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濤當即道:「堂主,由西山往東北方向,那麼不正是去寶豐嗎,屬下以為這事一定同雷鳴天有關係!」
「鬼見愁」莫雲那個大蒜鼻子幾乎湊到眼皮下,寸長黑毛的兩手臂突然叉在腰上,狠聲道:「馮七,馬上準備快船,我同老石二人去寶豐,你好生守著飛龍堂,把各船人員集中,未得到通知,誰也不能離開飛龍堂一步。」
馮七忙道:「堂主坐了一夜船,何不先歇一陣吃過東西再走,再說外面又在下雪呢!」
莫雲道:「凌兄弟被人害了,我莫雲還能睡得安穩?還能吃得下東西?不要說外面下雪,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要頂著刀芒上寶豐,你快去準備吧!」
望著馮七走去,莫雲沉聲道:「副堂主的能耐,我是一清二楚,能害死他的人,必非等閒之輩,在這煙波浩渺方圓八百里的太湖,我莫雲還真不相信有誰竟能殺得了他。」
石濤咬牙道:「堂主,只等咱們到寶豐找到姓雷的,就不難問出個水落石出來了。」
莫雲「呼」地一聲站起身來,反手在腰間扶了一把他那慣用的飛龍索,沉喝一聲:「走!」
大踏步往大廳外面走去,石濤跟在莫雲身後。
二人到了西山漁港岸邊,馮七已在侍候著,這時上前抱拳道:「堂主,船已備妥,屬下倒也想跟去寶豐呢。」
莫雲搖頭道:「飛龍堂不能無人照顧,我走後,你快把副堂主靈位立起來,把天佛寺所有老少和尚全請來,你們在堂口超渡亡魂,我在寶豐找兇手,三兩天也許就會轉來的!」
於是——
又是那艘雙桅快船,載著十二名老龍幫的人,當在莫雲與石濤二人上了船,立刻收纜揚帆,緩緩馳向大雪紛飛的湖面上,朝著東北方駛去。
先是雨雪,然後是雪珠子,如今卻成了鵝毛大雪片,更似棉花般悠悠盪盪地從空中飄落,西北風反倒是小了。
大雪花柔柔地落在人身上,也落在這艘雙桅快船上,只短暫地停留一陣,然後又無聲地積壓在那裡,既不溶化,也不飛去。
如同在人們心中堆壓的鬱悶,令人有著無可奈何感。
坐在中艙中的「鬼見愁」莫雲,雙手捧著五斤一罈陳年紹興,湊在嘴邊像喝涼水般「咕嘟嘟」地,一口氣喝了一斤多,這才一抹嘴巴,又把酒遞給對面坐的的石濤。
望著石濤仰起脖子灌酒,「鬼見愁」莫雲用力地滿臉胡茬子「沙沙」響,一口白齒全露在嘴巴外,直等到石濤把酒罈又遞過來。
莫雲才狠聲,道:「石濤,你仔細想想看,在這太湖沿岸,水上也好地上也罷,有誰會是凌風仇家,非要他的命方甘心的!」
石濤拭著嘴巴上的酒漬,斜眼望向船板上鋪的老棉被,沉思有頃地道:「要我想,一時我也想不出來,只不過凌副堂主喜歡找女人,這事我知道。」
「鬼見愁」莫雲狠狠放下酒罈子,抱怨地道:「為了這事,我不知勸過他多少次,叫他少往野女人窩裡跑。橫山他那位媳婦,對他多體貼,每個月他回橫山住幾天,弟妹給他侍候得無微不至,臨走的時候還抱著他那個小不點送上船邊,誰看了都羨慕。可是他一離開橫山,立刻往寶豐跑,有時候我真想捶他一頓,替我那位橫山住的弟妹出出氣。可是他總是說,人各有嗜好,大哥喜歡下棋,不也是一種嗜好?
只不過一個是上流嗜好,一個是下流嗜好,如此不同而已!他那種調侃模樣,全像他小時候光屁股湖邊跑,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莫雲想起凌風小時候來。
突然間他那寬厚的臂向後靠去,斜躺在隔艙壁上面,喘出一口混濁的酒氣,微閉上雙目,想起前日小划船上的凌兄弟,難道是因女人而慘死在太湖水面上?
小船上的凌風,雙目凸出,面色泛紫帶灰地粘在血堆裡,那異乎尋常張著的大嘴巴勾畫出的不僅僅是對死亡的不甘心。
而且說明他是滿腹疑雲重重地離開這醜陋的人世。
那麼這個謀害他的是人究竟是何人?
為什麼要下此毒手?
深思中,突聽一旁的石濤又道:「有件事情,我不知當不當講?」
「鬼見愁」莫雲那雙銅鈴眼突然睜開,真似突然有人戳了他一刀似的,道:「你說,什麼事還有不敢講的!」
石濤道:「咱們老龍幫大公子,他那個大舅子白習,聽人說喜歡上賭坊。」
莫雲緩緩又閉上眼睛,道:「這時候那還有心情提姓白的。」
石濤忙又道:「話可不能不說,姓白的搞裙帶關係,抱住粗腿不放,跑到咱們老龍幫裡來管錢糧。堂主你想,管錢糧的人喜歡賭,這事不大好吧!」
莫雲大鯉魚嘴巴微動,似是莫不關心地道:「姓白的雖是大公子的大舅子,他也沒有那膽量動用幫裡銀兩。
咱們幫主三天兩頭地往庫裡走動,姓白的不會不知道的。」
突然石濤冷笑,道:「可是就有人發現姓白的在寶豐一家賭坊輸掉不少呢!」
莫雲一咧嘴,道:「崑山白家也是有錢大戶,姓白的輸得再多,那也準是他們家裡的,咱們何必瞎操這心事!」
於是——
石濤沉默了。
而沉默的結果,是他雙手端起酒罈子,一口氣把壇裡酒全喝光,拉了一張棉被往身上一搭,閉起眼來聽船邊的水花聲……
於是——
二人就在這艙中睡著了,直到船在一道柳堤岸邊泊住,有人叩艙板門,才把二人喚醒。
這時就聽艙外面一人道:「啟稟堂主,寶豐到了,只是天快黑了,雪又下得大,要不要等一夜……」
外面那人話還未完,艙門「唰」地一聲被開啟來,「鬼見愁」
莫雲首先擠出艙門外,石濤也緊緊地跟出來……
這時二人酒意全消,外面寒意正濃,不由得令二人打了個哆嗦。
莫雲披上連帽斗篷,石濤把個斗笠戴在頭上,就聽莫雲對一群手下吩咐道:「弄些酒菜,大家在艙裡候著,如果酒不夠大夥吃,找人到鎮上去搬,只是不可亂跑,不定何時就得開船呢!」
於是斗篷往身上一裹,大步往不遠的鎮上走去。
從楓橋寒山寺順著太湖岸往北二十多里處,有一個原本是太湖岸最大漁村。
卻因那地方有條官道可通上海,所以漸漸地形成了個小市鎮。
要知太湖蝦可是桌上佳餚,從寶豐趕著運往上海或金陵的太湖魚蝦,在此地天天有市場。
不過同這些大地方扯上關係,必然有一定的副產品,那就是娼與賭。
寶豐沒有城。
只是沿著官道兩邊接連一里半的一條街道。
街上除了魚貨糧行外,也有幾家京廣雜貨店。
只是有兩處地方,一是庭院深深的酒家妓院,另一是殺氣騰騰如臨大敵的賭坊,一靜一動,攪和得寶豐這個小鎮上一片烏煙瘴氣,熱鬧不足,邪氣有餘。
莫雲與石濤二人從岸邊繞過兩條柳岸,走人寶豐小鎮的時候,陰暗的天空中有如沉重的即將壓下來的大鉛塊,令人有著窒息感。
如果不是屋頂上,樹枝椏上一層皚皚雪花,有誰會相信這就是人世間?
不把這種既黑暗又冷酷的情景當成無情無義而又毫無溫暖可言的地獄,那才怪呢!
莫雲自認長得像鬼,所以他一向對女人保持距離,免遭白眼。
因為他十分明白,天底下真正喜歡他這長相的,除了已經被害的凌風之外,大概也只有寒山寺裡那個老禪師智上了。
凌風喜歡自己,那麼是因為二人從小在一起撒尿和泥巴長大的,三十年未曾分開過。
至於智上禪師喜歡自己這副尊容,那也有原因。
因為智上禪房壁上掛的那副釋迦尊者畫像,幾乎就是自己的模樣。
抹去掛在鬍鬚上的雪花,莫雲高聲問一旁的石濤,道:「咱們先找家店鋪住下來吧!」
石濤手一擺,道:「跟我來!」
就在街西頭第五家,石濤帶著莫雲登上三層石階。
一張像棉被般的厚布簾子掀開來,屋裡面一片煙霧,帶著一股十全雜味的暖流,直逼二人身上。
石濤與莫雲二人走人,只見七八張桌子上全坐滿了人,每張桌上面全是酒壺,有兩桌還在猜拳行酒令呢。
這時突見進來兩個巨漢,其中一人有如活鍾馗,立刻引起眾人注意。
酒保眼尖嘴巴巧,一看來的是老龍幫飛龍堂主「鬼見愁」莫雲,早笑著迎上前來,彎腰點頭直搓手道:「莫爺、石爺駕到,大雪天行船辛苦,快請裡面坐!」
石濤低聲道:「可有雅廂?」
小二忙又笑道:「特別雅廂現已有人,如果二位爺願意,小子這就把酒菜送到房間去,怎麼樣?」
「鬼見愁」腳步未停,只簡單地說道:「帶領我們去看看房間。」
小二緊走幾步,正碰上這家掌櫃從二門進來。
掌櫃的一看來了個大瘟神鬼見愁,不敢怠慢,忙對小二吩咐道:「我帶莫爺到後客房,你快些送來一盆炭火。」
這家酒館掌櫃不過四十來歲,生得一副肥頭大耳福態樣,只見他那酷似兩個發麵饅頭的胖手背,就知他啥模樣。
光油油的臉蛋上,稀疏的兩撇小鬍子,他那兩撮鬍子加起來還沒有莫雲一個指頭背上的毛多呢。
胖掌櫃把二人領進一間雅緻客房。
只見這房間內一切裝置一應齊全,傢俱全是紅木,漆得可真光亮,有一張雙人床,上面疊了三張老棉被。
莫雲先在桌邊坐下,擺手叫石濤坐在右手,這才對胖掌櫃道:「五斤一罈的陳年紹興,有什麼好萊,先準備幾樣。」
胖掌櫃當即獻媚地笑道:「我這兒還醬了些山雞野鴨,莫爺要是對胃口,我就叫他們切一盤來,另外再來兩個熱炒,怎麼樣?」
正說著,小二已把火盆端進來,立刻放在桌下面。
於是掌櫃的遂吩咐一應吃的且叫小二儘快送上。
胖掌櫃雙目迷成一條線,正要告辭,卻被石濤一把拉住,道:「掌櫃的,你也坐下來!」
胖掌櫃一怔,道:「石爺你有何事?」
石濤點點頭道:「正有大事要問你。」
「大事?」胖掌櫃迷著的雙眼突然成了杏仁目,驚問:「什麼大事?這些天寶豐鎮上很平靜呢!」
石濤道:「是嗎?」
胖掌櫃道:「如今已是隆冬季節,客商又少,大部分生意全停下來,就等著個把月就要過年了,哪會有什麼大事的!」
莫雲這時沉聲道:「那麼我來問你,死了人算不算是大事?」
胖掌櫃一驚,忙道:「死人了?」
石濤也冷冷地接道:「而且死的是我們老龍幫凌副堂主,你說這該是不是一樁大事呢?」
胖掌櫃更是驚嚇得一臉灰白,低低地道:「會是凌副堂主?他不是好端端的嘛,我記得前幾天他還在我這兒喝酒呢!」
莫雲一把抓住胖掌櫃衣領,沉喝道:「前幾天又是哪一天?」
胖掌櫃忙回道:「大概是前天過午以後吧!」
石濤與莫雲對望一眼,覺著事情已有些眉目了,石濤示意莫雲放開抓胖掌櫃的大手。
石濤又輕拍著胖掌櫃,道:「莫堂主一時性急,不會嚇著你吧!」
胖掌櫃尷尬一笑道:「大家全是喝太湖水生活的,莫爺因凌爺的去世,難免急怒攻心,這是常情嘛!」
石濤點頭道:「那就好,那就好!」
小二捧著一個黑漆大木盤匆匆地走進來,酒菜齊全地全擺在桌面上。
胖掌櫃立刻起身為二人斟酒,且把小二又支開,這才緩緩道:「大約是大前天過午一個多時辰,凌爺一個人走進店來。
那時候外面幹啦啦地颳著西北風,天氣冷嗖嗖的,可就是沒有下雪,那個時候我在櫃檯後面坐著。
凌爺邊吃著酒,好像一臉不解的樣子,直朝著頭頂翻白眼,什麼事情使得凌爺那麼個樣子,當時我也不敢問……」
胖掌櫃正說著,莫雲突然問:「當時就他一人?」
胖掌櫃點點頭,道:「就他一人,過去他偶爾還把後街那位姓柳的姑娘帶來吃酒,可是這一次他沒有,而且吃酒中途,重重地丟下一塊銀子,調頭又走出門去,好像是怒容滿的面樣子呢!」
石濤問道:「這以後呢?」
胖掌櫃苦笑一聲道:「外面寒風大,以後就未見凌爺來過,剛才聽莫爺說凌爺死了,我朱胖子還真不敢相信呢!」
只聽「鬼見愁」莫雲道:「說不定是為了那姓柳的娘們兒!」
石濤也自語地道:「爭風吃醋嗎?」
於是,莫雲擺擺手,對胖掌櫃道:「口風緊一些,你去吧!」
胖掌櫃手撩起布簾往外看了一陣,這才又坐石濤身邊,面露忿慨地道:「聽說是兩個山東響馬,論個頭又粗又壯,大手大腳大嘴巴,白吃白喝帶罵人,誰要找他們算酒賬,只一句話,找雷爺要去!」
胖掌櫃咬咬牙,又道:「這兩天聽說二人跟在雷鳴天身邊,不知在嘀咕些啥名堂,不過,總是不會幹什麼好事吧!」
石濤一笑,道:「行了,你可以去了,我們今晚可能就在你這兒住下了,不過晚一點還得出去一趟呢!」
胖掌櫃哈哈一笑,道:「全聽莫爺石爺吩咐,需要什麼,只管吩咐下來。」
說完,胖掌櫃輕手輕腳、點頭又哈腰地小心退出房外面。
只見他迎著冷風雪花,尚未抹去額上的汗水,那些汗水絕不是熱出來的,應該說是嚇得憋出來的。
因為莫雲在太湖水面上,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飛龍堂的威信,全是這位「鬼見愁」莫爺樹立起來的!
山雞野鴨的香味濃,陳年紹興的酒味醇。
然而莫雲與石濤像灌苦藥一般,既不細嚼慢嚥,也不舉杯品嚐,而是形同嚼蠟喝苦藥般,「叮零噹啷」轉眼間掃了個精光!
天上的雪更大了,雪花只要落掛在睫毛上,就會擋住半雙眼的視線,行走在雪地裡,似乎西北風在怒吼。
只是幽幽迴響在天空中,迴響在無盡的原野與湖面上,也迴響在人們哀傷的心中,宛如細訴一段衷曲,那是一段血腥的前奏曲吧!
沿著寶豐這條積雪半尺厚、窄狹又矮陋的小街,莫雲與石濤二人來到街東一個小巷。
不過幾十丈遠,已到了寶豐後街。
大地在銀雪的掩映中,呈現一片慘灰色。
這裡來了生人,連幾隻躲在暗角的野狗,也懶得叫地把個狗身半圈成圓圈臥在牆角。
順著胖掌櫃說的地方,石濤指著一家矮院門,道:「堂主,大概就是這一家吧!」
莫雲對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又看,點著頭道:「不錯,是有些像,矮院門裡面三間小瓦房,院子裡有棵梅樹可不是正傲寒地開著小花呢!」
石濤小聲問道:「只知道這娘們兒姓柳,什麼名字倒不知呢!」
莫雲道:「咱們是來找兇手為凌風報仇的,管她叫什麼!」
莫雲話剛說完,突然院內房子裡一聲驚叫,那尖叫聲,猶似來自蒼穹,也似來自幽靈世界一般,聽來是那麼的遙遠……
武俠屋掃描yaayoo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