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不疑道:「這一次他們跑不了,你聽我的。」
皇甫山抬頭看看高牆,道:「要等多久?」
卞不疑道:「先聽動靜,認準方向……」
皇甫山不耐的道:「風聲這麼大,又不知他們去到哪道院子裡……」
便在這時候,忽聞一聲哭泣傳出來。
那聲音有些蒼老,但卞不疑卻認出是女子聲。
皇甫山已低聲道:「是女人聲音,好像……」卞不疑手一揚,道:「輕一點,我們潛進去。」
這正是皇甫山早就要說的話,不待卞不疑再吩咐,皇甫山已越過了牆,從後廳迴廊繞向第二進大廳後,卞不疑快不可言喻的擋在皇甫山的前面直搖手。
皇甫山愣然站住不開口。
這時候任何動靜都會驚動大廳上的兩個人。
卞不疑的嘴巴貼在皇甫山的耳邊,小聲道:「絕不可貿然出手,更要小心這玩意兒。」
他出示在手掌上的東西,正是從梁心頭上拔下來的「虎牙毒刺」。
皇甫山點點頭,跟在卞不疑身後跟到長廊上,兩個人只一看便愣住了!
卞不疑全身不自在,他的嘴巴也張大了。
皇甫山有點洩氣的樣子,因為大廳上的情況大出人意料之外了。
卞不疑回身要走,卻被皇甫山一把拉住。
皇甫山還衝著他直搖頭。
卞不疑也搖頭,那意思就好像他不喜歡看見大廳裡的兩個人一樣。
現在,大廳上的中央棺材前面,跪著兩個人——當然是兩個女人。
卞不疑把雙目隔著斑剝的門縫望進去,兩個女的在叩頭,其中一個女子還低泣著,道:「方達,我帶著你的女兒來看你了,你在世的時候雖然只同我住過三天,可我這一生都為你守著,天山離此兩千地,我得知你的訊息還是倩兒回去說的。唉,你在世的時候也太殘暴,終落此下場,但我對你的情份在,二十六年歲月我等待,想不到卻是陰陽兩分了!」
皇甫山也聽到了,他覺得這女人真可憐,也真痴心,柯方達害了她一生,她還千里迢迢來此弔唁,姓柯的地下有知,當愧煞無地自容吧。
那夫人燃起一炷香,伸手插在棺材上,看的卞不疑全身猛一震,這女人的功力真嚇人,能把一根香穿人棺材板裡,當知功力可怕了。
只見一旁的女子低聲,道:「娘,從小未見過爹是什麼樣,三年後我到這裡來,想不到會是這樣!」
那女人嘆口氣,道:「你爹人稱千面太歲,黑道上地位崇高,但卻也樹立了太多仇家,而且沒有一個仇家不在算計於他,我雖然是被他騙而失身於他,卻並不恨他,惟一叫娘痛心的,就是他一去不回頭,就算有了你以後,他也不迴天山子母谷……」
那姑娘低聲飲泣著,道:「太無情了,媽,我們母女卻又過分重感情,冒著這麼大的險前來叩祭,實在不值!」
那女人沉聲道:「不可說這話,你爹是喜歡風流,但他的武功與易容之術,實乃天下無雙,娘不恨他,你更不該恨他!」
那姑娘道:「娘,中原異能之士最多,前年我就遇見一個大夫,那人比我大了些,可是很精悍的!」
莊外面,卞不疑就不舒服。
皇甫山當然不知道這其中還有一段小插曲。
便在這時候,大廳上,那女人道:「叩個頭,我們可以迴天山了,為了不惹麻煩,唉,得躲著別被人發現!」
那姑娘道:「爹樹敵太多,萬一遇上總是麻煩。」
兩個女的已站起來了。
那老的還伸手撫摸著棺材,道:「當年你若聽我的,留在天山不迴轉,日子一定過得很舒坦,你也不會慘遭滅門之禍了!」
她似是有所感觸的回身問那姑娘,道:「小倩,你是不是很喜歡你說的大夫?」
那姑娘道:「他是個很風趣的人。」
那女人道:「天山邊荒,正需要會岐黃之術的人,你如果喜歡他,我們花幾天時間去找找看!」
她頓了一下,又道:「那個大夫什麼名?」
那姑娘道:「不知道,不過他開個藥鋪在金樹坡!」
卞不疑又要回身走,皇甫山已「咯」的一聲想笑出聲。
只是「咯」的一聲,大廳上正要走出來的母女二人,業已舞動兵刃殺出來!
那女人尚且厲聲,道:「來的人物是仇家,我們不留活口,殺!」
那女人使的是一根羊角拐,只一齣現便一輪搶攻——她攻打的是卞不疑。
她的招式之猛,卞不疑只有閃躲的份。
老太太出手就是「風雷十八拐」,卞不疑鐵袖左右甩,他還往一邊閃躲不迭。
他不能對老太太玩真的,因為他認識老太太的女兒。
老太太的女兒叫歐陽小倩,長的野了些,可也很好看,提起她與卞不疑認識,那是在金樹坡的事,當時歐陽小倩因為剛入關,她有些水土不服鬧肚子,於是就找上長安藥鋪,卞不疑順口而言,道:「頭痛是鬼捏的,肚子痛屎憋的,來,喝口水去上茅坑,你會立刻好的!」
歐陽小倩喝的不是水,當然是卞不疑的藥,不過她也立刻好了。
她很想與卞不疑交朋友,但見卞不疑常與對門的棺材店鬧事,也就轉回天山了。
如今她對於關內,惟一具有好感的就是卞不疑這個人,當然,卞不疑也知道歐陽小倩的感情,可是他是奉了於大奶奶的命出來暗中查訪梅花山莊大血案的,怎能同歐陽小倩談情愛?
只是再也想不到,今夜會在這血案現場遇上歐陽小倩母女二人,而且她們又對柯方達一番憑弔!
此刻,歐陽小倩迎上皇甫山,她出手就是三十六手煞威棍,黑夜裡幾乎看不到她的人——一片拐影縱橫交錯。
皇甫山邊擋邊笑笑,道:「只有聽說棒打薄情郎的,沒聽過棒打媒人的。」
他這話一齣口,卞不疑吃不消的吼道:「皇甫山,你找我麻煩!」
歐陽小倩還以為皇甫山是個紈絝子弟,也許是個好色之徒,正要以千年藤棍飛擊,忽聞另一與母親打的漢子開口,心頭不由吃驚,這個人的口音好像在什麼地方聽到過。
皇甫山開口了。
他未說話先哈哈笑,道:「老太太打女婿,越打越得意,不過我勸你千萬躲著點,老太太好像不客氣,捱上一傢伙準定爬不起!」
卞不疑忽然騰身而起,他在空中大聲道:「皇甫山,爛攤子我留給你了!」
不料,老太太的輕功也了不起,她的柺杖已到了卞不疑的後背不遠處。
老太太還冷哼,道:「休想逃走!」
歐陽小倩的棍子虛空連三打,她已閃向一邊。
她好像也要追趕似的,突然回身,道:「你們是誰?」
皇甫山道:「我叫皇甫山。」
歐陽小倩道:「沒聽說過。」
皇甫山道:「西北天山我也沒到過。」
歐陽小倩又要打了。
她斜著藤棍四尺半長的指向地,道:「你聽見我們的談話了?」
皇甫山道:「不錯,聽到你們母女二人每一句話。」
他不會撒謊,如果說謊對他是一種侮辱,尤其在一個姑娘面前。
皇甫山在灰暗的大廊前仔細看,什麼樣的姑娘會愛上卞不疑?
他發現歐陽小倩長得真不錯,大大的眼睛大大的鼻,大大的嘴巴大大的臉,大大的耳朵上帶著花,一口細牙好像用漂白粉漂過的一般,黑夜裡閃閃發著光,那身衣衫也好看,就好像鳳凰展開一半翅似的花紅柳綠好陪襯,這大概塞外的美女就是這種打扮吧!
歐陽小倩也暗自的看,皇甫山好像一個窮酸相,但剛才他好像……
她拄著藤棍在地上,那表示她不再打了。
果然,她問皇甫山,道:「你剛才好像說什麼了?」
皇甫山這才發現語言上有問題。
她母女是兩千裡外來的,那地方的語言與此地的當然不一樣,皇甫山此時聞得姑娘問,遂笑笑,道:「姑娘,你好像說過,你在關內喜歡一個人,金樹坡開藥鋪的卞大夫,是嗎?」
歐陽小倩道:「我又去過金樹坡,他不在,那具棺材還在,不過棺材上了底!」
皇甫山笑笑,道:「如果我告訴你,剛才那人就是你喜歡的卞大夫,你信不信?」
歐陽小倩道:「我不信。」
皇甫山道:「你有不相信的理由?」
歐陽小倩道:「我孃的武功我最清楚,大夫怎能擋得了她的風雷十八拐?」
皇甫山笑起來了!
他走近歐陽小倩,道:「事實上那人就是金樹坡的卞大夫,而且如假包換!」
歐陽小倩道:「你們是誰?是我……是柯莊主的仇家?」
她不能這時候承認自己就是柯方達的女兒,因為她是私生女,她不想叫人知道她是私生女。
皇甫山當然明白這一點,因為他早就聽到她母女每一句對話了。
他十分平淡的道:「血案三年了,我們認為江湖上發生這種大血案,黑白兩道都有責任仔細查個水落石出,我們就是暗中探查的人……」
他頓了一下,又道:「當然,你把我們看成好事之徒,我也不加反對。」
歐陽小倩怔了一下,道:「朋友,我開始相信你所說的話了。」
皇甫山道:「相不相信並不重要,別忘了那個被你娘追趕的人就是卞大夫!」
歐陽小倩眨眨大眼睛並未去追。
她的大眼流露出一種怪異的眸芒,皇甫山一看就知道她有重要的話要問他。
果然,歐陽小倩似是面色一紅,道:「你同卞大夫一定是好朋友了?」
皇甫山道:「幾乎合穿一條褲子,他身上幾根骨頭我也數得清。」
歐陽小倩一笑,道:「不用說,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皇甫山道:「一個鍋裡同吃飯,一吃便是二十多年!」
歐陽小倩道:「你們也在一起練功?」
皇甫山道:「那當然!」
歐陽小倩半低頭的不開口,皇甫山看的嗤嗤笑……
大廳上擺的是棺材,兩邊廂房也是棺材,這時候他還笑得出來。
歐陽小倩翻動白眼,道:「請告訴我他有幾個兒女了?」
皇甫山心中真想笑。
他看著歐陽小倩那模樣,心中也有些不忍了。
因為他知道歐陽小倩問來問去的目的是什麼,只是她不便直言。
問問卞不疑有幾個孩子,便知道卞不疑結婚沒有,如果沒結婚,卞不疑就不會有孩子了。
皇甫山一本正經的道:「姑娘,卞大夫還是個孤家寡人,這一年他正在到處物色個持家的人,當然是女人!」
歐陽小倩不開口,她的人已躍在半空中。
她去得呵護真夠快,快得令皇甫山也嚇一跳。
於是,皇甫山想起了有一天半夜,他發現的兩團白影。
那兩團白影在發覺梅花山莊有人蹤以後,便立刻自後面山崖躍走,遠遠看去就好像飛的一般!
如今歐陽小倩的動作,就與那夜的人是一樣,果然來去如幽靈,這種輕功中原少見。
皇甫山當然不能留下來,他跟著也往房上竄,遠遠的左邊一片梅花林,兩個人影正打得緊!
皇甫山尚未趕到,便見那二人不打了。
因為二人的一邊站了個姑娘,這姑娘正是歐陽小倩。
皇甫山一到,就被卞不疑埋怨,道:「皇甫山,我的麻煩夠多了!」
皇甫山笑道:「我的朋友也很少!」
歐陽小倩正在那面同她娘解釋,老太太頓拐還不相信,一步步的走過來。
於是,歐陽小倩一聲歡叫,道:「是他,我忘不了的他,一點也不錯!」
卞不疑道:「你肚子痛了再找我吧。」
卞不疑與皇甫山二人並肩站著,歐陽小倩卻睜大雙目直視卞不疑,那模樣就好像看著牆上掛的一幅畫。
老太太頓頓杖對女兒道:「我的寶貝女兒,你怎會看上個長鬍子的人,娘看他足有三十多!」
卞不疑立刻接道:「老生今年三十六,也算一半人土人了,老了,老了!」
不料歐陽小倩卻又接道:「娘,女兒今年二十六,他只不過大女兒十歲,大十嬌,二十寶,他會對我好的呀!」
她說的一般也算實情,女的若比男的小十歲,男人就會嬌縱呵護;如果女的小上二十歲,那男的可樂了——老牛啃嫩草,女的變成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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