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子道:「他們一定是三水幫的人,那個女的說不定就是‘漢水一隻鳳’錢丹鳳。」
「你怎麼忽然會想起他們是誰來了?」
矮胖子道:「因為‘丹江雙義’是三水幫殺手,那女的必然也是三水幫的殺手,唉,我們惹上三水幫了。」
陶克道:「已經惹上了,朋友,你還怕什麼?」
矮胖子忽地吼道:「我怕他個鳥,真要動傢伙,奶奶的,不就是命一條。」
他好像也是孤家寡人一個。
陶克笑笑,道:「朋友,剛才我見你那一路刀法很惹眼,你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
矮胖子愣然一笑,道:「不上臺面的功夫,你老兄千萬別恥笑。」
陶克道:「老兄,我提個人,不知你可認識?」
矮胖子很有興趣地道:「誰呀?」
「了無和尚。」
「啊,你說大和尚了無呀,唉,實不相瞞,我的刀法就是他老人家教的,可惜他不收我做徒弟。」
「三年了,啊……三年半了。」
陶克道:「你的大名是?」
「人家叫我冬瓜唐,老兄,剛聽你說,你的名字叫陶克,是嗎?」
「不錯,冬瓜唐,借你的刀一用。」
「幹什麼?」
「證明我也跟了無大和尚學過刀法。」
冬瓜唐笑呵呵地把單刀交在陶克手上。
三尺木棒擱一邊,陶克握刀舞了起來。
冬瓜唐看得直點頭,他在陶克收起架式的時候,拍手大笑道:「我們應是師兄弟呀,你……幾歲了?」
陶克道:「我今年快32,我15歲那年在雞公山遇到了無,他傳我刀法與氣功,唔,快十七春了。」
他把刀交在冬瓜唐手上,拾起木棒,突然發現冬瓜唐衝著自己雙膝跪下,道:「師兄啊,我冬瓜唐今年21,自小流浪在三江,我是在江邊撿小魚,才遇上了無大和尚,他教了我的刀法有七個半月,臨去叫我練輕功,他說我身子胖又矮,要我跑得比人快,今夜得遇師兄你,咱們誰也不孤單了。」
陶克拉起冬瓜唐,道:「好,好,我長你幾歲,就當你師兄吧,師弟,咱們找地方先歇著,我有滿腹苦水呀,你知道吧,我……唉……」
冬瓜唐道:「師兄,你休痛苦,也莫悲傷,什麼事情你慢慢地講。」
陶克道:「師弟,我老實對你講,我在西北打反叛,小小的幹上統帶,可是我受不了窩囊氣,棄官回家來,準備帶著妻女在雞公山過日子,哪裡想得到我女兒才14歲還不到,就被淫賊姦殺了,我妻受不了打擊,見我一面就死了,官家的告示不公平,我這是在桐城地界找那千刀殺的淫賊,今夜卻遇上師弟你。」
陶克把事情說一遍,咳,氣得冬瓜唐臉焦黃。
他一蹦三尺高,指著老天罵爹孃:「操你老祖宗,哪裡的淫賊喪天良,害我師兄一家人好悲傷,奶奶的,等我冬瓜唐抓到你個王八的,非剝皮抽筋不可。」
他一邊罵一邊跳,陶克的眼淚幾乎流下來。
他一把拉住冬瓜唐,道:「兄弟,別罵了,找個地方去睡一覺,咱們想法子把淫賊找出來。」
冬瓜唐不叫了,他拍拍陶克,道:「師兄,咱們這就往那兒去?」
他想了一下,又道:「師兄……」
陶克道:「兄弟,我以為咱們不宜稱師兄……」
「為什麼?」
「因為咱們雖然是了無和尚傳授功夫,但了無和尚並沒收徒弟,如師兄弟相稱,免得以後有人問起我們的師承,咱們無話可說。」
冬瓜唐點頭,道:「行,大哥說得有道理,咱們以後就兄弟相稱。」
冬瓜唐頓了一下,又道:「原來城門口的告示是大哥撕去了,我還以為自己要大賺一百兩銀子呢。」
陶克道:「兄弟,你為生活抓兇徒呀?」
冬瓜唐道:「有時候也靠賞金過日子。」
他忽然對陶克點點頭,道:「大哥,我們去劉家莊。」
「劉家莊?」
「是呀,劉家莊的姑娘被人姦殺,這件事全桐城的人都知道,咱們去到劉家莊,也許可能問一些名堂。」
陶克想了一下,道:「去劉家莊也得等到天亮以後,先找地方歇息吧!」
冬瓜唐陪著陶克,二人找了個看守瓜田的小草屋,就在草堆上湊和著睡著了。
說來也真巧,桐城附近有幾座這樣的草棚子,六月西瓜冬瓜熟,這兒就會有人住,為的是看瓜田。
就在天亮不久,附近一座較大的草棚中,走出三個人來了,這三人剛在草棚外站定,陶克與冬瓜唐便也自另一草棚中走出來了。
這才不到兩個時辰,仇人又再見面了。
仇人見面,當然是分外眼紅。
矮冬瓜雙臂纏著布,但他仍然想拔刀。
那面,洪大川與白水青冷哼著,那女的以木棍拄地,一瘸一瘸地走在前面。
她的腳背挨一棒,好像被打腫了。
陶克卻淡淡地往大路上走著。
「站住!」那女的吼叫聲如狼嗥。
陶克回頭,道:「叫誰站住?」
女子叱道:「當然是叫你!」
陶克道:「幹什麼?」
「你叫陶克?」
「不錯!」
「我叫錢丹鳳!」
「我並未問你叫什麼。」
「可是,我要告訴你,因為我要你知道,你的狗命已經是我的了!」
陶克面無表情地道:「你好囂張,竟敢在此時此地,對你十分不利的時刻向我說狠話,你以為我不敢在此時殺了你?」
錢丹鳳厲聲道:「三水幫絕不會放過你!」
陶克忿怒地道:「至少你已看不到了。」
他拔出木棒,這光景就要出手了。
洪大川提大刀橫身攔,他吼道:「姓陶的,錢水龍的大名你聽過嗎?」
陶克怔怔地沒開口,身後的冬瓜唐大聲道:「噢,就是在漢江面上當水寇的錢水龍呀,當然聽說過。」
洪大川道:「錢姑娘的爹就是錢水龍,你敢傷了她,我勸你們,漢江地界就別再去了。」
陶克聞言更火,他抖一抖手上木棒,道:「孃的,老子吃糧當軍受閒氣,回到家鄉又遇上你,不就是比一比誰的胳臂腿粗嗎,來吧,今天老子就殺人!」
他舉著木棒就要打上去了。
洪大川一見,只得舉刀迎上去。
這兩人只一交上手,卻變成不要命的角色了。
那冬瓜唐這一回看得清,大哥的棒法中套刀法,那身手之利落真叫人沒話說。
就在冷芒棒影中,突然聽得「嘭嘭嘭」連三響,洪大川已發出「哎唷」聲。
他的肩頭上捱了三棒子,也真難為他,陶克的棒子是往他的頭上敲,還是被他閃開了!躲了頭躲不了肩頭,肩頭上挨棒也照樣叫他吃不消。
只不過洪大川的皮粗肉厚刀法狠,仍然在力拚。
這時候,白水青出刀了。
就在洪大川挨棒的時候,他就拔刀欲撲了。
冬瓜唐橫身猛一擋,沉聲道:「手癢不是,來來來,咱冬瓜唐陪你過招!」
白水青的頭上受了傷,但冬瓜唐的雙臂也捱了刀,兩個人這麼一遇上,咳,冬瓜唐不要命地幹上了。
一邊的錢丹鳳真急,只因為她的一隻腳背已腫,痛得實在難忍受。
雖然如此,但她仍然手握一把尖尖的刀,準備抽冷子撲上去了。
陶克當然看得明白,他卻故意地把身形往錢丹鳳身邊移,就好像他是個糊塗蛋,替敵人制造機會。
錢丹鳳的心中在冷笑。
錢丹鳳心中打定主意,只一齣手,就把刀子送進姓陶的肚子裡。
這個女人心真狠,出刀就想殺死人。
洪大川也看出機會來了,他揮刀狂殺17刀,硬生生要把陶克逼得往後躲。
當然陶克只有往錢丹鳳身前退,因為17道冷電激流,先把三個退路封死……
陶克只有後退。
「殺!」
這一聲尖叫乃出自錢丹鳳之口,她的尖刀已到陶克背上三寸之地了。
陶克就好像身後有眼睛,他的身形忽然一個大翻身,錢丹鳳的尖刀就貼著他的背、他的屁股,然後刺了一個空,他的人已站在錢丹風的身後面。
好一招「悟空筋斗」,便也聽得「砰」的一聲響。
錢丹鳳大叫一聲往前撲倒,正趴在殺過來的洪大川身前兩尺遠。
錢丹鳳的頭上挨一棒,她昏死過去了。
洪大川一見吃一驚,低頭抱起錢丹鳳,大聲叫:「咱們走!」
正同冬瓜唐殺在一起的白水青,聞得洪大川的叫,立刻暴斬七刀,拔身就跑。
冬瓜唐就要追殺,卻又被陶克攔住。
冬瓜唐發覺陶克的臉上十分痛苦的樣子,他走過去,道:「大哥,怎麼不把他們收拾了,也免得後患無窮。」
陶克道:「我這是頭一回被逼出手對付一個女子,唉,想起我的妻女,我……好痛苦。」
冬瓜唐道:「女人有善有惡的,就像咱們男人一樣,有好也有壞的,大哥,你若把女人一視同仁,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他拍拍陶克,又道:「這錢丹鳳,他爹叫錢水龍,我曾到過漢江,江面上誰不知道他是個大惡霸。」
陶克道:「我們管不了,兄弟,我只想把害死我女兒的真兇找出來。」
冬瓜唐道:「大哥,真是沒來由,大清早就同他們打一架,我也餓了。」
陶克道:「進城去先吃個飽。」
冬瓜唐道:「對,吃過了我們就去劉家莊!」
於是,這二人一路往桐城走去。
日頭今天特別紅,照得東邊天空像染了紅顏料似的,有幾隻烏鴉飛得高,呱呱叫著往西飛去了。
大清早碰見這扁毛畜生,有人以為不吉利。
陶克卻不以為,因為他已經倒霉倒到家了,就算再黴氣,還能怎麼樣。
他看看一邊的唐兄弟,只見冬瓜唐抬頭看天空。
天空上幾隻烏鴉已不見了,冬瓜唐才開口罵:「孃的,打那兒冒出來的畜生,那叫聲就像孝子哭墓。」
陶克淡淡地道:「把天下所有的倒霉事都拿來吧,我陶克還怕誰?」
冬瓜唐道:「大哥,咱們已經同三水幫結了樑子,以後真得多加小心了。」
陶克不說話了,他還能說什麼?
前面就是桐城南門。
那個告示牌仍然豎立在城門口,也仍然有守城的站在那裡,陶克抬頭看告示牌,上面只有一張告示在貼著,那正是捉拿淫賊的告示,上面的賞金五百兩!
陶克打從鼻孔哼一聲,便大步往城中走去。
冬瓜唐走在一邊低聲道:「大哥,那個守城的,好像對你不懷好意呀。」
陶克道:「我知道!」
於是,陶克又走進那家飯館裡了。
這一回陶克才看清這家飯鋪的招牌:「快活居」。
這算什麼飯館招子?
陶克並不在意,他是來吃飯的,身後的冬瓜唐也看見招子的名稱了。
「大哥,這家飯館有名堂!」
陶克道:「不就是個飯館,還會有什麼名堂!」
冬瓜唐道:「似這樣名字的飯館,裡面就會有大煙館。大哥,從外洋進來的大煙哪!」
陶克不知道這些,實則自從道光鴉片戰爭之後,大煙館便在江南先流行起來了,有時候官家也會抓,但有時候又很鬆弛,這家飯館的後院還真有煙攤子。
陶克立刻想到夥計曾對他說過,後院就沒有蚊子臭蟲跳蚤,原來後院是抽大煙的,難怪陶克不懂夥計說的雙關語。
陶克與冬瓜唐兩人並肩走進去,迎面又碰上那小二走過來了。
夥計心中在罵,操,小子怎麼又來了。
但他的臉上還是笑,笑的樣子十分熱誠,就好像真的在歡迎他的衣食父母一樣。
「嗨,爺又上門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變成朋友了,坐,坐,坐,爺還帶有朋友呀。」
陶克不開口,拉把椅子坐下來。
冬瓜唐就坐在陶克的對面,只見那夥計把手一搓便對陶克道:「就來!就來!」
他也夠快的了,剎那間一盤花捲送上桌,燒酒四兩外帶兩隻小酒杯,青菜豆腐湯是現成的,他端上一大碗,搓著雙手一邊侍候,道:「爺,是不是還要點別的呀?」
冬瓜唐就快發火罵人了。
陶克指著桌面上,道:「這是誰叫你送來的?」
夥計一怔,笑道:「爺,你來過兩次都是叫這些,所以,我都背熟了。」
陶克心中真不是滋味,過去他省吃儉用,為的是省些花用,留下來的銀子還得同桂花母女三人過日子用的,如今她母女兩人去了,陶克已成了孤家寡人,他還在為何人省著花?
他心中在發火,對面的冬瓜唐就開口罵人了。
「你孃的,青菜豆腐湯湊花捲,你把爺們看扁了不是?」
陶克卻突然對冬瓜唐搖搖手,道:「兄弟,別罵人,這兒是有王法的地方,官家正在抓淫賊哪!」
冬瓜唐當然不明白這幾句話,但那夥計知道。
夥計幾乎大吃一驚:「爺,自從你從衙門走出來以後,小子才知道你是打反叛的英雄,小子我是有眼無珠,冒犯了爺的虎威。好,小子再給爺賠個不是。」
他抱拳又作揖,然後去端桌上東西,又道:「我這就去叫灶上給爺來四個熱炒,你看可好?」
冬瓜唐已吼道:「還杵著幹什麼,快去!」
夥計拔腿就往後面跑,只因為他發現冬瓜唐的腰上插著一把鋼刀,這是江湖人,惹不得。
掌櫃的聽說陶克又來了,不敢怠慢,忙著出來打招呼,這家「快活居」飯館的後院,還真的被冬瓜唐說對了,因為後院的房間18間,每一間都不大,一張棉被,大床上支的是個朱漆方木盤子,拳頭大的油燈一盞,上面套著燈罩,兩支菸槍與牛角盒,大煙膏子裝得滿滿的,人只往床上躺下去,自己調自己抽,過足了煙癮有精神!
如果要人侍候,有,姑娘就有四五個。姑娘往對面一躺,細細十指就替客人調煙侍候,完了還有一碗甜點心,多半是桂花餡湯圓來上四個。
「快活居」前面的飯館,掌櫃是很少管,掌櫃只在後院忙,因為後院的銀子多。
陶克見大掌櫃走來,便對掌櫃的道:「掌櫃的,可有地方睡覺?」
「有,有,後院現成的。」
「那好,我二人睡一間,吃完你帶我們去!」
「行,上酒菜!」
夥計便在這時把一應吃的端上來了。
冬瓜唐立刻先給陶克斟滿一杯酒:「大哥,我敬你!」
陶克舉杯一嘆,道:「兄弟,咱們隨意,吃完了先睡一覺,養足精神再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