上一回大不相同,尤其是黑妞兒,她已把君不畏當神了。
過午還不到一個時辰,石小開與苗剛二人陪著運鏢銀的車子到了海邊,「跨海鏢局」的趟子手們可忙了,一箱箱的鏢銀小心地抬到船上擱放在艙內船板下方,然後封艙之後還得籤封,一切手續均在石小開、包震天、苗家兄妹面前趕辦完成才算完事。
等到石小開要下船,他忽然想起君不畏。
他走到船尾,問小劉道:「那位君先生呢?」
小劉笑笑,道:「君先生好得很呀。」
「我想見見他。」
便在這時候,君不畏自艙內走出來,他笑問:「誰呀,誰要見在下?」
當他看到石小開的時候,便哈哈笑了。
石小開沒有笑,走近君不畏,道:「君兄,江湖上最怕的是把人看走眼。」
君不畏道:「是嗎?」
石小開道:「真不幸,我就把君兄看走眼了。」
君不畏又道:「是嗎?」
石小開道:「所以我損失不菲。」
他沒有說損失五千兩銀子,因為銀子是中發白三人的,關他何事?
石小開雖然沒敢說,但君不畏心裡明白,銀子全是石小開賭場的,那年頭開一家賭場想賺進五千兩這個數字,大概也要個三二十天的,石小開心中當然不是滋味。再不好受的滋味,他也只得擱在心裡不能說出來。
他站在岸上看著,直待銀子全部搬上船,只對苗小玉打了個招呼,便帶著他的人匆匆走了。且不提苗剛要放船,回頭來再說那石小開。
石小開一路走一路罵,他當然是罵君不畏。
他這才知道君不畏夠陰的。
他也罵得陰,他要把君不畏的老孃操死十八次,他要叫君不畏再把五千兩銀子吐出來,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石小開臉也氣歪了。
他這才剛剛走到「石敢當賭館」大門外,自裡面匆忙地走出石壯來。
「嗨,少東家呀,老爺子在發脾氣了。」
石小開一瞪眼,匆匆登到臺階上,道:「我爹在發誰的脾氣?」
石壯道:「少東家,你呀。」
石小開道:「發我的脾氣?」
「你快找地方去藏藏,老爺子正在火頭上。」
「能藏一輩子?」石小開胸一挺,大步直往門內闖,他這是硬起頭皮要去見他的爹。
後院大廳上,石不全把茶杯摔在石地上,可也沒有人敢在此時去清理,四個侍女躲在一旁打哆嗦,三個男的站在廳廊上,臉也嚇得焦黃了。
石小開先是乾咳一聲,立刻舉步奔進大廳內。看,石不全可找到出氣的人了。
「你過來!」
「爹,甚麼事?」
「過來!」
石小開慢慢站在他爹面前,道:「爹,甚麼事情惹你生這麼大的氣?」
石不全突然出手了。
「叭!」
「唔……噢!」
石不全一掌打在兒子臉上,石小開張口吐出鮮血來。
「畜生,你是怎麼混的,筋斗栽到姥姥家了!」
石小開道:「爹,你把事情說明白嘛。」
石不全指著遠處,道:「我問你,姓君的五千兩銀子是怎麼贏去的?」
石小開一驚,道:「爹……是……」
石不全憤怒地出腿,踢在兒子大腿上,他用的是瘸了的一腿,大概是氣糊塗了。
石小開幾乎滾在地上,他不開口了。
石不全怒叱道:「咱們這是幹什麼的,咱們這是開的賭館呀,這生意只進不出你知道嗎?你怎麼白白送了那小子五千兩銀子,傳出去像話嗎?」他老人家氣得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道:「說,你是怎麼安排的,又是怎麼輸他五千兩銀子的。」
石小開捂住嘴巴站到一邊,他心中當然憤怒。他咬咬牙,道:「姓君的有一身好功夫。」
石不全道:「這個我知道,所以我把他請來咱們這兒住兩天,為的是借他的力量,幫你包叔送銀子。」他忽然壓低聲音又道:「包震天雖與我私交甚篤,但他是北王的軍需官,他舉著北王的名號來募款,我又不能拒絕,這才……」
他不說下去,顯然石不全有大陰謀。
太平天國內部早就彼此傾軋了。
石小開道:「爹叫姓君的住在這兒,姓君的卻要賭幾把牌九。」
「那就叫他到前面賭去。」
石小開道:「姓君的卻說,他這個人喜歡輸,他若贏了會痛苦。」
石不全憤怒地道:「他媽的,這是鬼話,天底下還有下賭場找輸的嗎?」
石小開道:「我見過他賭鏢局的人也這麼說,他若贏了,大牌也當憋十。」
石不全幾乎在跺腳,叱道:「兒子呀,你怎麼上這種洋當,那是小數目,他遇上大數目就不一樣了。」
石小開道:「姓君的一上門,先就輸了一千兩,爹,一千兩不是小數目呀。」
石不全道:「你拿到銀子了?」
石小開一愣,那次是因為苗小玉的出現,他才大方的。
石不全見兒子不開口,立刻又問道:「這小子怎麼賭的,你仔細對我說。」
石小開說得很仔細,他把君不畏連連贏,更把一隻象牙骰子捏碎的事也說出來。
石不全聽罷咬咬牙,道:「江湖上出了這麼個小魔頭,我若不能留為己用,就只有……」
他比了個殺人手勢,怒視著兒子石小開。
石小開道:「這姓君的有本事,但他的行動不羈,我看不易駕馭。」
石小開的話甫落,立刻走近他爹身邊,低聲地道:「爹,這事交給我來辦,你以為……」
石不全想了一下,道:「你有把握?」
石小開道:「有。」
石不全道:「你帶他們四個人,連夜騎快馬往上海趕,找到你堂叔後,你們再商議,記住,要乾淨利落,別留下一絲痕跡來。」
石小開點頭道:「爹,你老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姓君的活不成了。」
石不全卻搖搖頭道:「兒子,難道你忘了,大天二‘刀聖’也栽在這姓君的手上了,你……」
石小開道:「咱們明的不幹,玩陰的也行呀。」
石不全道:「那就看你了。」
這父子兩人把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石小開這就要往外走,石不全又把他叫住,道:「小開回來。」
石小開又走近他爹身邊,還把耳朵送過去。
石不全低聲道:「記住要問清楚,上一回那十萬兩銀子是不是已轉到你大伯手上了。」
石不全看看左右,又道:「這事只能問你堂叔,別人千萬別開口。」
只見石小開一個勁地猛點頭。
這父子兩人也不知在搞甚麼鬼,怎麼又提到包震天手上失去的十萬兩白銀之事?於是,石小開匆匆地走了。
石小開不但把李克發、莫文中、尤不白三人帶走,而且又多了一個矮小精壯的尹在東,而且侍女蘭兒也去了。
六騎快馬出了小風城北門,便立刻奮蹄往上海方向馳去,石小開在馬上不時地罵,他罵君不畏王八蛋。
現在,他又開罵了:「這王八蛋真會做作,最後來個海底撈,撈走了老子五千兩白銀。」
隨在石小開身後的尤不白道:「少東呀,姓君的就是一個人,我以為咱們找個機會圍住他,咱們圍殺,他孃的好漢架不住人多,就不信擺他不平!」
石小開道:「你沒見那小子兩根指頭捏碎象牙骰子,咱們誰能?」
李克發道:「少東家,咱們不來那一套,咱們只動刀,他不會刀槍不入吧?」
石小開在馬上直點頭,道:「也對,那王八蛋不是鐵打的,他一樣也是一身肉。」
莫文中怪笑,道:「而且還是一身的賤肉,等著咱們去一塊塊把他片下來。」
六騎馬馳得快,頭一天就馳了兩百八。
頭一天只航行了九十里,船有這個速度,那已經是不錯的了。
※※※※※※
只不過這頭一天,君不畏便散了一百多兩銀子。
當然,那是因為他愛賭輸的,誰跟他同船誰發財,同船有八個人都有份和他賭。
黑妞兒沒賭,她侍候苗小玉在後艙。
包震天也沒賭,他還在艙中躺著養他背上的刀傷,也快痊癒了。
苗剛這一回把船駛向大海,他們三條船合計好了的,如果大海上出現情況,三條快船攏一起,這樣便也彼此可以照顧。
當然,最有利的乃是大海上看得遠,不像上一回,丁一山的船突然自島後冒出來,使得苗剛的快船分散開來,才吃了大虧。
苗剛還規定,如果發現海盜來襲,每人手上的鏢不可以貿然出手,必須在敵人撲來的時候才可以發鏢。
苗剛身邊的兩位鏢師,分別是「海虎」丘勇與「浪裡蛟」文昌洪。
副總鏢頭身邊的鏢師,分別是「八爪魚」郭長庚與「飛魚」徐正太兩人。
只不過這些人中有一大半身上帶有傷,那當然是兩天前丁一山與洪巴等找上「跨海鏢局」,雙方狠斗的結果。
所幸如今在船上,療傷的繼續療傷,只要帆拉起來,舵掌得穩,也就沒有甚麼活好乾了。
「跨海鏢局」的三條快船,頭一天還算順利,一切正常,所以君不畏才會在船艙大方地輸了一百七十多兩白銀。
雖然輸了銀子,但是他愉快得不得了,因為銀子不是他自己的。
苗小玉很想把君不畏找來,兩個人坐下來談談。
苗小玉也有一件事記掛在心上,那就是她送給君不畏的小小荷包。
女孩子把荷包送男人,那表示她喜歡上這男人了。
君不畏沒把荷包退還,這表示君不畏還未成親。
苗小玉暗中喜孜孜,她這麼一直地想,一想就是一整天,苗小玉幾乎有些茶飯不思了。
黑妞兒幾次去到前艙,見君不畏賭得哈哈笑,不敢上前呼叫,她現在把君不畏看成天神一般。
她只是個丫頭,怎敢去惹天神?
她站在艙外苦守,直到君不畏拍手大叫:「累了,明天再來!」
前艙中一陣騷動,大夥像送財神爺似的把君不畏送出大艙外。
君不畏剛步出前面大艙,黑暗中他發現站了一個人,仔細看,不由一笑,道:「喲,那不是黑妞兒?你不在後艙侍候你家大小姐,站在這兒喝海風呀?」
黑妞兒忙迎,上去,她只差未伸手去拉君不畏。
「君先生,你怎麼不去和我們小姐說說話呀?」
君不畏道:「說話?說甚麼話?」
黑妞兒急得搓手,道:「哎呀,當然是說說閒話呀。」
君不畏道:「我只愛賭幾把,我也喜歡輸幾個。」
黑妞兒道:「你除了賭就沒有別的事好幹了?」
君不畏道:「你教訓我?」
黑妞兒忙搖手,道:「君先生,我怎麼敢呀?」
「那你甚麼意思?」
「我只想叫你稍稍關心一下我們小姐呀。」
君不畏突然不悅地一瞪眼。
黑妞兒看得清,嚇得身子猛一閃。
君不畏道:「黑丫頭,你想串演紅娘呀,你也不想想,苗姑娘是烈女,她的名節多重要,難道你就不怕別人說閒話?」
黑妞兒道:「大家一條船,說些閒話沒關係,你看看,小劉還在後面掌舵,有甚麼閒話好說呀?」
君不畏當然看到小劉了,小劉還衝他咧嘴呢。
君不畏淡淡地道:「好吧!我這就去見見你家小姐,她現在……」
黑妞兒大樂,道:「太好了,快來呀。」
她當先往後艙走,苗小玉卻正站在艙門回過身來了。
君不畏迎上去,他笑笑,道:「苗小姐還沒歇著呀?」
苗小玉道:「君兄,你好賭性呀。」
君不畏道:「沒辦法,我的賭性太重了。」
苗小玉卻淺淺一笑:「你手肘上的傷……」
君不畏抖抖手臂,道:「幾乎已經完全好了。」
苗小玉道:「洪巴出刀是要人命的。」
君不畏道:「這一刀應該切上我肚子的。」
苗小玉吃驚地道:「如果切上你肚子,後果可也慘不忍睹了。」
君不畏道:「如果他切上我肚子,他的脖子上也難免被我切開兩半。」
苗小玉怔了一下,道:「這話怎麼說?」
君不畏道:「我只一說你就會明白,苗姑娘,像洪巴這種成名江湖數十春的老傢伙,他們是越活越有意思,也越活越快樂,換句話說,他絕不想死,當然更不想與敵人同歸於盡,他們只要別人去死。」
苗小玉睜大眼睛在仔細聽。她露出一副嬌柔的美態,也著實令君不畏的心一動。
美麗的女人總是會令男人心醉的,君不畏也不例外。
他幾乎想伸手去撫摸苗小玉的秀髮,但他手只伸出一半,卻做了個抖手活筋的姿勢。
其實,苗小玉多麼希望他的手伸過來撫摸她。
君不畏一笑,道:「洪巴就是這種人,這種人殺慣了別人,從不想有一天自己挨刀。不錯,他出刀奇快無匹,當他的刀穿過我的第一道防線迫近我身子的時候,我不能及時閃退,姓洪的不但刀快,他的跨步殺人動作也是奇奧的,令人難以捉摸,所以我不閃躲,反而去招呼他的脖子,如果他也不想活,那麼,就一齊死吧。」
苗小玉驚愣地道:「幸虧洪巴不想死。」
君不畏道:「所以他的刀只在回抽的時候,在上挑阻我刀的剎那間,劃破了我的手肘。」
苗小玉伸手了。
她很溫柔地伸手托起君不畏受傷的手肘,那肘上還纏著白布。
君不畏也出手了。
他輕輕地摸摸苗小玉的頭髮……不,是因為苗小玉的頭髮被海面上的風吹得半遮面,他把秀髮往一邊攏。
苗小玉淺淺一笑,道:「還痛嗎?」
君不畏道:「我說過,快好了。」
「君先生!」
「嗯。」
「君先生,我們不幸生在亂世啊。」
「亂世才會出英雄呀。」
「那麼君先生就是英雄。」
「哈……」君不畏笑起來了。
「你笑甚麼?」
「我這種人呀,還有人稱我英雄?」
苗小玉道:「你的表現就是英雄作風呀。」
君不畏道:「事情碰上,我只有出手呀。」
苗不玉放低聲音,道:「你在我眼中就是英雄。」
君不畏把雙手擱在苗小玉雙肩上,苗小玉很想順勢投入君不畏懷裡,但當她發覺身後掌舵的小劉時,她自持了。
君不畏卻乾澀地道:「苗小姐,千萬別這麼以為,你會十分失望的,因為我太明白我自己了。」
苗小玉道:「你告訴我,你是甚麼樣的人?」
君不畏道:「我不是好人,好人中沒有我這樣的,但我也不是壞人,因為好人是不會承認我是壞人的。」
苗小玉道:「你自己以為你是甚麼樣的人?」
君不畏道:「如果我知道自己是甚麼樣的人,我就快活了。」
苗小玉道:「你受過太大的刺激?」
君不畏道:「我只給別人刺激。」
苗小玉道:「君兄,你的人生觀是甚麼?你難道遊戲人間嗎?」
君不畏道:「超凡入聖者才有資格遊戲人間,我呀,我糊裡胡塗過日子。」
苗小玉道:「你卻也不像是個靠官府賞銀過日子的人,因為……」
君不畏道:「你說到我的行業了。」
苗小玉極感興趣地道:「你會靠賞銀?憑你的武功,絕不會,你能告訴我,你真正的行業嗎?」
君不畏哈哈一笑,道:「我的行業嗎?三百六十行中沒有的,三百六十行外也找不出來,我呀……」
苗小玉在吃吃笑了。
君不畏道:「你笑甚麼?我說的全是實情。」
苗小玉道:「人生在世,投師學藝,不論學的甚麼,最終還不是立命立家、置產積財為下代,而你,君兄,你難道不是為這些?」
君不畏只是搖頭。
苗小玉道:「你為了甚麼?」
君不畏道:「我不會置產,也不為下代,我的行業就只是為了看別人歡笑。」
苗小玉道:「這是什麼意思?」
君不畏道:「別人歡笑,我才會高興呀。」
苗小玉嘆口氣道:「所以你喜歡輸幾個,這樣,贏你銀子的人就高興了。」
君不畏道:「如果有人想愚弄我,就不一樣了。」
苗小玉道:「你本來沒銀子的,可是你現在有許多,聽說你贏得不少,那麼,輸的人一定不痛快了。」
君不畏一笑,道:「我本來是不會贏這些銀子的,可是當我昨日輸光五千兩銀子之後,那些贏我銀子的大老闆並不快樂,他們只是淡淡一笑,於是我有疑心了。」
苗小玉道:「所以你今天就贏他們的……」
君不畏道:「我今天只贏石小開的……哈……」
苗小道:「你招惹上石小開了,姓石的父子不好惹,他們是不會白白認輸的。」
君不畏道:「我早就看出來了。」他頓了一下,又道:「苗小姐,我不懂石家的鏢為甚麼要走海上,他們有騾馬,石不全在江湖一上也有影響力,他們為甚麼不走陸地而改走海上?」
苗小道:「自從天王在南京定了都,幾個王爺都在暗中鬧內訌,銀子是往北王的軍中押送的,這萬一中途遇上別的軍,誰能出馬抵擋?」
君不畏道:「海上也不太平呀。」
苗小玉道:「比陸上的風險小多了。」
君不畏道:「太平軍有的是糧餉,為甚麼還要從黑道人物手上弄這些銀子?」
苗小玉道:「太平軍本來是有規定的,我聽說過,太平軍上至天王下至士兵,都是不領俸給的,他們不發俸錢,只有吃肉有區別,天王每日十斤肉,直到總制才半斤肉,以下的便無肉可食,只有聚餐才供豬雞肉,所有費用均由公家支付。」
君不畏怔怔地道:「你知道的真不少。」
苗小玉道:「如今各王鬧內訌,其中的楊韋兩人最明顯,聽傳言天王也拿他們沒辦法。」
君不畏道:「不圖進取,只圖享樂,須知安樂日子過久了會出毛病的,太平天國氣數不長了。」
苗小玉嘆口氣道:「盡說些不關咱們的事,如今船行大海,好像比近岸航行還平靜。」
君不畏笑笑,苗小玉卻仍然接道:「我猜這些銀子必是他們暗中散發給士兵們的犒賞,有了這些犒賞,方能抓緊士兵們的向心力。」
君不畏道:「歷來領兵者不外恩威並施。」他指指西沉月,又道:「苗小姐,那面好像有烏雲自月下起來了。」
苗小玉抬頭看著天道:「希望不是一場大風暴。」
君不畏道:「會有大風暴?」
苗小玉道:「是的,海上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兩人正閒話的時候,黑妞兒過來了。
黑妞兒手上端著兩碗吃的,她低聲道:「小姐、君先生,吃些點心呀!」
「謝謝……」
「別謝我,只要你對我們小姐好,我還有更好吃的呢。」
苗小玉卻緩緩低下頭,她預設黑妞兒的話。
君不畏道:「黑丫頭,我告訴你,如果有人想欺侮你家小姐,那得先把我打倒。」
黑妞兒拍手道:「好,這是你說的,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的話。」
苗小玉道:「去吧,你先去歇著了。」
黑妞兒跟苗小玉扮個俏皮臉,扭動粗腰回艙了……
君不畏伸出一手,苗小玉便也送上一手,兩人互牽著手往船頭走著,哎,掌舵的小劉掩著嘴巴笑了。
掩嘴是怕笑出聲,出了聲會驚散一對鴛鴦的。
君不畏拉著苗小玉,兩人坐在船頭上,海面上真靜,除了船頭破浪聲,幾乎別的聲音一點也沒有。
如今有了談話聲,苗小玉的聲音很細。
「君兄,你把我送你的小小荷包帶在身上嗎?」
君不畏道:「我差一點兒把你送我的小荷包輸掉。」
苗小玉道:「如果真的輸了也就算了。」
君不畏道:「如果真輸了,你一定會相信我是個賭徒中的賭徒。」
苗小玉道:「君兄,你真的不打算成個家?」
君不畏道:「至少現在還沒有這個打算。」
苗小玉深深嘆口氣,道:「為甚麼?」
君不畏當然明白苗小玉的心情……
太明顯了,苗小玉的確是看中他了,但君不畏卻不能,君不畏到底是甚麼樣的人,這一點只怕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當然,苗小玉更弄不清了。
兩人沉默著,苗小玉漸漸地把身子倚靠在君不畏肩頭,含情脈脈的。
但君不畏不為所動。
君不畏並非魯男子,如果論野性,君不畏只對另一種女人才會來者不拒。
他對沈娟娟就來者不拒,當沈娟娟同船去上海,就知道沈娟娟是大世界的姑娘,也是開放的女子,似這樣的女子,男女之間的關係看得似白開水一般平淡,當他與沈娟娟在床上開始接觸之後,他就知道沈娟娟是個中老手了。
當然,還有那位在賭場房中侍候過他的翡翠姑娘,她們這樣的姑娘,為甚麼要拒絕?
君不畏好像也有分寸的,他對苗小玉就有分寸,只是輕輕地摟住苗小玉,當快船一閃一晃的時候,兩人的身體便也會一緊一鬆地互蹭著。
「君先生。」
「嗯。」
「你在想甚麼?」
「我在想怎麼才能找到田九旺。」
「那個大海盜?」
「不錯。」
「大海盜田九旺是個又陰又狠的人物,官家也拿他沒辦法向。」
「所以我來了。」
「就為了那千兩賞銀?」
「我找他很久了。」
苗小玉道:「難道你與他有仇?」
君不畏道:「他不配。」
苗小玉道:「那又為了甚麼?」
君不畏道:「一時間也說不清,只不過你以後自然會知道。」
苗小玉又把頭抵在君不畏胸前,少女的那股子清純香味,令君不畏有些神搖。
君不畏難以自制地伸手摸著她的秀髮。
他甚至舉起一撮秀髮放在鼻子下聞。
苗小玉道:「如果永遠這樣多好呀。」
君不畏道:「世間沒有永遠的事情,世間只有不如意的交錯。」
苗小玉道:「白雲蒼天,世道無常啊。」
君不畏笑笑,道:「苗小姐,我本來是要把你送我的小荷包送還你的。」
苗小玉道:「就不怕我傷心欲絕?」
君不畏道:「是我不配。」
苗小玉道:「應該說我高攀。」
君不畏道:「我留在身上,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面,也許……」
苗小玉道:「你不打算在小風城住下來?」
君不畏道:「苗小姐,認真地說,我這個人已經不是屬於自己的,我的生命也早就是別人的了。」
苗小玉道:「誰?」
君不畏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是誰……」他嘆了一口氣,又道:「我們的話太多了,苗小姐,回艙早點歇著吧,也許咱們在海上會遇到大海盜田九旺。」
苗小玉道:「如果遇上田九旺,我幫你殺了他。」
君不畏道:「不,你絕不可以出手。」
苗小玉道:「為甚麼,我應該出手,因為田九旺的出現是為了劫我的鏢船。」
君不畏一瞪眼,道:「不,他是我的。」
苗小玉還真吃一驚,她打了個哆嗦。
但她十分明白,君不畏必定跟田九旺有深惡痛絕的大仇大恨。
她嘆口氣,道:「好吧,這件事我不插手。」
君不畏淡淡一笑,又伸手拉住苗小玉,道:「對不起;我吼過你。」
苗小玉一笑,道:「還沒有人吼過我,你算是第一位,我反而高興。」
君不畏道:「你應該生氣的。」
苗小玉道:「你不是喜歡輸銀子嗎?我這是和你一樣地反常呀,嘻……」
「哈……」君不畏大笑著。
苗小玉道:「你也早些睡吧,包老爺子只怕早就睡了。」
苗小玉扭著柳腰往後艙門走回去了。
君不畏卻木然地站在艙門口不動。
如果這時候能看清他的面,必定嚇一跳,因為君不畏的雙目中充滿了血紅的恨芒——
厲鬼才有他的那種眼神,怪嚇人的。
這一夜海面上平靜得異乎尋常,連一個漣漪也不起,快船就事像行駛在一片巨大的鏡子上似的。
天快亮的時候,君不畏正抱頭大睡,突然間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滾起來了。
君不畏是被安放在艙中的矮桌子震醒的。
他撐臂而起,只見包震天吃驚地雙手抓牢矮桌不放手。
「怎麼了?」
包震天道:「怕是天氣要變了。」
君不畏道:「外面好像是晴天呀。」
包震天道:「大海與陸上不一樣,大海上出現大浪,天就快變壞了。」
君不畏道:「大浪來了,這船……」
包震天以手示意,君不畏立刻住口不言。
君不畏也知道,行船人忌諱多,船上不許亂說話。
他這才露出個笑意,卻不料快船突然一個大傾斜,君不畏幾乎又要滾動了,所幸他抓得快,抓住矮桌不放手。
便在這時候,艙外面傳來小劉的呼叫聲:「快出來幾個人啊,落帆一半啦!」
不旋踵間,前艙奔出來七八個漢子,打著赤腳去落帆,有人還大聲叫:「看哪,烏雲從南邊過來了!」
這時候才發現附近另外兩條快船也落了半帆,快船立刻緩慢下來。
小劉在船尾掌舵,他忽然指著苗剛那條快船大叫:「有信旗掛上了,是叫咱們多加小心。」
苗小玉從後艙出來了,她小心地來到君不畏那艙門口,道:「君先生!包老爺子!」
包震天道:「苗姑娘,遇上這種天氣,咱們大夥多小心,你就不用為我們費神了。」
君不畏道:「苗小姐,快回去吧,浪起了,艙面上很危險的。」
苗小玉道:「你們也不要隨便走動,需要甚麼,只要呼叫就可以了。」
君不畏道:「苗小姐,我們知道,你快回艙去吧。」
苗小玉急匆匆地又折回後艙,立刻把艙門緊緊地關了起來。
小劉在船上大聲地吼叫扎帆、捆索、系桅杆,還叫兩個漢子把吃的先分送到後艙去。
就在一陣折騰之後,當頭便是一陣黑風颳過來,那快船不聽使喚地直往大浪裡撞。
「啊!」
這時候舵也不管用了,一個大浪,船面上的人全都成了落湯雞。
當海水自船面又滑入海中的時候,快船就好像上了天,人們抬頭看,天啊!另外兩條快船就好像在山谷裡一般。
於是又一巨浪掀過來,小劉這條快船一落千丈到山谷,再看另外兩條船,我的乖!兩條船被託上了半天空。
這時候船艙中的人就慘了。
船上升,人們的心就像塞了個石頭般不舒服,船下沉,又好像往十八層地獄落,那份痛苦就甭提了。
君不畏雙手抓牢矮桌子,雙膝盤起來,雙目一閉運起功來了。
包震天就不一樣,橫躺在那兒抱緊桌腿隨它搖吧。
雨越下越大了,中間還夾著雷電,這時候任誰也難吃進東西。
「跨海鏢局」的三條快船就在這旋風大浪中像三個被撥弄的不倒翁似的東倒西歪,有幾次幾乎撞在一起。
那苗剛單臂抱住後桅,大聲吼叫著指揮快船往開駛,太近了會撞船,萬一撞中就慘了。
副總鏢頭羅世人帶傷指揮,已是精疲力盡了。
君不畏發覺艙內進水,卻不知水從甚麼地方進來,他一驚之下睜開眼睛四下看,包震天正在用布往船艙一角塞堵,想是船艙被海浪壓破了。
波浪帶著有節奏的「轟」聲,一波一浪地壓在船上,或一濺而滑入海里,緊接著巨浪排山倒海似的兜頭襲上船艙,引起船上幾個合力掌舵大漢的吼叫聲。
小劉便大叫:「繩子拴牢呀,小心被浪衝入海中!」
也傳來船桅附近的聲音:「小劉呀,桅杆撐不住了,怕是要斷了。」
這時候再看海面上另外兩條快船,早已不見蹤影,但見巨浪從天而降似的發出巨大的吼聲,然後帶起浪花一片煞白,發出「譁」地一聲響,這時候如果有人說「海是詩人的樂園」這樣的話,這個人一定是瘋子,不知死活的瘋子!
快船折騰到快天黑了,沒有人吃下半口飯,而海上的大浪卻更見兇猛。
苗小玉不只一次地拍著後艙門,她要大夥出盡力氣,設法保住這條船。
苗小玉也隔著艙板呼叫君不畏,千萬別往艙外走。
這時候她還在關心君不畏的安危,倒令君不畏多少有些感動。
就在這時候,快船被一個巨浪又送到半天空,浪頭還未開始往下落,猛孤丁傳來「咔嚓」一聲暴響。
「桅杆斷了!」
「轟!」
真不幸,桅杆砸在船艙上,便也立刻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聲。
「哎唷!」
「有人掉下去了!」
「穩住呀,別亂動!」
小劉又罵又吼,君不畏抹去臉上海水自艙頂伸出頭來看海面,他吃一驚,只見漫天都是大浪,小船就像在水晶宮一般。
桅杆把後艙砸破,前艙尚完整,混亂中傳來黑妞兒的聲音,道:「快來人呀!小姐壓在艙裡了。」
這時候任誰也難動一下,君不畏聽得清,但那桅杆壓在後艙頂,一時間他拖不動。
黑妞兒也發現君不畏了。
君不畏正把半個頭自破艙頂伸出來,一副落湯雞的樣子。
「君先生,我家小姐壓在裡面了。」
君不畏又見船被託上天,他雙臂運力,要在船往下落的時候去推開斷桅,只可惜他託了幾次未成功,那面,黑妞兒急得掉眼淚。
包震天似乎嚇呆了,他仍然在艙內亂堵塞,有甚麼用,海水自上面灌進來了,包震天早已全身溼透了。
君不畏大聲喊:「苗小姐!苗小姐……」
也許浪聲太大,沒有苗小玉的回聲,君不畏把頭又縮回艙內,立刻被海水當頭澆下來,便也澆得他清醒不少。
君不畏見包震天在盲目地堵漏,他沉聲道:「包老爺子,沒用的,你歇著吧,我來想辦法。」
包震天似乎沒聽見,仍然在堵。
君不畏坐下來,他面對那道厚厚的隔板,運起內力,力貫雙臂,突然暴喝一聲:「嗨!」
「咔!」厚厚的隔板被他一掌擊破,引得包震天回頭看,不由大叫:「你嫌死得慢呀!」
君不畏撥開破板看,苗小玉被壓在矮桌上,海水澆溼了她的頭髮,她似乎頭往後面偏。
「苗小姐!」
君不畏伸手去拉苗小玉,可惜苗小玉不動,這時候包震天才看見苗小玉危險了,他也爬向破板邊,道:「先摸摸還有氣嗎?」
君不畏探手摸,點點頭,道:「要把她快救出來。」
黑妞兒拭著淚道:「君先生,咱們合力把桅杆推開吧,晚了就救不活了。」
君不畏拍拍黑妞兒,道:「你平日看來力氣大,兩個男人也打你不過,對不對?」
黑妞兒道:「君先生,你這時候說這幹甚麼?」
君不畏道:「你有力量為何不在這時候使出來?我幫你把桅杆推開。」
黑妞兒咬牙道:「我試試。」
君不畏又對包震天道:「包老,你的手腳要快,我倆把桅杆抬起來,你就把苗小姐從下面拖出來。」
包震天點點頭,他雙手拖住小玉的腳踝。
君不畏衝著黑妞兒點點頭,道:「我喊一、二、三,你就用力地頂。」
黑妞兒把肩移在桅杆下方了。
君不畏大聲吼:「一、二、三、扛!」
黑妞兒發出「哎」地一聲叫,君不畏拿背往上頂。
船晃得太厲害,他兩人頂了三次才見包震天把壓在下面的苗小玉拖出來。
「哇!」一口鮮血吐出來了。
鮮血是黑妞兒吐的,她用力過急又猛,忍不住口一舔吐出一口血來,也算力氣使盡了。
君不畏抱住苗小玉,仔細一探,也算幸運,有幾塊木板墊著,未曾全部壓住苗小玉,可也撞得她昏了過去。
君不畏先是以掌在苗小玉胸前推宮活血,這時候還管甚麼男女有別非禮勿「摸」,他不但摸,還揉著,而且不時地用力揉。
有人說應該以真氣自背上貫入,那個效果就太小了,這是甚麼時候,巨浪滔天,船快完蛋,哪有時間再去磨。
君不畏對苗小玉一陣揉搓,不能毫無反應——他的反應是身上漸漸熱起來了。
苗小玉果然是一位貞烈女子,君不畏一摸便知道。
君不畏正自為苗小玉吐真氣推拿的緊要時候,外面有人大叫:「不好了,船歪了!」
船在這時候歪,怕是快沉了。
君不畏心急了,他要把苗小玉交給黑妞兒了。
黑妞兒還在大喘氣,沒昏死也算不錯了。
「黑妞兒,快抱緊你家小姐。」
「你呢?」
「船歪了,我去看看。」
他把苗小玉往黑妞兒懷裡一放,頭又伸到艙頂外,果見七八個人圍在小劉那邊,相互抱得緊極了。
君不畏再看斷桅杆,只見桅杆倒在後艙頂正往一邊歪,他立刻明白,這是因為桅杆太重,壓得船身一邊斜。
君不畏抓牢艙門大聲喊:「小劉呀,我過來了。」
掌舵的小劉高聲道:「君先生,船要沉了,你快找塊木板抱住,落海以後有得救。」
君不畏道:「小劉,你們小心聽我的,咱們合力把這斷桅推落海里去,船就不會沉了呀。」
小劉指指船桅底部,道:「君先生,桅杆有一半還連在那裡,你看怎麼辦?」
原來桅杆並未完全斷掉,難怪幾個大浪之後桅杆仍然連在船上面。
快船的桅杆斷裂處距離船面四尺半那麼高,四根繩子再加上破帆,一時之間大海怎能打得斷桅脫離船身?
快船隨浪擺又晃,漸漸往左面壓,再有幾個大浪,這條船非翻沉海中不可。
君不畏見天色也快黑了,七八個大漢擠在船尾沒辦法,浪高十丈沒有人敢移動。
君不畏仔細看看海面上,只見他突然在船往浪頭升的時候,平飛而起,三丈外他先抱住斷桅杆,這動作嚇得小劉幾人大聲喊。
「小心被壓住呀!」
君不畏哪有說話時間,他抬手疾揮,電光閃掣,破帆與繩索當先被風颳得隨浪往海里漂去。
君不畏抖抖衣袖出刀疾劈,他一共狠劈七刀,暴抬腿把斷桅踢落大海里,卻也正是船自高處往下沉的時候。
快船這刻又平穩多了,小劉第一個大聲喊叫:「君先生,真有你的!」
君不畏接過拋來的繩子,小心地又躍到後艙邊,已聽得破艙中有苗小玉的聲音傳出來。
君不畏走進後艙,只見苗小玉伸手去拉他。
「謝謝!」
苗小玉落淚了,其實苗小玉的全身也早溼透。
君不畏道:「你醒來就好了。」
苗小玉掙扎著要起來,她只挺了一半便倒入君不畏的懷中了。
君不畏摟住苗小玉,溼水的衣褲很光滑,苗小玉那一身光滑卻也引不起君不畏的幻想。
這時候生死關頭,甚麼七情六慾早就不存在了。
「你傷在哪裡?」
「我被撞昏卡在桌面上,多虧你出手救我。」
君不畏道:「我能不救嗎?同舟共濟呀!」
苗小玉看看君不畏,激動的雙目見淚。
這時候一邊的黑妞兒開口了。
「你們吃些東西吧,一天了,都沒吃甚麼。」
她遞來兩塊肉乾,還有兩個滷蛋。
君不畏接過來,他分了一半給苗小玉。
當他吃了些東西伸頭看,海面上除了白浪花之外,呼嘯的風颳得海面一片漆黑。苗小玉又哭了……
君不畏拉過包震天,道:「老爺子,依你看另外兩條船會不會……」
包震天道:「這樣的大浪我也是頭一回見到,這情形只怕那兩條船也不樂觀。」
苗小玉「哇」地一聲哭了。
苗小玉再是英勇,這時候也免不了現出女兒態,她哭得十分傷心。
君不畏嘆口氣,道:「這樣的天氣要幾天?」
包震天道:「且等天明才能知道。」
君不畏伸頭往外再看,他發現前面艙裡也有人在,只是出不來,船尾擠了七八人,大夥輪流在掌舵,這時候正是危險時候,如果舵掌偏,船往浪裡打橫,大浪壓下來船就完了。
君不畏不懂這些,他見這幾人抓著繩索纏腰間,隨著快船直瞪眼。
這些人大概也一天沒吃東西了。
「黑丫頭!」
君不畏急急地叫過黑妞兒。
黑妞兒走過來,道:「君先生!」
君不畏道:「還有吃的嗎?」
黑妞兒道:「滷蛋大餅還有些,君先生你還要吃?」
君不畏道:「統統快拿來!」
黑妞兒把個油布包取來,君不畏接過來便把苗小玉扶在一邊,他對外面看看。
「我出去一下。」
苗小玉道:「是的,船尾的人一定餓了。」
隔著個小桅杆,君不畏抓緊落下來的帆,急急地把油包送到船尾。
小劉等見君不畏冒險過來,齊聲大叫:「小心啊!」
君不畏把吃的分送各人,只對大夥說了一句話:「辛苦了!」
說完他又回身走,一個大浪又壓上了船。
「譁!」
「小心呀!」
大浪消失海中了,船面上不見君不畏的人,這一下大夥驚慌了。
「君先生!君先生掉進海里了呀!」
後艙中苗小玉就要往外衝,卻被黑妞兒用力抱住不放手。
「放開我,放我出去呀!」
苗小玉拚命掙扎,一邊的包震天說話了:「苗姑娘,海上這麼大的浪,天又這麼黑,你出去又有甚麼用?」
「我不要他死,我要找到他!」
包震天道:「行嗎?這是命,咱們只有認命。」
「我要出去!」
便在這時候,又有人高聲大叫:「嗨!君先生沒有掉進海里,他是被布帆捲住了。」
小劉立刻大叫:「君先生,你嚇壞大夥了!」
苗小玉也聽到了。
她破涕一笑,便伸出頭來看,果然,君不畏正一寸寸地往這邊移動,布帆有時候遮住他的臉也會蓋住他的身子。
包震天找到一根繩子,拋向君不畏,別看只不過三丈不到,想過來還真冒險。
只不過君不畏很會看形勢,一把抓牢繩子往腰上纏,縱身便到後艙門,匆忙地鑽進艙裡了。
苗小玉「啊」了一聲,一頭撲進君不畏的懷裡了。
「你嚇死我了!」
「我還不打算就此死掉。」
「你若死了,我也不打算活了。」
「我更不打算死了。」
「嗯。」苗小玉抱得君不畏更緊了。
船也搖晃得更厲害了,因為有幾個巨浪幾乎把船吞噬掉,所幸三個大漢冒死推動船舵。
天色更黑了,黑得叫人幾乎忘了太陽是個甚麼樣子。
就在大夥哭天不應的時候,快船上有人大聲叫:「哎唷,前面是山呀!」
僅僅只是這麼一句喊,快船「轟」地一聲不動了。
船雖然不動,但海上的巨浪仍然不放過,一個接一個的大浪壓上快船來,大夥極目看,啊,這兒竟然是個橢圓形的孤島,快船被浪衝得卡在礁石中間,這光景一時間是不會翻船了。
小劉等幾個大漢爬到船頭向島上看,有人大聲叫道:「是個荒島呀!」
有人更指著大海,道:「海上不見咱們的船了。」
海上早就不見鏢局的快船了,這種風暴,再大的船也吃不消。
天黑的時間很長,當天空透出一片灰白的時候,大夥只覺得已有一個世紀長。
天總算亮了。
海上的風雖仍大,但浪小多了。
小劉立刻把人集合一起,真幸運,他所帶領的十一個人都在,只不過有三個受過傷的人,如今被海水泡浸,傷處泛白,痛得他們齜牙咧嘴。
包震天就不住地吸大氣,他背上受過傷,剛結好的疤又落了。
有人把吃的弄齊全,至少先把肚皮填飽。
這條快船好像已有幾處破裂,所幸船殼完整,但主桅斷了,只有後邊一根小桅杆。
苗小玉找來小劉,問道:「你有甚麼主意?」
小劉指指荒島,道:「大小姐,先著人到這島上去瞧瞧,也許另一邊有人家。」
苗小玉道:「如何上岸?」
小劉道:「那得等浪小風停才能上岸。」
突然間,有人叫起來:「有人往這兒奔來了!」
大夥一齊往島上看,嗨,還真有人往這兒跑,一共是三個人,來人個子不高,也看不出是男人還是女人。
君不畏直視一眼便笑了,道:「三個全是女人。」
三個人拖著蓬鬆的長髮好像要飛起來似的,那身段與姿態,一看便知道是女人。
島上三個女人跑得快,剎那間到了岸邊礁石上,這三個女人大聲叫,風大,聽不清這三人叫什麼。
小劉站上船頭,道:「喂,我們的船不能動了,快去把島上的男人都叫來,幫我們個忙呀。」
他站的是順風,喊的話島上三女都聽見了,只不過三人一齊在搖手。
小劉可急了,他看看船,還好,是擱在淺沙灘上,並沒有碰在左右礁石上。
他回頭道:「咱們先上岸吧,且等風小浪消,希望慢慢把船駛去海上。」
苗小玉明白,小劉的海上經驗好,他說的一定準,錯不了。
她點點頭,道:「小劉,咱們怎麼下船?」
小劉道:「若論水上功夫,咱們這裡都是一流的,這麼辦,有哪一位自願帶根繩頭游上岸?」
「我去吧,至少我比你們躍得遠。」
大夥一聽回頭看,君不畏已在挽衣袖了。
苗小玉上前,道:「不,君兄,這是我們的事。」
君不畏道:「也是我的事。」
他取根繩子緊腰間,看看右面的礁石四丈遠,只見他雙臂一張,長身就是兩個大空翻,人在中途,船上已有人大叫一聲:
「好!」
君不畏落腳在礁石上,把繩子又拉長,騰身又往近岸的礁石上躍去。
他成功了,當他往岸上飛撲的時候,衝擊來的大浪那麼巧的自礁上卷向岸。
君不畏到岸上了,只見三個赤足女子向他奔來,君不畏發覺,這三個女子還真美。難道這個島上出美女?
君不畏正欲打招呼,從半坡林中又奔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手上還提著一把彎刀,好鋒利的彎刀。
這女子身法真快,幾個箭步便撲到岸邊來。
她把彎刀猛一掄,對三個女子大聲吼:「真大膽,竟敢跑到海邊來,想逃走不是?」
三個女子嚇得擠在一起,那握刀女子又吼:「滾回洞裡去,惹火了我便殺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