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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索命閻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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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過「河上翁」的病情,大夫面對玉柱子說:「先補身後治病,需要一筆為數可觀的費用,老夫不知你是這位老先生的什麼人,如果……」

他話未說完,玉柱子已由懷裡摸出一錠金元寶,往桌子一上放,說:「夠不夠?」

發著誘人的金光,在場的幾人都是眼睛一亮。

「夠,足夠了!」

大夫急力按住心中的衝動,又對夥計說:「馬上熬一碗上好的參湯,先灌給老先生服下。」

大夫自己取過筆硯,一邊寫了四五張藥方,然後對玉柱子說:「照單抓藥,按時服用。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在治療休養期間,老人家不宜再受風寒,因為他年紀太大,骨已成木,身上血肉俱在萎縮,已沒有抗拒風寒之力。」

玉柱子唯唯諾諾,心想:你只要能把他救治,他只要能醫治我的膀子傷痛,大家各投所好,各得其所,皆大歡喜就成。

一大碗熬得稀爛的參湯,硬是灌進「河上翁」萬壽才的喉裡,就聽萬壽才,打了個「噫」,自言自語的說:「這一覺可睡的不少時光。」

緊接著,他揉揉眼,欠著身子站起來,露出一臉吃驚的樣子,指著一眾人等,說:「你們是什麼人?我怎麼會在這裡?」

大夫指著玉柱子說:「是他看你快要虛脫而凍死在河邊,這才花錢僱夫,把你送來我這兒,呶!剛剛才給你灌下一碗老山人參湯,藥也給你抓了,這是這位小兄弟替你付的藥錢。」說著金錠在「河上翁」萬壽才面前一揚。

「河上翁」萬壽才一聽,戟指玉柱子道:「你在我老人家面前,充他孃的什麼好人?我看你是吃飽了撐的。」

說罷,竟然一撩衣袖,鬚髮怒張,兩目神光暴射,精湛的眸芒看上去哪像個生病的人?

玉柱子一愣,先看看那個吃驚的夥計,轉而又看看這家藥鋪大夫,顯然希望他們有滿意的解釋。

只聽那大夫平淡的說:「‘髒乏力’天庭空虛,氣若游絲,離死不遠,老夫如果不用老山人參喂補你的元氣,你恐怕不出一日夜,必將魂遊地府。」

「放屁,學了那麼三兩手醫道,也敢在老夫面前賣弄,真是可恨!」說罷,起身就走,那種氣勢,誰看也要發火。

玉柱子一看「河上翁」萬壽才就這麼一拍屁股走人,也顧不得同藥店大夫招呼,更不管夥計的驚愣,急急追了上去。

外面天太黑了,當「河上翁」一齣藥鋪大門,筆直的往城外走去,而玉柱子那麼隱隱約約的看著「河上翁」的身影,緊緊的追趕。

要知玉柱子身負重傷,無法執行功力,所以才一直無法追上「河上翁」,心裡自然是急,但同時也很吃驚,心想這「河上翁」年已九旬,原本氣息微弱的躺在小船上,怎麼一下子會在一碗參湯之後,步履如此沉穩而快速,難道那一碗老參湯,就那麼管用?否則這「河上翁」必然有著令人難以相信的武功——龜縮冬眠功。

玉柱子緊緊的追著「河上翁」,他不能再讓「河上翁」走掉。否則,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他。

一直追到那個河灣邊,看著他上了小船,而玉柱子也跟上去,但是卻無法開口。

突然,「河上翁」拉開矮艙門,一頭又鑽入艙門,黑濛濛的瞪著兩隻深陷的眼睛,說:「就算你小子做了一次功德,如今功德圓滿,你還跟來做什麼?大冷的天,我這兒連個炭火都沒有,難道你還要我回報你什麼?」

玉柱子伸手入懷,又摸出兩個金元寶,往老人面前一送,說:「萬老前輩,你請收下。」

「拿開,我不要看這種髒東西。」

「這不是髒東西,這是金元寶,有了它,你就可以有權叫別人來侍候你。」

「阿堵物有什麼用,世人卻屬我自清,上天生我到人間,並未給我一文錢。」

玉柱子一愣,半天說不出話來。

又聽「河上翁」說:「有錢人視錢如命,而你小子卻拿著金元寶送人,如果你不是個瘋子,也必是個敗家子,難道你還有事求我不成?」

他此言一齣,玉柱子立刻上前,跪在「河上翁」面前,懇求的說:「老前輩救救我。」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你有事求我,要不然你會拿著黃澄澄的金元寶給人?世上人還沒有傻蛋到那種地步,只是……」

他頭往艙裡縮,一面又道:「你走吧,阿堵物對我不會起作用,我老人家已三十多年未碰過金銀,我不能臨老‘變節’你快走,不要耽誤我睡覺。」

玉柱子不解地問:「難道你不食人間煙火?開門七件事,總得要銀子才辦得了吧。」

「如果我老人家餓死的話,除非是黃河的水乾了,黃河的肥鯉魚沒有了。」

「難道你見死不救?」

「我活了九十歲,從來不求人,你連這點骨氣都沒有,倒不如死了乾淨。」

玉柱子真的有些冒火,但他是在求人家,自然無法爆發出來。

於是,他悲哀地道:「老前輩,你總不能看著我跳河吧。」

「跳不跳那是你的事,也許你死在河裡,過一兩天我老人家釣的鯉魚會更肥美些。」

說著,「砰」的一聲,把艙門關了起來。

玉柱子愣住了,他覺得這「河上翁」實在不近人情。於是,玉柱子想起商城顧家藥鋪的大夫,他說的一點不錯,即使自己能找到這「河上翁」,恐也無法得到他的救助,必將無功失望而返,最後仍將由他把自己的左臂卸下來,而顧老大夫,似乎很有信心的在等著自己二次上門。

想起顧老大夫的手中鋼刀,玉柱子咬一咬唇,「撲通」一聲,跪在艙外的船板上,口中哀求的說:「萬老前輩,如果你不伸手救救晚輩,晚輩就跪死在你的小船上。」

艙內傳出微弱的鼻音……

而艙外,玉柱子卻雙膝跪在刺骨的寒風裡……

一個是一碗老參湯下肚,擁著老被棉被,睡得好不舒泰。

另一個,卻是忍著河面吹來的西北風,白綢披風裹得緊緊的,而牙齒卻在顫抖。

一直到四更將盡,玉柱子心中已充滿了辛酸之苦,他撫摸著披風上的兩朵蓮花,心中想著美若天仙的嬌妻:四天啦,蓮妹不知道睡的好不好?她會不會也在擁著被子,望著窗外,想念我呢?

於是,玉柱子眼眶有了淚水……

漸漸的,他雙掌合什,.抬頭望天,喃喃自語的道:「老天啊!把所有的不幸,統統都加諸我一人身上吧,可千萬不能讓蓮妹受到任何,甚至一滴痛苦,因為她是你創造的真正而又完美的女人,而我,卻不是你眼中的完美男人,所以我應該受盡折磨。啊……老天!什麼樣的苦難,我都擔下來,就是求你不要讓蓮妹受到不幸……」

也因為他有了勇於承受苦難的決心,於是,玉柱子咬緊牙關,忍受著冬夜寒風的吹襲,更不顧雙膝的麻木,他要這麼跪著,直到天明。

天明瞭。

因為附近傳來了雞叫的聲音。

玉柱子看天色,大概五更已近,他右手支向船甲板,吃力的欠欠身子,卻故意發出一些響動,希望能驚醒仍在沉睡中的「菏上翁」萬壽才,但他失望了。

非但如此,而且附近已有了行人,天色卻並未放亮,就在玉柱子陡然一驚之下,幾顆雪花,已飄在他的臉上,融化了水,而又流到了他的下巴。

這時候他才看清楚,原來要下雪了……

雪花像鵝毛般,開始落下來,所幸當大雪紛飛的時候,西北風反而小了很多,而氣溫也並不太冷。

於是,玉柱子想到了高山岩穴的日子,也想到了黑大叔嚴厲的教導,有時候巖穴外面,下著大雪,經常黑大叔會叫自己拿著鋼叉,走出去打獵,說是大雪天容易獵到野豹,而自己卻從來沒有一句怨言,因為他是受過刺激的黑大叔,而自己卻是揹負血海深仇的玉柱子。

一念及此,玉柱子的心中,陡然間升起一股莫名的暖流,因此,雖然外面下著大雪,而雪花已經層層的集在他的身上,而玉柱子卻毫無冷的感覺。

難道這就是「精神作用」?

玉柱子心裡已有些發慌,因為天已快近中午了。

他有了餓的感覺,也因此有些輕飄飄頭暈的感覺。

像玉柱子這種身高體壯的人,特別經不住飢餓,因為飢餓對於一個粗壯的人來說,那是比挨一頓毒打還要難受,所以這世上,有些想要控制別人的聰明人,設法控制別人的肚皮,而控制肚皮的方法,卻有溫和性與激烈性兩種:所謂溫和性的控制他人肚皮,是按期少量的,予以施給,讓你吃不飽,卻又餓不死,永遠要聽他的;而激烈性的控制他人肚皮,那很簡單,不受控制,那就活活餓死你。

而玉柱子卻並非被人控制了肚皮,而是他自願的。

腰纏金銀,而自願捱餓,在這個世界上還找不出幾個,除非像玉柱子這種滿肚子苦水的人,才有這種「機會」。

一天將盡,天都快黑了,玉柱子跪在雪窩裡,而天空的雲層,有增無減,雪也下得更大了。

於是,玉柱子開始有些眼冒金星,除了四肢無力之外,他更感到心跳加劇,粗壯的身子,有著虛脫之感。

突然間,玉柱子發覺周身上下白雪花,變成了點點的寶石,發出七彩的光芒,是如此的可愛而誘人,他要去摘取,甚至去攫奪。

於是,他暴伸雙手,猛往前方抓去……

「嘭」的一聲大震,玉柱子失去了知覺……

卻是因為玉柱子身高體重,一頭栽向艙門,人也爬匐在熟睡中的「河上翁」的身前。

雖然,玉柱子失去了知覺,但是在雪花飛舞中,卻把「河上翁」給弄醒過來。

看著倒在身旁的玉柱子,探手摸了一下玉柱子的鼻息,「河上翁」萬壽才自言自語的說:「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今天才碰上一個同我一樣彆扭脾氣的人,難得,難得!」

「這小王八蛋真重。」「河上翁」雙手把玉柱子往艙裡拖,一面罵。

關上艙門,「河上翁」萬壽才自言自語的說:「幾天沒有去黃河釣魚,連酒葫蘆都是空的」。

摸摸玉柱子,又自語的說:「像個冰人。」一邊把僅有的一張破棉被蓋在玉柱子身上,自己卻披上一件棉衣,戴上斗笠,足蹬塞滿破棉花的布鞋,走出艙外。

只見他極為熟練的把船划向河中,這距離黃河大約尚不到半里。

黑漆漆的黑夜裡,「河上翁」萬壽才,開始坐在船頭上,下鉤釣魚,偶爾還會聽他破鑼般的聲音哼唱幾句:

「黃河的水喲……噢噢黃又黃呀。

河水黃來其實是清喲。

成群的魚兒啊,樂其中來樂其中啊。

承平世間喲……噢噢清又清呀。

世間清來其實是濁喲。

你爭我奪啊,急他孃的無休止來無休止啊!」

「河上翁」萬壽才邊唱邊握著約竿。

如果說「河上翁」萬壽才對約魚有獨到之處,現在就可以得到證明,起碼從他的下鉤,就可確定,因為他掌握了「冬深夏淺」的放釣竅門。

其實,這是在河上釣魚的一般知識,冬天寒冷,魚兒大多都藏在水底,夏天,魚兒卻又在上層。

也真是幸運,過沒有多久,還真叫他釣到一條尺長的肥鯉魚。

哈哈一笑,「河上翁」一把抓住那尾拼命掙扎的鯉魚,掂了掂試試重量,自言自語的道:「夠了,夠了!」

立即收釣起錨,又把船撐到跳板地方,把繞繩繫好。

原來這「河上翁」萬壽才,乃中原一奇,尤其釣魚,每次夠吃即成,從不多貪,雖身無長物,卻精神愉快,原本這「河上翁」萬壽才,精通草本,六十歲時,還是身處高山上,與草本為伍,但在一次救人中,失手把人毒斃,這才在一怒之下,由山居改為水上蟄居,而性情也跟著大變,但他的醫道,卻仍為江湖所稱頌。

玉柱子卻在「河上翁」萬壽才高歌的時候,就已醒來,但他心中集了一股怨氣,是以他要看看,這個老傢伙究意要怎麼樣對待他。

於是,他一直裝著昏迷的樣子,只拿眼眯著看。

就在玉柱子暗中窺看的時候,「河上翁」萬壽才卻極為老練的在船頭的地方,拉起一塊破布幔,同時又升起一爐炭火,就聽一陣刀鍋之聲,沒有多久,玉柱子已聞到一股從未聞過的香味,傳進艙裡。

就在他垂涎欲滴而又飢腸轆轆的時候,突聽「河上翁」頂著落雪叫道:「想吃的快來啊,晚了可只有啃魚骨頭的份了。」

玉柱子心想:他怎麼會知道自己已清醒過來?乾脆再裝一陣子。

突又聽「河上翁」萬壽才道:「這條肥鯉魚吃過以後,我老人家可真要好好睡上個三天三夜。」

一頓之後,又道:「這麼好的肥魚,沒人吃多可惜!唉,我老人家也吃不了,乾脆來個魚餵魚,兩不欠。」

說著,就要端起小鍋往河裡倒。

「等等!」玉柱子急急往艙外爬。

「啊哈,我還以為你這小王八蛋不怕餓呢!」

看著玉柱子那種食相,「河上翁」萬壽才冷笑道:「你這小王八蛋,還敢在老夫面前耍無賴,如果我老人家沒看走眼,你這個小王八蛋早就過來了。我可要告訴你這小王八,你只要翹翹屁股,我老人家就知道你這小王八是要拉屎還是放屁。」

「河上翁」左一句王八蛋,右一句小子,聽到玉柱子耳裡,反而覺得心頭暖暖的,認為是一種親切的罵。

其實論年紀,玉柱子可以當「河上翁」萬壽才的玄孫,就算罵幾句,也並無不當。

玉柱子邊吃,答非所問的,道:「萬老前輩,外面下著大雪,晚輩吃了你這美味可口,香醇難忘的清燉活鯉,已覺精神恢復,倒是老人家,你年事已邁,經不得風寒,快回艙中歇著吧。」

「你小子少給我老人家上弦,我不聽唱。」

一手指著玉柱子的鼻尖,又問:「你說有事求我,那就有屁快放,不要耽誤我冬眠時間。」

急忙放下吃剩的鯉魚,玉柱子單膝一跪,乞救的說:「老前輩救救我。」

「救你,可是有人要殺你?」

「不是。」

「既然沒有人殺你,而你又懷中多金,難道你是被金銀壓的快要斷氣了?」

玉柱子哭笑不得的,張口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想脫下衣服,讓老傢伙瞧瞧,卻是大雪天,又是半夜,小船上連個燈光都沒有。

尷尬的一笑,玉柱子訕汕的說:「能不能請老前輩移駕客店,我好脫下衣服,讓老前輩看看在下的傷勢。」

「噢,原來你是受了傷,才找我醫的。」

搖搖頭,「河上翁」萬壽才淡淡的,也無情的說:「受傷就該找郎中醫治,卻跑來找我這釣魚的,難道你不覺得走錯門,闖錯了道?」

玉柱子也搖搖頭,急切的說:「我即沒有走錯門,也沒有闖錯道,相反的,我自認萬分幸運的找對了人。」

表面上「河上翁」萬壽才一臉的不高興,但在他心裡,卻有著無與倫比的舒坦勁,只要是人,都免不了喜歡別人的奉承,即使是「河上翁」也不例外。

「小子,那你告訴我老人家,是誰叫你找上我的?」

玉柱子一怔,不知說出來好,還是不說出來好,要知顧老爺子也是郎中,可能當年他們同行,這要是來個「同行是冤家」,這老小子一不高興,說不定會把自己趕下船。

正當玉柱子三心兩意,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突又聽「河上翁」吼道:「你小子少打歪主意,快回老夫的問話。」

於是,玉柱子只好囁嚅的道:「是商城顧家藥鋪的顧老爺子,他的指引。」

「怎麼?你是說顧一刀呀!那小子可真能活,竟然還沒有死。」「河上翁」萬壽才搖搖頭。

其實他忘了,他比顧老爺子還大十歲,所以這就是他怪僻的地方,玉柱子心裡在竊笑。

要知數十年來,江湖上有兩個精通醫道的人,那就是商城的顧老爺子,他人稱顧一刀,一般受傷的人,或身體某處生瘡的人,顧老爺子總是以開刀為病人解除痛苦,所以在他的信念裡,受傷生病或中毒,「刀到病除」。

相反的,在孟津一帶,或黃河兩岸,三十年前,「河上翁」的醫術,也甚為精湛,但他卻是個反對開刀的人,於是,他與顧一刀二人,成了殊途同歸的兩個奇人。

突然,「河上翁」萬壽才仰天哈哈大笑,連鵝毛大的雪花,飄了他滿口無牙的嘴巴里,他也不加理會,下巴上與雪一樣白的鬍鬚,被他笑的一陣顫抖,白眉下面的兩隻深凹在眼眶中的豆眼,也被他笑出了眼淚來。

「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想不到三十年後,我萬壽才的名聲。還是那麼響丁噹,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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