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玉柱子看到這些精緻的點心的時候,順手抓起一個什錦乾果酥餅,看了又看,自言自語的說:「我小時候,就常吃這種酥餅,御膳房的大師傅最拿手的玩意兒。」
一口咬下一半,一面吃著,又道:「這種酥餅有個不太雅的名稱,叫做‘八寶大草包’,它是什錦乾果烘乾磨粉,製造的時候,還挺費事的。」
說著,一盤什錦乾果酥餅,一個不剩,入了玉柱子的肚中,然後又席捲了其餘三盤的點心,這才挺挺胸,顯現精神奕奕的樣子。
這一切,看在「金指太歲」丁大光的眼中,心中早已有了定奪,不假,絕對是楨王爺的兒子。
但他為了更進一步的觀察,他一直不再開口,他要用敏銳的目光,與審密的思考,來做最正確的判斷。因為,面前這個壯大的黑青年,只是談著一段往事,而並未提出有力的物證,十多年前的一段血案,不能光憑几句話,就能解決的,雖然,他心中疑團之解,但那段血腥公案,天下知道的人,何其之多?
他心念及此,就在玉柱子拭嘴的時候,緩聲問:「奶孃中劍以後,你又如何逃出那浪濤滾滾的黃河?」
「當時的情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玉柱子面含悲慼地說,一面雙目微現淚光。
只見他稍一深呼吸,似要把即將滴出來的淚水,硬擠壓回去一般,緩緩而有力的接道:「奶孃當時痛苦異常,在極度危險中,她用帶子先把我牢牢的捆在那浮竹上,然後在她一息尚存的時間裡,儘量呵護著我,直到……直到她血流盡,氣息停,才悠悠沉入那黃色浪濤中,消失不見,瞬間,我狂喊哭叫,但又有誰會聽得到?」
玉柱子雙目呆滯的望著地毯,又說:「也不知漂了多遠,只見明月高照,泛起河面一片金星的時候,河浪似乎小了,但我卻早已又疲又乏,自忖必死無疑,卻不知怎的又被人救了起來。」
「是那個同你一起窩在高山荒嶺的那人,他救你的?」這是一個關鍵問題,也是關鍵問題中的人物,丁大光不能不加以細問。
搖搖頭,玉柱子說:「不是!」
「金指太歲」丁大光急又問:「那會是誰?」
「石家堡堡主石堅。」
他此言一齣,就見「金指太歲」丁大光「唬」的一下站了起來,連「賽李逵」劉彪,也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是他?你不會弄錯吧!」丁大光的一雙臥蠶眉,幾乎相結在一起。
「是他,一點也不會錯,因為他當時還把我帶到石家堡,住了一陣子。」玉柱子冷冷的說。
於是,「金指太歲」丁大光僵住了……
還有什麼好說的?
又有什麼好問的?
只要石家堡還有人知道這回事,那就足以證明,面前這年輕人,準就是楨王爺的惟一骨血,玉柱子小王爺了。
「金指太歲」丁大光想來,只要有了人證,還怕此事不會大白?而石家堡就在此地,而石家堡也是自己一心要併吞的最大目標。
思前想後,這一切也太離奇了,原來是兩碼子風馬牛不相干的事,如今卻連線在一起,怎不令人拍案叫絕。
「小兄弟,你說的我全信,不過為了對幫眾有個交待,我想你指出一個石家堡能證明你身份的人,以取信於我長江水幫,你可辦得到?」
玉柱子毫不遲疑的說:「成!」
答應的相當乾脆,連丁大光都有些吃驚,因為,如果玉柱子有十成把握,他必然會稍加猶豫,但玉柱子沒有,因此,他這種赤裸裸的回答,增加了丁大光的信心。
於是,「金指太歲」丁大光不由自言自語的說:「值得,值得!」
是什麼值得?他不說劉彪也不敢多問。
突聽「金指太歲」丁大光又道:「傳令下去,準備迎賓大宴。」
說著,又對「賽李逵」劉彪說:「就事論事,從開始你就沒有把這事辦好。」
劉彪一聽,不由大吃一驚,也不由自主的望著總幫主丁大光的兩手,全身打著哆嗦,像一灘鼻涕般跪倒在大艙中的地毯上,口中不住的說:「屬下該死。」
丁大光擺擺手,說:「你起來。」
劉彪如遇大赦,恭敬如儀的又肅立起來。
微微一笑,「金指太歲」丁大光又道:「雖說你做事欠缺頭腦,不過玉柱子小兄弟總算是你找到的。」
回頭看了一眼傻瞪雙目的玉柱子一眼,又對劉彪說:「功過相比,你還是功大於過,除了總幫有賞之外,你與同來的幾個屬下,也留在此地,陪玉柱子兄弟喝一杯。」
「賽李逵」劉彪一聽,全身一陣輕鬆,感激的望向端坐在椅子上的玉柱子一眼,立即施禮退出大艙房。
原本劉彪是要玉柱子小命的,哪裡想到反而受了玉柱子的恩惠,這真是的,事情的突變,一時之間劉彪還真是不能適應,所以當劉彪步出大艙門之後,他第一件事,卻是伸手狠狠的擰了大腿一下。
「痛!」
於是,這才使他相信,自己並非在做夢。
於是,他急急傳送總幫主的口諭:「準備迎賓大宴。」
於是九江江面上所有的長江水幫船隻,不論大小,俱都懸掛彩旗,分舵的大船上,更是鞭炮齊鳴,大白天的,早已把三桅上,裝上各色彩燈。
而長江水幫總幫大船上,更加鑼鼓齊鳴,人影幢幢,不停的穿梭其問,顯然在忙著張羅事物。
這一切,把個九江江面上,攪和得好不熱鬧,而來往的大小帆船,也都引頸觀望,不知這長江水幫在歡迎什麼?
但是,有些帆船上的人,略知內幕的,也僅知長江水幫年來不斷的想拉攏石家堡人夥,所以有人會猜測,是不是石家堡已答應與長江水幫合併?
猜歸猜,但總是沒有人會想到,長江水幫究竟遇到什麼喜事。
要知這長江水幫,一旦傳下「備辦迎賓大宴」,就都是遇到特別的大喜事,才有這迎賓大宴。
且不說下屬們忙著備辦迎賓大宴,這時候的大艙房中,只剩下「金指太歲」丁大光與玉柱子二人。
突然之間,「金指太歲」丁大光起身一整錦衣,垂著雙臂,走至玉柱子面前,單膝跪下,頭一低,右手支地,口中低而有力的說:「屬下丁大光,參見小王爺!」
玉柱子神情一窒,但立刻伸手道:「起來吧!」
玉柱子已有十多年沒有這麼神氣的說這句話了。
而「金指太歲」丁大光,同樣已有十多年,沒有聽到玉柱子說的那句話。
玉柱子承受了丁大光的大禮,他是那麼安詳的承受下來,就好像順理成章一般,這叫丁大光更加深信不疑。這種群臣大禮,絕非一般草民莽漢所承受得起的,也只有見過,甚至受過這項大禮的人,也才能把那種高雅的風度自然的流露出來。
「金指太歲」丁大光雙臂微向後伸的垂了下來,肅穆的站在玉柱子對面。
玉柱子微一抬手,說:「你坐下吧!」
丁大光立刻重又施禮,說:「屬下謝小王爺恩典!」
說罷,就見丁大光退著腳步,在椅子上坐下。
玉柱子在丁大光臉上一陣瞧,有些不解的說:「剛才你自稱屬下,應該是我父王屬下,但我卻想不出當年我父王屬下中,有你這麼個人。」
「金指太歲」丁大光微微一笑,說:「當年楨王爺在世的時候,屬下奉派在這長江水幫中,擔當副總幫主之職。那時候的幫主,叫郭平,不幸在秦嶺萬壽峰的一場搏鬥中死去,自那時起,屬下就一直統領著長江水幫。」
玉柱子一笑,說:「原來是這樣,我怎麼說沒有你這個人的點滴印象。」
緊接著,玉柱子又道:「當年我父王樹敵太多,就我所知,當年石家堡的石堅老爺子,就曾邀集武林高手,想制我父王於死地。」
「啊!有這等事?」丁大光憤憤的說。
「也許這就是‘陰錯陽差’吧。如果當年石老爺子不長途跋涉,走人中原,又有誰能救我于濤濤河水之中?但當他們獲知我的身份後,尚未採取行動,我卻早已逃之天天,你說這不是陰錯陽差,又是什麼?」
說罷,玉柱子不由露出苦笑。
「金指太歲」丁大光恭敬的說:「今日得知小王爺大難不死,可真是楨王爺有靈。」
一面又低聲道:「屬下這就派人為小王爺趕辦新裝,三兩天後,屬下親自陪同小王爺人京。」
「不!在大仇未報之前,我還不打算回京,同時你也不必為我趕辦什麼新裝,以免引來仇家,多生枝節。」
「金太歲」丁大光一聽,連連稱「是!」
說著,又對玉柱子道:「長江水幫如今在屬下的支撐下,算是小有局面,小王爺復仇心切,長江水幫願作小王爺的馬前卒,胯下駒,隨時聽候小王爺的差遣。」
說至此,突又提高聲音,高聲說:「來人吶!」
「是!」就見三武士之一的鐵錚,一推艙門,走了進來,但當他一眼看到玉柱子端坐在那兒,總覺得有些不大對勁,但又不敢有所表露,緊走三個碎步,面向總幫主丁大光,抱拳施禮,靜候吩咐。
只聽「金指太歲」丁大光說:「召三武士、四護法、二十四鐵衛士,分批進見。」
又是一聲響亮的「是!」鐵錚垂手退出大艙房門。
立刻,他傳下了總幫主的令諭。
首先,鐵錚當先,率領龍飛與孔大力二人,齊齊站在艙門口,揚聲叫道:「三武士告進!」,聲音落,三人魚貫走進大艙房中,然後並肩站在艙房中間,面對著「金指太歲」丁大光。
只見丁大光莊重地說:「這位就是楨王爺當年逃出虎口的唯一親子,小王爺玉柱子。」
於是鐵錚、龍飛、孔大力三人齊齊說「三武士給小王爺請安。」
口中說著「請安」,但鐵錚心中,實在為死去的王士魁叫屈,原本是自己人,卻死在自己人手中,想想看有多冤。
心中想的一回事,表面行卻又是另回事,因為鐵錚還是畢恭畢敬的給玉柱子請了安。
看到鐵錚,使玉柱子想起荒谷中一戰而搏殺了兩人,如果早知道都是父王的舊部屬下,再怎麼也不會搏殺那兩人的。
就在這一意念問,玉柱子脫口問:「一年多前,咱們還在荒山溪岸交過手,你可記得?」
鐵錚苦笑一聲,重又施禮,說:「小王爺神威,屬下等有眼無珠。」
玉柱子一笑,又問:「你在臨走時,口口聲聲說要重臨荒谷,為死去的報仇,為何一年多都沒有再去?」
鐵錚尚未答話,就聽「金指太歲」丁大光說:「那件事原本是他們不對,學藝不精,還要找上門去送死,又怨得了誰?所以我不准他們再去。」
「原來是這麼回事。」
於是,丁大光擺手,讓三武士退出。
緊接著,艙門外又是幾人齊聲高叫道:「四護法告進!」
又是魚貫的走入四名赤腳大漢,齊齊向玉柱子請安退出,然後又是二十四鐵衛,也全都分批入艙,給玉柱子施禮請安。
這真是長江水幫的一件驚人大事,年齡較大的幫眾,都知道當年楨王爺在世的時候,一直很關心,也很照顧長江水幫徒眾,故不論楨王的目的,是攏絡也好,利用也罷,只要水幫有所要求,楨王都會全力支援。
也因此,造成這長江水幫的凌人氣焰,做出許多令人不齒的勾當,然而這長江水幫,勢力龐大,即使有人吃了暗虧,也只有擺在心上,敢怒而不敢言了。
且說玉柱子似爬天梯一般,一下子從死神手中脫困,而直上雲端,連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不由使他不信。
於是,當天傍晚,玉柱子成了長江水幫的嘉賓,他被幫主丁大光高高的奉在主位,免不了一頓山珍海味的大餐。
而處在九江地段的長江水幫分舵的徒眾,也藉機會大吃大喝一頓,各船上彩燈高掛,直鬧到三更天。
只是除了幾個分舵副舵主以上的人,知道為什麼長江水幫突然來這麼一下熱鬧慶祝之外,其餘的徒眾,只要有酒喝,誰還管他為什麼慶祝。
當天夜裡,玉柱子又領略到被人啊護侍候的味道,即使一開始還有些不太習慣,但被人侍候,總要比侍候別人要來得舒坦得多。
一夜之間,玉柱子成了人龍,睡在柔軟乾淨的床鋪上,一閉上雙目,眼前呈現出黑大叔的影子,不知黑大叔現在是什麼樣子,將近十二載漫長的時光相處,一旦分離,又如何不想呢?
在紛擾不寧,興奮不已的心念裡,玉柱子又想到杜叔叔,不知他是否也來到九江?
然後,玉柱子猛然坐起來,怔怔的望著圓窗外的江面上,半晌,他一動不動,嘴巴緊閉,但在他的內心中,卻是激動得有如萬馬奔騰,因為他想到了那隻與他相依十載的猴子,不知它現在藏匿在何處?
想起猴子,玉柱子就有些坐立不安,如果不是船泊江心,他會毫不猶豫的一路找下去。
朦朧中,也不知天將幾更,玉柱子只覺得,不過剛剛入睡,就被外面的腳步聲吵醒。
揉揉眼,翻身下床,卻已發覺「金指太歲」丁大光就坐在艙門邊的椅子上。
他不等丁大光說什麼,立即輕聲但很有力的說:「我準備今天就上路。」
丁大光一怔,正要開口,玉柱子一擺手又道:「但在我離開之前,我要見見石家堡的人。」
丁大光立即問:「難道小王爺不怕石家堡的人找上麻煩?這恐怕有待商榷吧!」
玉柱子一笑,道:「我想事隔十年,石家堡應該不會再找我來個‘父債子還’了吧。再說我只要你派人去邀約,我在七丈峰北頭的那家客店等候。」
說著,不輕易的又望了一眼丁大光,又道:「希望屆時你能在另一桌上坐著,也好聽聽我們說些什麼。」
這正是「金指太歲」丁大光所希望的,也是他欲做而不便開口的。
雖說玉柱子已說得夠明白,而他也深信不疑,但若是再有人證,豈不是更令人滿意。
其實,在丁大光來說,他統領這龐大的長江水幫,除了金陵總幫之外,尚有一十二座分舵,聲勢自然浩大,如果親自處理的這件事,萬一有誤,如何能向幫眾交待?
所以當他聽了玉柱子的話,自然大表同意。
又是那個小鎮。
又是那家客店。
距離午時至少尚有一個時辰,所以店中客人寥寥無幾。
玉柱子一個獨據中央的一張桌子,旁邊放了他那支丈八鋼叉,只是獨缺那隻老猴子,所以玉柱子並不開心。
在這家飯店靠邊的暗落處,一位錦衣大漢,低垂著他那雙濃濃的臥蠶眉,淺酌低飲,一副悠閒的樣子。他,正是統領當今長江水幫的龍頭幫主,「金指太歲」丁大光。
等人原是一件無聊的事,想起昨日一大早,迎面送給自己一茶的店夥計,玉柱子不由環視著整個客店,但他卻並沒有發現那個店夥計,不由有些迷惑。
其實,玉柱子哪裡知道,那個送他茶水喝的人,原是這九江分舵的人所指使,當然也是在「賽李逵」劉彪五人商量設計之後,才完成的傑作,如今玉柱子上門,早躲起來了。
玉柱子舉起茶碗,心中有著異樣的感觸。
同樣的一杯茶,可以為人解渴,也可以奪人的命。
因此,他想到這一切,完全是操之於人。
一念及此,不由撩起玉柱子偏激心理。
而他這種偏激心理的造成,完全是環境的關係,加上「黑豹子」任衝的有意製造出這顆武林煞星,所以玉柱子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心理上有了偏激的傾向。但他至今,尚不知,那個搏殺他全家三十五口的姨娘,卜麗芳,卜麗人,就是造成「黑豹子」任衝逃避十丈紅塵,而隱居高山荒嶺的罪魁禍首,他更不知道麗貴人現在那裡?但從研判上看,像麗貴人這種嬌眉柔情的女人,絕逃不出京師繁華的誘惑,至少會藏在大城鎮中。
就在玉柱子思前想後,尚未決定出未來行止的時候,店門外,馬蹄聲得得,由遠而近,漸漸靜止在店門外。
玉柱子猛然又走回現實。
只見他睜大著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店門。
而店門外,正走進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在這年輕人的身後,緊跟了一個胖嘟溜圓,身材不高的老人。
他們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