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郎與卜夫幾乎呆若木雕似的直不愣瞪說不出話來。
原來譚平的妻子變了,她變得十分醜陋,就好像突然間變成個疤痕滿面奇醜無比的矮老婆婆。
卞不疑吃驚的張口結舌,因為譚平妻子張口吐出滿嘴貝齒——她的嘴巴便也立刻癟了下去。
她甚至說話的聲音也變得蒼老了——有著粗啞感而失去了原有的美妙聲音。這一切的突變,就算卞不疑精通岐黃之術,熟讀百醫全科,也大感驚訝不已。
譚平妻子嘿嘿冷笑。
她不再哭泣了,反而變得十分冷酷。
她應該變得無情,因為她如今已與厲鬼差不多。
卞不疑十分小心的問道:「你是自我毀容?要知道人人愛美,有些人為了追求美麗而不惜巨資花費,你又何必把自己的容貌毀掉?太可惜了。」
他見譚平的妻子冷笑不已,便又道:「何苦如此?報仇不一定非要自我毀容……」
譚平妻子猛孤丁一瞪眼,道:「難道你不知道‘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
卞不疑道:「就算你一頭撞死,譚平還是活不過來!」
譚平妻子癟癟嘴巴,道:「愛我的人已經死了,天底下再也沒有愛我的人了,誰會喜歡一個三寸丁的女人?更何況我也一直對不起譚平。」
卞不疑道:「我覺得你實在是譚平的好妻子,你給了他無比的快樂,他此生遇上你,應了無遺憾了。」
譚平妻子又想哭,她想到傷心處了。
卞不疑知道皇甫山想開口,暗示他別打岔。
果然,譚平妻子又道:「欺騙一個愛自己的人,我覺得太對不起我的丈夫,因為他一直把我當成小仙女一般,他寵我,愛我,甚至為我而死。」
卞不疑已看出譚平妻子心中有著絕大秘密,所以他不開口問,他要等譚平妻子自己說出來。
也許這項秘密就是他們四個人所追尋的,否則,譚平妻子是不會拼命追來而且又自毀容貌。
果然,譚平妻子跳上一塊石頭坐下來,她攏攏散亂的頭髮,道:「我的本來面貌就是這樣。」
他此言一齣,卞不疑四人大吃一驚。
四個人想起倉州府城東大街第四巷的萬人迷妓院,院裡面美麗的姑娘們都是些不值銀子的老妓女,多一大半是來自南方,她們在經過一番易容之後,都變成了美豔絕倫的俏佳人。
這種以廉價的妓女易容之後又可以高價賺銀子,真是絕妙的怪招。
江湖上本就有四十女人一枝花的說法,但那只是有限的幾個美人兒,還得多依靠打扮,而且還不能大笑,因為一笑不但不能傾城,反而令人倒胃口,那滿面的魚尾紋就一條條的顯露出來了。
男人是不會上妓院找個老媽子的。
然而「萬人迷妓女院」的美女們一大半超過三十歲,萬飛蝶就已四十多,但她易容後就像個姑娘。
此刻,卞不疑更不開口了。
他還示意皇甫山三人也不要哥口。
譚平妻子接道:「我那美麗得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容顏,是一個人為我改扮的。」
卞不疑道:「這個人一定很愛護你。」
冷冷一笑,譚平妻子道:「愛護我就不該殺了我的丈夫譚平。」
卞不疑道:「這個人怎麼會殺你丈夫?」
皇甫山終於開口了;他輕聲的道:「他為什麼要殺你的丈夫。」
譚平妻子道:「一定是那人發現譚平帶你們來了,他以為我的丈夫對他不忠心。」
卞不疑嘆息的道:「那人應該明白你丈夫身不由己,他怎可遽爾下此毒手?」
譚平妻子道:「所以我要報仇。」
卞不疑道:「我們應該為你效勞,你說,那人是誰?」
譚平妻子道:「我不認識,因為他總是頭上套著一個黑漆漆的頭罩,叫人看不到他是誰。」
尤三郎跟著腳,道:「等於白說。」
卞不疑道:「那人為你易容,叫你嫁給譚平?」
譚平妻子點著頭,道:「不過,譚平也沒看過這人,因為同譚平接頭的人是個大腳女人。」
又是大腳女人,卞不疑看看皇甫山,只見皇甫山鎖著眉頭在發愁。
卜夫的眼睛泛紅色,顯然正在冒火。
譚平妻子又道:「我是被那人送給譚平的,就是在梅花山莊附近。」
卞不疑雙眉一挑,道:「梅花山莊?」
譚平妻子道:「大腳女人命我丈夫以後要忠於她,惟一的任務就是把易容過的美姑娘押送到倉州城去。」
卞不疑道:「譚平確實是個適當人選,他的武功也是一流的。」
譚平妻子道:「譚平見了我以後,真的高興極了,因為我不但美麗,而且也與他的身高差不多,他常以比我高半寸而自豪。」
這句話卞不疑最是理解,因為譚平終於發覺這世上還有個比他還矮半寸的人,而且是個美麗的女人,真是如懷至寶般呵護備至。
如果譚平知道自己美貌如「小」花般的妻子是現在這種醜模樣,那個人就永遠也不會控制住譚平。
譚平的妻子又道:「譚平愛我,我發覺自己更愛譚平,我對譚平說我只有十九歲,他說他已三十多,可是我知道他的話是真的,我的話卻是假的,因為我那年已經三十七歲了。」
卞不疑真的迷惘了……
一個人能被易容變成個姑娘,也難怪「迷死佛陀」大為盛行,多少女人——尤其是老女人,拼命的去美容,更有七八十歲早已霜白頭的男女,想盡方法也吃盡苦頭的把白頭染成黑的,無非不想老——基本上這些人就騙人,改變年齡還改容,這些人既可憐又騙人。
譚平至死還不知道他老婆比他大得多。
卞不疑道:「如今人的年齡已不重要,倒是容貌依然有人重視,譚平一定為你的容貌而痴狂。」
譚平妻子點點頭,道:「我們夜夜尋歡,並且也一定盡興。」
卞不疑道:「時間上譚平希望更長久,但你們已經超乎常人太多了。」
譚平妻子似乎有些高興的撇撇嘴,道:「每次他都想要我求饒,我就是不幹,久了,他便想別的法子了。」
卞不疑當然不會說出譚平找他幫忙之事。
皇甫山已沉聲,道:「我們想捉大腳女人,你能幫忙我們嗎?」
譚平妻子點著頭,道:「我可以帶你們去那個地方,我就是在迷迷糊糊中在那兒遇上譚平的。」
卞不疑道:「那是什麼地方?」
譚平妻子道:「梅花山莊附近。」
卞不疑四人本來就是打算去梅花山莊的,聞言,卞不疑道:「希望你能帶我們找到那大腳女人,我們一定能為你報仇。」
譚平妻子指向西南方,道:「我就是要帶你們去那個地方,不過,你們千萬不能大意,萬一被他們發覺,連我也活不成了。」
卞不疑道;「你以為我們應如何才不會被發覺?」
譚平妻子想了想,道:「我們正午再趕路。」
卞不疑道:「為什麼要在正午趕路?」
譚平妻子道:「正午時分我從未發現過那兒出現過人,倒是半夜常有人出現在梅花山莊上。」
卞不疑吃驚的道:「你也常去梅花山莊?」
譚平妻子道:「有幾次,譚平叫我潛到梅花山莊,為的是想知道那頂軟轎從什麼地方出來,我的人小,很容易躲起來。」
卞不疑道:「你發現什麼了?」
譚平妻子道:「真是神出鬼沒,那頂軟轎好像是無中生有似的一下子便往山林中奔去。」
卞不疑道:「而且還是個大腳女人跟著。」
譚平妻子道:「便抬轎的也是大腳女人。」
卞不疑點點頭,道:「我們也發現過那軟轎,果然是大腳女人抬轎,她們的身法都是一流的。」
譚平妻子道:「所以我幾次都無法追蹤看出來,如果是譚平就能追上他們。」
卞不疑道:「譚平的輕功是一流的。」
皇甫山也以為譚平的武功不錯,否則護轎一職也不會找上個侏儒。
果然,譚平妻子帶領著卞不疑四人趕在正午時分往梅花山莊上趕去。
真是天公不作美,快過新年了,倒又下起大雪來,鉛灰色的天空中飄著雪花,西北風好像個大掃把似的把空中地上甚至樹枝上的雪花又吹得卷向天空。
山道更難行了,但譚平的妻子跳著走,光景此刻只有仇恨在她的心中燃燒著——那是一股催動她不怕寒冷更不懼風雪的無畏精神。
一個人如果心中充滿了仇恨,這個人就快要發瘋了,卞不疑就發覺這個侏儒女人在發瘋。
大雪與寒風幾乎把大地快要吞噬了,山道上的行人就好像奔向無止境的銀色幽冥。
就在一段山崖邊,卞不疑才發現遠處的梅花山莊。
此刻,梅花山莊好像覆上一層白被單似的,冷幽幽,靜悄梢的匐伏在山坡前面。
有著一種更加恐怖之感在每個人的心頭,這時候只有一個人沒有,那就是譚平的妻子。
她的面上已分辨不出是喜是憂,是恨是高興,因為她的那張臉如今已變得叫人不敢恭維。
跳上一塊雪花覆蓋的大石頭上,譚平的妻子指向梅花山莊,道:「你們看,那就是梅花山莊。」
卞不疑道:「我以為我們明天才能到。」
譚平老婆冷冷道:「這是我常走的一條山道,除了我就不會有人知道,因為我的丈夫死了。」
皇甫山道:「只要能找到大腳女人,你放心,我絕對不會令你失望。」
譚平妻子仰起頭來看看皇甫山,點點頭,道:「我丈夫曾在那天夜裡對我說過你,他說你曾殺了戈長江的兒子戈玉河。」
皇甫山道:「那一次我們放掉你丈夫,因為他裝扮成石秀那孩子想誘殺我。」
譚平妻子雙目炯炯,道:「你是個真正的殺手。」
皇甫山淡淡的道:「真正的殺手才不常隨便出刀,我就不常殺人。」
譚平妻子忽然咯咯的笑了。
她那種笑實在令人莫測高深。
卞不疑就聽的一怔,心中起了疑惑,他是個十分機警的人,但有一絲一滴徵兆,都會引起他的注意。
他仔細的看著譚平的妻子,也仔細的想著眼前的情況,心中存著一份戒懼感。
於是,譚平的妻子指著梅花山莊西南邊,道:「我領著你們去大腳女人出沒的地方,那個大腳女人就是在那地方把我交給譚平的。」
尤三郎道:「這麼大的雪天,只怕大腳女人不會出來吧,我們總不能就這麼幹等在這附近。」
卜夫道:「我以為先找個辯衍琺的地方,他奶奶的,天真冷。」
卞不疑道:「我們不能再跟著她走,我們往四下裡掩藏起來,且記,看到大腳女人出現,我們從四個方向圍上去,絕不能被她逃掉。」
他又對譚平妻子道:「你去吧,我們暗中保護你,但有那大腳女人的影子,你立刻尖聲叫。」
譚平妻子又重重的看了四人一眼,忽然涕淚滂沱的哭起來,她邊哭邊叫著譚平的名字,也緩緩的往梅花山莊西南方繞過去。
卞不疑四個人站立在大風雪中,看著那一尺多高的矮女人搖晃著雙肩,蹣跚的走去,漸漸地消失在風雪的遠方,卞不疑終於開口了。
他的語氣帶著憂慮,道:「我發覺這矮婆子心腑極深,是個可怕的人。」
皇甫山道:「應該說是個可怕的敵人。」
卞不疑道:「你也注意到了?」
皇甫山道:「對她,我存著一份戒心。」
一邊,卜夫冷冷道:「就那麼不足二尺高的小矮女人,嘿……還不夠老子一腳踩。」
尤三郎道:「卜兄,小心無大錯。」
卞不疑道:「梅花山莊大血案,曾轟動整個江湖,至今血案未破,這地方如今變得很少有人來,不料卻出現神秘的大腳女人,我以為血案必然與此人有關。」
尤三郎道:「血案在我的心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儘快找回我的寶貝女兒。」
卞不疑道:「我的新婚才一夜的妻子歐陽小倩也失蹤了,還有我們的小玉兒,她已經失蹤逾月了。」
提起小玉兒,皇甫山心中就痛苦,他看看卞不疑,因為是卞不疑把小玉兒送進當鋪的。
最令皇甫山失望的,乃是當鋪的「生死當」梁心,他既然是戈長江的角頭,怎會又與那神秘的人物搭上關係。
梁心死了,便也斷了線索,怎不叫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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