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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赤地千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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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和尚心想:誰說花子沒良心,他們也算得上是忠義人物。

和尚想:送就送吧,自己留下一塊,除下的便送他們,等於送給席本初他們。

「好了,別再傷心了!」

西門風抹抹淚水看向空空和尚道:「打你不過咱認輸,怎麼哭也不許呀?」

空空和尚道:「拿去,拿去,我送給你們了。」

窩窩頭很快送到西門風的雙手上,空空和尚突然又把手縮回來。

西門風道:「和尚,你後悔了?」

空空和尚道:「不是後悔,我問你,你的師父‘九節公’石不悔真的餓壞了?」

西門道:「我並沒騙你呀!」

空空和尚道:「一言為定。」

「和尚,你跟我來。」

西門風拔腿往西邊跑,20個花子也跟著跑,空空和尚抬頭看,半斜坡那面還真有一間草棚子。

相差半里遠,西門風已喊叫著:「師父,師父,有吃的來了!」

草棚內沒聲音,只不過空空和尚已信了一大半,等到奔到草棚前,只見有個白髮老者奄奄一息地正翻白眼。

那西門風走上前,在老者面前一連道:「師父,師父,你醒醒!」

白髮老者緩緩地睜開眼,他似乎還看不清面前圍的人有多少。

西門風指著空空和尚道:「師父,這位大師身邊還留有幾塊窩窩頭,他聽說你老人家餓癱了,便把這窩窩頭送來給師父吃。」

那白髮老人忽然目中流露出驚人光芒,目光盯在空空和尚的身上,道:「你是個和尚?」

西門風道:「別看他是和尚,武功比我強。」

老者用力喘喘氣道:「強你多少?」

西門風道:「大鷹爪與‘伏虎拳’,兩三招便弄得我右臂難動彈!」

老者卻閉上了眼。

西門風忙把一塊窩窩頭往老者的口中送過去,空空和尚立刻叫起來,道:「不可以!」

西門風道:「你又捨不得了?」

空空和尚道:「不是捨不得,你若這樣喂他,只怕會把老人家噎死。」

西門風道:「說得也是,你們快去找些水來,咱們把窩窩頭泡開了喂師父。」

附近有條小河溝,好年景河水清清三尺深,如今河水三寸還是斷斷續續的泥巴底。

兩個年輕花子取下頭上戴的破帽子,掬了河水便奔回那間小草棚裡,只見西門風急急地把一塊窩窩頭泡在水裡,然後剝下泡開的雜麥往老者的口中塞。

老者初時沒反應,但當半塊泡開的窩窩頭吃了一半時,老者開口說話了:「別餵了,剩下的你們大夥分吃。」

西門風道;「師父,距西陵堡還有200裡地,兄弟們還能撐得住。」

老者道:「誰餓極了由誰吃。」

他一挺而起,又道:「阿風,怎麼你的三個師兄還不見回來?」

西門風道:「他們分頭去找吃的,找不到他們不回來。唉,找吃的太難了!」

老者看看空空和尚道:「少林寺的?」

空空和尚道:「我師父慧明大師。」

老者道:「少林掌門慧明大師,老朽已數年未見過了,你師還好吧?」

空空和尚立刻臉現悲悽之色,道:「撐不過這荒年,我師已圓寂在達摩洞了。」

老者一驚,道:「慧明大師死了?」

他一聲長嘆,又道:「這年頭死人就如同死只螞蟻,老朽也幾乎……」

一邊的西門風道:「師父,咱們走吧,趁大夥還有些力氣在,趕緊去西陵堡。」

老人搖搖手道:「不急,且等你三個師弟回來,大家一起走。」

這時候空空和尚對老者道:「石老前輩,小僧這就要走了,你多保重。」

「九節公」石不悔道:「你不能走!」

空空和尚一怔道:「我已把窩窩頭送你們了,我如今只剩一塊留著填肚子,我還留下來做什麼?」

石不悔道:「這兩天我想得可多了,我覺得咱們往南邊逃,不如留下來碰碰運氣。」

空空和尚道:「碰什麼運氣,你老也差一點餓死。」

石不悔道:「我沒餓死,這表示我的運氣不差呀!」

空空和尚道:「那是因為你老吃了我給的窩窩頭。」

石不悔道:「和尚,這可是亂世呀!」

空空和尚道:「而且還是大荒年。」

石不悔道:「和尚,中原死了千萬人,一大半是在戰亂中被殺死的。」

他頓了一下,又道:「如今天下大亂,清人剛剛進關。加之饑民被迫為盜四下在流竄,他們走到哪裡吃到哪裡。和尚,如果你留下來,咱們結合在一起力量也大些。」

空空和尚道:「再結合也不過二十幾個人。」

一邊的西門風道:「我們一共五十多個兄弟在此,另外30人分別由我三位師兄率領著找吃的去了。」

空空和尚道:「便是五十多人又怎樣?盜匪們一夥就有上千人,打得過他們嗎?」

「打得過!」

「石前輩,你有什麼本錢同那些盜匪們較量?」

石不悔道:「盜匪雖多,但是烏合之從,咱們人少,大家卻是一條心,咱們把力量扭成股,找他們去要糧。」

他這麼一說,20個花子直點頭。

空空和尚道:「石前輩,聽說盜匪中不乏武功高強之人,且有不少足智多謀之人。」

石不悔道:「和尚,常言道得好:‘男人要有準勁,女人要有浪勁’,你不過20吧,怎麼做事情擔前又顧後的,怕他孃的什麼。」

他頓了一下,看看空空和尚,又道:「我的年紀比你大多了,我還正想大幹一場呢!」

空空和尚猶豫了。

一邊的西門風立刻對空空和尚道:「和尚,我師父說得對極了,中原鬧饑荒,人也跑光了,老頭小娃跑不動,大半已死在家鄉,就算跑到江南去,又能找到什麼下肚子?有道是:人生百歲也是死,樹長千年劈柴燒。我看你同咱們在一起,說不定也給盜匪們來一個下馬威,叫他們知道中原還是不可欺的。」

空空和尚木然了,他原是要往南面去的,如今再看人家花子幫,一比之下倒覺得自己怕死了。

空空和尚仍然拿不準主意,忽然間從遠處奔來十幾個人,走近一看也是花子幫的人。

西門風眼尖,立刻認出來人道:「師父,三師弟東方雷回來了。」

跟著東方雷的還有十個叫花子,一個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下子蜂擁到草棚外面來了。

這東方雷瘦瘦高高的,兩隻眼睛特別大,看上去絕不會超過三十幾歲,他上身衣服沒有破,褲膝卻補了兩個圓補丁,好像腿上生了兩隻眼,一根竹杖五尺半,點地發出叮叮響聲。

遠遠的,東方雷已向西門風問道:「師父怎麼了?」

他沒等西門風回答,人已飄然到了草棚內,石不悔衝著東方雷斜目一瞧,道:「弄來吃的了?」

東方雷道:「師父,你老好像有氣色了。」

「剛吃過這位和尚送我的一塊窩窩頭。」

東方雷一聽便有些要流口水的樣子,他狠狠地嚥了一下唾沫,道:「窩窩頭呀!」

石不悔道:「還有幾塊在。」

西門風道:「在我這兒。」

東方雷指著遠方粗聲道:「師父,我們差一點同一批盜匪照上面。」

石不悔道:「他們有多少人馬?」

東方雷道:「我估計不會超出兩百人。」

他看看和尚,又道:「我們躲在路邊的草窩裡聽了幾句他們說的話。盜匪要找一批逃難的人,因為他們吃了那賊頭的騾子……什麼的……」

石不悔沒反應,但空空和尚吃一驚,空空和尚忍不住低吼道:「糟了!」

石不悔看出和尚有些蹊蹺,立刻問道:「和尚,你說什麼糟了?」

空空和尚道:「我認識那些人,他們不是盜匪,他們是大別山裡出來的山賊呀!」

石不悔道:「那比盜匪還兇殘。」

空空和尚遂把賭贏之後自己殺了山賊石太沖的騾子的事,對石不悔這夥人說了一遍。

石不悔一拍大腿,道:「真糟!只怕那兩家人要倒大黴了,想想看,山賊怎會不報仇?必是那山大王邀來另一批人馬找來了。」

空空和道:「不行,我得儘快折回去,是我害了那兩家人呀。」

哈哈一笑,石不悔道:「和尚,你一人去能抵過人家200眾?」

空空和尚道:「至少也要儘儘人事吧!」

石不悔道:「和尚,我以為你如果點點頭,以後同咱們在一起,咱們馬上去幫你,你說怎麼樣?」

空空和尚道:「你們肯幫我?」

石不悔道:「你同咱們在一起,那是自己人,自己人不幫去幫誰?」

空空和尚心想:等過了這段災荒,自己還是會回少林寺的,自己才不會永遠當花子。

他有了主意與打算,立刻衝著這些花子點點頭道:「好,我答應同你們在一起。」

石不悔立刻哈哈大笑道:「同咱們花子在一起,吃香辣的沒有,剩飯剩菜吃不完吶,哈……」

空空和尚道:「眼前你們哪來的剩東西。石前輩,還是快快去助人吧!」

石不悔點點頭,他吩咐西門風道:「阿風呀,找石頭先把兒塊窩窩頭打碎。」

西門風隨手撿起兩塊石頭,他問師父石不悔道:「師父,打碎窩窩頭幹什麼?」

石不悔道:「你別問,先打碎了再說。」

西門風果然一陣「咚咚」砸,七塊窩窩頭被他砸碎在石頭上,可也看得花子們流口水。

石不悔道:「分,每人分一口,先在口中慢慢地咬細細地咽,千萬別喝水。」

西門風已在撥弄著,他在算人數了。

要知少林寺的窩窩頭特別大,一個窩窩頭近一斤重,加上兩碗稀飯帶小菜,這就是寺內和尚們平日一天的口糧。

空空和尚的窩窩頭早就風乾了,此刻砸碎了,還真夠每人一口吃的。

這時候石不悔站起來了。

石不悔手上握著一根九尺長的青竹杖,算一算正好是九節,他對剛回來的東方雷道:「阿雷呀,趁著大夥吃了這口窩窩頭,你在前面快帶路。」

「是,師父!」

東方雷大步往來路上走,他口中的窩窩頭早被他一口吞下肚了。

石不悔一把拉住空空和尚說道:「同我走一起,倒要看看你的本事有多高,竟能三兩招打敗我的阿風。」

空空和尚道:「石前輩,別提了,咱們不是一家人了嗎?咱們這是去救人的呀!」

呵呵一笑,石不悔道:「和尚,我老人家覺得你我有緣分,你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

空空和尚苦笑道:「朋友之間也是緣吧。」

這批花子三十多人,每個人的嘴巴都在動,因為每個人的口中塞了塊窩窩頭。

繞過一個小土坡,忽然間空空和尚大吃一驚。

石不悔也猛一停:「你聽,這是喊殺聲!」

空空和尚指著前面偏東方向道:「快,就在那個方向,好象殺得很慘烈呀!」

跟在二人後面的西門風、東方雷也聽到了,那西門風叫道:「兄弟們,大夥照上面用竹杖往敵人要害方招呼,千萬別手軟呀!」

他話說完,有幾聲「咚咚」傳來,幾個花子想是在樹林邊有很多人在拼命。

雖然打呃,跑得可不慢,沒多久,便看到一片樹林邊有很多人在拼命。

空空和尚拔身展開輕功躍過去,還有半里,他幾個空心筋斗連著翻,當他落下地,回頭看,便是一怔,因為那「九節公」石不悔就在他的身後三尺遠處。

空空和尚忍不住對石不悔道:「好輕功!」

石不悔一笑道:「你和尚也不差。」

二人側頭看過去,只見前面山賊把席、李兩家人圍在正中間,另外也有八九十人,把席家父子與李家父子幾人圍在另一片荒草地上。這時候雙方似乎殺紅了眼,地上則坐著十幾個帶傷的人,還有幾個娃兒尖聲叫,這光景可把空空和尚看傻眼了。

空空和尚炸雷似的一聲吼道:「住手!」

雙方搏殺的人齊回頭,那個山大王石太沖可也開口罵起來了:「他奶奶的,你和尚哪去了?孃的皮,鬼使神差的又把你給引回來了!」

空空和尚道:「姓石的山大王,你找我?」

石太沖道:「找不到你我遺憾呀!」

空空和尚道:「我不是回來了嗎?你有什麼不快,儘可衝著我來呀,殺人家逃難的算什麼英雄!」

石太沖大怒,吼道:「去你孃的,你先誆去我的騾子,又把我的騾子殺了填他們肚皮。操!石大爺是幹什麼的,說出去豈不叫人笑掉滿嘴牙?」

他看看在樹旁喘大氣的席本初,發覺他身上在流血,再看姓李的那一面,李家已經傷了七八人,這其中還有兩個女的。

只不過石太沖這一邊也未佔到便宜,石堆上已有二十多個漢子在哎呀叫。

空空和尚道:「姓石的,別仗人多勢眾欺侮人,這年頭都為活命走他鄉,你若不服輸,這麼辦,和尚再同你過幾招,何必定要死傷人呀!」

就在這時候,有兩個大鬍子粗漢靠近石太沖身邊,其中那個手持板斧的粗聲道:「大哥,就是這個惡和尚嗎?我看他經不起我丁太白的三斧頭砍。」

另一粗漢接道:「大哥,這和尚交我來發落,你端坐一邊看熱鬧吧!」

石太沖聽得直點頭,卻不料石不悔開口了。

石不悔還對石太沖打招呼:「喂,一家子呀,你可千萬別忘了還有我老人家的存在呀!」

石太沖猛瞪眼,叱道:「操,哪裡來的糟老頭,敢情是嫌命長了。」

石不悔手持九節竹杖笑笑道:「嗯,我看你這不成材的一家子,怎會不知我‘九節公’呀?」

石太沖當然不會認識石不悔,聞得石不悔的話,他又罵道:「去你的九節公十節公,老子今天殺死你們。」

「九節公」石不悔一個旋步到了石太沖面前,轉頭對空空和尚道:「他是我的了。」

空空和尚一看這光景,絕不會單打獨鬥講規矩,早晚免不了一場大混戰。

他這裡仰頭高聲道:「席老爺子,李家施主,你們快把力量集中千萬別分散,這裡由我頂住了。」

席本初大聲回應道:「和尚,咱們發覺你悄悄走了,大夥還在想你,如今你再出現,真是上天有眼呀!」

不料丁太白猛掄板斧回頭罵:「孃的,上天有個屁眼,若是上天有眼,也不會饑荒連三年了!」

他舉著板斧又吼道:「奶奶的,你的刀法辛辣,敢在丁大爺身上留刀疤,記住,丁大爺不會饒過你的!」

原來他剛才與席本初殺得頗狠,那席本初乃有「快刀」之外號,姓丁的當然吃了虧。

空空和尚看向姓丁的,這時發覺姓丁的兩肘在流血。

突然,石太沖一聲厲吼道:「弟兄們,狠宰啊!」

「殺!」

「狠宰啊!」

叫聲發自這批山賊之口,還真的嚇死人。「九節公」掄起九節青竹杖,只一上手,三十六招打狗棒法便立刻施展出來。

只聽那石太沖怒罵一聲:「砍了你這老鬼!」

他七刀落了空,頭上已捱了一杖,打得他雙目冒金星,他忍不住「噢」的一聲大叫。

石不悔哈哈一笑道:「我親愛的一家子呀,你這刀法蠻嚇人的嘛!可惜遇上老夫,你認了吧!」

石太沖也發現這老頭子了不得,再看四周,雙方又混戰起來了。

附近,丁太白掄起大板斧便與空空和尚幹起來。

空空和尚見這姓丁的出招兇殘,自是不敢大意,他抖擻精神展開「伏虎拳」法便與丁太白對打起來。

只不過幾個照面,便傳來石不悔的話:「和尚呀,你的本事不怎麼樣吧!」

原來石不悔邊打邊看空空和尚,他發覺空空和尚攻少守多,令他心中懷疑,他懷疑西門風怎會三兩招敗在這和尚手下。

不料空空和尚也是年輕氣盛,他聽了石不悔的話,不由得一聲低吼道:「石幫主,你看仔細了!」

他話音剛落,突然舞起一片掌影打橫穿進斧刃中,於是立即傳出幾聲「劈里啪啦」響。

「去!」這是空空和尚的聲音。

丁太白也聽話,一個蹌跟往前衝,三步未到已爬在地上,他的姿勢是狗吃屎。

「當!」板斧被他砍在石頭上,進出一溜火花來。

未等丁太白爬起來,空空和尚跟上去,暴抬左腳正踢中丁太白的右肘上,直把板斧踢在草窩裡。

石不悔可沒叫好,因為他忙得不可開交。

他老人家為何忙?那是因為石太沖與他的近衛兩人,已把石不悔圍上了。

石不悔以三十六路打狗棒法對付石太沖與另外兩個大漢,他仍然小有收穫,因為不時的傳來梆梆聲響,便知道是對方中了竹杖。

林子邊的爭鬥也很兇殘,大別山下來的二當家正與花子幫的西門風與東方雷兩人玩命似的廝殺著。

大別山二當家,乃是「飛天虎」商發。姓商的當年也曾吃糧當差做過官,怪只怪年頭不順心,再加上清人進了關,火大之後便上山落草為寇了。

商發的刀法可不是亂來的,提起燕州商家刀法,武林中大半都知道,也都會豎起大拇指。

此刻,商發一人對付花子幫兩大弟子,他的臉上充滿了不屑的冷笑,就好像他隨聲旋動,人影兒騰躍中宛似穿花蝴蝶般妙。

西門風與東方雷本來武功也不弱,但他兩人遇上的是飛天虎,一時間好像只夠自保的。

這時候,席、李兩家的男女老幼又攏合在一起了。

初時石不悔這批人還沒來,大別山這批山賊自然佔了上風,穩穩地圍緊了李席兩家的人,他們慢慢地打「消耗戰」。

那當然是因為席、李兩家的人中武功高的只有幾個,但石太沖這麵人數多,慢慢地耗下去,早晚會把李、席兩家的人收拾掉。

不料突然來了石不悔的花子幫,再加上一個空空和尚,形勢上好像是逆轉了。

不是嗎?且看那李家堡的「連環腿」李士良、李士雄兄弟兩人不時的衝前追殺敵人,口中還吼叱著:「別跑!」

還有那「快刀」席本初,正同他的兒子並肩攔住幾個土匪幹得兇,空中如果有鮮血進,那準是席本初得手了。

別看李、席兩家女人幾乎佔一半,可是這些大腳片子女人一個個手上也有刀叉在舞動,這光景還真夠厲害的。

其實這就是大夥認清的一個事實,想活命就得拼命,怕死必死便是這道理。

「九節公」石不悔也許是餓過了頭,如今再對付三個人,一時間他冒冷汗了。

人餓極了會出冷汗,再下來便會頭暈眼花沒力氣。

石不悔當然知道這道理,他心中可有些急了。

別看他使的是竹杖,內力全在手腕上,如果內力不繼,打出的竹杖便輕飄飄的沒力量。

就在石不悔感到力不從心的時候,遠處傳來大叫聲,那叫聲還真大,在場的人全聽到了。

遠遠一看,二十幾個花子奔來了。

那二十幾個花子來得快也來得巧,正看到三個怒漢殺他們當家一個人,其中一人厲聲吼道:「不要臉是不是?三個打一個呀!」

石不悔開口了:「阿雪、阿雨嗎?可找到什麼吃的回來了?」

這時候他還要吃的,也算餓糊塗了。

來人正是石不悔的四大弟子之二,一個叫司馬雪,另一個叫申屠雨。

那司馬雪聽了師父的話,立刻懷中摸出一隻烤熟了的老鼠,道:「師父,烤老鼠!」

「噗噗嚕嚕」衣袂飄,石不悔拔身躍出圈子,他落在司馬雪的面前,真快,接過烤老鼠道:「去,替為師的收拾他們!」

另一邊申屠雨已同石太沖幹上了。

司馬雪舉杖便迎向追來的兩個怒漢,青竹杖擺得「咻咻」響,逼得兩邊敵人躲閃不迭。

石不悔提著烤老鼠道:「還有老鼠呀!你們在什麼地方找來的?」

那司馬雪邊打邊回答道:「師父,赤地千里沒吃的,野狼上山鳥無蹤,也算咱們走運氣,發現一窩老鼠在遷徙,想是老鼠餓極了,換個地方找吃的!」

石不悔張口咬一口,他邊吃邊又問道:「一共捉了幾隻老鼠呀?」

司馬雪道:「不多,大大小小17只,徒兒留個特大的送給師父你吃。」

石不悔有些不高興地叱道:「餘下的你們分吃了?」

司馬雪忙回道:「不,師父,咱們只分吃一半,另一半帶回來大夥吃!」

石不悔道:「這還差不多,須知兄弟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要把私心收起來。」

他老人家吃了一半便不吃了。

「九節公」石不悔提著竹杖拔身起,他來到空空和尚與「地龍」丁太白兩人附近。

原來此刻形勢變了,空空和尚踢落丁太白板斧以後,姓丁的發了獸性,他好像學過蒙古人的摔跤術,立刻去抱住空空和尚。

空空和尚來自少林寺,提到摔跤術他也在行,兩個人正在摟腰不相讓,半天誰也沒把對方摔倒。

便在這時候,「九節公」石不悔過來了,他邊跑邊嚷道:「和尚呀,快過來,我這裡給你補給些營養,再摔跤就會有力量!」

石不悔話聲剛落,只見空空和尚突然抽回左臂,他並起食中二指點上丁太白的一目。

「呀!」

丁太白左目被點中,鬆開手便往後躍,還大聲罵道:「好個不要臉的陰毒和尚,摔跤摔我不過用陰的呀!操你娘……哎唷……」

空空和尚不回罵,他迎上「九節公」石不悔。

石不悔道:「快,張開你的口,東西不多,但還算可口!」

空空和尚大概餓極了,真聽話,他果然張開口,而且張得挺大,宛如打呵欠。

於是,一團黑影拋進空空和尚的口中,石不悔還大聲笑道:「快吃!快吃!」

空空和尚咬幾下,不由得一皺眉道:「什麼東西?」

「九節公」石不悔道:「快吃,這小子是我的了!」

丁太白朝空空和尚再撲,他正在流眼淚,眼睛傷得還真不輕。

丁太白只走了一半,迎面發出「咻」的一聲,他忍不住一聲叫:「呀!」

原來石不悔突然出杖,打在丁太白的膝蓋上,打得丁太白哇哇叫著往後閃,也算他幸運,他閃到了草窩裡,也拾起了板斧。

丁太白手中有了斧頭,他的兇性更大了,只不過他遇上石不悔,沒幾招已被打得哇哇怪叫。

林子那面已成混戰了。

席本初與李士良各自率領家人,他們切斷土匪的包圍圈,便開始追殺起來。

他們一旦追殺,立刻一片混戰。

空空和尚見這光景,也不管送入口中的是什麼,猛力嚥下肚,頓時有著熱呼呼的感覺。

空空和尚只片刻功夫,立刻奔向石太沖。

石太沖正與兩個頭目,三人合力對付花子幫的司馬雪與申屠雨兩人,忽見空空和尚奔過來,立刻明白這一仗吃虧的必是自己這一方。

石太沖對空空和尚有些忌怕,可也不能在嘴巴上示弱,邊殺邊罵道:「臭和尚,你想撿便宜吧?那就來吧,看石大爺是怕了你不成?」

說不怕的人,其實才真的怕,如果真不怕,又何必說出口來?

空空和尚冷冷的一哂,道:「我知道你膽大,你不膽子大也不會上山當山賊了!」

「噗」的一聲,空空和尚向石太沖打過去,石太沖剛閃過司馬雪的一杖打,幾乎同空空和尚撞了個滿懷。

空空和尚雙手疾抓,生生抓牢石太沖的厚背砍刀,他來一個「亢龍擺尾」,下腰展臂猛一頂,就聽得「咚」的一聲,石太沖被他摔出三丈遠。

石太沖忍著痛,再看看對方又加入二十幾個生力軍,自己這一方傷的人又多,再幹下去不得了。

石太沖發一聲喊道:「扯呼,扯呼啦!」

緊接著他又撮唇打口哨,忽然拔腿往林子裡逃去。

石太沖下了撤退令,山賊們哪一個不從,又有誰還敢留下來拼老命?

山賊們蝗蟲似的往林子裡奔,花子幫不少人就要追上去揍人,卻被那席本初叫住了。

席本初對大夥道:「追什麼,別追了。其實嘛,他們也是可憐人,如果年頭好,大家都吃得飽,誰願意上山去落草為強盜?大別山上缺糧草,終不能叫他們餓死吧,說來說去朝廷忙著在打仗,可苦了咱們老百姓。」

石不悔走過來了。

空空和尚突然拉住石不悔道:「石幫主,我問你,剛才你送我吃的什麼東西?」

石不悔哈哈一笑道:「好吃的東西。」

「什麼?」

「花銀子也買不到的東西。」

石不悔聲笑道:「你和尚先告訴我,你覺得味道如何?」

空空和尚道:「味道還不錯,那是什麼?」

石不悔道:「烤老鼠呀,我吃一半,一半你吃。」

空空和尚頓足道:「出家不吃葷呀!石幫主,你要害我面壁一年了!」

石不悔道:「你可以不面壁一年呀。」

空空和尚道:「和尚領教!」

石不悔道:「你可以脫了你這件灰鼠皮袈裟,跟我花子幫走四方,多逍遙自在呀!」

空空和尚道:「我出家當花子,我瘋了?花子能比出家人?」

石不悔哈哈笑道:「不入我行,不知我行其中之味,老實說,當花子可樂極了!」

他這裡說到花子樂,圍上來的花子幫的弟子,還接聲唱起小調來了:

「花子樂呀花子樂,花子不愁肚子餓。

天南地北任我遊,皇帝老子也搖頭。

花子樂呀花子樂,花子不怕賊和寇。

上山下海我高興,閻王也會皺眉頭。」

「哈……」花子幫的人唱完便是一陣哈哈笑起來。

石不悔對空空和尚道:「怎麼樣,當花子的這一行還不賴吧?」

空空和尚道:「可是我遇上你老人家的時候,還是吃了我的窩窩頭才活過來的。」

石不悔一怔道:「嗨,怎麼哪一壺不開你提哪壺,我告訴你,什麼人也會有一時的難處,和尚,你聽我勸,別當和尚了。」

空空和尚道:「我和尚沒打算還俗,這裡……」

他向下看,只見人們正忙著為傷者包紮,死了的二十幾個山賊,也正被人拖著進林子裡去了。

便在這時候,席本初走過來了。

席本初見「九節公」石不悔手上的青竹杖,立刻抱拳有禮道:「原來是花子幫幫主親自駕到,也解了咱們席、李兩家的危難,中牟席本初謝謝了!」

哈哈一聲笑,石不悔道:「快刀席本初,想不到咱們會在這情景下碰了面。」

席本初指著遠處的李士良道:「看,李士良李兄弟也同他的家族在那裡。」

石不悔道:「難怪土匪難得逞,原來遇上了中原武林名家在此呀!」

席本初一聲「慚愧」,遂自袋中取出一塊騾肉,送到空空和尚面道:「和尚,你兩次幫助了咱們,這年頭沒什麼謝你的,一塊騾肉表心意了!」

空空和尚道:「我……是和尚,不吃葷呀!」

一邊的石不悔道:「你已吃了老鼠肉,再吃一些又怎樣!」

「你……」空空和尚雙目黯然的樣子。

席本初道:「吃吧,這是災難年呀!哪有糧食給咱們吃?」

石不悔又接過那塊騾肉,他撕了一半自己吃,另一半狠狠地塞在空空和尚的手上。

空空和尚只得接過來,還冒出一聲「阿彌陀佛」。

於是,大夥都笑了。

這時候花子幫的四大弟子走過來。

石不悔指著他的四大弟子道:「來,大夥認識一下,他們都是我徒弟,他叫西門風,黑臉的叫東方雷,他兩個叫司馬雪和申屠雨!」

空空和尚衝著四人一笑,便見李士良走過來了。

「連環腿」李士良走到空空和尚面前,他臉帶微笑道:「和尚,我們借一步說話。」

空空和尚道:「李堡主,你有指教?」

李士良笑笑道:「不錯!」

空空和尚跟隨李士良來到林子一邊,只見李士良取過一件藍長衫,對空空和尚道:「和尚,你先把你這破了的僧衣換下來。」

空空和尚一怔,道:「我的僧衣……」

李士良道;「你這僧衣後面破了一大塊,不換下來多難看呀。」

空空和尚想到剛才與山寇丁太白摟腰摔跤的時候,那丁太白兩手緊抓他的後腰部,聽到衣破聲,當時未注意,此刻李士良說了才知道。

空空和尚扭轉頭用手摸,果然裂開一大片,不由皺眉頭道:「怎麼辦?」

李士良道:「把衣服換下來,和尚,你也別客氣,這件衣衫是我帶出來的,咱倆的身材差不多。」

空空和尚道:「我是出家人呀!」

李士良道:「年頭不對了,別那麼死心眼,等你換穿我的藍大衫以後,我還有話對你說。」

空空和尚摸摸頭,頭上的頭髮三寸長,算一算日子他已有許久未剃頭了。

少林寺有專門為人剃頭的師父,可是鬧餓荒,大夥只得雲遊四方,誰還替人剃頭呢?

空空和尚嘆口氣,不得不脫了灰袈裟,等他穿上李士良送他的長衫以後,立刻就變了樣,李士良就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為什麼叫好?要知空空和尚只20剛出頭,人又長得白淨,五官更十分端正,論身高也有六尺整,穿了僧衣缺生氣,還真埋沒了他這號人。

此刻換上李士良的藍長衫,一根緞練帶扎腰間,瞬間,他變成倜儻風流人物了。

這光景李士良自然叫起好來了。

李士良手摸空空和尚的肩頭,笑道:「果然吶,人要衣裝佛要金裝,你這模樣當和尚實在糟蹋你了。」

空空和尚道:「我心不自在呀!」

李士良道:「我以為你和尚這一行也當了,趁著荒年正好還俗。你跟我們一起,他日一同回李家堡,你放20個心,我不會虧待你的。」

空空和尚木然地道:「李堡主,咱們還不知眼下日子如何過,提將來幹什麼?」

二人正在說著話,席本初走過來了。

「快刀」席本初一看空空和尚變了樣,雙目一亮,道:「真有你的,換上藍衫你成了美男子了。」

苦澀地一笑,空空和尚道:「僧衣破了,我這是暫時換借李施主的藍衫。」

席本初道:「想不到李堡主已為你找來藍衫,我還命我的女兒大紅在包袱裡找你合身可穿的衣衫,她……」

果然,席大紅拿著一件短衫,見空空和尚那麼英氣如虹地站在那裡,她的心立刻「撲撲通通」一陣跳。

席大紅忘神地用一雙眼睛盯著空空和尚看,誰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麼。

要知道空空和尚原來穿的灰袈裟衣不但老舊,且已被洗得泛白,便是褲子也一樣,出家人引不起人們的注意,尤其是姑娘們。但此刻空空和尚換穿一件新藍長衫,想也知道那是李堡主自己穿的,李堡主逃難帶在身上,他當然盡挑好的帶。於是,空空和尚體面了。

這時候花子幫的人全都過來了,「九節公」石不悔拉住空空和尚笑道:「好小子,你不當和尚了。」

空空和尚道:「我……」

石不悔立刻大笑道:「好!好!你真的覺悟了,人生幾十春,當了和尚成廢人,哈……」

空空和尚道:「不對,有道高人入空門。」

石不悔不笑了,他一瞪眼道:「胡說!世上有道之人都出家,四大皆空阿彌陀佛,天下豈不更亂?」

空空和尚道:「遁入空門與世無爭,至少明哲保身。」

石不悔「呸」的一聲道:「小子呀!我老人家最明白,這世上出世便當和尚的太少了,一大半受不了七情六慾的利誘,或是自認無法擺脫名利的慾望,便失望之餘才狠心入空門躲起來,你小子屬於哪一類?」

空空和尚一怔,道:「什麼哪一類?」

石不悔道:「我老人家說了半天你還不懂呀!」

他看看席本初,再看看李士良,又道:「兩位,當今天下正亂,清人入關必不會再回老家,國難當頭怎麼辦?正需要有本事的人走出來,你們說對不對?」

席本初直點頭。

石不悔拉住空空和尚道:「你們看這年輕人,一身的本事他不使出來,披著和尚皮變成個二愣子似的多可惜!」

空空和尚道:「我是二愣子?」

石不悔道:「不當和尚你就不是二愣子了。」

空空和尚道:「不當和尚幹什麼?」

「哈哈哈,」石不悔笑道,「咱們大夥把力量扭成股,同那些盜匪山賊們幹一仗。」

李士良道:「旗人入關來橫行,咱們一樣不放過。」

席本初道:「說得也是,平日裡學得一身本事,此刻正可以大幹一場,成則英雄,不成也落個美名萬古流傳!」

一邊的大紅道:「爹,咱們還有老弱幼子呢!」

不料,石不悔介面了:「那簡單,咱們把你們兩家的家小集中在近南方的大城鎮,有本事的再回家,咱們這就痛痛快快地幹一場,也不枉在世上走一趟。」

他說得大夥熱血沸騰直點頭,空空和尚沒點頭,他摸著新穿的藍長衫半天不開口。

席大紅大方地走到空空和尚面前來說道:「別再出家了,那些出家的人終是看不慣世俗才灰心遁入空門,說好聽的他們四大皆空看開了;說不好聽,他們個個是窩囊種,不敢面對他們的人生,你說是不是?」

空空和尚愣然,石不悔撫掌大笑。

席本初卻對兒女叱道:「你在家讀了幾天書,也敢在和尚面前讀經文?」

席大紅立刻對他爹道:「不要叫他和尚了,以後咱們叫他……」

她又回過來問空空和尚,道:「你叫什麼名字?」

空空和尚道:「我是問我俗家名字叫什麼?」

空空和尚道:「我六歲到少林,早忘了我是誰。」

席大紅怔怔地道:「連個名字也沒有,不如叫我爹給你選個好名字。」

她果然看向席本初。

席本初道:「他還未答應還俗呀!」

李士良道:「先別管他還不還俗,先給他起個名字,大夥以後好稱呼。」

空空和尚道:「看樣子我不還俗你們是不會放我走了,是不是?」

石不悔笑道:「你這才明白呀!」

席本初猛拍自己腦袋,他低聲的自語道:「起個什麼名字才好呢?起個……」

他忽然問空空和尚道:「你……連自己姓氏也不知道嗎?」

「我叫空空和尚!」

石不悔忽然搖手道:「好了,好了,我以為什麼名字也不如我給他起的名字好呢!」

大夥都看向石不悔,等著他說出來。

石不悔道:「我為他起個名字叫‘快樂’,咱們以後就叫他‘快樂’吧,哈……」

他笑著拍拍空空和尚的肩頭,又道:「這年頭呀,每個人都是愁眉苦臉的,大家都需要快樂,你們說我為他起的名字好不好?」

一時間大夥怔怔地不開口,空空和尚也瞪眼,哪有人的名字叫「快樂」的。

猛孤丁,大夥不約而同地一聲叫:「好!」

花子幫的人叫的聲音也最大,「九節公」石不悔捧腹哈哈笑起來。

空空和尚無奈何,他只有預設了。

只見席大紅對空空和尚道:「喂,‘快樂’,你以後不是和尚了,你同咱們一起過生活!」

空空和尚道:「席姑娘,我好像只有聽你們的了,也罷,這以後你們就叫我‘快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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