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克不是不想說,只不過他沒說之前就傷心得落淚了,這樣的悲慘之事,他一定說得痛苦,那麼,就不用再說了。
章捕頭當然知道陶克不是兇手,陶克把淫賊殺死,他的心中既慚愧又高興。
慚愧,當然是如此轟動的大案,可惜不是他親手破,而是陶克,這對他而言,實在沒面子。
他高興,那是因為封流雲與錢丹鳳的身份,三水幫的勢力太大了,誰敢惹!
如果他知道是三水幫少主所幹,怕是他只能裝啞巴了,他沒膽子去抓人。
如今是陶克,而且也把人殺了,如此,他仍然可當他的太平捕頭。
章捕頭一批進了莊,又出了莊,章飛拍拍陶克,道:「你老弟等著領賞吧!」
他不看陶克的痛苦狀,立刻命他的手下道:「快,把屍體先運回衙門去。」
他回身對那一對年老夫婦,道:「你們是苦主,派個人隨我去衙門。」
走來個年輕人,道:「公爺,我是長子,我去。」
章飛又到陶克面前,道:「陶老弟,這一趟衙門,你老弟免不了要辛苦一趟了。」
陶克似是已收起悲傷之心,道:「理應前去,至少是我殺了他們。」
章飛道:「你雖殺人,殺的是惡人,你等著領賞吧!」
他老兄就知道領賞,光景還想等著陶克開金口,分他幾許似的。
陶克卻沉痛地道:「章捕頭,我也得面臨三水幫的報復,這一點,你想到了沒有?」
章飛道:「陶老弟,這是有王法所在,三水幫又怎麼樣?他們敢明目張膽殺人嗎?」
「他們殺人的方法太多了。」
「怎麼說?」
陶克道:「人不能沒有失神,馬也不會永遠不失蹄,萬一落入他們手中,被他們繩索加身,墜上個百斤重的大石頭,沉入江心之中,人不知鬼不覺,我說章大人呀,那時候誰會想到為我找屍體報仇?」
章飛沉聲道:「我諒他們也不敢。」
他心中卻在竊笑,你小子真明白,我看你的命也差不多了,你死了,我章飛半夜也會笑醒。
陶克又冷冷地道:「章大人,三水幫真的怕官三分?而不是官家怕三水幫三分?」
章飛怒道:「天下哪有官怕民的道理。」
陶克把眼一瞪,道:「我問你,前不久,那個錢丹鳳被桐城縣裡的‘快活居’夥計以她殺人罪送進衙門,為什麼當天就把人放出來?」
章飛怔了一下,道:「這……我……」
陶克火大了,他不叫縣太爺,他呼叫縣太爺的名字,也許縣太爺的名字不好念,他把縣太爺的名字曹拓郎念成了操他娘,又把師爺的名字王巴斗念成王八蛋。
「桐城縣有個操他娘與王八蛋,一縣的百姓就遭了殃,還有你!」
他指尖指向章飛,又道:「我要是指望你破案,早就氣死在黃土坡那面了。」
章飛一聽紅了臉,但他知道打不過陶克,便只有深嘆一口氣,道:「陶兄弟,我已盡力了呀!」
陶克重重地嗚一聲,大步往前走去。
章飛心中恨透了陶克,因為陶克不給面子了。
落鳳莊又被姦殺一名姑娘,知縣曹拓郎心裡一緊,但當他聽完章飛的報告,又見兇手已被殺,上堂一看堂口放的兩具屍體,他的心中更驚,死的二人乃是三水幫幫主的獨子,這件事不得了。
再看那陶克,他心中就在罵……這個死東西,看你以後如何去應付三水幫的追殺。
只不過,在批示上,他卻仍得公事公辦。
賞銀五百兩,當場發放,先打發這位他最討厭的陶克滾蛋。
然後行文上呈襄陽府,大案破了,當然在文中又由王巴斗做了文章,功勞少不了是他的。
堂口的屍體,便派人去通知三水幫領回了。
陶克走出衙門,在大街上買了冥紙祭品,他沒有回去「快活居」,便挑著祭品出城去了。他不去「快活居」是有原因的,因為他並不想同屠萬山聯手。
如今他親手殺了淫賊兇手,又有了官家賞的銀子,再加上劉莊主贈送的銀子,加起來兄弟們平分,每人幾乎可以分到一百九十多兩。
陶克也打算,把一些銀子奉送給了無大師,有了這些銀子,兄弟們可以各自做個小生意,過過太平日子。
那年頭有一百兩銀子,算是很不錯了,陶克幹了三年小小統帶,才積存了30兩銀子回來,還打算在雞公山裡同他的妻女過日子呢。
陶克有了這個打算,就不願意拉著兄弟們去過那刀口子舐血的日子,至於四個兄弟的想法,他當然不加勉強,分了銀子,他們可以回「快活居」找他們相愛的姑娘……當然,如果姑娘真愛上他們,那也是兄弟們的緣分。
陶克上了墳,祭了墓之後,他也打算再見紅紅一次面,如果紅紅真的愛他,而又願意同他去雞公山過日子,他當然會為紅紅打算,否則……
他就只想到這裡,再也想不下去了,因為紅紅如果拒絕,那麼有多令人難堪。
也許紅紅會翻臉,說他沒有出息,說他怕死,甚至不屑於再看到他。
陶克痛苦得想不下去。
於是他又來到妻女的墳上了。
陶克焚紙上供,雙目落淚,想著桂花與愛女,他真的難以自制。
英雄不是不落淚,只為沒到傷心時。
陶克過去淚不流,只因為心中充滿了恨,有時候他甚至恨天下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
如今大仇已報,恨難消,他面對妻女的墳墓,再也忍不住地痛哭流涕了。
墳上的草已有一尺那麼高了,像覆蓋在上面的一床綠色棉被一樣,陶克以手撫摩著綠草,彷彿撫摩著桂花的臉頰,女兒的長髮。
他想著在他離家那天,桂花拉著女兒送他的時候,桂花還問陶克。
「咱們女兒沒有纏足,像我一樣,我擔心她將來沒有人要。」
陶克卻摸著女兒的秀髮。
「我的女兒漂亮,不怕沒有人要,桂花,咱們住在山裡,把足纏得那麼小,會不方便做事的!」
他笑著,便伸手去摸桂花的臉,又道:「你看你,我不是把你討回來了嗎?」
桂花笑了。
小娟也樂了。
那一天,就是她母女送他的那一天,彷彿就是昨天,也好像就在眼前。
陶克的手摸著,摸著,他自言自語:「桂花,我為咱們的女兒報仇了,你們……安息吧!」
是的,死的已經死了,活人還要活下去的,陶克從回憶中又回到了現實。
現實永遠是殘酷的,他抬頭望望天色,過午兩個時辰了吧,原來他在黃土坡已有大半天了。
本打算先回到劉家莊去的,但他琢磨一陣之後,便又往桐城縣城走去。
陶克走得慢,他有些神情恍惚的樣子。
一個人在傷心過度之後,總是元氣有損,神不守舍的樣子,走起路來也難分東南西北了。
就快進城了,陶克發現有兩名公差把豎立在南城門口的告示牌子抬走了,告示牌上的告示也不見了。
有幾個人還站在那裡議論紛紛,不即離去。
就在這時候,陶克走來了,嗨,事情就有那麼巧,從大街上,一輛大車馳過來了。
大車上沒有篷,車上停放著用麻布蓋著的兩具屍體,車轅坐著兩個人,這二人陶克不陌生,當然,車上的二人臉色緊,好像天要塌下來似的。
是的,在三水幫而言,天塌下來是小事,死了少主不得了。
陶克側身一邊閃,大車上的兩人已發現陶克了。
大車上非是別人,乃是三水幫外堂兩大殺手之一的洪大川,與漢江分舵護法蔡斗六二人。
蔡斗六一見是陶克,身子一挺三丈高,忽地一聲便攔在陶克面前了。
「籲……籲……」
洪大川也把大車停在城門外了。
洪大川一見陶克就開罵。
「我操你先人祖奶奶,你真大膽,誰的兒子你不殺,我們幫主的兒子你也敢下手啊!」
陶克一銼鋼牙道:「我只殺淫賊兇手,誰的兒子對我並不重要。」
蔡斗六道:「你有什麼證據?」
陶克道:「那是官家的事,有問題去問官家。」
洪大川道:「你憑什麼殺人?為賞銀?」
陶克道:「就算是吧。」
他似乎懶得把話解說,這時候似乎只有一途——武力解決。
洪大川哇哇叫道:「奶奶的,原來你小子是幹吃人肉的勾當,是個喝血娃兒呀,你為我們少主償命吧!」
陶克冷冷道:「哪個有索命的本錢,二位,我等著二位了。」
他把身子往路當中走,而且走得十分堅決。
他也反手往身後抽,抽取他的棒。
嗬!只這麼幾句話,圍觀的人已聚了二十多。
那年頭有些亂,這一帶的人便也心浮氣躁,愛看熱鬧了。
「混江龍」蔡斗六拔出他的蠍尾刀,齜牙咧嘴地厲聲道:「奶奶的,我家小姐還是個大姑娘,你竟然狠下心腸對她也下毒手。」
陶克道:「她不是姑娘,她是一頭兇殘的惡狼,為了她死愛封流雲那淫賊,她竟以刀——你們聽清楚,她以她的尖刀盡往被害姑娘的奶媽子上戳,死在她手上的姑娘已經不少了,其中就有我的女兒陶小娟哪!」
他越說越沉痛,聲音也放大了。
洪大川與蔡斗六一瞪眼。
「你說什麼?」洪大川冷叱。
陶克道:「我的女兒被封小賊奸了,又被錢家賤婢以同樣手法刺死,連我的妻子也死了,我問你們,我該不該殺了他二人?」
他伸手指向大車,又道:「來吧,我既然殺了他二人,再多你們兩個又如何!」
蔡斗六對洪大川道:「洪兄,咱們這就幹了他,為少主、小姐報仇吧。」
洪大川重重地點頭,「蹌」的一聲拔出刀來,光景這就要在城門外幹了。
也真巧,城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雷吼:「都住手!」
嘿,章捕頭大步奔來了。
他老兄來得真巧了,正巧攔住三人拼命。
「幹什麼?這是有王法的地方,容得你們在此火拚砍殺呀!」
洪大川冷冷道:「他可以為妻女報仇,難道我們不能為少主、小姐報仇?」
章捕頭道:「他殺人,是官府貼出的告示允許的,你們殺人就不一樣了,我不能不管吧,再說……」
他對洪大川使眼色,陶克當然看不見,但洪大川心中明白,實在沒把握。
蔡斗六也愣了一下,沉聲道:「對,咱們是來運屍的,回去總舵再說。」
陶克冷冷道:「這麼說,二位不殺了?」
洪大川重哼一聲,道:「有種你別離開桐城。」
陶克道:「我今夜就住在城裡面!」
說著,他大步往城門內走去。
蔡斗六立刻跳上大車,對洪大川道:「快,咱們趕回總舵去,孃的,抓住他,咱們活剝他的皮!」
洪大川冷冷地看了章捕頭一眼,口中咕噥著不知說些什麼話。
但章捕頭心中明白,洪大川在罵他,如果不是罵他,為什麼出口不清?
三水幫的這輛大車「咕隆隆」地駛去了,章捕頭對一批看熱鬧的人大吼:「快滾,孃的,不怕濺你們一身血,那會倒霉的。」
群眾一鬨而散,只因為章捕頭雖然武功不怎麼樣,但在桐城,都說他比真的張飛還張飛!他唬得桐城的百姓一愣一愣的都怕他!
陶克大步走到「快活居」的大門外,見店門仍然緊閉著,想起半夜離開,心中多少對紅紅感到抱歉。
他走到門外輕拍門,開門的竟然是紅紅。
陶克錯身進門,紅紅已把門關上了。
前面沒有別人在,所有的人在後院。
紅紅抬頭看看陶克,便「啊」的一聲投入陶克的懷中了。
她掉淚了。
陶克不由得抱緊紅紅,把那張稍長的瘦臉貼在紅紅的秀髮上。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紅紅,我……」
紅紅猛抬頭,她雙手捧住陶克的臉頰,幽幽地說:「陶哥,你去哪裡了?」
陶克道:「我去追一個夜行人,紅紅,我追對了,因為那人就是我要找的淫賊。」
紅紅道:「真的?」
「我不但找到,而且也殺了他,還有個狠心的女人,我把他們一齊殺了。」
紅紅吃驚地道:「他們是……」
陶克道:「他們就是封流雲與錢丹鳳二人。」
他此言一齣,紅紅姑娘幾乎張口結舌,臉色也變了。
「會是他們兩人?太可怕了。」
「當你被錢丹鳳刺傷之後,我就已經懷疑了,但可惜錢丹鳳是女的,女的不會是淫賊,所以我沒再追查下去……」
紅紅道:「陶哥,那封流雲到我這裡,也是屠老大的主意,他要封流雲抽大煙,我陪他,以我看,封流雲就快要有大煙癮了,他……是個色狼!」
陶克的心中一緊,他明白紅紅這句話。
於是,他用行動不要紅紅再說下去。
他也以行動表示不在乎。
陶克摟緊紅紅,便把嘴吻壓在紅紅的嘴上了。
也不知吻了多久,陶克吻到嘴巴已鹹鹹的,他托起紅紅的下巴,發現紅紅在落淚。
「你哭了?」
「高興也會哭的。」
「我不在乎你曾做過什麼。」
「所以我感動,陶哥,我們快進去吧,找到屠老大,把事情說給他聽。」
陶克道:「屠兄不是你們大掌櫃嗎?怎麼你叫屠老大呀?」
紅紅摟著陶克的腰,兩人往二門走去,紅紅俏笑一聲,道:「我們原本是跑碼頭的一夥,有一年我們班主死了,留下我們十多人在大客棧,又遇上大雪天,大夥都急壞了,那時候我……還小,才十三四歲年紀。」
陶克很注意地聽著,二人便也走慢了,就在院子一角站住,紅紅又道:「我們被困到快過年了,卻遇上了屠老大,他供我們一切開銷,還給大夥買新衣,他就像我們大哥一樣照顧我們。」
陶克道:「他卻是響馬。」
紅紅笑笑,道:「我們當然知道,不過自從他把我們帶走以後,我從沒見過他搶什麼人,他早就遣散他的人馬了,後來,他帶我們來到三江地面,開了這家店!」
陶克道:「他改變方法了,他在打三水幫的主意!」
紅紅道:「我們也知道,而且也支援。陶哥,屠老大說得對,人生就是一場搏鬥。三水幫也是個霸幫,你說對不對!」
陶克道:「過去我不以為然,現在……」
「現在怎麼樣?」這話不是出自紅紅之口。
屠萬山自他的房中走出來了。
這句話便是屠萬山說的。
陶克哈哈一笑,道:「屠兄。」
屠萬山走過來了,他對紅紅道:「快去弄吃的,我以為陶老弟餓壞了。」
陶克真的有些餓,他已兩頓沒吃東西了。
紅紅翩然往灶房去了,屠萬山拉著陶克,驚道:「怎麼又瘦了?」
二人走近屠萬山的房間,陶克這才發現,屠萬山住的房中十分簡單,一床一被,一桌與兩椅,另外有個條櫃,可也並不太大,不過房間倒也清爽。
屠萬山與陶克二人坐下來,陶克心中在想,大響馬屠萬山不應該住這樣的地方吧。
他當然不知道,屠萬山真正的住宅什麼樣。
屠萬山為陶克倒了一杯茶,笑問:「去哪兒了?還以為你不辭而別呢。」
陶克先是咬咬牙,他的右拳砸在左掌心。
「兄弟,發生什麼事了?」
「我找到了淫賊……而且……」
「誰?」屠萬山也「呼」的一聲站起來。陶克這才把昨夜發生的事情,仔細地對屠萬山說了一遍,屠萬山拍桌子瞪眼睛,道:「孃的,該殺!」
他頓了一下,又道:「這幾日關上門,外面如此大的訊息也不知道!」
屠萬山似乎想到什麼,立刻又問陶克:「兄弟,你進城的時候,可曾有人發現你?」
陶克苦笑了。
屠萬山道:「有,是嗎?」
陶克點點頭,道:「我在城門口遇上洪大川與蔡斗六二人趕運封流雲與錢丹鳳的屍體回三水幫總舵了。」
於是,他又把剛才城門口發生的事,對屠萬山學說了一遍。
屠萬山道:「兄弟,咱們準備幹了。」
陶克道:「屠兄的意思是……」
屠萬山道:「兄弟,不出一半天,三水幫的人馬必然會再找來此地。」
陶克道:「他們敢在縣城內殺人!」
屠萬山道:「三水幫豈會把官家放在眼裡,你莫忘了,他們已在我這兒動過刀子了!」
陶克重重地點頭道:「不錯,明裡暗裡他們都拿刀殺過人。」
屠萬山道:「所以我以為,當洪大川他們把屍體運回三水幫的總舵,必然有一批三水幫的殺手隨之來到,兄弟,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陶克道:「屠兄,你以為我們應該怎麼辦?」
屠萬山道:「兄弟,誰叫咱們交上朋友哩。你放心,三水幫如果找上門,大不了咱們大夥一拼,我屠萬山為朋友兩肋插刀,絕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