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玉柱子悲痛的道出內心的慘事,連老和尚都不知道再說什麼好了,只得叫悟淨領著他走往客房。
其實客房只是緊臨伙房的一小間木屋,屋中一床一桌之外,別無他物,而實際上,一床一桌,已填滿整個小木屋子,自然無法再容納他物,甚至小和尚與玉柱子二人,往小木屋一站,轉個身都有些不便。
放下手中油燈,小和尚深施一禮,二話不說,轉頭走去,他甚至走得非常快,就怕玉柱子開口問他什麼一般。
暴伸右手,玉柱子幾乎探到屋樑,和身躺在小床上,玉柱子的頭與腳,俱都碰到了牆。
吹熄了油燈,玉柱子竟然翻來覆去的不安穩,猛然之間,他想起黑大叔的話來:「江湖險惡,處處陷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於是他想到,如果這老和尚心胸窄狹,自己驟然將其推倒,萬一想不開,等到三更半夜,自己熟睡之際,再下殺手,那可就死的冤哉枉也。
玉柱子愈想愈不對勁,呼的一下坐了起來。
推門走出小房子,玉柱子抬頭望望天,大概是二更已過,三更剛到吧。
先看看老和尚住的禪房,窗內漆黑一片,不由環視四周一下,靜靜的,尤其那擺著棺材的房間,更是有些懼人的味道。
有道是:藝高人膽大,所以玉柱子並不把那些死人放在心上,輕輕的邁著腳步,走進正門的土寺公殿堂。
香案上,燭光搖曳,香爐中香菸繚繞,往下看,桌影中正有一人,盤膝趺在一個圓圓的大蒲團上。
玉柱子猛然吃了一驚,細看之下,不由心中有氣,怎麼又是這個老和尚在弄鬼?
看他那種老僧入定,渾然忘我的端莊樣子,玉柱子自也不願招惹他。
也就在他正要伸手拉開廟門的時候,突聽老和尚沉聲說:「三更半夜,要去哪裡?」
「在下出去照料一下馬匹。」
「馬已牽至廟後草棚,也上了料,用不到你再操心。」
玉柱子一聽,心中甚為高興,急忙說:「多謝老禪師。」
就聽老和尚喧聲佛號:「阿彌陀佛!」
緊接著說:「施主就跪在老衲身後吧。」
玉柱子一愣,忙說道:「既然馬已上料,在下還是回房睡覺,明日一大早,還得趕著上路呢。」說罷,就要轉身離去。
突聽老和尚低沉地喝道:「跪下來!」
玉柱子一愣,心想:這老和尚一定吃錯藥了,莫不成也把我當成他的徒弟了。
也就在玉柱子一窒之間,老和尚卻厲聲喝道:「冥頑之徒,還不快跪下來。」
玉柱子一聽,真想跳過去,給這老禿驢一頓飽拳。
但心中想的,往往與實際行動成相反方向,因為,在行衝上,玉柱子竟神不守舍,不由自主的跪在老和尚身後。
跪是跪下來了,但玉柱子的心中,卻在嘀咕不休:老小子,你坐在柔塌塌的蒲團上,我跪在又冷又硬的地上。你這是在折磨我呀。
我玉柱子,一不準備吃齋,二不準備念佛,要想拿我尋開心,門都沒有,惹火了我,一腳踢翻你這張供桌。
玉柱子儘管在嘀咕,但他還是隱隱約約的聽到老和尚的經文:能深入「般若」,即有何等解脫自在,亦即是「無盡福」。
不過老和尚有時候語音不清,玉柱子就無法聽得吟些什麼,然而,就算玉柱子聽到老和尚所吟,也不能懂得經文中吟的都是些什麼意思?
半個時辰過去了,玉柱子仍然跪在原地,心中那份窩囊,就別提了。
但是老和尚又好像記憶了身後有他這麼個人似的,一味的嚅動嘴巴,嘟噥不停。
一個時辰了,老和尚仍無反應,玉柱子已開始心煩氣躁,抓耳撓腮,簡直就是坐立不安,一副不耐的樣子。
也就在玉柱子正要準備爬起身來離去的時候,突見老和尚一連磕了三個頭,這才緩緩站了起來,撫著花白的繞腮胡,雙目精光逼視地望著長身而起的玉柱子,癟而扁的嘴巴微啟,說:「想不到你尚有一線可救,這倒是出乎老衲意外,望你能善自珍惜。」
玉柱子拉拉身上的衣裳,似笑非笑的道:「人在世間,身不由己,將來是福是禍,在下已不放在心上,老禪師如果為在下唸經祈福,恐怕是白搭,你還是省點力氣,我也要去睡下了。」一邊已開始向院中走去。
「你等等!」老和尚伸手製止。
玉柱子又要冒火了,只見他「唬」的一個旋身,面對老和尚,怒瞪雙目,雙手叉腰,沉聲說:「你究竟要怎麼樣?我是到你廟裡來借宿的,不是來求你什麼。更不是出家,難道這一點你還沒弄清楚?」
「世人俱濁我獨清,老衲怎麼還會弄錯?」
「哼!」玉柱子不再辯戰,大踏步向外走去。
就在玉柱子剛走至院中,突聞衣袂震飄之聲,勁急的一股罡風,自後面襲來。
玉柱子似是恨至極點,立即錯步塌肩,猛然旋身拍出一掌。
只聽一聲清脆響聲,玉柱子的巨靈掌,正好迎向老和尚的右掌。
奇怪而又令人驚異的,是那老和尚,竟然與玉柱子平分秋色的各退了一步。
這一下玉柱子不由得暗暗吃驚,自己已是用了十成功力,銜恨出手,卻不料面前這個老和尚,仍然毫髮未損。
「跟我來!」老和尚不等玉柱子再次出手,扭頭就往放置棺材的廂房走去。
玉柱子兩手一拍,一跺腳,怨恨的道:「我怎麼盡遇上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說歸說,玉柱子還是跟老和尚身後行去。
二人一到廂房門口,老和尚向身後的玉柱子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開口。
二人就這麼杵立在廂房門外。
寒霜洗面,冷風襲人,就在這沉靜的夜裡,玉柱子心念電轉,不知這個老和尚又在弄什麼鬼!
也就在二人僵立廂房外面不過一盞熱茶的光景,突然聽到廂房中發出「嗄嗒!嗄嗒!」
聲音雖小,但在這種夜半里,聽起來仍然十分清楚。
玉柱子汗毛豎立,雙目發直,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突見老和尚,以極快手法,開啟門鎖,毫不遲疑推門進去,而玉柱子也急忙追了上去。
當二人一進入黑漆一片的廂房中時,只聽屋樑上又是一聲「嗄嗒」聲,然後一切復歸於寧靜。
就聽老和尚高聲叫道:「悟淨掌燈來。」
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
不多一會,就見那個小和尚端了一盞油燈,碎步走入這間放滿棺材的廂房中。
老和尚伸手接過油燈,極為柔和的問玉柱子,說:「小施主剛才聽的響聲,發自屋中何方?」
玉柱子毫不遲疑的伸手上指,回道:「屋樑上。」
老和尚一手捂住燈光,又追問道:「確定那聲音發自樑上?」
玉柱子有些不悅的說:「論武功,老禪師是‘莫測高深’但若論聽力,在下決不會輸你的。」
突又聽到老和尚得意的「啊哈」一聲笑,高舉手中油燈,說:「施主請看!」玉柱子就著燈光,仰頭一看,就著木樑上,正懸掛著一把寶劍,劍匣下暗紅的一條緞布,緊緊的纏著,而劍把上的緞穗,尚自微微抖動著。
玉柱子一驚,急問老和尚,說:「難道那聲音是發自這把寶劍上?」
老和尚沉聲說:「不錯!」說著,向旁退了一步,又道:「此劍寶非凡品,箇中情節,老衲自會同你解釋,你把它取下來吧。」
玉柱子迷惘地道:「就算此劍非凡,又與在下何干?」
很顯然的,玉柱子的意思是說,寶劍是你的,你既不會送給我,而我也不會向你要,頂多我知道這把劍透著令人迷惑的古怪而已。
然而,卻出玉柱子所料。
只聽老和尚悲壯地說:「你已是它的主人,怎麼說與你不相干?」
玉柱子大惑不解,心中立即產生另一種想法:這面前的老和尚,古怪得有些神經兮兮的,莫非是老糊塗了?
想歸想,口裡還是應道:「明明是貴廟之物,怎麼說是在下的?老禪師,你沒弄錯吧!」
老和尚答非所問的道:「快取下來!」
玉柱子無可奈何地道:「好吧,我就幫你一把。」
他話聲一落,身子已縱起兩丈高,右手在樑上一攀,左手極快的解下寶劍,一招「虎落平陽」,又縱落下來。
老和尚也不再多說,黯然一嘆,當先向外走去。
三人一同走出放置棺材的廂房,來至院中,老和尚又把廂房鎖了起來,這才對玉柱子說:「物歸主人,望你體念上天好生之德。如果你想知道此劍來歷,明天老納再告訴你,你若怕煩,天一亮你只拉馬走人。」
說罷,立即頭也不回的同小和尚二人,分別人禪房安歇去了。
於是,玉柱子茫然了。
他本想抽出寶劍一觀,但他卻遲疑起來。
這是把什麼劍?
折騰了大半夜,原來為了一把寶劍。
看樣子,此劍來頭一定不小,有道是:陰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等天一亮,非要老和尚說個清楚不可。
要不然,自己把一把不明來歷的寶劍配在身上,心中的疙瘩就難以化解,那多不自在。
有了定奪,玉柱子笑了。
他笑著回房。
笑著入睡。
甚至還曾從睡夢中笑醒過來。
直到天將發白,玉柱子反而沉沉的熟睡在那間小房中。
當小和尚敲打起土地廟的鋼鍾時候,玉柱子揉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走出小屋。
只見他手握一把古銅色劍匣的寶劍,劍把上的四條緞穗,原本是四種顏色,由於年深久遠,塵封煙燻的關係,已分不出什麼顏色了。
緩步來到老和尚禪房外,正準備叩門,突聽裡面老和尚說:「進來吧!」
玉柱子毫不遲疑,推門而入,這才發覺老和尚盤膝坐在榻上,見他走進來,就緩緩走下來。
這時候小和尚晨鐘早課已畢,也正好提了早齋飯盒,推門進來。
於是,玉柱子放下手中寶劍,在昨晚那張凳上坐下來。
低垂著雙眉,眯著兩眼,老和尚瞥了玉柱子一眼,微點點頭,說:「好奇之心,人皆有之,看來施主是要老衲說出一段有關這把寶劍的來歷之後,才會上路了。」
「不錯,正是這個念頭。」玉柱子木然的說。
「好,吃過早齋,我在廟外大石上,再說不遲。」說罷當即端起碗來。
清粥小菜,雖淡卻也可口,玉柱子一連吃了三碗,才跟著老和尚,緩步走出廟門。
老和尚招呼玉柱子,也在大石上坐下來,迎面正是一輪紅日灑過來,暖暖的,令人好不舒坦。
老和尚雙目微閉,似是在整理一件塵封已久的往事,好長一段時間,玉柱子還以為他又睡著一般,想開口叫他,但總是話到口邊,又硬被他吞嚥回去。
伸手一撫繞腮白髯,微微啟開雙目,老和尚悲壯地說:「神兵利器,向不輕易出世,老衲告訴你,這把寶劍名日龍泉,每百年,必自佛門中出闕一次,每次必喝足人血,而後重歸於佛門。同一個人,如果受之於良好教養,雖不能成就大事而造福天下蒼生,卻也能成為一個安分守己的人,是一樣道理,不幸這把寶劍,卻落入強徒之手,而第一個被屠之人,就是我佛門中人。」
老和尚低喟了一聲,又道:「強徒殺人有百萬,那雖是誇大之說,但死在這龍泉劍下的人,確實不在少數。」
看了一眼玉柱子手中的龍泉劍一眼,老和尚透著無奈,又道:「七日之前,這把寶劍就開始響動,老衲算算日子,正好已傳百年,老衲自小走入佛門,如今已有八十三歲,自上代掌門傳下至今,從未出過廟門,這次劫難之後,又不知會落人哪座佛寺中了!」
突然,老和尚抓過玉柱子手中的寶劍,「嗆」的一聲,但聞一陣龍吟,玉柱子雙目急合。
原來在晨陽照射下,龍泉寶劍,發出絲絲懼人寒芒,五尺之內,森森透膚的寒意,有令人窒息之感。
玉柱子一直不開口,只是靜靜的聽。這時候又聽老和尚說:「老衲有句話,希望小施主能銘記五內。」
玉柱子似是被龍泉寶劍的霞光所誘,心頭猛跳,兩手沁汗,早已產生據為己有的念頭,雖說老和尚已允將該劍贈與,但仍免不了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貪」念,所以當老和尚說出最後一句話時,玉柱子已無心細聽下去,只大約的聽老和尚說:「寶劍雖利,不殺無辜之人,願施主善體上天好生之德,為來世修善果。」
只見他寶劍入鞘,隨手遞給玉柱子,就像遞出一件既不值錢,又惹人厭的東西一般。
然後長身而起,又道:「施主可以上路了。」
說罷轉身就走。
玉柱子一愣,急忙說:「老禪師厚贈,在下銘感五內,願答應老禪師三個要求,作為回報。」
疾如電閃般的一個大旋身,老和尚走出不到三丈的身子,猛然面對玉柱子,鏗鏘有力的說:「這話可是你說的?」
玉柱子毫不遲疑的道:「不錯。」
「那就起個重誓,以取信老衲。」
「如果我不履行自己承諾,必死於萬丈深崖,屍骨不還。」
老和尚又是「啊哈」一聲得意的笑,然後一整臉色,徐徐的說:「頭上三尺有神明,小友的誓言,可不能稍有忘懷,以免墜入阿鼻地獄。」
這在玉柱子想來,這老和尚的條件,還不是東西去了,多開些價錢,甚至要自己為他重修廟宇之類的要求,大不了讓自己稱他一句師父,拜在他的門下而已。
然而這些想法,卻大錯特錯而謬之千里以外。
突然,老和尚雙目冷芒逼視,右手打著佛號,口中一聲震耳的「阿彌陀佛」!緩緩而又有力的,說:「一不殺忠臣義士,二不殺老弱婦孺,三不殺無辜蒼生。」
老和尚話一落,人已飄然消失在廟門中。
就聽「啪」的一聲,廟門也關了起來。
玉柱子怔在當場,他再也想不到老和尚會有這三件事的要求,他難道忘了我是個身負血海深仇的人嗎?
蹄聲「得得」,驚醒了玉柱子的沉思。
只見小和尚手牽著他那匹雪蹄棗紅大馬,馬屁股上蹲著那頭猴子。
韁繩交在玉柱子手上,小和尚打個稽首,說:「施主你多珍重。」
玉柱子一把拉住小和尚,急急問:「小師傅,有件事我不明白,望你指點。」
也不等小和尚有何表示,立即又道:「據在下猜測,這把寶劍,必為貴寺鎮寺之物。」
小和尚看也不看那寶劍一眼,只輕「嗯」一聲。
於是,玉柱子正色地道:「既是鎮寺之物,何以輕易贈人?又為什麼贈與在下?」
小和尚一聽,木然的說:「實不相瞞施主,這東西在前幾日夜裡,就有了響聲,我師父也曾為此垂淚。」說著面露戚苦,唏噓說著面露戚苦,不勝唏噓之感的又道:「格於上幾代師祖們的遺言,當此物震動的時候,也是它要出世的徵兆,必須在七日內送出第一個騎馬來寺之人,否則必禍連本寺,而施主你,卻正是第一個策馬而來的第一人。」
玉柱子一聽,簡直就不敢相信,但事實擺在眼前。
突又聽小和尚說:「昨夜聞施主揹負血海深仇,小僧十分同情,只是小僧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我在聽著。」
「為人者應持有憎其罪,而不憎其人的觀念,因為罪是人們過失的促成,但人,卻是天地精英的造化,是上蒼的傑作,故上天有好生之得。」
微微一窒,小和尚又道:「施主昨夜所表現的威猛武功,小僧甚感佩服,如今再加上神器在手,如虎添翼,放眼江湖,難有出你敵手者,唯望施主,不可違天,後福就無窮了。」
又見小和尚打了個稽首,轉身疾步走向寺門。
於是,玉柱子真的迷惘了,迷惘得不知所措,連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和尚,都能說出玄機與人生道理,可見這小小的寺廟中,那白髯飄逸的老和尚,必然是有道高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