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畏受傷了,而且大腿上的一刀令他難以忍受地痛,他咬牙苦撐,直到黑暗中迎出兩個人。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苗家兄妹來了。
苗小玉飛一般奔過來,她低叫:「君兄……」
苗剛隨即拉住君不畏,他從君不畏的頭上往下邊看,直到他伸手去摸君不畏的褲子。
「哎呀!兄弟,你受傷了。」
君不畏笑笑,道:「我有得賺。」
苗剛道:「傷得如何?」
君不畏道:「我是走著回來的。」
這話就是說,他的傷並不重,他還可以走路。
苗小玉心痛地道:「剛養好身子又受傷了。」
君不畏道:「別為我難過,苗小姐,不值得。」
苗小玉道:「那是你說的,我能不難過嗎?」她對苗剛點頭,道:「哥,麻煩你揹他快回去吧,他正流血不止呢。」
君不畏道:「不用了。」
苗剛已站在君不畏身前,他拿樁蹲著笑笑,道:「來吧,兄弟,你趴在我背上。」
君不畏不客氣了。
他這時候真的很難受,有人揹他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月色朦朧,夜幕低垂,君不畏被苗剛揹著從鏢局的後門走進後院裡,苗剛把君不畏放在客室床上的時候,苗小玉已忙叫黑妞兒去請大夫了。
黑妞兒一看天色,都快五更天了,對於君不畏的再一次受傷,她也有抱怨:「真是不愛惜自己,把挨刀當成喝稀飯一樣平常,真是有毛病。」
她一路走,一路嘟噥著,直到把大夫請回鏢局。
這年頭有很多巧合的怪事,但如果仔細推敲也就十分平常了。
小風城一共有兩家大藥鋪,這兩家的大夫都是名醫,「跨海鏢局」的黑妞兒把一位大夫請去治君不畏的傷,而另一位大夫這兩天回鄉下治病未回來,於是,事情就發生了,因為「石敢當賭館」的石壯也去找大夫,聽說大夫去了鏢局,他老兄便也追到鏢局來了。
石壯要請大夫,那當然是為了石小開。
石小開的腿上及肩窩被彭朋的算盤上的鋼支架穿中,如今他躺在賭館後面哎呀叫。
守在石小開床前的不只是賭館的三個女人,還有個「江南賭仙」錢大山。
石壯聽說大夫去了鏢局,立刻想到必是姓君的受了傷,姓君的傷勢如何?
石壯當然想知道君不畏的傷是否嚴重,如果君不畏躺在床上不能行動,那就是大好機會了。
石壯半帶笑地敲開了鏢局大門,開門的不是別人,乃是一大早正在前院練功夫的副總鏢頭羅世人。
羅世人的長短刀放在長廊上,他赤手空拳地出了一身大汗,全身直冒氣。
羅世人拉開大門一瞪眼,因為他對石家沒好感。
「你……嘿……大總管駕臨了,什麼指教?」
石壯麵上仍然笑,他一邊笑一邊舉首看裡面。
羅世人道:「你看什麼?」
石壯道:「是這樣的,我去請大夫,藥鋪的夥計說大夫來你們這兒了,他人呢?」
羅世人道:「石兄,我以為你一定聽錯了。」
石壯一怔,道:「甚麼聽錯了?」
羅世人道:「天不亮我就在這兒活動筋骨,幾曾看到什麼大夫來治病。我問你,我們這兒誰生病了?」
石壯一瞪眼,旋即吃吃一笑,道:「羅兄,你別同我打哈哈了,你以為我不知道誰受傷了?」
羅世人道:「誰?」
石壯粗聲道:「那個姓君的小子,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哈……」
羅世人暗自一驚,他卻聳聳肩道:「老實說,我們已有許久未再看到君先生了。」
石壯道:「少來,死不承認不是?」
羅世人面色一寒,道:「可惡,大清早來找麻煩呀?」
石壯也冷笑,道:「你敢叫我進去搜?」
羅世人怒道:「你憑什麼?」
石壯嘿嘿冷笑了。
他把目光一閃,奸笑道:「不叫我搜便是承認姓君的在裡面。」他忽然冷哼一聲,道:「姓君的弄了咱們不少銀子,他應該明白如何善了。羅兄,老實說,咱們都是小風城的人,土生土長在此地,你們犯不著為一個外鄉人鬧得咱們大家面紅脖子粗,更何況,嘿……」
他把嗓門壓低,對羅世人幾乎是耳語地又道:「何況我們的少爺早就看上你家大小姐,雙方早晚就是一家人了,你說對不對?」
羅世人沉哼,道:「那是你們一廂情願,姓石的,你們眼高過頂,我們眼低看下面,苗姑娘不打算高攀,你們儘早死了這條心。」
石壯道:「我們不會死心,有道是‘姻緣一到,仇人也笑’,只要時辰一到,我們的大花轎就來了,哈……」
羅世人怒道:「請回吧,少在此地耍嘴皮子。」
石壯道:「我等大夫呀,我這麼一大早地出來,也是請大夫呀。」
羅世人道:「你們何人受傷了?」
石壯道:「羅兄,你都不告訴我你們何人受傷,我怎麼會告訴你?」
便在這時候,街邊小巷中有狗叫聲傳來,石壯回頭一看,立刻便笑了。
他指著小巷走出來的人,大叫:「喂,大夫!大夫!」
果然,剛替君不畏治傷的大夫從小巷中走出來了。
事情能說不巧?
那位帶著一撮稀疏鬍子的大夫往這邊一看,不由怔住了。
石壯衝著羅世人一笑,笑得羅世人十分不舒服。
羅世人真想出手揍人,但他忍住了。
他伸頭門外看,見石壯拉住那位大夫往「石敢當賭館」的方向走著,一邊還在指手劃腳地問什麼。
石壯當然是問那位大夫,剛才是替何人治傷,大夫怎麼會明白其中關係,他只說替一個年輕人醫傷。
這就夠了,石壯肯定那人就是君不畏。
既然知道是君不畏,石壯便把這事告訴石小開。
石小開再問大夫,他問得很仔細,當他知道君不畏傷在大腿上的時候,他笑了。
石小開也知道君不畏受了傷,只因為君不畏退走得快,以為君不畏只不過一點輕傷。
如今知道君不畏腿上一刀不輕,他得意地笑了。
大夫很快為石小開把兩處傷包紮妥當,石小開這時候拉住大夫,道:
「大夫,你說實話,我的傷與那鏢局的年輕人的傷,哪一個重?」
大夫道:「若論重嘛,當然是那年輕人重多了,少東家這傷只是被射中,傷口不大,年輕人的那一刀足有半尺那麼長,重多了。」
石小開對石壯吩咐道:「診費加倍,送大夫回去。」
他看著大夫走出房門,這才對一邊的錢大山道:「錢老,想個辦法,去把姓君的弄死。」
「江南賭仙」錢大山吃吃笑,道:「少東,你說,你叫他文死還是武死?」
石小開道:「文死武死都可以,我只是不要他活。」
他似是有點氣惱地又道:「他想以手段弄走苗小玉的心,我叫他死在小風城。」
於是,錢大山笑呵呵地走了。
他當然是去設法子弄死君不畏的。
石小開看著錢大山去遠,他把蘭兒召到身邊,道:「蘭兒,你暗中跟上去,有機會你就出手,但必須一擊而中,我可捨不得你死。」
蘭兒吃吃一笑,道:「少爺,我的手段你知道,這一回我在暗中行事,叫姓君的小子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她說得好像十分有把握,她走得也輕鬆至極,腰肢扭動著宛如風擺柳。
蘭兒也走了,石壯卻對石小開道:「少爺,你看他兩人行嗎?」
石小開道:「我以為機會最重要。」
石壯道:「這件事最好我去向老爺子報告一下,也免得萬一……」
石小開搖手,道:「沒有甚麼萬一,等咱們把姓君的幹掉以後再向老爺子報告,也叫老爺子高興。」他頓了一下,又道:「我爹總以為我不夠氣候,這一回我要爹刮目相看。」
他有些得意地笑了。
「跨海鏢局」的人沒有一個認識這人的。
這個人也不是小風城的人,他是個外鄉人。
這人的長相平庸,平庸得叫人看不出他甚麼地方奇特,甚麼地方惹人多看他一眼,如果真要挑個地方,那便是這人的一雙手十分靈活,靈活得就好像他的十指是一條條活生生的泥鰍。
這個人的左眼大右眼稍小,但兩眼一瞪真有神。
他此刻雙目並未瞪,所以沒神。
他依靠在鏢局的大門上,手上拿的是一副牌九。
他把裝天九牌的盒子開啟,鏢局的兩個夥計就發覺他盒子裡面裝的是一副牛骨雕刻的天九牌。
「你找誰?」
「君不畏呀。」
「你認識他?」
「老朋友了。」
「你貴姓?」
「別問我貴姓,你們去對他說,就說他的老朋友找來了,唉,找到他還真不容易,從北方直到海邊來,多麼地遠呀。」
兩個夥計一瞪眼,其中一人驚問:「唉,你是聽誰說君先生住在我們這兒的?」
「又來了不是?你們只對他說,他玩天九牌的對手找來,他便會笑開懷了,去……」
那夥計透著機靈,道:「老先生,你是從北方來?」
「來找我的對手君不畏。」
夥計道:「這麼辦,你在門口等一等,我這就進去問一問,看君先生現在住哪兒,我再回來告訴你。」
老人指指門楣上的黑漆匾,道:「你們這兒不是‘跨海鏢局’嗎?」
「是呀。」
「不就對了?君不畏那小子曾告訴我,他住在你們這裡的,你還對我老人家裝迷糊,快去,對他說我來了。」
夥計怔了一下,道:「你還是要等我進去問一問。」
老人手託天九牌,道:「快去!快去!」
兩個夥計走一個,留下一個陪老人。
老人對夥計吃吃笑,道:「喜歡這個嗎?」
夥計一笑,道:「很多人都喜歡,可惜我沒銀子。」
老人道:「我們隨便玩一把,不賭銀子,如果你輸了,你告訴我一件事,如果我輸,呶,這錠銀子是你的了。」
噢,白花花的五兩銀子託在老人手掌上,看得夥計也吃吃笑了。
「老人家,你問的一定是重要事情了?」
「一點也不重要。」
夥計一想,搓搓手,道:「賭了……」
老人也笑了。
老人把盒子裡面的牌拍幾下,道:「隨便你我各自取兩張比個大小吧。」
那夥計伸手去取牌,暗中還用指來摸摸牌底點數。
老人只裝不知道,他也任意地取了兩張在手上。
夥計把牌攤開來,喲,好大的一個九點。
夥計笑呵呵地搓著手,準備取那五兩銀子了,不料老人也把手上牌攤開來,卻是地罡,正吃夥計九點。
夥計立刻不笑了。
老人把牌收起來了。
他收回盒內五張牌,那夥計就是沒發現老人手掌還多了一張牌,他當然要輸。
老人哈哈一笑,道:「夥計,我只問你一件不關重要的事情,君不畏在裡面嗎?」
夥計還真的一陣遲疑,才在無奈下點點頭。
只點頭便等於承認君不畏在裡面了。
老人立刻哈哈笑了。
老人笑了幾聲,突聽得粗重的聲音傳來,老人舉目看過去,只聽得一人大聲道:「喂,找君先生幹甚麼?」
老人回以大聲,道:「老夫與小君有約定,我們要在牌上賭高下的。」他舉舉手中的一盒牌九。
那人走過來了,進去的那個夥計就跟在來人身後面。
「總鏢頭,就是他。」
來人正是苗剛,他正與妹子兩人坐在君不畏房裡,忽聽是君不畏的老朋友來了,他就要出來見來人,卻被君不畏攔住了。
君不畏告訴苗剛,他沒有甚麼朋友,更沒有老朋友,他只是個浪子,一個只求眼前的浪子。
苗剛立刻提高警覺了。
他大步走出來,果然看到一個老人站在大門下等候。
「老人家,你很喜歡賭牌九嘛!」
老人笑笑,道:「我那君老弟與老夫是同路人,我們賭三天也不累。」
苗剛冷然道:「他走了。」
老人道:「他在裡面。」
苗剛道:「老人家,彆強人所難。」
「怎麼叫強人所難,老朋友來了不能相見嗎?」
苗剛道:「對不起,君先生此刻不方便。」老人道:「你不是說他走了嗎?」
苗剛道:「你老又強人所難了,君先生不見客。」
老人抖著一盒牌九,道:「我千里迢迢地趕來,見一面也可以,太過份了吧!」
苗剛道:「如果你再等上十天八天來,我答應帶你去見君先生。」
老人冷然一哂,道:「甚麼東西,還要老夫等那麼久,就不信他今天不見我。」
他把身子一橫,這就要直闖了。
兩個夥計一見一齊出手:「喂,來硬的不是?」
話才說完,老人單臂猛一抖,兩個夥計真聽話,兩人一連退了七八步,最後仍免不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苗剛一看,怎麼,當著他的面弄翻他的人呀。
他錯步又錯掌,這就要撲上去了,斜刺裡跳過兩個人,這兩人一齣現便大聲吼「總鏢頭,我們來!」
苗剛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是鏢師徐正太與丘勇兩人奔過來了。
他二人是聞風而來的。
徐正太的上衣還未把釦子扣上,敞著肚子露出栗子狀肌肉。
丘勇橫身攔,叱道:「老頭兒,這可是你玩狠,怨不得我們欺人。」
徐正太道:「撒野不是,看掌!」
好厲害,老頭兒左手託著盒子高舉,右手巴掌一掄翻飛,便聽得兩聲低哼,徐正太與丘勇左右一歪,看上去就好像兩人急忙往兩旁讓似的,讓出一條路來。
「打!」
這是七八個大漢衝過來齊聲吼叫。
他們來得真巧,是由海邊船上來的人,見有人在他們鏢局裡動粗,呼叫著便追上來了。
七八個大漢就快追上老人了,猛孤丁老人半轉身,便聞得「嗖」聲不斷。
「哎唷!」
八個大漢紛紛往地上倒,每個人都一樣,以手按在腳背上,看一看會氣死人,每人捱了一記牛骨牌九,雖然牌九未入肉,卻也青腫一個包。
這七八個漢子光腳丫沒穿鞋,因為他們剛剛由海邊的船上回來。
老者一聲冷笑,因為苗剛攔住他了。
苗剛冷然叱道:「你不是來會老友的,你是來找事的。」
老者半仰面,道:「就算是吧。」
苗剛道:「你是誰?」
老者道:「老夫錢大山。」
果然「江南賭仙」錢大山來了。
苗剛想了半天,仍想不出錢大山何許人。
這時候羅世人也來了,跟在羅世人身邊的還有十幾個鏢局夥計們。
夥計們都把傢伙抄在手上了,如果苗剛一聲吼,這些人就會對錢大山下手砍。
苗剛見羅世人也來了,便對羅世人道:「你曾聽過錢大山這名字?」
羅世人直搖頭,道:「從未聽過。」
不料錢大山沉聲道:「你們叫老夫‘江南賭仙’也可以。」
他把名號亮出來,苗剛才冷笑,道:「這個玩人的名號聽說過,原來江南賭仙是你呀!」他對羅世人道:「聽人說,這老人一向活躍在上海,他怎麼來到小風城?」
羅世人道:「也許君先生在上海……」
苗剛點點頭,道:「也許……」
錢大山道:「怎麼樣,你們叫不叫姓君的出來見我?還是要老夫硬闖?」
苗剛道:「果容得你直闖,苗某有何面目再走鏢?」他把手一伸,道:「叉來!」
只聽得「叮噹」一聲響,苗剛的鋼叉託在雙手,他舞了一個叉花,胸一挺,道:「姓錢的,你出招吧。」
「哈……」錢大山哈哈一聲笑,他滿面愉快的樣子。
「哈……」又是一聲笑,笑聲由內屋轉出,君不畏走出來了,他,看上去面上血色少,但雙目依然炯炯有神。
錢大仙側目望過去,轉角處來了個年輕人,年輕人的後面跟著兩個姑娘,一個白一個黑,一個苗條一個粗。
錢大山不細看姑娘美不美,他的雙目盯住君不畏。
「你……就是君不畏?」
君不畏道:「你必受人之託吧?」
錢大山道:「何必問那麼多。」
君不畏:「你總得告訴我,你受何人之託吧?」
錢大山仍然那句話,「何必問那麼多。」
君不畏淡淡一笑,道:「對,我不必問那麼多,因為江湖上出刀的人往往根本不認識要殺的人,因為他們只是為銀子。」
錢大山道:「廢話!」
苗剛道:「兄弟,你出來幹甚麼,這兒由不得他踩在咱們頭上。」
錢大山冷哼道:「老夫已經踩了。」
苗剛揮叉欲上,君不畏已搖搖手,道:「苗兄等等。」他轉而對錢大山道:「你老來找我決鬥?」
錢大山道:「殺了你!」
君不畏一笑,道:「你當著這麼多的人?而且又是在小風城內。」
錢大山道:「甚麼地方也一樣。」
君不畏道:「官家就會追緝你。」
「老夫殺了你,大搖大擺地走出城。」
君不畏道:「在你向我動手之前,鏢局這麼多好兄弟會拼上命地對你亂刀砍。」
他此話一落,大夥直叫:「對!對!」
小劉與胖黑的聲音最大,那胖黑拍著胸脯,道:「君先生,他想對你動手,先把我胖黑擺平!」
錢大山心中一怔,他想不到姓君的會與鏢局的人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君不畏卻笑笑,道:「錢老,我有個主意。」
錢大山道:「你說。」
君不畏指向小風城外面,道:「城外幾里處有那麼一座東王廟。」
錢大山當然知道東王廟,那是石小開告訴他的。
他重重地點點頭,道:「老夫知道。」
君不畏又道:「東王廟後面有個小山谷,谷名很好聽,叫望月谷。」
錢大山沉聲道:「知道。」
君不畏仰天大笑了。
他這一笑是有道理的,因為他已等於明白是何人請這位姓錢的來殺他了。
君不畏冷在心中卻笑在臉上,道:「錢老是外來的人?」
「不錯。」
「你怎知有個望月谷?」
錢大山立刻瞪眼,他暗自在咬牙了。
君不畏道:「去吧,今夜二更天,咱們來個君子之鬥,就在望月谷中一決生死,你以為如何?」
錢大山嘿嘿一笑,道:「你不會溜逃吧?」
君不畏道:「如果我逃,我就不會走出來了。」
錢大山一看現場,四周已圍著許多大漢,每一個大漢都瞪眼,好像他們都想吃他的肉一般。
他吃吃一笑,點頭道:「好,咱們就這麼決定了,老夫二更天在望月谷中等你的到來。」
他說完便走,走得很威風,幾曾把鏢局的人看在眼裡?可也把苗剛等氣壞了。
錢大山也想過,君不畏的傷很重,一半天他好不了,便是神仙也難以忍受的傷痛,君不畏又怎麼忍得了?
他走得便也篤定了。
苗小玉一直守在君不畏身邊,看上去好像依靠著君不畏,實際上她的身子支援君不畏受刀傷的那條腿。
君不畏則敷藥包紮不久,他不能用力站在地上,所以暗中苗小玉幫了他一把。
錢大山走出鏢局了。
君不畏仍然站在那裡,他單腿站定,另一腿稍稍碰地。
如今錢大山走了,他立刻被人架回房間裡。
苗剛坐在床一邊,道:「兄弟,你真要二更天去決鬥?這姓錢的扎手呀。」
君不畏笑笑,道:「去!」
苗小玉幾乎要落淚,道:「你這傷……」
君不畏道:「我自會小心的,倒是……哈……」
他還能笑。
苗小玉就嬌嗔地道:「人家急死了,你還笑。」
苗小玉以為君不畏在安慰她,她才嬌嗔地幾乎要落下眼淚來了。
君不畏道:「我不說你們大概不知道。」
苗剛急問:「甚麼事?」
君不畏道:「如果姓錢的是石家父子找來殺我的人,那麼我敢說,石家父子必定去過望月谷。」
苗剛一瞪眼,道:「可能嗎?」
君不畏道:「我斷言可能,因為姓錢的是由外地來的,他怎麼會知道望月谷?必是石家父子告訴他的。」
苗剛這才點點頭,同意君不畏這一推理。
君不畏又道:「所以我才愉快地笑了。」
苗小玉道:「這有甚麼好笑了?」
君不畏道:「你想想,如果石家父子去了望月谷,也必然暗中看到一場搏鬥,當我負傷走後,你想想,石家父子兩人會怎樣?」
苗剛一拍大腿,笑道:「拾個便宜呀,哈……」
他也大笑了,當然,苗小玉也笑了。
君不畏道:「為了加以證實石家父子殺了宋心兒四個人,我想苗兄可以派個人暗中潛去望月谷中檢視,人死總會有屍吧。」
苗剛點頭,道:「對,我這就派個兄弟去瞧瞧。」
苗小玉道:「真希望石家父子殺了八方和尚四個人,他們太過份了,尤其是那個虛有其名的‘刀聖’洪巴。」
苗剛把郭長庚派出去了。
鏢師郭長庚過午不久便走出小風城。
郭長庚是在小風城土生土長的人,小風城方圓幾十裡內,他清楚極了,望月谷中有山果,小時候郭長庚常往那地方去摘山果吃,他現在又去望月谷了。
他先摸進那片紫竹林,然後繞到東王廟後面,小心翼翼地翻過廟院牆,卻發現廟內空無一人。
他看見兩扇廟門關得緊,從裡面上了閂。
於是,郭長庚急忙走出廟外,沿著小路往山坡上走,當他走過一片酸棗樹的時候,還伸手去摘了一個酸棗拋人口中嚼起來。
郭長庚快繞過山坡了,這時候他又緊張了。
他擔心被別人發現,因為君不畏曾對他說過,只要看到望月谷中有死人,那也就夠了,只是別走近,怕的是被人發現安個罪名脫不了身。
郭長庚已經繞過山坡了,矮林中他把頭伸出去,只一看便吃一驚。
郭長庚看得清,七隻大野狼在谷中的屍體上啃食,有人說狼不吃死屍,那是胡說八道。
郭長庚很想下去趕走野狼,他已拔出他的一對尖刀在手上,就在這時候,他又大吃一驚。
他發現一條身影自山的另一邊往谷中奔去。
望月谷的谷底有一條小山溪,溪流只有兩丈寬,沿著對岸山邊流出望月谷。
對面那人尚未出現,影子已自坡上映出來了。
郭長庚仔細看,發現來的是個女子。
這個女人的身手利落,頭上包著淺紅色的布,她走到山溪邊,手上的刀已高舉,尖聲大叫:「殺!」
她當然不是殺人,而是往七頭野狼奔去。
七頭野狼見人舉刀殺來,紛紛往山坡上逃,只不過逃了一段路便又停下來,七頭狼坐在半山坡上低頭看,沒有一頭敢接近拿刀的人。
郭長庚想笑,因為他在矮林中看得清,那不是「石敢當賭坊」的三位姑娘之一的叫蘭兒的嗎?她怎麼來了?
不錯,來的正是蘭兒,這位姑娘也狠毒,當他聽說八方和尚也死在望月谷的時候,她還暗自叫可惜。
如今她站在八方和尚屍體前面,只見八方和尚的半邊畫皮不見了,另一邊已成碎肉貼上去似的,那隻一看便知道是狼啃噬的。
八方和尚那高大的身子,褲子已碎,腿肉也爛了,那地方的肉最肥,狼啃咬得便也最兇。
八方和尚少了一隻臂,那不是狼啃去的。
君不畏一刀削斷八方和尚一臂,然後八方和尚又上了宋心兒的當,真是死不瞑目。
蘭兒絕不是來憑弔八方和尚的。
她是有陰謀才暗中潛來望月谷,只見她左右看一遍,來到那塊可以站三個大男人的石頭上,然後,她吃吃笑了。
郭長庚驚訝地睜大兩眼,因為他發現蘭兒自懷中摸出一包東西來。
那包東西還真多,約莫有兩斤多。
蘭兒把那些灰濛濛的粉狀物盡往石頭上撒,然後又往附近幾處平坦地方撒了許多,她還往草叢上灑不少,然後再仔細地打量一番,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蘭兒走得真快,她只幾個縱躍,便又越過山溪消失在對面山坡後面了。
蘭兒再也想不到她的一舉一動全落入郭長庚的眼中了。
郭長庚真替君不畏慶幸,如果今天不是他發現,君不畏就會上大當。
有頭野狼子往山坡下溜去,那野狼走近大石邊,它拚命用鼻子低頭去嗅一陣。
那野狼嗅著嗅著身子晃動起來了。
它只走了幾步路嗥叫一聲便倒在地上了。
野狼的一聲嗥叫之後,另外六頭狼不下山坡了,它們夾起尾巴無精打彩地走了。
這光景看得郭長庚也吃一驚,野狼確實有團群靈性,如果不是親眼得見,他是不會相信的。
郭長庚抬頭望望四周,確定沒有人,他才匆忙地溜出望月谷,回「跨海鏢局」去了。
郭長庚走回鏢局的時候,已經是夕陽斜照柳梢頭了。
這時候鏢局裡面的人正清理刀械準備晚飯了。大夥見鏢師郭長庚回來,有些人還不知郭鏢師外出幹什麼,便開口追問郭長庚。
郭長庚哪有時間解說,他匆匆忙忙地奔到後院裡去,正遇上黑妞兒端了一盆熱水走過來。
「你回來了,看到甚麼嗎?」
郭長庚道:「總鏢頭呢?」
黑妞兒道:「正在君先生房裡,君先生剛睡醒,我這是為君先生倒來熱水洗臉的。」
兩個人立刻走進君不畏的房中,苗剛一見郭長庚回來,迫不及待地問道:「看到了嗎?」
郭長庚喘口氣,道:「君先生、總鏢頭,望月谷果然有四具死屍。」
君不畏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石家父子扮演了一次黃雀,哼,他們想連我也吃掉。」
郭長庚道:「他們已經打算吃掉你了,君先生。」
苗小玉緊張地道:「你發現甚麼了?」
郭長庚就把他看到蘭兒之事對大夥仔細地說了一遍。
苗小玉一聽吃一驚,她的面色也變了。
苗剛憤怒地道:「可惡,太陰險毒辣了。」
君不畏卻笑笑道:「那個叫蘭兒的女子,我曾在上海吃過她的虧,差一點栽在她手裡,這女人太毒,她太忠於石小開了。」
一個人忠於正義之人,這個人就是俠義之士,如果一個人忠於惡毒的奸詐小人,這個人就是作惡。
君不畏已經知道蘭兒不會放過他,那麼,他還仁義甚麼呢?
苗小玉吃驚地向君不畏,道:「如果是這樣,你如何防備?」
君不畏一笑,道:「我對那女人早有戒心,如果她同‘毒美人’宋心兒比較,那有云泥之別,不堪一比,你放心,我自有主張。」
苗剛道:「你這傷……」
君不畏道:「找兩個人用軟兜抬我去。」
苗剛道:「哪有坐著轎去比武的,我看著人去通知姓石的,武鬥之事,延後十天再來。」
君不畏道:「別忘了,他們等的就是我受傷,如果我不去,他們馬上殺過來。」
苗剛道:「殺就殺,誰怕誰。」
君不畏笑笑,道:「別衝動,他們佔不到便宜。」
一邊的郭長庚道:「對了,我有個主意。」
苗剛道:「只要不是餿主意,你就說出來讓大夥一起來琢磨。」
郭長庚道:「咱們要找兩個抬轎子的,倒不如我同丘勇二人改扮成抬兜的人,我兩人把君先生抬去望月谷,必要時我兩人一樣也可以出刀。」
苗剛點頭道:「行,這個主意我贊成。」
君不畏道:「倒是有勞你們兩位了。」
苗小玉道:「哥,我擔心,也許石家父子兩人又會暗中去到望月谷,那該怎麼辦?」
苗剛道:「對呀,倒是不可不防。」
苗小玉道:「哥,咱們選幾位武功高的人暗中繞道潛去望月谷接應君兄,你看如何?」
苗剛正在思索,君不畏卻搖手,道:「不,我相信石家父子也不一定奈何我,暗中去人埋伏反倒落人口實。」
苗剛道:「我想出一個好主意來了。」
苗小玉急問道:「哥,快說呀。」
苗剛對君不畏笑笑,道:「兄弟,你去望月谷決鬥,我率人前往東王廟上香,萬一你發現真的上了石家父子的當,只需大聲喊叫,我們大夥就衝過去,望月谷就在東王廟後山中,二更天又靜,我們一定能聽到。」
苗小玉拍掌,道:「哥,這是好主意。」
君不畏道:「我以為不必要,只不過苗兄的一番盛情,我也不反對。」
苗剛道:「好,咱們這就去安排東王廟上香了。」
他起身走出房門,一路便到了前廳上。
羅世人一見總鏢頭的模樣,便知道有事情發生了。
羅世人一大早就同錢大山幹過一次,這是剛剛走出房間外。
「羅老弟,咱們今夜去上香。」
「上香?」
「去東王廟上香。」
羅世人一聽先是吃驚,怎麼突然上香?但當他再思之下便哈哈笑了,因為他早已知道望月谷決鬥之事,而望月谷又在東王廟的後山中。
「總鏢頭,你派哪些人去上香?」
苗剛道:「四位鏢師加上你,另外我的大妹子與黑妞也去,胖黑、小劉也跟去,我看差不多也夠了。」
羅世人道:「就這麼辦,我找他們去準備。」
「跨海鏢局」立刻上下忙碌起來了。
火紅的太陽就像個燒紅了的大面盆似的擱在山頭上,「跨海鏢局」的人當先出動了。
只見苗家兄妹兩人衣冠整齊,那苗剛還揹著一個錦緞包袱,香紙之外,後面還著兩人抬著祭品,只一看便知道是上廟去燒香還願甚麼的。
抬著祭品的不是別人,小劉與胖黑兩人是也。
長方形的禮盒共四層,最上層是紅糕刀頭供香,一大串鞭炮在上面,仔細看跟去的人,除了苗剛兄妹兩人外,還有副總鏢頭羅世人與徐正太、文冒洪兩位鏢師。
這一行人走得匆匆,剎那間出了小風城往東王廟去了,這時候太陽已落到山背後去了。
幾里之路並不遠,天黑的時候已到了那一片紫竹林外邊了。
苗剛看看天,距離二更天還有一段時間,他低聲對身後的人道:「兄弟們,幹甚麼像甚麼,賣甚麼就吆喝甚麼,咱們這是去上香,就得有個上香的模樣,走進廟擺供香,鞭炮掛在廟門上,三尺長的粗香點燃上,香紙先燒個一籮筐,且要低頭閉上眼,可別到處走動去參觀。」
羅世人道:「東王廟已經沒有和尚了,咱們怕甚麼。」
苗剛道:「咱們不怕和尚,咱們怕遇上石家的人。」
一行人邊說邊走,霎時間來到東王廟前面。
苗剛讓人燃上燈籠,著人去推廟門,卻不料廟門是虛掩著的。
他們不知道八方和尚離開的時候廟門是由裡面上了閂的,如今怎會虛掩著?
「跨海鏢局」的這一行八人,正準備往東王廟內走,忽然間有個人影一閃便出來了。
苗剛也不管,命人擺上供品便燒起香紙來了。
小劉還把鞭炮掛在廟門外,一串鞭炮放起來。
炮聲一響不得了,從廟後走出一批人來了。
這批人一到廟殿上,燈光之下看得真,可不是嗎?石小開也帶著一批人來了。
石小開的人先來到,這批人正在廟後院吃東西打商量準備坑人呢。
所謂地坑人,當然是坑君不畏。
如今兩批人碰上面全都瞪了眼。
石小開只一窒,旋即哈哈一笑道:「上廟燒香看黃曆,今天真是好日子,哈……」
他一邊笑,一邊走近苗小玉,又道:「苗姑娘,你也來了,也算緣份,巧嘛!」
苗小玉道:「談不上甚麼緣份,我們是來燒香還願的,石少東,你呢?」
石小開道:「到廟來當然是拜佛來的呀。」
苗小玉道:「並未見你們燒香呀。」
石小開道:「內心至誠就好,形式上的擺設我並不多去設想,就好像對你的渴慕之心,是火也不能熔化、水也不能浸溼地至誠,你說對不對?」
苗小玉冷笑道:「石少東,我就和你不一樣了。」
石小開道:「甚麼地方不一樣,且說來聽聽。」
苗小玉道:「我有自知之明,對於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我向不強求,人嘛,麵皮太厚就無恥,這話你以為我說得對不對?」
石小開一怔,旋即笑道:「你又在試探我的決心與誠意了,哈,我很堅持,且等回去以後,我相信你會回心轉意的,是不是?」
苗剛過來了。
「石少東,你一邊涼快,咱們這是來上香,可不是來閒扯談。」
石小開道:「苗兄,我的苗總鏢頭,上香?上的哪門子香?天下還有晚上上香的嗎?老實一句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眼前的事情明擺著,我以為咱們的心都在山那邊。」
苗剛當然知道。
苗剛裝做不知道,他怔怔地道:「山哪邊?」
石小開道:「怎麼,還不夠明白嗎?」
苗剛道:「明白甚麼?」
石小開冷然地道:「苗剛,你幸運。」
苗剛也不含糊地道:「甚麼幸運?」
石小開咬緊牙關道:「你幸運有個美貌的大妹子。」
苗剛怒道:「那又怎樣?」
石小開道:「你才能在小風城開鏢局。」
苗剛憤怒至極地道:「兔子不啃窩邊草,苗某不信你父子能把我怎樣。」
這等於雙方鬧僵了。
二更天尚未到,總不能在廟這邊先打一架。
苗小玉對苗剛道:「哥,別理他,我們上香吧。」
苗剛重重地哼一聲,轉身便走向神案前。
苗剛是個感情豐富、脾氣直爽的漢子,他本來就是虛假地上香,支援君不畏是真,但見石家這批人,他的心中再也按捺不住意興爆發,就在他跪地叩首中,仰面對東王神像大叫起來:「東王爺,你老是神我是人,你應該知道誰是歹人吧,人不能幹你能幹,顯靈,且把世上的是是非非分個明白吧,要不然,誰還再敬神,都去當歹人好了!」
這是幾句牢騷話,卻也至誠得不虛假。
鏢局的八個人都低下了頭,那一邊,石家的人笑哈哈。
石小開身後面的幾個人,是石家的殺手,仔細看大家都認識,小風城的人當然都認識。
蘭兒嬌嬌地斜睨著對方,臉上還有幾分冷笑。
那個矮胖的莫文中,肩頭上放著一個布包,裡面是一把殺人刀。
獨目的李克發也一樣,他與清瘦的尤不白在一起,兩個幾乎吃吃笑出聲來了。
尹在東沒有笑,雙手十指咯咯嘣嘣地響不停,就好像他要殺人似的。
他們本來就是殺人來的,那當然只殺君不畏,只不過如今「跨海鏢局」的人也來湊一腿,這個事就有些不大對勁了。
石小開看看廟外面,他的面上帶笑容。
他見苗家兄妹叩過頭,便又笑著迎上去,道:「苗姑娘,香燒完了怎麼樣?」
苗小玉不理睬,黑妞兒叱道:「石少爺,什麼怎麼樣?」
石小開道:「燒完了香馬上回去嗎?」
黑妞兒道:「你管不著!」
石小開也叱道:「本少爺並未問你,你多口!」
黑妞兒大怒,想開罵了,苗小玉道:「別理他!」
石小開道:「苗姑娘,今夜月色不錯,賞月遊山一番,不知在下可有這份榮幸?」
苗小玉道:「石少爺,別逗了,你們幹甚麼我清楚,說得明白些,你們是有陰謀的。」
「什麼陰謀?」
「想除掉君先生。」
「不錯,我就是為了要除掉姓君的。哼!姓君的甚麼東西,竟敢啃吃到我的頭上來了!」
苗小玉道:「就是為了你輸給他的那些銀子?」
石小開忍不住咆哮了,一瞪眼,道:「銀子,哼,那是小事,本少爺有用不完的銀子,我不妨告訴你,姓君的不應該奪走你的心,我為你下了多少心血苦功,卻仍未見你認真的看我一眼,姓君的一齣現,他就把你的心奪走了,我不甘,我怎麼會輸在一個北地佬手裡?」
苗小玉道:「所以你要殺了君先生?」
石小開毫不隱瞞地道:「必除之而後快。」
苗小玉道:「你太霸道了!」
石小開道:「那是因為我有霸道的條件。」
苗小玉冷然一哂,道:「自大狂妄!」
石小開道:「看吧,你馬上就會知道我是不是自大。」
苗剛叱道:「石少東,你去別處自大,咱們不買你的帳,不錯,我們燒香不會是真,而是為了一個公平決鬥才暗中跟來了,只要決鬥公平,咱們絕不插手,也希望你們做君子。」
石小開哈哈一笑,道:「好,這話可是你說的,今夜咱們只在這兒等,且看他兩人是誰贏了,哈哈……」
石小開一副篤定地大笑了。
他笑,另外的男女幾人自然也笑,笑得好自在。
苗剛幾人未笑,他們一個個同對神位,怔怔然不發一言,但每個人的心中可就不是那麼一回事。
苗剛的心中在想:「如果你這位東王爺不保佑好人,我說不定放火燒了這東王廟。」
是的,二更天快到了。
因為那個圓得宛似銀盤的月亮已漸漸地移向天空中了。
就在這時候,灰色的月夜裡,有一頂軟兜子一閃一閃地繞過望月谷的山腳,很快地到了望月谷。
軟兜停下來了,抬兜的人往地上一矮,從兜內走下一個人來,這人一手拄著一根手杖,慢慢地往谷中走著。
不錯,君不畏來了。
君不畏用溼棉把鼻孔堵住,更在走向望月谷的途中,以內功閉住氣海,時而觀察地面,直到他到了谷中。
這時候,君不畏已發現望月谷的中央大石上正端坐著一個人,一個灰髮老人。
現在,他站在大石前面了。
「你來了?」
「來了。」
「老夫等你半個時辰了。」
「我並未來晚,二更天剛到。」
大石上老人哈哈一笑,道:「既來之則安之,上來吧,聽說你是個賭牌九的強者,令老夫心儀不已,上來賭幾把!」
君不畏道:「能在決鬥之時還有心賭幾把,你老也算是一位賭君子了。」
老人當然是錢大山,他哈哈一笑,道:「小兄弟,難道你不是?」
君不畏笑了。
只見他以手杖拄地,一蹴便登上大石,他在月光下看大石,一時間看不出甚麼來。
他坐在錢大山對面,手杖放在一邊,道:「你老想賭幾把,在下自然奉陪,你說吧,咱們今天賭甚麼?」
錢大山哧哧一笑,道:「賭銀子那太俗氣,不如這樣吧,咱們賭挨刀。」
「挨刀?」
「不錯,賭挨刀。」
「新鮮。」
「對你老弟新鮮,對我老人家就司空見慣了。」
君不畏道:「你先解說,咱們如何賭挨刀?」
錢大山道:「咱們今夜來此何事?」
「決鬥,不是你老約的嗎?」
「不錯,咱們是決鬥,但過招動手、對殺對刺也太平常,更不文明,咱們文明一些。」
君不畏道:「我在聽你如何文明瞭。」
錢大山道:「我這裡有一副牌九,咱兩賭起來誰輸了就自己動手砍自己。」
君不畏道:「如何下注?」
錢大山道:「一條腿,一條臂,一根指頭一顆頭,隨意地下。」
君不畏哧哧一笑,道:「果然新鮮。」他一頓,又道:「咱們誰當莊?」
「隨便。」
君不畏伸手道:「你出的主意我當莊。」,錢大山把牌交在君不畏的手上了。
君不畏看看牌,他先翻轉來檢視,見果然三十二張對對牌,他一邊笑,一邊洗牌,問道:「下吧,你下什麼?」
錢大山道:「人頭一顆。」
君不畏一怔,道:「一翻兩瞪眼,一把見輸贏呀?」
錢大山道:「這樣才叫乾脆,老夫不耐久坐。」
君不畏道:「好,我這個人總是很隨和的。」
於是,君不畏的牌推出來了。
於是,骰子也擲出來了,月光之下,君不畏道:「三,你拿牌吧!」
錢大山冷然取過兩張牌,他高舉過頂,雙掌握牌仔細地看,一副十分慎重的樣子。群不畏的兩張牌七個點,看得錢大山哧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