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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踏破鐵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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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店門外緩緩走進兩人,為首的年輕人,正是石堅的小孫子,石勇的第二個兒子石浩,石浩後面跟的胖老人,卻正是石家堡掌管了數十年馬廄的周胖子。

這時候,客店中吃飯的人並不多,石浩走入店後,左顧右盼,並未發現有個相識的人,卻是周胖子,皺著一雙彌勒佛笑眼,逼視著玉柱子。

適時的,玉柱子衝著周胖子咧嘴一笑。

「二少爺,在那兒。」周胖子既胖且短的粗指頭,往玉柱子坐的那張方桌上指。

一臉正色,但那雙目滿含迷惘,石浩在周胖子的陪同下,腳步沉重的來到玉柱子桌前。

這時候,玉柱子才算把這位石二少爺,看了個真切,只見他清瘦優雅而皮膚白又細,挺直的鼻樑,露出兩個過分誇張的大鼻孔,卻是朱唇白齒,頸部細長,看上去並不像個會武的人,但實際上,他雖十指尖尖,卻是青筋微露,尤其太陽穴,稍見鼓漲,會武之人,不難看出這石浩,練的是內家陰手與氣功之類的武功。

也就在周胖子的逼視與石浩的迷惘中,玉柱子卻輕聲笑道:「二位可識得我嗎?」

也不等周胖子與石浩說什麼,立即又道:「坐下來一談如何?」

目不轉睛的望著玉柱子,石浩伸腳撩凳,緩緩而又透著不解的坐了下去。

突聽周胖子手一點玉柱子的面門,咧嘴笑道:「你是不是一年多前,我們老堡主去世的時候,你帶著一隻猴子,到我們石家堡來,給我家老爺磕頭祭拜的那個年輕人?」

玉柱子含笑微點著頭。

周胖子哭笑不得的樣子,眼眶含淚的又問:「那你可是叫玉柱子吧。」

玉柱子仍然是輕點著頭。

突然之間,冷風拂面,人影打閃,石浩已暴伸雙掌,十指如鉤的,抓向玉柱子面門。

玉柱子陡然遇襲,坐姿不動,但上身卻是「動在意念初之時」的「幻幻步」身法,左側右傾,前伏後仰,一連躲過十招,而石浩在出手如風,指襲如戟的奮力施為下,竟連玉柱子的衣袂也未碰到。

他們這一交上手,也只是十招而已,卻看的使人動容,尤其靜坐在角落,低頭喝酒的「金指太歲」丁大光,更是既驚又喜,想不到小王爺玉柱子已練到這等身手。

他就在石浩一輪猛攻之下,一旁的周胖子正要出手相助的時候,就聽石浩打個哈哈,早已停手不攻,身手極為瀟灑的就近也坐在玉柱子的桌旁,笑道:「十二年歲月,你我俱已長大成人,若論武學一途,你好像比我石浩更有成就,真是可喜可賀。」

「石兄弟,你過獎了,武功並未有所成就,倒是苦卻吃了不少。」

周胖子一看這情形,杵立在石浩身後,插嘴說:「有道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剛才單看你的那種虛幻身法,就知你已有成就,真是可喜可賀。」

「胖大叔,你也坐下來說話。」玉柱子指著另一張椅凳,要周胖子坐下。

「玉柱子,你就甭給我客氣,我是站慣了的。」

「就我所知,你已是石家堡三朝元老,就算是二少爺在座,也無妨事。」

卻見石浩點頭說:「坐吧。」

周胖子一面坐,玉柱子卻含笑,說:「哪天有空,我真還想聽聽胖大叔說故事呢。」

立刻,周胖子的彌勒笑眼與胖嘴巴,都合成了一條線,如果中間不是有個像肉球般的鼻頭擋住,恐怕三條線真的會合在一塊。

只聽周胖子嘻嘻一笑,說:「那是哄哄小孩子的,要是現在說給你聽,那你準會覺得一點味道都沒有。」

玉柱子打了個哈哈,突見石浩一整臉色,問:「當初我爺爺把你救回我們石家堡,才不過短短二十來天,你就不告而別,害得我與大哥二人,整天哭鬧著向爺爺要人。你究竟跑到那兒去了?」

玉柱子冷然一笑,說:「如果不逃走,只怕就被殺了!」

石浩一驚,立即說:「這麼說來,你真的就是那位滿門被殺而你卻虎口餘生的小王爺了?」

玉柱子沒有點頭,但也沒有否認,只是以他銳利的目光冷芒畢露的逼視著石浩。

「就算你是奸王之子,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我與哥哥二人,也不會叫他們傷害你的。」

「我父王不是奸王,相反的,他卻是個大大的忠臣,他忠於大清朝,忠於先皇,只是他採用的方法,為武林所不能接受而已,換句話說,對你們,他被稱奸王,可是對朝廷,他卻是忠心不二。」

緩緩的,玉柱子喘口氣,又道:「再說江湖中斬草除根的事例,多如牛毛,而你我當時,當時,只是六歲頑童,又何能擱住大人的事?」

聽了玉柱子這篇似是而非的道理,可知其偏激之心已生。且正徘徊在愛與恨的十字路上,如果這時能有人導之以善,必將使其成為武林大好之人,否則,刺激愈深,導之以偏,則武林不幸,禍在眼前,玉柱子終必成為大惡。

從表面上看,他似是理直氣壯,而實際上,石浩卻實在無法加以辯白。

突聽周胖子急解釋道:「就算二小少爺講不下這個人情,我周胖子有一口氣在,也不容他們屠殺一個小孩子,再說……」

他有些嗚咽的又道:「容我周胖子說句不自量力的話,我心裡早就把你當成我的孩子一般看待。」他語音細小,頭也跟著低了下去。

玉柱子伸手拍拍周胖子那鼓似饅頭的肥手,稍稍有些不能自已的說:「你真是個好人!」

「石家堡的人都是好人。」石浩正色的說。

「這個我知道,最明顯的例項,至少我是被石老爺子從黃河救起來的,單就這一點,就如恩同再造。」

平息了心中的一口悶氣,玉柱子又道:「所以我在即將遠離此地之前,特邀你們來此一敘。」

猛抬頭,玉柱子發覺坐在角落處的「金指太歲」丁大光,已走的沒影沒蹤。

嘴角一咧,玉柱子淺笑一下。

卻是周胖子呆呆地看著玉柱子,低聲問:「小王爺可是要回京中?」

玉柱子搖搖頭,淡然的道:「暫不回去!」

石浩這時才重又起身施禮,說:「草民斗膽,還請小王爺移駕石家堡,也好叫我們石家堡蓬蓽生輝。」

玉柱子笑啦。

那是一種權威的笑,而這種深具權威的笑,也只有玉柱子這種曾經為權勢感染的人,才能表現出來。

擺擺手,玉柱子淡笑道:「石家堡我終將要去的,只是不在此時。」

這是一句府城極深的雙關語,周胖子不解,石浩更不懂,以為他是一句場面話。

酒,很醇、很香,因為它是酒中之酒,百年窖藏花雕。

菜,也特別精緻、美味、因為四個大盤中,正細密的盛著山珍中的山珍,一盤是百蛇信燴熊筋,另一盤脆炸山雞腿,其餘兩盤,卻又是海味中的海味,那是千年蚌肉與百年海鰻燜傳海馬。

看著這些酒菜,玉柱子微感吃驚,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又恢復平靜,因為他知道,這必然是「金指太歲」丁大光的傑作。

已經認定了自己的身份,也當然要有所表現,而且這種自然的表現機會,換了任何人,都不會輕易放過,當然,除非這個人是呆子,或者是心懷大志而又失意于山野的閒雲野鶴般的人,才不會,也不屑一顧於這種機會。

再看著周胖子與石浩二人,更是露出驚異之色,四隻眼齊齊瞪視著玉柱子,心中的疑問,完全表現在臉上。

周胖子嘴巴嚅動,閉得緊緊的,顯然是怕口水順嘴角流出來,他心中在想:單就這麼幾盤菜,怕不得要他半年的工錢。

然而,石浩卻是另一想法:這個小王爺窩在深山十多年,可能是掘到什麼寶藏了,要不然他不會這麼大方,單就面前這幾盤菜飯,石家堡也不一定會端得出來。

看面前二人的表情,玉柱子在表現得意,同時也對丁大光這一表現,心中至感滿意,心想:原來權勢是如此的令人嚮往,怪不得人人爭權,個個奪利。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權與利未嘗不是誘人們相互殘殺的劊子手,最明顯的,就是凡人錢財萬貫,權傾一方,而美妾高樓,也會尚嫌不足,除非他是聖人,因為聖人才是心無橫財,但心常富足,但這世上,畢竟這種人少之又少,試想多少人為斂財而貪得無厭?這些人永遠不瞭解,眾多金銀財寶,實非是福的道理,所以富足只在一念之間,這種亙古不變的道理,也許只有年高德劭的人,才領會得出來,也才深知箇中之味。

玉柱子已開始領會到權勢的力量,而對面前兩個內心充滿驚異的人,有著一種得意之感。

「請,請!二位隨意吃,不夠再叫他們上!」

從口氣中,玉柱子流露了高高在上的意味。

舉起酒杯,石浩向玉柱子說:「小王爺請,小民先乾為敬。」

周胖子也抖動著雙手,舉杯對玉柱子說:「草民謝小王爺賞的酒菜。」說罷立即喝乾杯中酒。

玉柱子擺手,早有店夥計上前,又替三人斟滿。

邊吃著菜,玉柱子低聲又道:「我這次下山來,行動上是秘密的,所以我還得請二位替我守住口風。」

也許胖子喜歡吃,而周胖子更難得吃到這些酒菜,聽到玉柱子這麼說,只有「嗚嗚」的點頭,因為滿嘴的菜饌,還沒有嚥下去呢。

卻是石浩,放下筷子,緩緩的道:「小王爺不知準備去往何處?」

立即,玉柱子有些茫然,嘆了口氣,說:「就算是天涯海角吧。」

其實玉柱子說的「天涯海角」,含著一種無比的決心存在,也就是說,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滅門的仇人。

然而,石浩卻以為玉柱子要到處流浪。

於是扭頭對周胖子說:「你這就回去,把我爺爺坐騎牽來,寶馬配英雄,那是相得益彰的好事。」

急忙伸手一攔,玉柱子笑道:「你有這番心意,小王心領了,咱們還是喝酒吧。」

周胖子本來硬要折回石家堡牽馬,但玉柱子一攔,只好又坐下來,低頭吃喝起來。

客店的客人愈來愈多了,三人的談話聲卻愈來愈低,也就在客店中正熱鬧的時候,石浩已站起身來,抱拳施禮,正要開口,玉柱子忙先抱拳說:「兄弟,咱們後會有期!」

原來玉柱子怕在這種人多的地方,石浩說出他身份來,引起眾人的注意,尤其身處茫茫江湖以他的身份,必然是危機四伏,處處陷阱,他不能不多加小心。

突聽周胖子抱拳說:「小兄弟,你多保重,胖叔等你回石家堡來!」

石浩這才會過意來,淺笑道:「兄弟,咱們後會有期。」

就在石浩與周胖子剛剛騎馬離去,突見人影晃動,一個藍衣勁裝,頭戴英雄巾的大漢,緊靠到玉柱子身後,悄聲低語,恭謹的道:「稟小王爺,總幫主親率三武士、四護法,恭候在前山隘口。」

抬頭看,可不正是那個要找自己報仇的鐵錚。

玉柱子露齒一笑,指指桌面,但並未開口說話。

「回小王爺的話,酒菜銀子都已算過了。」鐵錚說。

微點點頭,玉柱子當即起身往外走去。

店中所有的客人,並未有人注意,然而店中掌櫃店夥計,卻是一清二楚,這個黑小子年前還在這兒把這些長江水幫的人打得落花落水,怎麼現在卻似成了水幫的東床快婿一般,受人呵護。

玉柱子走過店夥計身邊的時候,不知不覺露出一個詭異的笑,這一笑,便使得驚異的夥計,如墜入五里霧中。

冬陽是可愛的,因為人們須要它的溫暖,以驅寒意;然而如.果是夏天,雖然是同樣的日光,但卻不被人們所喜愛,且躲之唯恐不及。其實人性本應通天徹地,容納一切人世上的酸、甜、苦、辣、鹼、淡、臭,此七味如喪失任何一味,都將無法忍受孽障的磨鍊而歸於幻滅,奈何世人不識本身天藉悟性,卻被世俗怪誕奪去本性,這才產生了怨天尤人。

但無論如何,這初冬的暖陽,已使玉柱子充滿了無窮的希望,寒寒的天空,在萬道彩色日光的照射中,看上去並不刺目,但卻照亮了玉柱子前方,那段遙遠的前方,於是玉柱子不時的咧嘴含笑,怡然自得。

走出這個小鎮的北邊街頭,玉柱子不由自主地回頭望望,他似是感慨良多的冷然搖搖頭。

也許只有玉柱子本人知道,就連緊跟在玉柱子身後替他扛著那根丈八鋼叉的長江水幫三武士之一的鐵錚,也不知其所以而不敢開口多問。

遠遠的,在兩座高峰之間的隘口,沿著官道旁,正佇立了七人。

再走近一點,更發現靠半峰腰垂下的一棵老榕樹下面,還拴了數匹健馬。

玉柱子尚未走近七人跟前,就見為首的長江水幫幫主,左手仍然不停的在撥動掌中的鋼球,右手卻撩著錦緞袍角,快步迎了上來。

「屬下丁大光,迎接小王爺!」

「剛才飯店中的情形,你都看過了吧?」

「屬下汗顏。」

玉柱子冷冷一笑,但卻隨口說:「這種事情應當慎重,你辦的很對。」

說著,就從鐵錚手中,接過鋼叉,環視了所有在場各人一遍,微點著點,說:「好!好!」

突聽「金指太歲」丁大光說:「牽小王爺的坐騎。」

他話聲剛落,就見一個叫馬僮樣的年輕人,斜著身子,雙手拖著鞭繩,拉過一匹高大的棗紅色大馬,只有馬的四蹄上半尺地方,一溜雪白,一眼看得出,實是千里寶馬,說它是千里選一,也不為過。

只見一副醬色馬鞍,端正的綁在馬背上,馬頸上一溜馬鬃足有半尺長,斜斜的倒向一邊。馬鞍後,捆了一卷毛毯,還有一隻皮袋子,懸在鞍後,看樣子還真是一應俱全。

那馬童甚是乖巧,單膝跪地,雙手遞上馬鞭。

只聽「金指太歲」丁大光雙手抱拳,說:「小王爺,你請上馬,一路珍重。」

他話聲一落,所有跟來的三武士與四護法,均齊齊抱拳同聲說:「小王爺一路珍重。」

甩下肩上的虎皮,丟了手中的丈八鋼叉,玉柱子伸手接過繩鞭,一個虎躍,已跨坐在馬背上。

雖然這是他第一次騎馬,但從他坐的姿勢,輕鬆的表情上,很難讓人相信,他不是騎馬的箇中老手。

玉柱子對於「金指太歲」丁大光的這一排場,心中甚感舒坦,更感到滿意,就在馬上輕點著頭,對丁大光說:「我父王總算沒有用錯人!」

話聲一落,手中繩鞭輕抖,就見雪白的四蹄輕彈,緩緩向前走去。

蹄聲「得得」玉柱子再也沒有回頭去瞧。因為他是小王爺,所以他不必回頭去看,因為送他的人,一定還在隘口處恭送他遠去,直到他消失不見。

玉柱子遠離九江,策馬直奔,向北而去的時候,一開始,他只是緩緩而馳,因為他並不知道馬的本性,不久之後,看看就要脫離山區,突然在一個緊臨山邊的矮林中,黃影一閃,竄出一隻猴子,一溜煙的翻到玉柱子的馬背上,那馬吃了一驚,立即灑開四蹄,向前狂奔。

兩邊樹影后倒,耳畔風聲嘯嘯,在一陣狂奔之後,寶馬終於又緩了下來,看樣子那馬似是也接受了背上的猴子。

就這麼一陣狂奔,少說也有百里,往後看看高山已成了天際的一線背景,而眼前,卻已是連綿不斷的小崗坡,連樹木都是矮矮的。

夕陽已在收斂它那七彩光華,玉柱子似是有些口渴,看看馬鞍,上面並沒有掛上水壺之類的東西,看樣子,該找個歇腳的地方了。

也就在玉柱子左顧右盼的時候,發覺不遠處,有濃煙冒起,顯然那兒住有人家。

玉柱子毫不遲疑,策馬就上了小山崗,一手遮著斜陽,遠遠望去,卻看到一座有如四合院的廟宇,搭建在遠處的半山崗上,一條溪流,就在那個崗下面流過,廟附近,幾株老松樹,橫七豎八的遮住半個廟。

玉柱子邊看邊策馬走去。

跨過崗下溪流,玉柱子才看到廟正面的崖邊上,正坐了一個光頭和尚,那種安詳的樣子,真讓人覺得他必然在沉沉睡著。

順著斜坡小道,玉柱子剛剛到廟前的小小廣場上,老遠的,就聽那個坐著的和尚,自言自語的說:「石匣顫動,殺氣外溢,蒼生何辜,又見血光。」

玉柱子聽的真切,不由一驚,立刻翻身下馬,緩緩走向那坐著的和尚。

來到且近,這才清清楚楚地看到,原來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和尚,只見他白眉寸長,塌鼻陷眼,嘴巴扁扁的,顯然口中沒有牙齒,滿臉大小不一的老人斑,尺長的鬍子,卻全是白得發亮,只有額上的九顆戒疤,在斜陽的照射下,似乎還有點生氣。

「請問大師傅,能否行個方便,在下想今夜在此借宿。」玉柱子低聲問。

「前堂土地公,左廂客已滿,右廂是禪房,你就住柴房吧。」老和尚並未睜眼,隨口說罷,似又入定一般。

玉柱子淡淡一笑,說:「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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