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身拉馬,走向廟門。
兩扇廟門洞開,迎門正中的殿上,正供著土地公與土地奶奶神位,衡情量勢,玉柱子只得把馬拴在廟側的一棵樹幹上,還真巧,繞著這棵樹的四周,半是不枯的野草,正合這匹寶馬的味口,繩韁尚未拴牢,它已低頭開始大嚼大啃起來。
寺廟不進獸,玉柱子似乎也知道這個規矩,於是就把猴子揮到那棵快要落葉的槐樹上。
也就在這時候,突見由這座土地廟的門內,走出一個年不過十六七歲的小和尚。這小和尚人本來長得白淨淨的,如今再剃了個光頭,更顯得清瘦,他人不高,卻甚是有精神。
乍看到玉柱子,還真是大吃一驚,但那也只是一剎之間的事,很快的,他又表現出坦然的樣子,問「施主你是……」
「借宿的。」玉柱子回答得相當乾脆。
微微一笑,小和尚說:「那就請等等。」
也不等玉柱子再說什麼,小和尚快步走到盤膝坐在大石上的老和尚身邊,輕聲說:「師傅,飯好了。」
就見老和尚衣袂輕飄,長身而起,慈眉之下,虎目怒視著遙遠的蒼穹,悲壯的仰天叫道:「鬼惡啊。」
於是,猛然轉身,走下大石,身如細竹之隨風搖曳般,左擺右晃的,跟在小和尚身後,走向廟門。
玉柱子愣然望著緩步走來的老和尚,正要開口,卻聽老和尚說:「既然來了,施主就請吧!」
也不等玉柱子有什麼反應,當即走入廟中,直往右面禪房行去。
玉柱子一臉尷尬,看得出自己絕對是個不速之客中的最不受歡迎的人。
然而,玉柱子更想到,一個看上去年老而慈祥的老禪師,為何尚有這種令人無法擺脫的紅塵「忌」念,對一個過路的,素未相識的人,卻無法相容,就算是突如其來的打擾了清修,也不至於如此惡言惡語相對待。
於是,玉柱子在內心中,開始產生惡感,冷然無語的跟在老和尚向後,也走入那間禪房。
踏人禪房,玉柱子不由一愣,只見這間不算大的低矮廂房中,收拾得一塵不染,明窗淨凳,一張睡床上,整齊的疊著兩床潔白如雪的棉被,窗前一張不大的方桌上,正擺了三份碗快,桌面上,淡淡的兩三碟素菜,正冒著氣,而桌上的三隻碗中,卻只盛了兩碗的白米飯,這江南的米飯,那種誘人的香味,玉柱子多年來第一次聞到。而最叫玉柱子驚異的,乃是這間禪房的西手靠牆的地方,擺了一個書架子,那書架子,少說也有兩丈寬一人高,架上擺滿了大小厚薄,各色書籍。
「坐下吧,吃吧!」老和尚似是有著一肚子的不高興,卻被一肚子的無奈所壓制,才擠出這句話。
玉柱子看到老和尚坐下來,小和尚也坐了下來,而他二人面前的碗中,俱已裝滿了白米飯,唯獨餘下個空碗。
玉柱子以為這廟中有三個和尚,要不怎麼會擺了三副碗筷?
心念間,隨口問道:「貴寺尚有人嗎?」
「坐下吃吧,這碗筷已經為你預備四五天了。」
老和尚語音低沉,聽在玉柱子耳中,竟然歷久不衰,甚且比之被人大喝一聲那種暴音,還要使玉柱子震驚。
於是,玉柱子緩緩的帶著一臉迷惘的坐下來,像一個頑皮的大孩子一般,自己不由自主的拿起那隻空碗,拉過飯盆,滿滿的裝了一碗。
他本想開口問,但他看著和尚癟著無牙的嘴巴,吃力的一口口往嘴裡扒飯,再看著小和尚,一面吃著,卻不時拿眼睛瞟過來看他一下,這情形顯然不適宜多說。
管他的,吃吧,先填飽肚子再說。
一念及此,玉柱子也不看兩個和尚有什麼反應,立即張口大吃起來。
當玉柱子夾著三盤中的素菜,送入口中,立刻覺得十分可口,好像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
其實,玉柱子也真是第一次吃到這種不沾腥葷的素菜,打從小時候在王府中,直到高山崖穴的日子,那一天都會沾帶血的吃些肉食,難得今晚嚐到這種可口小菜。
於是,玉柱子也不客氣,每夾一筷子,盤中就出現一個大缺口。
他那裡正吃得津津有味,突聽老和尚對小和尚:「撤去一菜。」
小和尚放下碗筷,立刻端走一盤尚有半盤素菜的盤子。
玉柱子還以為老和尚叫小和尚新增素菜呢,卻不料小和尚反把盤子往食盒中一放,轉身又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碗來,低垂兩眼,又吃起來。
玉柱子雙眉緊皺,大感迷惘,心想:這算哪門子待客之道?別人請客吃飯,不停的往桌上加菜,他們竟這麼大反其道的往回撤。
望望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老和尚,玉柱子更不便說話,乾脆,快吃吧。要不然這老和尚再叫撤走一盤,那只有光塞大米飯了。
於是,三口兩口,猛往口中扒飯,菜也夾得更勤。
「把菜統統撤走。」老和尚垂目,一面細嚼著米飯,那樣子好像很珍惜的,看得玉柱子目瞪口呆。
望望手中剛裝上滿滿的一碗白米飯,不知如何張口。
菜全沒有了,三個人光吃著飯。
玉柱子滿臉不悅,但也無可奈何,總不能火大了,掀翻人家的桌子吧。
一頓飯,誰也沒有再說,因為,這時候連說一個字,都是多餘的。
玉柱子低頭慢慢扒飯,兩眼只望著自己碗裡的大米飯,他幾乎都可以數得出自己碗裡有幾顆米飯來。
因為,他心中已由憤而轉為平靜,原本大口塞,一變而為小口慢吃。
也就在這時候,突聽老和尚說:「上菜,一盤!」
於是,小和尚轉身又在食盒中,取出一盤未吃完的素菜,端上桌子。
玉柱子心中已明白了七八。
只見他尷尬的一笑,緩緩的夾了一小口菜,放在自己碗中,配合著碗中米飯,慢慢吃,慢慢嚥。
突又聽老和尚說:「再上兩盤!」
終於,三盤未吃完的菜,全又端上桌面。
這時候,玉柱子發覺這些素菜,不只是好吃,也更誘人,因為,他已有了欣賞的時間。
也就在三人俱都吃完飯的時候,桌上三盤菜,尚各剩半盤而未吃完。
緩緩放下碗筷,老和尚淡然的說:「一個人要想成大事,立不世功勳於世的英雄偉人,應該要為他人著想。只顧自己,難成大事,反而禍害蒼生。」
玉柱子心中不由一驚,心中卻暗想:原來這個老和尚藉機教訓自己,只不過吃了你一頓齋飯,大不了走的時候多給你銀子罷了。
但他似是府城已深,而表面上卻淡然的一笑,說:「老禪師有道高僧,說的也是。」
突見老和尚長眉一揚,鼻孔輕哼,癟嘴一蹩,說:「言不由衷,尚有可宥,如果行事乖張暴戾,可就無法挽救了,年輕人你說是吧。」
玉柱子稍感一栗,但瞬間又恢復平靜,微微一笑,抱拳說:「老禪師出口禪機,句句又玄奧,你說得很清楚,只可惜在下只是山野村夫,所以我聽得十分糊塗。」
呵呵又是一笑,看著小和尚收拾好食盒,提著離去,這才又道:「在下已累了一天,很想早點歇著,在下也看得出,我打橫裡闖來,擾了你清修,老禪師放心,明兒天一亮,在下就拉馬走人。」
說罷,再施一禮,往禪房外走去。
奇怪的是,那老和尚,似是一聲不哼,任玉柱子離去。
走出禪房,玉柱子心中老大的不是滋味,這頓飯吃的可真費勁。
於是,他又想到高峰崖穴的生活,那種撕著獸肉,自由自在的吃著,既粗獷又豪邁的無束的日子,該是多麼的逍遙自在。
看著迎面走過來的小和尚,玉柱子微笑著問:「小師傅,聽老禪師說,左廂房已住滿了人,讓我住柴房,我怎麼沒有看到左廂房有人出來?」
小和尚「噗哧」一笑,說:「不錯,左廂房是住滿了人,可是他們都長年睡著不動不喝也不吃,完全是省錢的施主。」
這會是什麼人?
打橫猛跨兩大步,玉柱子一推木門,這才發覺木門上了鎖,走在窗子前面,往裡面一望,玉柱子倒退一大步,猛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叫罵道:「媽的!塞滿一屋子棺材,真正黴氣。」
突見老和尚跨著腳步,踱了過來,聽他叫罵,立即正色的說:「世人只為貪、嗔、疑,冥陽兩世原為一,不問施主哪裡來,終必撒手歸地獄。」
玉柱子不由微慍地道:「老禪師你這是在罵我吧?」
微露苦笑的又道:「原來你們這些有學問的人,罵人不帶個髒字,真有你的。」
卻見老和尚露出極端嚴惡的樣子,自言自語的道:「真朽木不可雕也。」
玉柱子開始有些「怒」形於色,心中意念間,想這老和尚全無一點待客之道,且有些倨傲凌人的樣子,哪像是個跳出十界,不染紅塵的有道高僧?他既不仁,我也不義,露兩手先教訓教訓他,也好煞煞他的「依老賣老」,「目空一切」的老氣,讓他知道我玉柱子也不是一盞省油燈。
一念及此,嘿然一笑,道:「我這個人是個很講實力的人,老禪師咱們……」
他的話尚未說完,老和尚立即一嘆,「嗔念起矣!」
老和尚音尚在,玉柱子已哈哈一笑,雙手交錯,拍向老和尚面門。
就如一頭歸林灰鶴,老和尚抖動灰色袈裟,不見他如何施為,人已飄退一邊,躲過玉柱子一擊。
玉柱子呵呵一笑,道:「老禪師好快身法。」
說歸說,玉柱子卻毫不放鬆,如影隨形的追了過去,掌風已由一成,運到七成,一瞬間,每一齣掌,俱發出逼人的「哧哧」聲。
要知玉柱子身材已六尺半高,皮粗肉厚,雙臂有力,而面前的老和尚,清癯瘦削,與玉柱子身高,少說也差一個頭,加以年過八旬,從任何一個角度看,他都不是玉柱子的對手。
但奇怪的是,玉柱子掌影連綿,拳風陣陣,卻無法碰到老和尚衣袂。
於是,玉柱子牙一咬,陡然施出「幻幻步」來,只見他高大身影,走東忽西,忽上忽下,不出十招,已把個老和尚圈在他的拳風掌勢之下,那樣子,就像是籠中抓鳥,早晚是躲不掉的。
到了這種情況,玉柱子已開始「嘿嘿」冷笑,心中得意的想,我總得讓你知道,你在同誰較量,老禿驢你可小心了,只要把你一把抓牢,看我不把你摔個七葷八素。
他得意得正要一把抓向老和尚肩頭的時候,驟見灰影一縮,老和尚已自玉柱子肋下擦身而過。
玉柱子一怔,身形不變,抓出去的右手,卻順勢向後拍去,他已暗自加了八成掌力。
原本玉柱子並不打算這後遞的一掌,會擊到老和尚,因為以老和尚的身法,絕對會輕易射過的。
但他再也沒有想到,那一掌會被老和尚以實力硬接下來,但聽「叭」的一聲,玉柱子立感手腕發麻,順勢向前跨出一大步,這才停身扭頭看。
於是,更令他吃驚的事發生了。
因為,他發現老和尚雙目如電,滿面紅潤,與初逢時候的樣子,判若兩人。
當老和尚發覺玉柱子扭過身來,猛然挺胸仰臉,口發出「啊哈」一聲豪壯的乾笑,立即欺身而上,指掌齊施,專襲玉柱子的要害之處。
一看這種情形,玉柱子才發覺今晚真的遇上高人了。
但他年不過十八,自忖就是中上個十拳八掌,還挺得住,於是,他不假思索地揮拳迎了上去。
小小的禪院中,立即飛沙走石,拳風狂飆,令人窒息,玉柱子似是暴發出野性,因為,他已把兩面前這個老和尚,視同一頭難纏的虎豹,而事實上,老和尚也把玉柱子視為最難對付的兇徒。
二人似是打出了火氣,然而,這時候卻是不時的聽到那聲得意之極的「阿哈」聲,而非玉柱子的冷然嘻笑。
於是玉柱子在老和尚的挑逗笑聲中,揮動員雙拳,直欺而上,他已放棄了躲避,雙腳所施的「幻幻步」在「進攻、進攻、再進攻」的意念催促下,配合著黑大叔的虎拳,奮力迎上,完全似是拼命的打法。
照說,玉柱子年輕體壯,而老和尚已八旬以上,更何況在體形上,雙方不成比例,然而奇怪的事,往往也是最令人感到意外的。
因為玉柱子每擊出一拳,都被一股極柔的力量,推向一方,但如果想要把鐵拳送上老和尚身上,往往會在中途,就自然的被撥偏方向。十招過後,玉柱子直氣得「哇哇」大叫,而老和尚卻依然如故的不時發出「啊哈」得意的笑。
突然間,玉柱子似是靈臺一亮,猛然後退一大步,雙臂下垂,雙目寒芒逼視著對面的老和尚。
其實,玉柱子突然想到高山荒峰上獵殺虎豹的情形,一味的與虎豹跳躍追逐,倒不如站在原地不動,等著虎豹撲來,然後才下殺手,一舉而搏殺之,既省時又省力氣。
老和尚似是打到興頭上,突然發覺面前這個黑而高粗的年輕人,停下手來,不由一愣,緩步走向玉柱子。
寒星滿空,月牙兒擠出的那點亮光,並不能使地上散發出多少光亮。
當老和尚走至距離玉柱子的身前,不過三五尺距離的時候,猛然間,玉柱子大喝一聲,暴伸雙掌,直推過來,他出手之快之準,可說是電光火石。
玉柱子的目的,志在雙掌遞到老和尚身上,但並不想傷到他,所以出掌雖快,而力道卻不強。
星月不亮,視線不良,等到老和尚發覺,躲閃已是不及,危機間,急忙揮掌相迎,只聽「叭」的一聲脆響,老和尚的一個身子,猛然向後飛起,眼看就要跌坐實地。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突見屋簷下灰影打閃,一人快逾曳空流星般,一閃而至,只見他腳尚懸空,身子仍斜,卻已暴伸右手,不偏不倚的,抄起即將落地的老和尚。
「好一招‘平沙落雁’,小師父的輕功倒是令人佩服。」玉柱子看得動容,不由得誇了一句。
老和尚一經落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年代是不同了,連這麼年輕輕的人,都會玩奸施詐,怪不得人心大變,可悲!可嘆!」
「比武較量,目的求勝,為了勝利,自應各出奇謀,那算施奸玩詐,也沒什麼不對。」
玉柱子在老和尚瞪眼皺眉的時候,又接道:「倒是老禪師的武功,在下是由衷的佩服,就算放眼江湖,也難找出一個半個堪與匹敵的了。」
此言一齣,老和尚臉色似是緩和多了。
淡然的,老和尚調換口氣說:「若論使詐,只怕老衲就不如你了。」
看到這老和尚也喜歡人奉承,玉柱子福至心靈的立刻跨上一步,雙手抱拳,深施一禮,說:「老禪師承讓,在下深覺汗顏,在下這就賠禮道歉。」
「你人既詐,又善察言觀色,見風轉舵,雖小小年紀,已有這些處世的條件,再加上你的武功不俗,足列當今武林一流高手,你這一代武林嫋雄,已是指日可待了。」老和尚微微一頓,又道:「你是威武其外,暴戾其內,讓你少殺戮,多放生,必然枉費唇舌,因為老衲從你眼神中,早已觀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更從你的搏鬥中,探出你拳掌中含有嗜殺的魔障。」
玉柱子邊聽邊喘息。
他與老和尚對搏的時候,並不感到疲累,然而聽了老和尚的一席話後,他有著氣結的感受。
因為,這時候玉柱子的心中,正有著無法平息的衝擊,道理誰都懂,但當事情輪到你老和尚身上的時候,你又如何去應付,難道你會不聞不問,逃避一生?
他心中的衝擊,不但使他氣喘如牛,而且臉色大變,雙手暴伸,十指「格格」作響。
這情形看在老和尚眼裡,以為自己的語氣太過分,而使得這個年輕人要出手拼命。
一念及此,立刻對身旁的小和尚說:「悟淨!快退到屋簷下,一邊暗運內力,準備迎戰。」
突然間,只聽玉柱子吼道:「老禪師,你說的一切我都懂,我又不是傻子,更不是瘋子,如果我真的屠殺,那也是為了保護自己。你可曾想到一個人,他全家三十五口被殺以後,會是個什麼心情?而當這個人,他死裡逃生以後,卻一再遇上危難的那種打擊?」
他喘了一口氣又道:「老禪師,你年高德劭,語含玄機,目的是解救眾生,在下並非不知,可是……可是……」玉柱子開始有了嗚咽……
他聳動著寬大的雙肩,不停的,不停的……
虎目中,晶瑩的淚,開始滾滾而下,夜色不明,但玉柱子的淚水是亮的,是純潔的,是一種本能而又自然的。
一陣沉默之後,玉柱子猛吸了一口氣,才又抗辯道:「可是事情落在我一個年幼無知的身上,而擔子又是那麼重,你想想,我該怎麼辦?就算讓我看破紅塵,放棄報仇而皈依佛門,我相信在夜半睡醒的時候,還是會想起來的,因為,畢竟我是個有血有肉的平常人,除非,除非……」
玉柱子咬咬牙,又道:「除非我死了,那才能一了百了,而我卻不甘心就此死去。」
老和尚一聲長嘆,回頭對小和尚說:「送施主去睡下吧,希望時間能轉變你心中仇恨,化暴戾為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