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畏頭昏腦脹地往斜刺裡奔去。
他知道不久自己就難以抵住那種令人迷失知覺的藥力摧殘,非躺下不可。
君不畏拼命地狂奔,當他已經雙目發暗全身再難控制的時候,他仍然奔出五丈遠。
「轟!」
君不畏是摔倒在地上的,他摔在一片沙石上才會發出那種聲音。
他摔得真是好地方,因為他怎麼會知道他這一摔間引得有人指著沙石堆叫起來:「嗨,有人昏倒了!」
叫的人是船上的人,一條小划船,船上有小艙,划船的是個老者,老者對船尾升火燒茶的老婦叫著。
那老婦抬頭看,皺皺眉頭,道:「好像是昏死了,老伴,咱們船上……」
老者把船划到岸邊,跳下船奔到沙石堆上,他發覺君不畏出氣有聲,立刻上前扶住。
君不畏口水變成白沫,發著水泡往外溢,於是他拖抱著君不畏往小船走。
老者邊走邊對小船上的老婦人道:「這年輕人好像發了癲癇病,所幸沒跌在水裡面。」
他真以為君不畏發什麼癲癇病了。
老者好不容易把君不畏拖上小船,那老婦立刻幫著把君不畏抬到小艙內。
老婦撥開君不畏的眼睛看一下,又把君不畏的嘴巴扒開來看了又看,她搖搖頭,道:「老伴,他不像癲癇病。」
老者道:「先叫他同這人躺在一起吧。」
原來艙裡面還躺了一個人,一個半百老人。
那老者把君不畏擠躺在另一邊,已聞得雙目緊閉的老人斷斷續續地道:「誰……呀?」
老婦對老伴道:「嗨,他終於醒來了。」
老者低頭看,點點頭道:「他又昏過去了。」
老婦道:「回家吧,回家找個大夫救他們。」
老者又把小船往江中劃,他劃了一陣子,才又對老伴道:
「你弄些水灌他們喝幾口。」
老婦把茶吹了幾下,道:「茶水不知行不行,且喂他們喝喝看。」
她低頭走進矮艙內,先是把水往老者的口中滴著,她滴了幾口之後,發覺老者動了一下,緩緩地要把眼睜開來,便立刻取過一條溼毛巾為老者擦拭著。
於是老者睜開眼了。
「這……是什麼……地方……呀?」
老婦在老者耳邊道:「我家的破船上,你覺得怎麼樣了?」
老者張口,喘了幾口大氣,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黑血來。
血吐出以後,老者似乎眼睛一亮,他轉過頭想動一動,因為他很久沒有動了。
老者只一轉頭,幾乎同君不畏面對面,於是,老者大驚的眼睛也更大了。
「他……」
老婦道:「昏在岸上了,我老伴把他救上船來。」
「快……快把……他救……醒過來!」
老婦怔怔地道:「你認得他?」
「是……呀。」
划船的老人聽得清,立刻對他老伴道:「老伴呀,你動手去掐他人中,再用涼水潑他,看看管不管用。」
老婦不說話,照著他老伴的話在君不畏的人中處掐著,果然掐得君不畏「嗯」出了聲。
老婦取來涼水就往君不畏的臉上潑。
「譁!」
「唔!」
君不畏一叫而起,他的精神好極了。
君不畏的頭頂在艙頂上,他直視著老婦道:「這是什麼地方?你……」
老婦笑了,道:「醒來就好了,小夥子,你是怎麼摔倒在一堆沙石上的呀?」
君不畏還未回答,他身邊的人開口了。
「君……」
君不畏低頭看,他還真想笑,因為他發現與他躺在一起的不是別人,原來是包震天,他的面色泛青正張口無力地看著他。
君不畏低頭叫道:「包老爺子!」
包震天這一回比上一回更慘,當他被姓鐵的以鐵砂掌擊落江中的時候,口吐鮮血不已。
包震天本能地屏住一口元氣不散,隨波逐流往江下漂,有幾次他昏過去,卻又仰面在江水面上,就這樣載沉載浮地到了江岸邊,卻遇上一對老夫妻把他救上船。
包震天的命真大,他竟然還活著。
君不畏就以為包震天的求生意志超乎意外地高。
君不畏既然醒過來,他的精神也來了。他對包震天道:「包老爺子,咱們這種相遇,也真的叫人啼笑皆非。」
包震天眨眨眼,他無力開口。
君不畏道:「你如果就此死去,那才叫大大地含冤莫白,糊里糊塗。」
包震天嘆了一口氣。
君不畏道:「包老爺子,你放心地養傷,等你傷愈,我有令你吃驚的訊息告知。」
包震天緩緩閉上眼睛了。
君不畏對划船老人道:「老人家,我們要回四馬路,你多辛苦了。」
老者指指對岸,道:「四馬路在那面,我把你們送過去,很快的。」
君不畏笑笑,伸手在懷中摸了一下,他摸出一錠銀子,重重地塞在老人手裡道:「別客氣。」
這錠銀子五兩重,兩個老人瞪了眼。
「太多了。」
「收下吧,對我而言,一百兩也不為多。」
兩個老人又瞪眼了,他們以為君不畏必定是位十分有錢的少爺。
船靠岸了,老人忙著要把包震天抬上岸,君不畏卻搖搖手。
這時候天已黑,街上的行人並不多,君不畏認認方向,向划船老人道:「這條路就是四馬路?」
划船老人點點頭道:「剛開的路,路上有泥水,你們小心走哇。」
君不畏也不多談,他彎腰低頭把包震天扛在肩頭上,躍到岸上,他頭也不回地便往大街上奔去。
他走得很快,直至快到「沈家賭館」,他終於認清楚自己未走錯地方。
現在,他到了「沈家賭館」大門外,卻發現沈娟娟從賭場裡面走出來,紗燈照得亮,沈娟娟也發現君不畏了。
「嗨,你總算回來了,你……」
沈娟娟指著君不畏肩上扛的人又道:「他是誰?」
君不畏道:「有話後面說去。」
他登上臺階過大門檻,匆匆地繞過邊房到後院,沈娟娟緊緊地跟著來到客房裡,只見君不畏把個老人放在床上,動手解開老人的衣裳。
「他是誰呀?」
包震天去過沈家門,但包震天現在傷重,面如死灰,所以沈娟娟認不出包震天。
君不畏解開包震天上衣低頭看,不由眉頭緊皺,道:「這一掌真夠狠,肋骨斷了兩三根。」
沈娟娟燈下看,只見一個大巴掌印還泛著黑紫色。
「這是誰呀,他被誰打成這模樣?」
君不畏道:「他不是包老爺子嗎?你別多問,快去請個大夫來治他的傷。」
沈娟娟點點頭,匆匆忙忙往外走。
君不畏忙把門掩上,他試著以掌力去為包震天的傷推拿著。
包震天又蠕動了幾下慢慢地睜開眼來看。
他看到君不畏了,便也露出個苦笑。
君不畏滿頭汗水流下來,他不能,也不想叫包震天死掉,他有話要告訴包震天。
君不畏原本與包震天無關係,他當初甚至也不喜歡包震天這個人,然而幾次搏殺之後變成朋友了,也許你可以說這是人性吧。
沒多久,沈娟娟領著一箇中年人走進來了。
這人當然是個大夫,因為他手上提著藥箱子。
沈娟娟指著床上的包震天,對大夫道:「他被人打傷了,好像很重,你快看看。」
那大夫坐在床沿上,一眼便看到包震天的胸脯上一個烏黑的巴掌印,他「嘖嘖」兩聲,道:「這是中了能人的毒掌了,只怕內腑也受了傷。」
君不畏道:「一種叫鐵砂掌功夫,麻煩你多費神。」
大夫左按右摸一陣子,三根銀針紮上了,他又取了幾包藥,最後是狗皮膏藥十幾張放在桌子上,道:「藥是早晚服,膏藥每天換一張。」
沈娟娟道:「命能保住了吧?」
大夫道:「三天之後才知道。」
君不畏取出兩錠銀子,道:「我不要他死,大夫,多少銀子我照付。」
大夫看看沈娟娟,道:「我會盡力。」
於是,大夫把銀針拔出來,取了狗皮膏藥貼上去,搖搖頭走了。
君不畏忙把藥給包震天服下,他仍在為包震天以內功通穴活血,他盡全力了。
沈娟娟見君不畏對包震天十分熱心,於是她命人快去準備吃的。
君不畏早就餓了,他幾乎一天未吃東西了。
沈娟娟當然不知道她的大哥已因為侯子正的關係與君不畏在海上幹過了。
當然,沈娟娟更不會知道君不畏已經知道沈家堡與大海盜田九旺之間有關係。
如今形勢所逼,君不畏當然不會把事情挑明。
但他卻也忘不了沈文鬥在船上對他說過的話,他的大妹子又恨他又愛他。
君不畏當然明白這些,但他更明白自己永遠也不會把沈娟娟娶回家當老婆。
君不畏也知道,苗小玉更不會愛沈文鬥,因為苗小玉已經知道沈文鬥同大海盜侯子正在一起,苗小玉還大聲叫著「你們和海盜勾結,我恨你們!」這句話。
君不畏睡不著覺,他坐在床邊雙目直視包震天,心中可也想得多,當然,他至今還未和田九旺碰面,他一心想殺的便是田九旺。
但他再也想不到,也有不少人在策劃著狙殺他了。
沈娟娟是不甘寂寞的。
不甘寂寞也就是不浪費青春。
她見君不畏坐在床邊發愣,便走上來笑眯眯地道:「發什麼愣呀,想我嗎?」
君不畏道:「也是在想你。」
沈娟娟上身一挺,在君不畏的身上扭動著,道:「你應該知道我也在想著一個人呢。」
君不畏道:「你想的一定是我。」
他的坦白,令沈娟娟吃吃笑起來了。
君不畏並非什麼省油燈,他乃江湖浪子出了名,他也非憐香惜玉的人,尤其是碰上像沈娟娟這種洋味十足的女人,他還忌諱什麼。
沈娟娟笑著,便拉著君不畏,道:「你呀,該走開了,盡在這兒坐有用嗎?」
君不畏道:「那一定是去你的房中,是嗎?」
沈娟娟道:「難道你要在這兒坐到天亮?」
君不畏道:「我不會坐到天亮,我在想著一件事情。」
沈娟娟道:「什麼事情?」
君不畏道:「我在想,我們在一起會不會惹得令兄不高興?」
沈娟娟道:「我們兄妹做事只瞞著一個人。」
君不畏道:「誰?」
沈娟娟道:「我爹。」
君不畏一笑,道:「兄妹狼狽為奸呀?」
沈娟娟道:「隨你怎麼去說吧。」
君不畏站起來了,他對包震天看了一眼,見包震天睡得很好,便放心地往外走。
沈娟娟愉快地貼上君不畏的身,兩個人轉往沈娟娟的房中去了。
床上面的聲音帶著些許原始味道,但很有節奏感。
君不畏原本很累,他四平八穩地先睡在床上不動。
他也把雙目閉上,因為他真的累了一天。
他還差一點中了石小開與蘭兒的詭計,如果他真的被蘭兒迷倒,早就死了。
他的腦袋中想著今天的一切遭遇,當然一時間忘了身邊的人了,身邊一個不老實的人,而且是女人……
在時間上是長久的,但卻也十分地調和與順暢。
如果人生都是那麼美好,那麼,人生真的是太美好了,也太舒服了。
如果此刻有人前來打擾,這個人實在煞風景。
如果這時候有人撞進來,床上的兩人便有些那個了。
嗨,這時候還真的有人來了。
來的人可不是省油燈,如果仔細看去,來的是一個女的同兩個大男人。
這時有兩男一女,三人一色夜行衣裳,好像從天而降地落在沈家賭場的後院來了。
那女的站在花叢一邊不動彈,兩個男的像狸貓似的跳到女的身邊。
有個男的低聲道:「就在這兒,應該錯不了。」
那女的點頭低聲道:「如果這兒是沈家賭場,那小子必定在這裡。」
男的手一揮,道:「咱們一間一間地找,如果在這裡,就一定找得到。」
女的再一次點點頭,三個人開始分開來了。
兩男一女這時候才被看清楚,乃是那個蘭兒與姓秦的、姓苟的兩人。
秦與苟這兩人乃是石家在船上的負責人,原本是兩條船駛入上海的,如今他兩人卻同蘭兒來了。
石小開知道君不畏住在沈家賭場,這也是他用心計在沈娟娟口中套出來的。
姓秦的一聽到沈家賭場,立刻就知道那是在四馬路上的大賭場。
由姓秦與姓苟的兩人帶領,他們三人很快就找來了。
石小開沒有來。
石小開不來並非是為了身上受了傷,他乃是另有圖謀,他去找苗小玉去了。
如今苗小玉很孤單,跨海鏢局一共三條快船,如今一場海上風暴,駛來上海的也只有苗小玉那條船了。
石小開就以為此刻去找苗小玉那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而此刻——蘭兒輕悄悄地挑開一個窗縫往房內看去,只見大床上躺著一個人,是個老人。
既是老人,當然就不是她要殺的人。
蘭兒剛把窗放下,有個男子一躍到了她身前,道:「那面床上睡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孃的,好熱呼!」
蘭兒道:「我知道那小子愛風流。」
於是,另一男的也過來了。
「這裡面是什麼人?」
「一個老頭兒。」
「你看清楚了?」
「不信你再瞧瞧。」
那人輕輕拉開了窗,三個人一齊往裡面看去。
房中的床就在大窗下面,床前面有盞燈,隱隱約約地把床上睡覺的人半張面孔照得清,便也令大窗外偷窺的女子吃一驚。
「他……」
有個男的急問:「誰?」
另一男的也低聲急問女的道:「你認得他?」
女的再引頸看進去,她的眼睜大了?
「是他,他果然還活著!」
兩個男的爭相看,其中…人道:「他是誰?」
女的把手一揮,三人跳到花牆下,女的低聲道:「這人叫包震天,替北王在道上跑腿的,他仗著當年和咱們老東家的交情,便親到小風城為北王募銀子,偏就翼王也有人前去找老東家,你們想,老東家會把銀子奉送給北王嗎?於是呀,咱們老東家便想了一條妙計,於是…」
女的把石不全的手段說給兩個男的聽,兩個男的哈哈笑了。
兩人笑了幾聲,其中一人道:「這老傢伙咱們是殺不得的了。」
女的道:「殺了他誰去向北王報信?」
一個男的道:「這是嫁禍東王之計,咱們不可壞了老東家的大事。」
女的指指對面客房,對兩個男的點點頭。
就在兩個男的正要挺身而去時,突然房中傳出一聲大叫:「唉唔……」
這聲音很大,是由包震天口中吼出來的。
兩男一女吃一驚,只見附近奔出兩個人,兩人正在披著衣衫,仔細看,一男一女。
不錯,君不畏與沈娟娟兩人奔出來了。
他兩人正摟著睡大覺,這才剛闔上眼,包震天那面便傳出聲音來了。
君不畏當先衝進門內看,他吃一驚。
沈娟娟也到了,她大叫著:「血!」
君不畏一頭又奔出房門外,他只把雙耳一挺,便冷冷地笑道:「何方朋友?出來吧!」
出來了,從花牆下面走出兩男一女,當然是蘭兒同姓秦與姓苟的三個人走出來了。
三人站在院子裡,蘭兒開腔了:「君先生,還認得我嗎?」
廢話,剝了皮也認得她,不但認得她甚至那兩個男的君不畏也在江岸邊暗中見過,不正是兩個船老大嗎?
君不畏冷哂道:「妙啊,找到這裡來了。」
蘭兒道:「君先生,你令我們寢食難安了。」
君不畏道:「所以你們找來要收拾我?」
蘭兒道:「不是收拾你,是把你的嘴巴封住。」
君不畏哈哈一笑,道:「就憑你使用下五門的迷魂粉毒嗎?」
蘭兒道:「你是怎麼逃過那一劫的?」
君不畏當然知道她指的是那迷魂粉之事,但他能說嗎?如果說了又怎樣?
君不畏已經上過一次當了,他是個不容易上當的人,所以只淡淡地道:「你找錯物件了,你的那點伎倆,還不放在我眼裡。」
蘭兒突然厲吼道:「姓君的,你如果不在乎我的伎倆,那麼,你為什麼不要命地最後一擊撒腿就逃?你說謊,你還是中了我的毒粉,只不過你太狡猾,你確是第一個從我手中逃掉的人。」
君不畏道:「所以你又找來了?」
蘭兒道:「不錯,我是再找來了。」
君不畏指著房內,道:「你們對包老動刀子?」
蘭兒冷冷道:「這是你說的。」
君不畏叱道:「包老是不是被你們殺了?」
蘭兒道:「我們還不屑對一個快死的人動刀。」
君不畏疑信參半,他卻也暗中戒備,屏住鼻息而改用口呼吸。
他還真怕蘭兒的毒粉。
姓秦的反手拔出背上的砍刀,沉聲道:「蘭姑娘,這是什麼地方,容得咱們和他磨舌頭,廢話一堆?」
姓苟的也重重地道:「對,咱們的點子出現,也就放乾脆,殺完了走人。」
蘭兒並非不想一刀殺了君不畏就走人,她是有顧忌的,君不畏的武功太高了,得找機會。
這是關鍵時刻,也是生死一發。
她原打算只要找到君不畏住的房間,把迷香吹進去,君不畏非挨刀不可。
但是情況就是這麼令人意外地變了,包震天為何突然一聲大叫呀?
就在這時候,沈娟娟奔出來了。
她看看院子裡三個人,也不多言,匆匆地奔向前院去找人了。
她甚至也未對君不畏說什麼。
她為什麼要往前院跑?
蘭兒以為沈娟娟是叫人去了,那麼她還等什麼?
「殺!」
蘭兒發動了,她人在中途,左手一把粉狀物直罩君不畏,右手一把尖刀不曲不彎地向君不畏的氣海穴扎去,一招之間兩種殺法,端的凌厲兇狠。
姓秦的與姓苟的兩人從兩邊圍殺,兩把刀「嗖」聲未已,人已欺近君不畏兩側。
「呼嚕」之聲起處,君不畏騰空三個斤斗連著翻,他已落在院中間。
他臉上一片冷傲之色,直視著向他追來的三人。
沒有容得三人追近身,君不畏的雙手倏然平甩,一把寒星迎上敵人了。
寒星尚未消失殆盡,便傳來幾聲「哎呀!」
蘭兒的刀落了,她的另一手捂在臉上叫起來。
姓秦的直搖頭,姓苟的拋刀旋身,口中厲罵:「用暗器算計爺們,你算什麼英雄好漢?」
蘭兒已尖聲大叫:「走!」
她當先往牆頭躍去,姓秦的隨後跟著他,還厲聲吼罵:「你孃的,後會有期!」
姓苟的連頭也不回便消失不見了。
君不畏想著包震天,立刻奔進房內,大床前他發覺包震天的枕頭一邊全是烏血,而包震天直喘大氣。
君不畏嚇一跳,急低聲地叫:「包老!」
包震天開不了口,他的口中也是血。
這時候有人進來了。
沈娟娟把那位大夫找來了。
「快,看看!」
大夫往床上一瞧,再把包震天的腕脈一探,不由點點頭笑了。
「大夫,他怎麼了?」
「他死不了啦。」
君不畏道:「這血……」
大夫道:「這血是廢血,積在體內出不來就危險了,真幸運,這些廢血吐出來,就算過了危險期了。」
沈娟娟道:「不是被人打的?」
大夫笑道:「如果被人打,他早斷氣了。」
君不畏舒了一口大氣,對沈娟娟點頭一笑。
沈娟娟道:「真把人嚇一跳。」
於是,大夫又走了。
前院傳來賭博聲浪,有人還大叫著:「金四銀五小板凳。」也有人大叫:「七七八八不要九……」
君不畏聽得一瞪眼,真想往前院去賭幾把,只不過沈娟娟拉住他不放手。
沈娟娟叫來人,為包震天的床清理乾淨,然後又喂包震天喝了些藥水。
沈娟娟看看天色,道:「五更天還早呢,回去睡啦。」
君不畏道:「本來睡得舒坦,沒來由地跑來他們三人這麼一攪擾,我的睡意全消了。」
沈娟娟一笑道:「我也一樣嘛,嘻……」
君不畏道:「再睡你床上,咱們互不侵犯。」
沈娟娟道:「君子一言。」
君不畏道:「我不是君子,你也不是省油燈,我看你早已打定主意了。」
沈娟娟道:「我打什麼主意了?」
君不畏道:「那得到了床上才知道。」
「哈哈……」
兩個人擁著往房中走,兩個人也笑開了懷。
兩個人睡在彈簧大床上。
就在這時候,院子裡有了足聲傳來。
聲音就在房門外停下了。
「大小姐,大小姐!」
「誰?」
「有急事呀!」
床上的君不畏穿衣衫,沈娟娟攏攏頭髮披上衣,她十分不高興地往外走,她拉開門,沉聲道:「小丁,什麼事這時候吵人好夢?」
那人把個帖子遞上,道:「來了個大漢,他把這帖子送到正庭回頭就走,兄弟們一看這帖子,上面畫了一把刀,這是約鬥,大小姐,你看看……」
沈娟娟道:「你去吧,我知道了。」
那人回身往前面走,沈娟娟把帖子送到君不畏手上,道:「他們的動作真快。」
君不畏只一看,便冷冷一笑,道:「他們應該快,這是意料中的事。」
沈娟娟道:「怎麼說?」
君不畏道:「當他們發現包老爺子在我這兒的時候,他們就要把我的嘴封住,你以為要封一個人的嘴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沈娟娟道:「殺了這個人。」
君不畏道:「不錯,他們非殺我不可。」
沈娟娟道:「既然知道,你還去?」
君不畏道:「我也沒有地方可以逃呀。」
沈娟娟道:「我找幾個人陪你去赴約。」
君不畏笑笑,道:「我不習慣打群架。」
他把腰帶紮緊,抖抖大衫對沈娟娟笑笑。
沈娟娟挨上去,好一陣狂吻,她真的對君不畏瘋狂地愛上了。
君不畏拍拍沈娟娟,道:「我這個人好苦呀。」
沈娟娟道:「你苦?」
君不畏道:「還不苦嗎?不是在外廝殺,便是……這種日子苦呀。」
沈娟娟一掌拍去,她拍了個空,君不畏已往院子裡躍去,他走了。
他留下了一聲大笑。
沈娟娟也笑,她把薄被往臉上蓋著,笑得床兒直晃動,她快樂極了。
君不畏還真的很辛苦,他把那帖子舉在手上,一路到了黃浦江邊,正是他救包震天上岸的地方。
如今,那裡停了一艘大船,君不畏人才站定,船上有人迎上來,道:「君先生嗎?」
君不畏道:「不錯,我是赴約的。」
那人手一伸,道:「請上船。」
君不畏左右瞄幾眼,大方地舉步走上船。
那人向大船內恭聲道:「少東家,君先生到了。」
艙門拉開了,只見石小開當門而立,對君不畏一聲乾笑,道:「君先生,請進來。」
君不畏道:「石兄,你又在玩什麼花樣?」
石小開道:「君兄放心,我是誠心的。」
君不畏一笑,道:「誠心要我的命?」
石小開道:「君兄,何不進來一談?」
君不畏走進大艙內,他發現艙內只有石小開一個人,而矮桌上已擺了一些好吃的,還有一壺酒。
石小開指指桌面,道:「隨意用。」
君不畏一笑,道:「我怕有毒。」
石小開哈哈一笑,道:「君兄,咱們原本朋友一場,怎麼現在變成水火不相容的仇人了?」
君不畏道:「石兄,你找我來……」
石小道:「咱們老實一句話,我不想有你這種仇敵,你令我不安。」
君不畏笑笑。
石小開又道:「老實說,我很想把你殺了,那樣我便高枕無憂了。」
君不畏道:「你已對我三次下手了。」
石小開道:「可是未能傷你一根毛髮。」他重重地搖搖頭,接道:「我們卻傷痕累累,倒霉至極。」
君不畏道:「於是你有了另謀?」
「不錯。」
「我成你眼中釘肉中刺,非拔之不可,你的另謀必然有幾分把握,否則你不會天不亮就派人下帖請我來了。」
石小開道:「你說對了。」
君不畏道:「你有把握?」
石小開道:「我們和平共存。」
「哈……」君不畏笑笑,道:「武的改為文的了?」
石小開道:「不錯,我既然打你不過,如果一味硬拚,吃虧的永遠是我。」
君不畏道:「你的和平共存內容是什麼?」
石小開道:「互不侵犯,各行各的事。」
君不畏又一個哈哈,道:「我總算弄明白你的目的了,你的目的是封閉我的嘴巴,是嗎?」
石小開道:「封閉嘴巴最佳手段便是殺了你,如果不能達此目的,那就拉你過來大家交個朋友。」他指指大艙內,又道:「我撤走我的人馬,我單獨與君兄相晤於此,就可以證明我有誠意,君兄,小風城石家在江湖上有一定地位,所以說話是算數的。」
君不畏哈哈笑了。
他雙手放在桌面上,淡淡地道:「石兄,我相信你的誠意,你打算如何把我的嘴巴封起來?」
石小開懷中摸了一陣,他把手取出來,只見兩張銀票已放在桌面上。
石小開把銀票推向君不畏面前,道:「我出門辦事過於倉促,身邊未多帶銀子,這是二百兩銀票,我知道這個數目你看不上眼,不過,我答應,你回到小風城之後,‘石敢當賭館’馬上再把餘數八百兩奉上。」
君不畏拿起銀票笑笑,道:「你的意思是你還欠下我八百兩銀子,要我到了小風城之後,你再把八百兩銀子一個不少地給我?」
石小開道:「我就是這個主意。」
君不畏笑笑,道:「你用一千兩銀子把我的嘴巴封閉起來,這個價碼……」
石小開道:「嫌少?」
君不畏道:「那倒不是。」
「君兄的意思是什麼?」
君不畏道:「我的意思是,你石兄是信義之人,我應該大方地點頭答應交你這位朋友,只不過常言道得好,親兄弟也要明算帳,咱們口說無憑,你得寫上一張借條給我,我也好憑條去小風城取款呀。」
石小開的鼻子幾乎氣歪了。
他心中當然在冷笑,只要你敢出現在小風城,你小子九條命也要死。
他嘿然點頭,道:「君兄,這是應該的,我馬上為君兄寫張借據你收著。」
他沉喝一聲道:「筆硯取來!」
原本看不見什麼人的,但石小開一聲吼,很快地就有人捧著文房四寶走進來了。
那人把東西放在桌上,立刻退出大艙外。
石小開動手寫借據,他還真練了一手柳公權字型,寫出的字就好像百鳥朝鳳般地好看。
君不畏取在手上看了看,笑道:「石兄,你的這筆字太好了,我這一輩子也練不來。」
石小開道:「可惜我的武功比你差遠了。」
君不畏一笑,收起銀票與字據,道:「石兄,你用你最有力的武器,封住我的嘴巴了。」
石小開道:「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君不畏道:「就叫北王與東王他們去鬥爭吧,哈……」
石小開先是一瞪眼,旋即也大笑起來了。笑著,他一拍桌子,道:「值得!」
君不畏道:「我們也和平共存了,哈……」
「哈……」
君不畏站起來,他雙手抱拳,道:「石兄,咱們小風城見面了。」
「小風城我擺酒恭候。」
「哈……」
石小開把君不畏送到岸上,君不畏手拉住石小開,道:「石兄,你的那位蘭兒姑娘,她……」君不畏回頭看船上。
石小開哈哈笑起來:「君兄,你是想……嗯……」
君不畏道:「我怕她是個毒娘子。」
石小開一拍胸脯,道:「如今咱們是一個道上的兄弟了,她只有對你順從。」
君不畏道:「石兄,你真夠大方。」
石小開道:「那是因為她不是我老婆。」
君不畏道:「你仍然大方。」
列、開道:「石兄,天還未亮,何不叫蘭兒陪你到天明呀。」他指指另一船,又道:「她在那裡。」
君不畏忙搖手,道:「我怎麼會在此刻侵犯她?她已經受了傷,石兄,告訴蘭兒,我抱歉。」
他知道蘭兒的臉上中了銀塊,傷雖不重,但痛苦難免,哪有此刻尋樂子的道理。
石小開道:「也算夠意思,你體諒她,我會對她說的。」
君不畏道:「石兄,包震天被我救活,我想,這也是你樂意我做的事吧?」
石小開豎起大拇指,道:「真高,你這句話更令我放心不少,不能叫包震天死。」
君不畏道:「所以我們之間已無怨隙了,哈……」
「哈……」石小開也笑了。
君不畏走得快,剎時間消失在夜幕裡。
石小開半天未動,直直地怒視著遠方,當蘭兒把一件披風搭在他的肩上,他才開口罵了。
「操你娘!你囂張吧,你跋扈吧,在上海我拿你沒辦法,小風城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蘭兒道:「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少東呀,回去吧,岸邊風大呀。」
石小開跺跺腳,一副心不甘情不願地往船上走。
他心中那股子怒火,幾乎連他的人也燃燒起來了,他這是前來追殺君不畏的,決不能白白損失五千兩銀子,如今可好,再加二百兩銀子,石小開心中當然火。
石小開根本未打算再付那欠條上的八百兩銀子。
他決心要君不畏的命,和平共存,那是手段,江湖上沒有共存,只講實力。
君不畏往上海街上走,東方漸漸泛白,天亮了。
君不畏發現街上有幾家賣早點的,已有幾個漢子坐在那裡吃起來了。
君不畏剛剛往四馬路轉,忽然聽得後面有人喊:「君先生!」
君不畏回頭看,他愣然地道:「你……」
「君先生,你不認識我了?我是羅世人呀。」
君不畏走上去,雙手拉住羅世人,道:「副總鏢頭,你們船……」
那瘦大個子正是「跨海鏢局」的副總鏢頭羅世人。
君不畏道:「真想不到還能見著你。」
羅世人道:「君先生,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把我們鏢局吹完了。」
君不畏道:「你可知道苗總鏢頭他們的下落?」
羅世人道:「我先問你,我們大小姐呢?」
君不畏道:「大小姐無恙,只不過她們去修船,在什麼地方修我不知道。」
羅世人立刻仰天大叫:「天爺有眼呀!」
君不畏道:「副總鏢頭,苗剛兄他們……」
羅世人道:「君先生,你跟我來。」
君不畏道:「你們都很好?」
羅世人道:「君先生,咱們被大浪卷翻了船,那天夜裡真險哪。」
君不畏吃一驚,道:「船翻了?」
羅世人道:「我的船翻了,總鏢頭不顧一切地轉來救我們,大浪裡救起我們六個人,餘下的想是完了。」
君不畏道:「你們怎麼到了上海?」
羅世人道:「總鏢頭的船也漏水了,我們在距離上海五十多里的地方把船往岸邊駛,船就碎在岸邊,我們這些人便上岸了。」
君不畏道:「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羅世人嘆口氣,道:「總鏢頭這兩天一口水也喝不下,他不但記掛他妹子,更為鏢銀操心。」
君不畏道:「鏢銀也按時交割了。」
羅世人聞言,大大舒了一口氣。
他們向前走,漸漸地,看過去前面有些荒涼,好像到了上海郊外,有條小河邊靠了幾條小舟。
羅世人遙指前面,對君不畏道:「君先生,前面有座廟,大夥就住在廟裡。」
君不畏道:「住在廟裡?」
羅世人道:「這兩天大夥湊和著過日子,每個人口袋裡的銀子全拿出來,唉,還不到二十兩銀子,我就是去找一位老朋友,才半路上碰見君先生。」
君不畏笑了,道:「天無絕人之路呀。」
羅世人道:「所以我碰見君兄了。」
兩人邊說邊走,很快便到了廟門口。
羅世人拍門大聲叫:「開門呀,你們猜誰來了?」
門拉開了,君不畏認得開門的是鏢局的趟子手老李,他一聲招呼點頭笑了。
君不畏走到廟裡一看,真可憐,破廟的地上鋪著稻草,這個廟沒住持,苗剛靠牆邊呆呆地坐著。
他好像木然了。
羅世人走過去,道:「總鏢頭,你看誰來了?」
苗剛抬頭,他眨眨眼,道:「你……你是……」
君不畏道:「苗兄,你不是得了失憶症吧?」
苗剛突然雙手抓牢君不畏,他低呼道:「君兄,你沒有被海浪捲去呀?」
君不畏道:「苗小姐我們都沒死在海上。」
「真的?」
「這麼大的事情我怎麼會騙你?」
苗剛突跪到破神像前面,叩頭道:「謝謝神明保佑。」
君不畏道:「苗兄,你別激動,行船走馬三分險,危險在所難免,倒是先派人去尋找大小姐重要。」
苗剛道:「上海開埠不久,修造船的幾處容易找,我這就派兄弟們分別前去。」他轉向羅世人,道:「羅兄,你找到你的朋友沒有?是不是……」
羅世人乾乾一笑,道:「在路上碰到了君兄弟,我便把他帶來這裡,我現在就去找我的朋友。」
君不畏道:「找你的朋友?幹什麼?」
苗剛道:「一個錢逼死英雄漢,大夥快斷炊了,咱們雖有力氣,但也不能去搶呀。」
君不畏笑了,他拍拍口袋,道:「我就知道你們缺銀子,呶,我這兒有銀票,一共二百兩,先用著。」
他把兩張在口袋裡剛暖熱的銀票塞進苗剛手裡,笑笑道:
「收下吧。」
苗剛雙目有淚,他啞著聲音,道:「君先生,這算是我借你的,回小風城我連本帶利還給你。」
君不畏道:「苗總鏢頭,我便實話對你說,大小姐的船損壞得嚴重,四千兩銀票我給了她,如果你的船也在,應該可以夠用了,只可惜只有大小姐的船,你們大夥便上她的船回小風城吧。」
苗剛道:「你呢?君兄弟。」
君不畏道:「我如果辦完事便會去找你們。」
苗剛道:「君先生,這些天承你多方照顧,我心中有數,你放心,只要我大妹子點頭,我點頭。」
君不畏一怔,旋即哈哈笑了。
他當然明白苗剛話中意思。
苗剛以為他在暗戀苗小玉了。
苗剛看出君不畏的笑不對勁,他一把拉住君不畏,兩個人走出廟門外。
苗剛問道:「君兄弟,你剛才發笑,什麼意思?請你明言。」
君不畏道:「因為苗兄說笑了。」
苗剛道:「怎麼說?」
君不畏道:「我乃江湖浪子,我既不想成家,更沒野心立什麼大事業,令妹跟了我,那變成一枝鮮花插在牛糞上,就完了。」
苗剛道:「那你為什麼一而再地給予援手?」
君不畏道:「如果認真地說,那該是你的行業吧。」
苗剛道:「我的行業是保鏢。」
君不畏一笑,道:「康熙年間南京城開了一家鏢局,也是全國第一家鏢局,你知道主持那家‘震遠鏢局’的人是何人嗎?」
苗剛怔怔地道:「一百年前的事,我不清楚。」
君不畏道:「神鏢將勝英勝老爺子。」
苗剛道:「難道你與勝老英雄有關係?」
君不畏道:「我的一手暗器便是淵源於勝老爺子的神鏢絕技,也算他老人家的後人吧。」
苗剛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就因為我開了一家‘跨海鏢局’,你才想著勝老英雄也開鏢局,便不由得對我們多加垂青了,真是一位有心之人呀。」
君不畏笑笑,道:「回去吧,我自會去找你們的。」
苗剛突又問道:「君兄弟,你真的把四千兩銀票交在我大妹子手中了?」
君不畏道:「就算送她了。」
苗剛道:「足夠買下一條船了。」
君不畏道:「你們也正需要兩條大船。」
他揮揮手,轉身就走,苗剛卻愣住了。
苗剛站了許久,直待羅世人走來。
「總鏢頭,君先生走遠了。」
苗剛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是俠客,否則他怎會如此作風。」
羅世人道:「也是奇人。」
苗剛道:「他那麼年輕,武功卻高不可測,如果……」
羅世人道:「如果他能留在鏢局,咱們的生意便通達四海了。」
苗剛緩緩轉身,自言自語道:「他為什麼要殺田九旺?」
羅世人道:「他如果要殺田九旺,田九旺就死定了。」
苗剛道:「大海盜田九旺怎麼會同君兄弟扯上關係?太出人意料了。」
羅世人道:「總鏢頭,咱們把人分派一下,快去尋找大小姐,也許……」
苗剛道:「對,儘快找到我大妹子,商量著買一條快船,咱們就這麼辦了。」
君不畏走到沈家賭場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
他為什麼要猶豫?因為賭場的大門外停了一輛大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