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最西的飛雲堡,建在一個臨江的坡頂上,站在飛雲堡南望,十幾裡外的西鄉鎮,全看得一清二楚,雖然看起來飛雲堡所在並不算高,但在地勢上卻險峻異常。
附近三叉溪口,注人在漢江,隆隆的水聲,就好像來自足下面一般叫人神往。
一條可容馬車直上的山道,從三里外就開始蜿蜒延伸上坡頂,直到一段看上去只有五六丈寬的堡牆擋住。
那堡牆相當高,少說也有四丈多,全部黑磚砌成,而在兩端加蓋有邊樓,正中一個堡門,門樓上還有個住了十個堡丁的屋子。雄偉談不上,但卻非常實在,因為只要那扇巨大木門緊緊地合起來,實在不容易攻進去。
如今,飛雲堡只有堡主巴耀東一家,與一干手下人住在堡內。
最近才嫁了女兒巴金花,老堡主了卻一樁心事,如今正輕鬆地守在飛雲堡,只等兩個兒子娶了媳婦,安享餘年了。
這時,天上的光度在萎縮,在慢慢地由微弱而變得幽黯,連那鳥兒投林的聲音,聽起來也悽生生的而沒有晨時的叫聲令人歡愉。那浮的暮靄灰色,極快地籠罩了原野、樹林,最後連山脊也沒入在幽暗中,使人覺著有一股子說不出的落悽……
然而,騎在馬上的諸葛明與王來鳳二人,卻並不受這種夜黯的來臨而顯露出寂寞感,相反的,二人似乎已「心連心,話投機」,嘻嘻哈哈地說個沒完,就連雙馬已上了飛雲堡前面的那條扭曲彎而又彎的坡道,還在「嘰嘰喳喳」地說笑,直到快到堡門前,堡上的人舉燈問話,才發覺已到了飛雲堡。
王來鳳騎在馬上高聲道:
「我是石泉鎮大王莊大小姐,快開堡門!」
堡上的堡丁一聽來了大王莊的大小姐,豈敢怠慢,立刻就聽堡上的人應道:
「大小姐你稍等,小的這就為你開門了。」
就見那人提燈急急溜下堡牆。
在他後面,還跟了三個人,手裡提著鋼刀。
於是,那個只能過一輛馬車的堡門開啟了。
諸葛明與王來鳳二人,一直被接入飛雲堡,諸葛明這才把個飛雲堡的正面,看了個大概。
天黑,遠處是看不清楚,但形勢上還是夠得上雄偉。
只見一座巨大的正廳,看上去像個大寺廟一般,側面對著堡門,這種建法,可能是因地而為。
巨大的一個樓房,緊緊地連著大廳,看去極像樓外樓。一個長方形的廣場,就在這大廳的前面,盡頭處種了一排排的巨樹。
一丈多高的堡牆雖沒有正面的堡牆高,但自那牆上下望,三條溪口衝向江水,翻滾著由下面經過。那種浪濤,什麼樣的船也休想停靠或駛過。
正對著大廳,是一排矮瓦房,有馬廄,也有下人們與堡丁們住的。飛雲堡的內眷,則住在緊靠正廳的那所高樓上。總管巴長春與四名武師,全住在正廳緊鄰的一座兩幢大瓦房中。
雖然女兒已經嫁出幾天了,但飛雲堡裡的喜氣,似乎還瀰漫在堡內每個角落裡。
正廳上的紅紗宮燈,連著串串的七彩珠穗子,與地上的紅毯,相互輝映,把正廳上坐的諸葛明與王來鳳二人,全都映得臉上泛紅。
老堡主對於親家翁的這位女兒到來,可真的喜出望外。而老堡主巴耀東的老伴,直拿眼睛盯著王來鳳,嘴巴都快笑僵了。
另一旁,巴耀東的兩個兒子,巴雄飛與巴振飛二人,卻成了王來鳳的保護人,二人分守在王來鳳的左右,幾乎已快貼在「玉羅剎」的身上,那樣子還真像峨嵋山上的群猴攔路。
呵呵一陣笑,巴耀東問道:
「賢侄女這時候來飛雲堡,可有什麼要事?」
王來鳳一整臉色,緩緩地道:
「巴伯父可知最近江湖上出了個大刀寨?」
巴耀東搖搖頭,道:
「沒聽說過。」
王來鳳一咬牙,道:
「大刀寨人人剽悍,武功極高,約有近百人。只是他們窩在什麼地方,就不知道了。」
巴耀東一怔,道:
「眼下天下太平,怎麼還有強盜嘯聚山林?」
諸葛明一抱拳,道:
「老爺子,你不知道,這批人口口聲聲是為尋找他們的失寶,聽他們的口氣,好像那批寶物,價值連城。」
巴耀東雙眉一揚,道:
「這與我飛雲堡何干?我又沒動過他們的寶物?」
王來鳳接道:
「說的是不錯,大王莊也沒有動過他們的寶物。可是他們不信,領著一批殺胚,就在我嫂子回門的那天,攻進了大王莊!」
巴耀東一驚,急問道:
「攻進大王莊?那還了得,親家這回可慘了!」
王來鳳道:
「看樣子他們是在尋找失寶,臨走的時候,也只‘借’了大王莊五萬兩銀子,其餘的未動分毫。」
「有多少人死傷?」巴夫人問。
王來鳳道:
「他們沒有殺人,傷了十幾個。」
諸葛明立刻道:
「在下陪我們大小姐來,就是把這訊息告訴堡主知道,因為大刀寨的人揚言,在寶物未能尋獲前,他絕不放過漢江沿岸的三堡一莊。」
巴耀東一聽,不由罵道:
「他孃的,叫他們來吧!飛雲堡豈能容這群無賴撒野?」
一旁的總管巴長春道:
「堡主說的對,飛雲堡是什麼地方?他們不來便罷,如果敢來,準把他們趕進堡後面的江裡喂王八。」
諸葛明一笑,道:
「若有個防備,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在下同大小姐來的意思,也正是要貴堡有個準備。」
巴耀東這才哈哈一笑,道:
「賢侄女真是有心人,巴伯伯心裡很感激!」
巴耀東這麼一說,王來鳳心中真不是滋味,她有些後悔不該來。
不自覺地,王來鳳看了一眼巴雄飛,下垂的雙眼角上面,長了一對弔喪眉,那張大口中像在往外冒血。
再看看另一面的巴振飛,正好把他那耳根下面的幾粒葡萄肉瘤,映在眼裡。
王來鳳冷笑道:
「聽伯父這麼說,我們就放心了。」
諸葛明微微一笑,道:
「好像聽說大刀寨裡有個外號‘閻王刀聲’的人,這人十分了得,我們莊主也難以抵擋得了。」
巴耀東一聽,不由一驚,道:
「聽說魏忠賢專權時候,手下有個東廠指揮,外號‘閻王刀聲’,難道會是那人?」
諸葛明裝出苦澀的樣子,道:
「恐怕就是那個小子!」
巴耀東微搖著頭,道:
「以我看這不可能。這年頭冒名撞騙的人太多了,再說那‘閻王刀聲’,殺人如麻,他絕不可能攻破大王莊而不殺人的。」
總管巴長春一捋毛森森的鬍子,冷笑道:
「飛雲堡倒希望這批王八蛋龜孫子們上門,看我巴長春不殺他個片甲不留,才怪呢?」
諸葛明笑道:
「總管可有什麼妙招絕計?」
巴長春冷凜道:
「飛雲堡後面是三河交流地方,水勢湍急,岸邊巨巖峭壁,絕難靠船,當然,人也沒法游過來,東西兩面,依巖搭牆,就算輕如猴子,也難攀上。咱們只在正面設下強弩弓箭,等他們一衝來,先放倒他們一批,只等他們倒下個大半,飛雲堡的兄弟們一衝而出,保證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諸葛明一聽,直叫妙!
卻突聽巴雄飛道:
「王家大妹子難得到俺們飛雲堡來,這就在飛雲堡住下來,只等那批賊子一來,看我不殺他們個落花流水才怪!」
王來鳳搖頭,道:
「我還有緊要事辦,只怕要連夜折回大王莊去呢。」
她此言一齣,巴氏兄弟幾乎要動手去拉。
巴雄飛急道:
「娘,可不能叫王家大妹子走啊!」
巴耀東心裡當然明白,只是對小輩不便開口。
巴老太當即道:
「來鳳,自從金花嫁到你們家以後,我老婆子連個說話的人全沒有,難得你來,你想我會放你走嗎?」
諸葛明道:
「巴夫人說的是,咱們何不在此歇息一夜,趕天一亮再走也不遲。」
「玉羅剎」王來鳳有著無奈的感覺,慢吞吞地道:
「好吧!住就住一晚。」
這一晚對「玉羅剎」王來鳳而言,實在彆扭透頂,因為前半夜巴老夫人盡在房裡問個沒完沒了,而後半夜,好象有人在她的窗前走來走去。
不止一次,她悄悄外望,不是巴雄飛就是巴振飛。他們就坐在樓後面的花牆邊,朝著樓上望。
諸葛明被安置在大廳與堡牆之間總管巴長春房裡,二人還真的談得十分投機。
當然,從巴總管的口裡,也知道飛雲堡有那麼四五十名堡丁,如果說守住飛雲堡的正面,那可是綽綽有餘。
就在堡後面嘩啦啦的水聲中,與林中飛鳥的和鳴下,王來鳳與諸葛明二人,吃過一餐極為豐盛的早飯。
巴夫人沒有留住「玉羅剎」王來鳳。巴耀東微搖著頭,他知道自己兩個兒子,大王莊的大小姐是看不上眼的。
人要有自知之明,巴耀東就是這種人。強求的結果,除了招來沒趣,還會惹上一肚子閒氣。
但他對於王來鳳前來送信,還真是十分感激。
巴耀東夫婦直送到堡門樓下。
「回去替我好生謝謝你爹。」
王來鳳已翻身上馬。
卻聽巴夫人道:
「對你娘說,過幾天我要親去大王莊看她。」
王來鳳應道:
「歡迎伯母到大王莊來。」
於是,諸葛明當先策馬馳去。
王來鳳也急趕而去。
在她的身後面,卻聽到有人在叫道:
「娘……」
那一準是巴雄飛的聲音,王來鳳是聽得出來的。
諸葛明與王來鳳二人,馬上疾駛一陣,看看已將飛雲堡拋在腦後,這才緩慢停下來。
諸葛明笑道:
「來鳳,巴家兩兄弟看得來對你愛慕有加呀。」
「他們是剃頭擔子,一頭熱!」
哈哈一笑,諸葛明道:
「如果巴夫人親往大王莊提親事,你不熱也得熱。」
王來鳳冷冷一笑,道:
「王來鳳並非閨中貓,任人撥弄。」
「你總不能違抗父母之命吧?」
「玉羅剎」王來鳳冷笑道:
「漢江之水,朝東流。王來鳳的決心,就如同這漢江之水,絕不回頭的。」
諸葛明一笑,道:
「大妹子,聽你這麼一說,諸葛明心裡還真高興,這輩子算是沒有白白在這人間走一遭。」
白了諸葛明一眼,王來鳳道:
「但求你能真心對我,就算我王來鳳沒有枉費痴情。」
於是,諸葛明就在馬上,伸手一拉王來鳳那潔白如玉的嫩手,溫柔道:
「昨日我曾對你說,有兩個原因你必須立即回大王莊,你可記得?」
王來鳳點點頭,道:
「不錯,你是說過,我也還記得。」
呵呵一笑,諸葛明道:
「如今再加上一項更重要的原因,你非得早些轉回大王莊不可!」
王來鳳美目一睜,馬上扭頭,直逼諸葛明的那雙丹鳳眼,不解地問道:
「是什麼原因?」
諸葛明一笑,嘴角上撩,解釋道:
「來鳳,你該想得起咱們離開飛雲堡的時候,那巴夫人曾說的一句話吧?」
王來鳳不解地道:
「她說什麼來著?」
諸葛明鬆開王來鳳的手,一指王來鳳道:
「你這是當局者迷呀!」
「你快說嘛。」王來鳳有點急。
諸葛明緩緩,道:
「那巴夫人曾說,過幾天要親自去大王莊。你想,大熱的天她為什麼要上大王莊?」
「難道她是……」
「給她那寶貝兒子提親,巴家想來個親上加親,這可是門當戶對的,你們大王莊有什麼理由反對?」
諸葛明一頓又道:
「所以我說你得儘快折回大王莊,早一點同你的父親商量對策,否則,只要莊主一口答應,再要說就遲了。」
「王羅剎」王來鳳一笑,道:
「同你在一起,真叫人舒坦。你那個大腦殼裡面,裝的鬼明堂還真不少,連我都沒有想到的事,你卻全都想得明明白白。」
諸葛明一笑,道:
「你不要忘了,我這可是有心人啊!」
嘻嘻一笑,王來鳳一拳打在諸葛明的肩頭,然後挾馬急馳而去。
那一拳打在諸葛明的肩頭,不痛!因為那是含著無限撒嬌的一拳,但也不輕,因為那是使諸葛明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一拳。
於是,兩匹精壯的淺紅色川馬,直起了比它們身子還要長的尾巴,一前一後地追逐下去!
於是,二人又馳到那個石泉邊的巨柿樹下面。
下了馬,大熱的天,馬兒也得啃幾口嫩草,飲幾口泉水才能再為二人服務。
取下吃的,諸葛明百般呵護,盡守著嬌態畢露、風情萬種的王來鳳,他甚至雙手捧著水壺為王來鳳把水送在她那薄厚適中而又微翹的嘴裡。
一塊塊撕下來的醬牛肉,塞到王來鳳的口中。
諸葛明不吃,但他卻看著王來鳳吃……
也算是一種亨受吧!
諸葛明的鳳眼迷迷地盯在王來鳳眼如秋水而又羞花閉月的臉上,一眨不眨的。
而王來鳳,則把一雙潮溼的雙眸,盡瞪著諸葛明那張超塵絕俗的臉。
心意與神會,盡在四眸中交流。脆聲清響的泉水,在為二人湊著仙樂,而使得漢江的水聲頓顯黯然隨波而去,更使得山林的風聲失去往時的威風。
輕輕的,柔柔的,諸葛明顫抖著伸出右手,撫摸著王來鳳那細膩的面頰。
王來鳳卻適時地微閉上雙眸,把一切思維全埋在內心裡,準備承受著春雨般的灌溉與滋潤。
於是,諸葛明的手一滑而落在王來鳳的脖子上。
那是一個「動作」的前奏。
不是嗎?
就在諸葛明的手才剛一落到王來鳳的脖子上,王來鳳便適時地一頭撞進諸葛明的懷裡。
也許那年頭不興嘴對嘴地吻,也或者是王來鳳比諸葛明矮的關係,因此,諸葛明那張輪廓分明的大嘴巴,盡在王來鳳的額上親,也有點像在磨蹭。
王來鳳沒有動,任身子在抖動,尤其她的心跳,使得諸葛明也覺得出來。
二人的熱情溫存,幾乎到了忘我的境界,要不是來了一群鹽販,哼咳著走過來,諸葛明還真想把王來鳳一直摟到天黑。
因為,天一黑,才更能叫二人盡興。
終於,諸葛明扶起軟叭叭的王來鳳上了馬背。
二人這才朝著石泉鎮的官道馳去。
愛情象發麵一般,在兩人之間隨著時間而膨脹。才不過夕陽將沉,彩霞滿天的時候,王來鳳已開始落淚了。
因為,石泉鎮到了,在這兒她就要與諸葛明分離了。
雖說只是短時間的分離!
而諸葛明也說過,三五天就會回大王莊相聚,但對王來鳳而言,時間已是夠長了。
諸葛明送走王來鳳,還真的費了不少唇舌。
遠遠地望著王來鳳消失在直往大王莊的那條活似一條蒼龍的山崗大道,諸葛明這才露齒哈哈一笑。
不過他也想到了,萬一有一天王來鳳知道她所愛的男人,是個殺人的山賊,不知她會不會一頭扎進漢江自殺。
當然,如果王大壽要品評一下自己的出身,大概只有門不當戶不對這一說法了。難道為了「她」而說出自己的真正身份?
兜轉馬頭,諸葛明快馬疾馳,他可不是去安康白家堡,也不是遠至數百里外的通江堡,而是毫不遲疑地朝著景陽鎮趕去,快的話,一夜賓士,應該可以趕到的。
三更天,月正明,諸葛明離開沿漢江的官道,而駛入岔道,那兒是朝著幾十裡外的山窩裡唯一可通往景陽鎮的路。
一開始,諸葛明把酒袋中的剩酒,全喝入肚中。夏日夜短,但騎在馬上趕路,另有一番情調。
於是,諸葛明想起「趙打雷」的陝西梆子。那天一早,戲臺上跳「福」戲,那個戴面具穿紅袍的福神,手裡拿了一個布簾子,正面寫的是:
「向陽門第春常在!」
一轉身露出布簾的背面,寫的是:
「榮華富貴一齊來!」
然而,才不過一天,王大壽的五萬兩銀子,就被大刀寨的張博天來了個「霸王借債」。
一想起這碼子事,諸葛明不由得在馬上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因為,這些點子,全都是出自他諸葛明的手筆呀!
任何人,凡遇到得意的事,不能過份得意,否則,難免就會樂極生悲。
雖說諸葛明是個心機靈活的智者,但也難免會得意而忘形。
也因此,幾乎把他剛點燃的生命之光,驟然間被無情地熄滅掉。
諸葛明繞著山道,哈哈笑著策馬疾馳。前面一個黑松林子,像地獄一般,烏澄澄的擺在了面前。
諸葛明一馬衝進這座老松林,才折了一個彎,突然間,他的那匹川馬,竟然來個馬失前蹄,就像個馬背上的西瓜一般,一下子被掀下馬來。
太快了,也太突然了,諸葛明竟一頭撞在石堆上,當即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