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夫是被尤三郎推醒的——尤三郎發覺響動聲,睜眼一看,竟是卞不疑與皇甫山二人正在地上探視著一個鐵罐子,他立刻把卜夫推醒。
尤三郎與卜夫走進大廳上,卞不疑彎著腰在檢視一具一具棺材底部。
他未開口,便對皇甫山道:「這鐵罐是用來裝屍毒血水的,這些屍體與廂房中的棺材底部是一樣,都被戳穿底部了。」
皇甫山見尤三郎與卜夫走進來,便露出他那慣有的微笑,道:「二位,梅花山莊大血案的線索出現了。」
尤三郎精芒厲然,道:「怎麼,二位發現了什麼?」
卜夫也沉聲道:「這件轟動江湖的滅門血案已三年了,似乎已被人們淡忘,怎麼可能……」
皇甫山指著幾具棺材,道:「二位可以看看這些棺材底部,早已為人鑿穿了洞,他們盜取屍流血水,為的是煉治一種毒鏢,也許……」
卞不疑接道:「也許不只毒鏢一種。」
尤三郎道:「殺人只是為了盜取屍流血水?」
卜夫搖著頭,道:「太玄疑了吧?」
卞不疑道:「一條線索就可以抽絲剝繭,我們找了三年了,終於有了可以推理的線索。」
皇甫山道:「只是一條線索,我們……」
卞不疑道:「我就可以由此一條線索上往深處發覺,皇甫山,我忽然想到這些屍體。」
皇甫山道:「柯方達一家滿門的屍體。」
卞不疑道:「由這些屍體上研判,我們可以斷定戈長江是否知道這一大血案。」
尤三郎驚異的道:「卞兄以為快樂堡堡主戈長江是此大血案兇手?」
卞不疑道:「至少他知道。」
尤三郎道:「要如何證明?」
卞不疑道:「戈長江的角頭趙膽為戈長江出餿主意,前來盜取十五口棺材。」
尤三郎吃驚,道:「有這種事?」
皇甫山道:「表面上看,戈長江可以節省不少銀子。」
卞不疑道:「快樂堡的人盜棺材,為什麼不在前面廂房中盜取?那裡不是更方便嗎?為什麼跑到後面盜棺?」
他頓了一下,又道:「快樂堡盜走的棺材必然已經在棺材下面鑿過洞的,屍體也是幹掉了的。」
皇甫山道:「那些已經被抽乾了的屍體。」
卞不疑道:「有許多尚未被抽取屍體血水的棺材,裡面的屍體一定未乾,而且棺材底部仍然完整。」
尤三郎與卜夫二人立刻底頭去檢視棺材底部,尤三郎已驚異的道:「果然有的有小孔。」
卞不疑道:「我們可以開啟兩具棺材來對照,那有孔的棺材只怕早已白骨一堆了。」
皇甫山道:「若真如此,我們立刻趕往快樂堡挖那些棺材查驗。」
卜夫道:「我們還等什麼?開棺吧!」
卞不疑在大廳上低頭找了兩具棺材,道:「就是這兩具,我們開啟看看。」
皇甫山用起金手指,「咔嚓」一聲掀起那釘牢的棺蓋。
另一邊,卜夫的大砍刀插入棺蓋猛一切。
於是,兩口棺材掀開了。
四個人立刻看向棺材內,卞不疑不由得一聲驚呼。
皇甫山更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了。
卜夫吃驚中尤三郎已大叫,道:「奇怪呀,怎麼麵皮還好端端的未破爛,而……」
卜夫正要伸手去摸,早被卞不疑出手攔住,道:「不可以觸動。」
卜夫道:「有毒?」
卞不疑道:「那倒不是。」
卜夫道:「卞兄,你有何高見?」
卞不疑伸手去摸著屍體,不由吃驚的道:「已是白骨一堆了,隔著衣衫你們摸,什麼肉也沒有了,但是屍體的這張面……」
皇甫山道:「這人一定死前易過容了。」
卞不疑掀起屍體上衣,衣下面只有白骨,他再伸手去摸屍體麵皮,果然一觸即破,他吃驚了。
轉身到另一棺材邊。
皇甫山與尤三郎卜夫,三人便也跟過來看,只見這屍體仍然只是腐屍,棺材底部尚未鑿穿。
卞不疑伸手去摸屍體麵皮,只一觸,便發覺也是易過容的屍體——他幾乎愣住了。
皇甫山道:「卞不疑,這是怎麼一回事?」
尤三郎道:「易容本就非平常之事,這些梅花山莊的人為什麼會在死前易容?」
卞不疑道:「死前死後實難定論,不過這人的易容術十分巧妙。」
皇甫山道:「卞不疑,你忘了柯方達的外號,人稱‘千面太歲’,當然他的人也善於易容之術。」
卞不疑突然雙目一亮,道:「我們為什麼不去看看柯方達?他是否也易過容?」
尤三郎道:「卞兄,你的線索好像就是這血案的關鍵,太令人不可思議了。」
皇甫山已找到大廳中央,從棺材前面看,便知那是柯方達的棺材。
卞不疑三人也圍上來了。
幾個人匆忙的開啟棺蓋看,只見柯方達的屍體十分完整,半張面似乎受過傷,但仍然可以分辨出那人是柯方達。
皇甫山道:「受過傷的面,應不會是易過容的了。」
卞不疑突然出手抓去,便也抓起一張人皮面具。
四個人大吃一驚,因為躺在棺材中的並非是柯方達,而是另外一個人。
這人,唔!麵皮已爛,泛著紫色,雙目凸出,實在令人難以辨認。
尤三郎卻眨著眼睛,道:「他好像一個人。」
卞不疑驚喜的道:「你會認出來?誰?」
尤三郎道:「我在四五年前與我那丫頭去過一趟龍門堡,見過龍門堡堡主‘赤龍’陰長生,這人有點像……」
卞不疑有些失望的道:「龍門堡主陰長生活得好端端,怎麼會是他?」
尤三郎道:「我只是覺得這人有些像陰堡主。」
皇甫山道:「柯方達哪裡去了?」
卞不疑道:「也許就在這些棺材中的某一具之中。」
卜夫道:「難道我們還要每一具棺材找一遍?」
卞不疑看看大廳的棺材,數一數就是二十五。
梅花山莊死了七十二口之眾,棺材都未下葬,一具具棺材並未放在地上,而是支在凳子上。
他看看外面,大雪似乎就要停了。
皇甫山不知如何決定,驚動死人總是一件有傷陰德的事情,他不打算每一口棺材都開啟。
人已死了三年,屍已腐爛白骨,如果再去開啟,就是那股子屍臭味也夠嗆人的了。
不料,卞不疑突然沉聲,道:「開棺,我們一定要找到柯方達的屍體!」
尤三郎道:「卞兄,這裡除了盜走十五具棺材,尚有五十七具棺材,難道我們都要開啟?」
卞不疑重重的點著頭,道:「不但找出柯方達的屍體,更看看是否每一具屍體都經過易容。」
他後面的話引起尤三郎三人的興趣,三個人不約而同的點著頭……
於是,四個人一齊動手開棺,他們從大廳到兩邊廂房,再由前院開到後院。
三道大院的棺材全都開啟過,便也令四人大吃一驚。
他們發現每一具棺材的屍均易過容,這太不可思議了。
令他們吃驚的是柯方達的屍體根本不在這些棺材裡。
卞不疑沉重的對皇甫山道:「難道柯方達還活在這個世上?」
皇甫山道:「不可能,如果他還活著,難道不為這些人報仇?休忘了,這些都是他的親人。」
卞不疑道:「如果這些人不是他的親人呢?」
尤三郎大叫,道:「卞兄,好大膽的假設。」
卞不疑道:「當然,我會小心求證。」
皇甫山道:「如何求證?我們連找到小玉兒也不曾,還能求證什麼?」
卞不疑道:「那個擄去小玉兒的人,一定是真兇,難道你們忘了,譚平的老婆就是易過容的。」
皇甫山道:「卞不疑,你以為那人會是誰?」
卞不疑道:「這人應該是‘千面太歲’柯方達。」
尤三郎道:「不可能,柯方達為何會殺了他自己的人?梅花山莊本就是他的,而且……」
卞不疑冷笑,道:「這些人不一定是柯方達的人,江湖上想成大事的人,往往就會做出叫人難以想像的怪事,我以為柯方達的野心很可怕。」
皇甫山道:「怎麼說?」
卞不疑道:「他一定想奪那武林盟主之位,躲在暗中修煉什麼陰毒的功夫,一旦完成,也就是江湖血腥又起的時候。」
皇甫山道:「你的推論,令我無法反駁!」
卞不疑摸摸懷中的「龍角」,心中一陣激動,在這短短的一個月之內,有兩件事情令他想不通。
其一,龍角怎麼會在梁心的當鋪裡?
其二,柯方達會不會就是那個躲在暗中的神秘人物?
至於尤三郎手中的金劍,又是怎麼解釋?龍門堡的鎮堡之物金劍遺失,「赤龍」陰長生會不追查?
這些問題中的問題,令卞不疑大感頭痛。
他坐在一角不開口了。
他必須要深思一番。
皇甫山沒有再追問,因為他知道卞不疑在動腦筋。這時候,大雪停了,外面的西北風也停了。
尤三郎突然問道:「快過年了吧?唉,只怕今年不能同我那寶貝女兒一起過新年了,她在那兒喲!」
卜夫道:「尤兄,別傷心,我有個預感,尤二姐一定很平安。」
卞不疑突然的道:「柯方達雖然人很奸詐狠毒,卻並非是個大色魔,我們失蹤的都是美麗姑娘,只有這一點令我想不通。」
尤三郎道:「江湖上有個大色魔,我不說你們也聽說過,他就是‘西河黑虎’帥天浩。」
皇甫山道:「西河黑虎……虎牙鏢……」
卞不疑猛吃一驚,道:「那帥天浩不是失蹤多年了?難道他就是那神秘的傢伙?」
四個人一時間難以開口了,卞不疑伸手搔著頭髮,那種苦思不解的表情,實在令人看了不忍。
皇甫山就勸卞不疑,道:「卞不疑,睡一覺吧,也許睡上一覺你就會想出來了。」
卞不疑想不通他想知道的問題,甚至他四人又在梅花山莊上守株待兔三天半,仍然不見白衣人再出現,這種情況令卞不疑更想不通!
就在四個人吃的已完,卞不疑突然對皇甫山道:「皇甫山,我們回去捱罵吧。」
皇甫山怔了一下,道:「回百靈崗?」
卞不疑道:「問題我想不通,但我們已經有了線索,勉強可以回去向大奶奶交待了。」
皇甫山道:「我不回去,事情未辦成,怎麼回去?」
他頓了一下,又道:「卞不疑,休忘了小玉兒還有你的新婚妻子歐陽小倩!」
卞不疑道:「皇甫山,我們也沒有糧食了,不能在此地呆下去了。」
皇甫山也知道在譚平的洞室弄的吃食已用完,所以他也無法回答卞不疑的話。
卞不疑道:「天亮我們走。」
尤三郎道:「總得再想個辦法,去找出白衣人,我實在想我的女兒尤二姐。」
卞不疑忽然坐直身子,道:「梅花山莊死的一定全是外人,此地南方距龍門堡不過七_卜裡,中間隔著一座大荒山,不如我們去一趟龍門堡,試探一下陰長生,看那老兒知道不知道這件大血案的點點滴滴。」
尤三郎道:「線索多了,便加以整理,一定可以理出個頭緒來。」
皇甫山道:「曾聞梅花山莊與龍門堡有過節,雙方還曾對殺對砍過,梅花山莊大血案之後,陰長生見人就拍手叫報應,他高興已極,他是不會幫助破案的。」
卞不疑道:「大奶奶就曾如此說過。」
皇甫山接道:「大奶奶也曾說過,陰長生是個講仁義的漢子,他不會趕盡殺絕——所以我從未曾想去龍門堡找陰長生。」
卞不疑道:「這一回我們四個人前去龍門堡,我們藉口順道拜訪。」
尤三郎摸一摸懷中金劍,道:「倒要試探著問一問他的鎮堡金劍哪裡去了。」
卜夫笑道:「金劍不是在你懷中嗎?尤兄,你不能多問,因為你的職業關係,實在不適合問別人的寶貝在哪裡,是嗎?」
他說著,又哈哈大笑起來。
尤三郎道:「陰長生應該知道我的作風,他不會對我起什麼疑心的。」
卞不疑道:「再有一個更次就要天亮了,大家睡吧,白衣人是不會再出現了。」
不料他的話剛落,附近傳來「啾啾」之聲。
聲音好像是兩個,又那麼尖得有些刺耳。
皇甫山不信有鬼。
他早就把鬼當成了惡人——江湖上不少人咒罵惡人為「鬼東西」。
他的動作很快,未聞風聲,便已躍在大廳廊上的巨大柱子後!
他掩護著自己的身子,雙目直視院子兩邊,果然,就在右前方的迴廊邊上,兩團人影如飛般的上了房。
那不是白衣人,皇甫山發現一個稍高的人是一身綵衣,那較矮的好像是土黃色。
二人的動作真快,躍上房頂就往後院飛掠。
皇甫山等到兩團人影躍過屋脊,便騰空也上了房。
他心中早已明白,他的地位是堵住兩團人影退路。
皇甫山也知道,卞不疑一定從屏風後面潛入後院裡。
尤三郎與卜夫二人分從左右廂房外的走廊包抄過去。
他們四個人早就議定好了,只要一旦敵人出現,四個人就形成包圍,絕不輕易放走敵人。
他們在這兒已經快四天了。
與死了這麼多的屍體共處四天,又是在大雪天,可也真叫四個人窩囊。
此刻,敵人突然出現,四個人精神大了。
兩團人影往第二進大廳躍去,只覺得二人的輕功十分高絕,皇甫山真想冷笑出聲,因為那兩團人影在裝鬼。
兩團人影落在廳廊上,便立刻跳躍著往裡面去,那模樣就好像兩團幽靈在飄動。
但皇甫山知道那是人,兩個都不高的人,尤其那個身穿土黃色短靠頭還戴黃皮帽的更矮。
當然,再是矮也沒有譚平夫妻二人矮。
就在這二人躍進二道大廳上的時候,皇甫山已堵住在走廊上,他不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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