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山一邊哈哈笑,道:「卞不疑,你還有這麼一段見不得人的奇遇,怎不早說?」
卞不疑道:「我的奇遇可多著呢,這只是其中之一而已,皇甫山,我不喜歡談戀愛,我……」
歐陽老太太面色一寒,怒道:「你為什麼要當不出家的野和尚?我女兒看上你可是你的福氣,你擺什麼臭架子?」
歐陽小倩走近卞不疑,道:「你不喜歡我?我知道你叫卞不疑,卞大哥,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卞不疑道:「歐陽姑娘,我是一匹野馬,我喜歡的是岐黃之術,從未想到要娶老婆。」
歐陽小倩道:「誰替你煮飯燒茶疊棉被?總要有個侍候你的人吧?你也不打算要個兒女了?」
卞不疑心中思忖,這種追男人的方法真實在,不說要嫁給你,只問你生活上的需要——他是需要個人侍候。
問他要不要兒女,他當然也要傳宗接代。
皇甫山一旁只是笑,因為他很少看到卞不疑如此難為情的尷尬樣。
卞不疑遲疑著不開口,他內心也為歐陽小倩的真情所感動。
他是個十分精明的人,他更明白被人愛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那比愛一個不愛你的人幸福多了。
歐陽小倩就表示出愛他的心,四目相對,卞不疑流露出的眸芒卻是包含著無奈。
歐陽老太太沉聲道:「你叫卞不疑。」
卞不疑道:「老太太,我的名字卞不疑。」
歐陽老太太道:「老身叫歐陽玉環。」
卞不疑暗吃一驚,道:「‘天山怪嫗’歐陽玉環。」
歐陽玉環哈哈笑,道:「多年未進關內,你還知道我的名號。」
卞不疑道:「老前輩,你……」
歐陽玉環相杖一頓,道:「別叫我老前輩,我是你的丈母孃,叫我岳母大人。」
卞不疑猛一愣,不知如何開口。
皇甫山又是一聲大笑,他還笑彎了腰。
歐陽小倩回身叫道:「娘,這怎麼可以……」
歐陽玉環道:「為什麼不可以,你已愛上了他,他又沒結婚,你既沒缺胳膊少腿,他也長的不難看,娘今年已經五十多,困住天山二十多年,幾乎誤了你終身,今天見此人的武功還可以,配上你也不吃虧,孩子,你就跟他去吧,他不像是壞人。」
卞不疑道:「結婚要拜花堂的呀。」
歐陽玉環沉聲道:「結婚是你二人的事,拜的什麼花堂?我當年遇見小倩她爹,有一半是被強暴的,另一半是我認了,可是柯方達只陪我不到一個月就溜了。」
卞不疑吃驚的道:「他坑了你一生,你還來弔祭他,真多情呀。」
歐陽玉環顯現出一本正經的道:「天山兒女最多情,我歐陽家的人更甚,卞不疑,你有福了。」
她不等吃驚的卞不疑說什麼,轉頭對女兒歐陽小倩,道:「他的本事比你大,他一定可以保護你,找了快十年,終於找到一個娘可以放心的人了,你跟他去吧!」
這算什麼名堂,自己敲鑼自己唱,卞不疑連開腔說話也沒機會。
皇甫山卻有開口的機會。
他的口氣多少帶點調侃的道:「卞不疑,你走桃花運了,恭喜呀!」
卞不疑終於開口了。
他無奈何的走向歐陽玉環,道:「老太太……」
他還未往下面說,歐陽玉環已頓杖,叱道:「叫我媽,岳母大人也可以,就是不許叫老太太。」
她的吼聲似野豹,歐陽小倩忙上前,道:「娘,小聲些,別嚇壞卞大哥了。」
歐陽玉環道:「這才多久,你就關心起他了。」
卞不疑道:「歐陽岳母大人,你是個糊塗蟲。」
歐陽玉環不但不生氣,反倒哈哈笑起來。
歐陽小倩也笑眯眯,她伸手去拉卞不疑。
皇甫山就覺奇怪,怎麼捱罵不生氣?歐陽玉環笑道:「天山北麓的規矩你也懂呀。」
卞不疑道:「我根本沒去過天山。」
歐陽玉環笑道:「那就是天意了。」
卞不疑吃驚又無奈的道:「什麼天意?」
歐陽玉環笑嘻嘻的道:「我們那兒有個規矩,女婿岳家罵一架,這樁婚事就成了。」
她上前拍拍卞不疑的肩又笑道:「你剛才罵我一聲糊塗蟲,我這就回罵你一句小混球,兩下一扯平,我的女兒是你的了,哈哈……」
卞不疑哪會想到這些,只見老太太對她女兒道:「孩子,你找武功高過你的你才嫁,要不然就是嫁郎中,你這次不但遇上武功高的人,而且也是個大夫,娘很放心,你跟他去吧,有空迴天山看看娘。」
她說完就回頭,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她面對歐陽小倩,又道:「做個溫柔女人,如果你想把他抓牢。」
歐陽小倩點點頭,道:「我不會像娘一樣,當年把爹嚇跑。」
卞不疑大叫,道:「喂,我還有要事待辦呀!」
歐陽玉環道:「我女兒已是你的人了,她會幫你辦事情。大男人要提得起放得下,詐唬什麼。」
歐陽玉環飛身而去,那模樣就好像怕卞不疑會追去拉住她似的。
皇甫山已笑道:「這種好事我就遇不到,卞不疑,請喝喜酒吧。」
卞不疑冷冷道:「你等著,等我結婚那天自會請你喝我的喜酒!」他根本不打算結婚。
歐陽小倩的大辮子往背後一甩,小鳥也似的貼上卞不疑,道:「卞大哥,你知道我媽為什麼一定要我馬上嫁你?」
卞不疑早就聽出原因,只因為這一對母女武功奇高,歐陽玉環要找一個武功人品比她女兒更高的人,但找了十年仍然沒有中意人,好不容易遇上了卞不疑。
卞不疑還是隻裝不知道的搖搖頭……
歐陽小倩道:「江湖上就有人知道我母女二人與那被害的柯方達有關係,姓柯的樹了不少敵人,我娘怕我被害,所以才要我嫁個武功高的人。」
卞不疑道:「柯方達是你爹,你怎麼也叫他的名字?」
冷冷的,歐陽小倩道:「我不承認柯方達是我爹,姓柯的當年見我娘長得美,他騙了我娘,然後一去不回頭,他是個大色狼。」
皇甫山道:「千面太歲柯方達會是個大色狼?」
卞不疑道:「你母女二人已經在柯方達的靈前叩過頭,你自然是姓柯的女兒。」
歐陽小倩,道:「我一向聽我媽的話,但在我心裡是恨姓柯的,因為我媽苦了一輩子!」
卞不疑道:「真是你媽的好女兒。」
皇甫山笑道:「也是你的好妻子!」
歐陽小倩抿嘴一笑,她對於皇甫山大是好感。
卞不疑無精打采的往山中走。
歐陽小倩突然地道:「倒忘了一件事情告訴你們了。」
卞不疑精神一振,站住不走了,他用手按在歐陽小倩的肩頭上,道:「小倩,是什麼事情?」
歐陽小倩道:「有個地方叫‘快樂堡’,昨夜我們經過那裡,發現有人打起來,有個大漢刀法犀利,他殺了不少黑衣人,可是,這兩個人終於被擒在後院裡,先是被一群惡狗咬得遍體鱗傷,又被囚在一座茅亭的鐵籠裡,好像要活活餓死那兩個人了。」
皇甫山聞言吃一驚,道:「一定是尤三郎與卜夫二人,他們找上戈長江,雙方幹上了。」
卞不疑道:「尤三郎救女心切,他已拼老命了。」
歐陽小倩道:「我們本來是不知道‘快樂堡’的,就因為我娘要祭柯方達,幾次前來都不如意,前天夜裡突然發現有人自這附近走動,我們暗中跟蹤,不知不覺的跟到了快樂堡,才發現那兩個人在打架。」
卞不疑笑了……
皇甫山道:「表面看來,梅花山莊大血案與戈長江沒關係,實則並非那麼一回事。」
卞不疑道:「皇甫山,我們有救出尤三郎與卜夫二人的必要。」
皇甫山點點頭,道:「我也如是想。」
歐陽小倩道:「我們走,我知道路。」
卞不疑搖頭,道:「你不能去!」
便皇甫山也愣然,他大眼瞪小眼未開口。
歐陽小倩道:「你不要我了?」
卞不疑道:「你先回金樹坡,住在藥鋪裡等我,小倩吶,我不要自己老婆去冒險,我也不要個不聽話的小太太,你是聰明人,當知我心意。」
歐陽小倩不知表現的是什麼反應,直覺的甜蜜蜜又酸嘰嘰,急忙點頭,道:「好嘛,好嘛,我聽你的。」
皇甫山伸出雙臂打哈欠,道:「我累了,今天不走了,找個地方睡一晚。」
卞不疑知道皇甫山在搗他的蛋,便冷冷道:「皇甫山,救人如救火,快呀。」
皇甫山道:「再趕兩百地,還是要先歇息,何況你們已經是夫妻,去吧,快樂的洞房一番,天明再走。」
卞不疑怒叱,道:「你這是什麼話,皇甫山,你在捉弄我?」
皇甫山道:「呂洞賓被狗咬了,好人難做呀。」
他哈哈笑著轉入一道山坡邊。
皇甫山找地方睡覺了。
歐陽小倩依著卞不疑,她是那麼的溫柔,對於皇甫山,她心中真的好感激,卞不疑交的朋友真是大好人。
卞不疑不是木頭人,他不能直不楞的往前走,伸出一臂摟住歐陽小倩的柳腰。
不料他這一摟可不得了,好像黃河潰堤了,歐陽小倩一聲喘,順勢倒在卞不疑的懷抱裡,反手勾住卞不疑的脖子,那張大嘴反而變得小了。
大嘴聚合起來當然會變小,她把聚合的嘴巴往上迎,意思很明顯,是要卞不疑低頭去親她。
那時代的親嘴與現在的大不同,現在的人親嘴張著嘴,而且恨不得把嘴唇翻過來才過癮,那時候能把嘴唇往上邊,那已經相當開通了。
江湖兒女本開通,歐陽母女更開通,因為當年就是歐陽玉環的保守,惹得柯方達不感興趣一走了之。
歐陽玉環想通了,女人要抓住男人的心,就必須把女人味赤裸裸的表現出來。
歐陽小倩如今就是這樣。
卞不疑平日裡哪會想到這些,如今這是奉命暗中追查梅花山莊大血案來的,更何況小玉兒的下落又不明,生死也未卜,怎好在這兇險地方搞男女關係。
可是,卞不疑是個十分正常的大男人,歐陽小倩二十六,早就是個熟透了的蘋果,兩個人這一抱在一起,卞不疑立刻倒在梅花樹林裡。
認真的說,卞不疑是被歐陽小倩摔倒在地上的,就在歐陽小倩反手勾住卞不疑的脖子時候,本應來個過肩摔,但卞不疑是她的丈夫,她如果來個過肩摔,準會把卞不疑嚇跑掉。
更何況也有些不像話。
歐陽小倩只是足下一勾又推,卞不疑就摔倒在地上。
天氣是有點冷,西北風還在刮不停,但二人的頭上梅花很捧場,特別冒出陣陣香。
歐陽小倩在暗中發出嚶嚀一聲叫,以後就沒有聲音了。若問他二人在幹啥,想也會知道。
卞不疑並不因為有了歐陽小倩而高興,他發愁。
歐陽小倩也發愁,因為卞不疑把小玉兒失蹤的事說了一遍以後,她便也跟著發愁了。
更令卞不疑發愁的,是皇甫山不見了。
其實皇甫山昨天夜裡就走了。
皇甫山是個很識趣的人,卞不疑有了個令任何人都「莫名其妙」的老婆,而且剛剛湊一起,他怎好夾在中間做些煞風景的事?
事實上卞不疑同歐陽小倩的作風是一樣,找不到理想物件,寧可不結婚,如果想找女人,卞不疑十八歲那年就結婚了,皇甫山就記得,那年他不滿十歲,有人向大奶奶提親,對方是個武林世家,只不過那個姑娘喜歡用皮鞭抽打人——尤其是卞不疑登門拜訪的時候,發現她叫兩個侍女跪在雪地裡——大小姐耍威風!
卞不疑回頭就走,他甚至連坐一下也沒有。
那件事情他記得最清楚,因為對方那女的找上百靈崗,姑娘要打卞不疑。卞不疑也真絕,伸手在地上托起一把馬糞對那姑娘說:「你如果找打架,小心我這一把馬糞搗在你的臉蛋上。」
姑娘騎馬回頭就走,卞不疑哈哈笑,皇甫山也笑,那時候小玉兒與小雀兒只不過四五歲那麼大,她二人也跟著大笑起來……
卞不疑一直不結婚,他說過,他一定要找一個愛他的姑娘,如果這一輩子找不到,那是因為他自己不好,也許他的模樣討不到喜歡他的女人,那就認了。
卞不疑很聰明,他知道被愛才有幸福可言,所以他並不強求。
他現在幸福了,因為歐陽小倩正為他仔細的整裝繫帶,也替卞不疑攏著一頭亂髮,雖然這些事卞不疑自己也會做,而且他每天都做,但享受著由別人做不是更令他愉快嗎?
笑著,歐陽小倩道:「你的那個夥伴叫皇……」
「皇甫山!」
「對了,叫皇甫山的,他好像走了。」
卞不疑道:「皇甫山是個識趣的傢伙。」
歐陽小倩道:「你們來到這兒為了什麼?」
卞不疑道:「與你母女不同,你們是來祭拜柯方達,我們卻是為了武林正義,江湖上出了這件大血案,總得有人出面查個水落石出吧。」
歐陽小倩道:「時間已經三年之久了,不少人查過,可也都放棄了。」
卞不疑笑笑,道:「我們一直未放棄,如此滅門血案,其目的又是什麼?」
歐陽小倩道:「柯方達……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叫他一聲爹,他只在天山住了一個月,我媽說他是個相當聰明的人,尤其是易容之術天下無雙。」
卞不疑道:「江湖上有時候最聰明的人死得也最慘。」
歐陽小倩伸手摘下一枝梅花插在髮間——天山女兒最愛花,卞不疑就發覺她很嫵媚。
歐陽小倩輕摸著卞不疑的小鬍子,笑笑道:「你們一定同我爹很有交情。」
搖著頭,卞不疑道:「一點交情也沒有,我甚至只見過姓柯的一次面而已。」
歐陽小倩道:「你豈不在此多事?何苦呢?」
卞不疑道:「江湖上有些人是很執著的,只問公理不問物件,許多犧牲了的生命就是為了正義二字。」
歐陽小倩道:「我還是以為無此必要。」
卞不疑道:「柯方達也算是你爹,你怎麼不關心?」
淡淡的,歐陽小倩道:「我只有娘,認真的說,我還恨他,能來冒險一祭,我們母女已是仁至義盡了。」
卞不疑嘆口氣,道:「小倩,皇甫山走了,你跟我回金樹坡吧。」
歐陽小倩笑道:「我很高興去金樹坡,我們就是在那兒見第一次面。」
卞不疑道:「我把你送回金樹坡,還得趕著到此地。小倩,我不放心你在這兒。」
歐陽小倩嘴一嘟,道:「卞哥,你擔心我的武功?」
卞不疑道:「我擔心你會遇上鬼。」
他想嚇歐陽小倩,也好叫她回金樹坡,豈料歐陽小倩嘻嘻笑道:「這裡死了不少人,我同娘來過三次卻並未發現有鬼呀。」
卞不疑道:「小倩,你可願意聽我的話?」
歐陽小倩道:「這世上我只聽兩個人的話,一個是我娘,另一個就是我的丈夫你。」
卞不疑喻快的笑笑,道:「小倩,我已離開長安藥鋪不少日子了,店裡乏人當家主事,所以你先回去藥鋪,過不了多久,我們夫妻就會又在一起了。」
歐陽小倩想了想,道:「我是老闆娘了?」
卞不疑道:「那當然了。」
歐陽小倩道:「店裡還有什麼人?」
卞不疑道:「只有兩個夥計,一個叫小張,另一個叫石頭。」
歐陽小倩道:「他們怎會相信我是他們老闆娘?」
卞不疑道:「你直說自己是老闆娘,他二人一定會相信。你想一想,天底下還有大姑娘上門自稱老闆娘的人?如果有,當然就是真的了。」
歐陽小倩笑著,兩手摟住卞不疑把臉貼上去,道:「就知道沒嫁錯人,還是你的腦筋靈活。」
卞不疑道:「快去吧,告訴石頭他二人,沒事別出門,門口的棺材豎起來,那是咱們的招牌。」
那個沒底棺材,歐陽小倩就從中間走過,聞言她笑道:「醫死人是你的作風,卞哥哥,我這就回金樹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