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拓郎也叫陶克住手,道:「你是西北迴來的軍官?」
陶克道:「官至統帶,官不大,卻經常同造反的人們玩拼命。」
曹拓郎對章捕頭吼叱:「這是英雄,沒把人弄清楚就胡亂抓人,太不禮貌了。」
他也不理章捕頭再解釋什麼,立刻又叫:「快呀,看座!」
這是請陶克坐了,這光景,陶克還能怎麼打?
陶克收起木棒,他對堂上抱抱拳,道:「縣太爺,你的寶座我不敢沾屁股,但有一句話上稟。」
他的話也算客氣了,只要不留難他,他還能真的造反?
陶克根本就是個火爆性子,這種人順著來,要他的人頭也可以,如果拗上勁,誰怕誰?
聞得陶克有話要說,曹知縣笑容滿面,道:「好,好,有話你說當面。」
陶克道:「縣太爺,我女小娟死得慘,這件命案令我不愉快,為什麼告示上賞金只有一百兩?」
曹知縣道:「那是誤會,只因為一百兩是官家出的賞銀呀!」
陶克緊追問一句,道:「劉家莊多出四百兩,是嗎?」
曹知縣道:「對,對!」
陶克道:「四百兩為什麼不另外寫在一邊,偏就加在一百兩上面,叫人看了厚此薄彼呀!」
說著,他掏出那張告示,又道:「殺我女兒的兇手就不用花公幣了,自有我去找那淫賊。」
他回身就往大堂外走,那章捕頭忙又道:「你老弟還不知道吧,聽說那淫賊會高來高去呀!」
陶克一聲冷笑,道:「你見過了?」
章捕頭道:「我若見過,他還跑得了?」
陶克嘆了一口氣,大踏步出了縣衙門,咳,縣太爺這一回火大了。
曹拓郎坐在堂上開罵了。
「我把你們這一群大飯桶,這麼多人竟然收拾不了他一個人,你們自己看看像什麼話!」
師爺王巴斗在縣太爺耳邊說:「大人,此時宜多加安慰,少苛責呀!」
曹知縣一瞪眼,把已到口邊的話又改變:「下去吧,受傷的去庫房領一兩銀子,退堂!」
在那個年代,公堂上的這種場面很平常,亂世嘛。
陶克出了衙門並未走遠,他繞道又奔到西城外的黃土坡前,兩堆新墳在那兒,他的臉上不見淚。
他坐在兩墳之間在發呆,偶爾會自言自語著。
「桂花,你地下有知,你知道我多麼想你呀!」
陶克這句話,至少會重複上百遍,然後……
然後又對另一墳堆自言自語。
「小娟,我的寶貝女兒呀,看你死得那麼慘,爹的心肝裂了呀,爹在塞北殺反叛,竟然忘了你的安危,爹對不起你,啊……
我的小娟……」
陶克偶爾還會用雙手再把墳上的新土堆一堆,拍一拍,就彷彿他怕埋在地下的女兒妻子不安全。
抬頭看,明月當空,灑下一地銀白色,月光照在陶克的身上,那影子就好像一堆墳一樣,看得他一聲浩嘆,如果自己也在這兒長眠,一家人就團圓了。
他在墳前坐了兩個時辰,雙手抱頭拼命不把眼淚流出來,他太苦了,這種痛苦也只有他能忍受。
快四更天了吧。
陶克站起身來,又對新墳自語:「桂花、小娟,我走了,我會常來看你們的,我會回來一家人團聚的,你們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陶克走著又回頭,然後又走又回頭,然後又自言自語地道:「夜裡鬼魂會出現的,可是,可是你們為什麼不出來看看我,我等了那麼久……我會再來……」
原來他想在這時會一會他的妻女。
陶克轉身疾走,他奔往縣城,也許他的桂花與小娟會在她們住的小屋內出現。
有人說,人死魂回家,49天會出現。
陶克往縣城奔去,他一心就是想看看她們妻女二人的靈魂出現,也許就會指示他一條去找兇手的引路。
陶克還沒進城,突然間有條人影自西城牆上閃出來,月光之下看得清,竟然是兩個人。
前面的那影子躍下來,後面的人影追得緊,這二人好像手上握著刀。
陶克立刻往路邊草叢矮下身,卻發現兩條人影正一前一後的過來了。
便在這時候,後面追的人開了腔:「老大,別跑了,那小子追不上了。」
前面的人立刻緩下來,道:「他媽的,哪裡冒出兩個小狗操的,差一點栽在屋頂上。」
後面的人已追上前面的人,他開口也是罵:「今晚遇上鬼了,奶奶的,我才剛站在床邊上……媽的……」
就在這時陶克已是咬牙切齒地要衝出來了。
不料卻聞得一聲冷笑道:「我看你們往哪兒逃?」
就在這聲喝叱中,一團人影已撲過來了,這人的身材不高,矮矮胖胖的像個冬瓜。
這個人一齣現,陶克立刻又躲起來了。
他要聽一聽這是怎麼回事。
果然,矮胖子只一齣現,那兩個人也火了。
其中一人忿怒地吼道:「他奶奶的,你小子別以為爺們怕你,你可以打聽一下,丹江雙義可曾怕過誰?」
另一人也罵:「孃的,阻爺們財路,斷爺們生計,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矮冬瓜似的漢子看不出有多大年紀,他嘿嘿冷笑,道:「喂,什麼叫‘丹江雙義’?我看你們是兩條狼,大色狼,官家出了賞銀,我在這裡找你們,可好,老子總算遇上了,想逃哇!」
那個壯漢大聲吼:「你放屁,誰是大色狼?」
矮冬瓜漢子道:「不是色狼?孃的,半夜摸進人家女人的大床邊,你還嘴硬?」
另一大漢怒道:「水青,咱們合力幹掉他。」
那叫水青的壯漢只一聲吼,舉刀就往矮子殺過去。
他邊殺邊道:「大川兄,咱們齊殺!」
兩個人的身法也夠快,一前一後的幹上了。
那矮子揮刀迎上去,一路刀法使出來,總算是勉強把兩人的攻勢阻住,卻也有些陷於力絀的樣子。
月光下,陶克可就吃一驚,矮子的刀法很眼熟,這人怎麼也會我的刀法?
他只看一下,那矮子已是攻少守多樣子。
叫大川的漢子嘿嘿笑了。
「兄弟,使把勁,這小子就那麼一套刀法,已經用第二遍了。」
「大哥,你兜住他退路,兄弟三招之內叫他躺下。」
陶克便在這時走出來了。
三人拼得兇,沒看見來了陶克這個人。
「兩個打一個不太好,留下一個叫我也熱熱身。」
他這麼一開口,三個人這才看見草叢內走出一個瘦個子來。
「丹江雙義」洪大川雙目直視陶克,道:「你是誰?」
陶克冷冷道:「等你們躺下去以後,我再告訴你們!」
白水青冷哼一聲,道:「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那矮胖子已跳到陶克面前,他指著「丹江雙義」對陶克道:「朋友,我從三江口一直暗中追蹤這兩隻色狼,哈,果然被我抓到了!」
洪大川咬牙叱道:「他媽的,你小子認定爺們是大色狼呀,可惡!」
矮子冷笑道:「半夜摸進姑娘的房中,幹什麼?不是想奸人家姑娘還有什麼企圖?」
他這麼一吼,正撩撥起陶克的滿腔怒火。
陶克的木棒一指,沉聲道:「上!」
他只吼了一個「上」字,手中的棒子已往洪大川的頭上疾敲去,手法很特別,因為當洪大川把頭往後仰躲的時候,陶克的木棒發出「砰」的一聲,卻見白水青已把個流血的頭直往手臂上貼,其實他是以手臂去護頭。
陶克出手不留情,一肚皮怨氣帶仇恨,他在聽得矮胖子的話以後,便認定他們是採花賊了。
洪大川見白水青挨一棒,打得滿面鮮血流,大吼一聲揮刀就殺,出刀完全不要命一樣。
陶克舉棒攔迎,五六回合之後,他突然一棒敲在洪大川的脖根上。
洪大川打了個踉蹌沒倒地,另一邊,矮子已哈哈笑著把白水青逼在一棵大樹邊,白水青只有招架之力。
白水青流了不少血,那一棒沒躺下,可也打得他七葷八素難認方向。
雙方勝負就要分出來了,不料斜刺裡一聲尖吼:「你們都住手!」突如其來的女子模樣好美,淡綠水裙大紅衣,頭上挽的是公主髻,一支翠玉簪垂著金穗子,左手反提著一個刀鞘,當然裡面是插的刀。
這女子走路的姿態似柳搖,那腰肢實在細又軟,悄無聲地已經到了四人面前。
這女子雙目十分亮,俏生生地面對矮胖之人道:「你看到他們站在大床前,是嗎?」
矮胖子點頭,道:「一點也不錯!」
女子嘴角一撩,道:「我也看到了!」
矮胖子撫掌笑道:「噢,原來你姑娘家也在抓淫賊呀,看吧,我沒冤枉你們!」
女子卻又道:「因為我就是睡在床上的女子!」
她此言一齣,矮胖子一怔,張大了嘴巴不說話。
陶克卻沉聲道:「姑娘,他二人對你不存好心,你一邊站著,容陶某拿下他二人。」
不料女的卻冷笑道:「何必狗拿耗子!」
陶克聞言也愣然。
「你說什麼?」
女的冷沉道:「想再聽一遍?我說你們多事!」
「怎麼說?」
女的有些不屑地道:「這是我們的家務事,你們這些愛管閒事的,未免也太囂張了,竟然傷了我們的兄弟!」
只這幾句話,矮胖子與陶克兩人已墜人五里霧中,不知這事有多窩囊。
女的已走近白水青,以手帕為白水青的傷處紮起來。
洪大川已對陶克道:「真看不出你的棒子功力如此紮實,朋友,留下你的大名。」
陶克道:「我叫陶克,倒是想知道,你們為什麼會如此擺譜,目的是……」
女的尖叱道:「走開,我們擺什麼譜,要你羅嗦,豈有此理!」
矮胖子忽然一拍腦袋,道:「喲,我想起來了,你大概就是江湖上傳說的‘漢水一隻鳳’,對不對?」
女的忽然冷笑不已。
她也款款地往矮胖子身邊走去,這光景當然是不懷善意,而且……她的左手後肘的刀鞘反往她的腰帶上插去,她的紅衣已把刀鞘遮住,她……
「矮胖子醜八怪,腦袋瓜子會使壞!」
只這兩句話,她的手上又各抖出把尖尖的利刃,直往矮胖子的胸前刺去。
矮子的雙手揮刀,就像撥弄近身的飛蝗似的邊撥邊退,然後一聲低吼,灑著鮮血地滾出三丈外。
女的不放鬆,雙尖刀一路仍然疾刺不捨。
於是,陶克出手了。
木棒斜攔又旋,一招之間接下11刀快殺。
女子一見陶克出手,側身又是27刀罩過去,她出刀就是要命招式。
陶克的木棒右手擋,然後再傳左手打,三招之間便把女的一路刀法封住。
便在這時候,女的突然自下盤暴踹一腿,那一腿也是要人命的,因為她踢的是陶克「三岔口」地帶。
一聲冷哼,陶克木棒下點……他不及回棒,而以棒尾變前回抽。
「砰!」
「啊!」
真準,棒尾點在女的腳背上,痛得她單足往後彈又跳。
陶克並不追擊,他忿怒地站在當場不動。
他以為這女的心腸太狠毒,怎麼招招都想叫人死。
矮胖子的雙臂內側在流血,還真的流了不少鮮血。
洪大川正在為白水青治傷,如今發現女的受飭,情急之下就要揮刀再殺,卻被女的喝住了。
陶克仍然未動,他甚至有些迷惘。
這是幹什麼的?他們怎麼已變成一家人了。
想著妻女的慘死,陶克不由嘆口氣,他轉而走向受傷的矮胖子。
他本來是要離去的,他的痛苦已經夠多了,又何必再去找麻煩為自己增加痛苦。
然而,當他想著這矮胖子剛才的一路刀法,便慢慢地移近矮胖子。
「朋友,你的傷……」
「我還不要緊,倒是這女人真毒辣,一心想我死,她為什麼要這樣?我是行俠仗義,她應該謝我才是,我又與她無怨無仇……」
陶克看過去,只見洪大川正以雙手在為那女的搓揉著足面。
女的低聲在呼痛,那雙目的怨毒光芒,看得陶克也不舒服。
頭上纏條毛巾的白水青卻咬牙走近陶克,他怒視著陶克的全身上下,就好像要把陶克的每一寸樣子全部記在他的心裡面似的。
他也確是這個目的。
趁著月色,白水青嘿嘿冷笑,道:「朋友,你如果是個人物,孃的,你報個名字出來。」
陶克猛一挺身,木棒橫在身前,道:「幹什麼?」
白水青道:「老子也好把你的大名聽在耳裡記在心上,山不轉路轉,早晚咱們還會碰上面,朋友,丹江雙義的血豈是白流的。」
陶克心裡不自在,他並非是怕事,他實在心中很悲哀,只不過他只一想到妻女二人慘死,便也火了。
「孃的,找我報仇?」
「血債血還!」
「那麼,現在如何?」
「別得意,是老子一時大意,你應該明白,眼前我們三人還能出手一搏。」
「那麼,你還等什麼?」
白水青仰面大笑道:「說來說去,你個王八蛋仍然不敢報上名來呀……嘿……」
陶克大怒,道:「你聽著,老子的名字叫陶克。」
白水青又是一怔再冷笑。
他逼上一步又道:「你叫什麼?盜寇還是刀客?」
陶克咬著牙,道:「陶淵明的陶,克服困難的克,這個解釋夠清楚吧?」
白水青重重地點著頭,道:「老子永遠記在心裡,直到看著你死絕。」
他回頭就走,洪大川已扶起女子站起來。
女的手指陶克,狠狠地留下一句狠話:「小子,我會派人追殺你,直到我看到你的人頭。」
陶克大怒,他提棒就要揍人。
他心中比誰都苦,如今還得受這樣的威脅。
不料這矮胖子卻又拉著他,低聲地道:「老兄,我想起來了。」
陶克見男女三人走了,他又被矮胖子拉住,便忿然地對矮胖子道:「你想起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