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黃牛抬到城隍廟,只見那勾春哈哈笑。他端了一碗湯走過來,只見他撬開黃牛嘴,便把那碗黃湯倒進老牛口中了。
真靈光,老牛一聲低呼問,身子一歪起來了。
方大鵬過來了。
方大鵬拍拍手,笑道:「各位,就這麼一折騰就是一整天,大夥喝碗狗肉湯回去吧。」
真輕鬆,三言兩語地都走了。
松林下坐著幾個人物,石不悔以主人身份,好生地招待著趙打雷與李士雄,一邊還有兔子王與竹竿李二人侍候著。
那勾春與方大鵬的任務完成了,喜得石不悔直點頭。
「得,方堂主,回去見了幫主,記上你二人一大功。」
方大鵬道:「石長老,說真的,災荒三年該過了,兄弟們大半想家鄉。」
石不悔道:「咱們都想回去,忘不了咱們有碼頭,有堂口,還有字號,只不過好年景也得過了年,叫大夥再多忍耐一時吧!」
勾春道:「石長老,你和幫主他們住劉家寨,咱們都住信陽州,如果有事多聯絡。」
石不悔道:「這次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雖知山賊與流寇被官圍在這一帶,劉家寨幾次被攻未攻開。但我希望咱們兄弟有個防備,必要時兄弟們合起來幹一番。」
方大鵬道:「石長老,咱們不為官府犬,這話也是你老對大夥說過的呀!」
石不悔道:「我沒忘記說過的話,但是劉家寨不是官家,劉家寨的大小姐已與幫主訂了親,還有……」
他指向李士雄,又道:「還有李家大小姐。」
方大鵬大笑道:「好呀,劉家寨同咱們一家人了,沒說的,只要一有訊息,兄弟們立刻奔去劉家寨。」
城隍廟前老松林中,石不悔與趙打雷、李士雄三人,在方大鵬與勾春二人的熱情招待侍候下,正吃著黑狗肉,喝著那淡而又摻了水的高粱酒的時候,突然附近傳來一聲大笑,大夥抬頭看過去,卻是信陽州知府衙門謝捕頭來了。
謝捕頭邊走邊笑道:「好呀,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各位,可有我謝某人一份?」
方大鵬看看石不悔,石不悔頭也未抬頭。
他又看趙打雷,只見趙打雷翻白眼。
兔子王與竹竿李已歪在一邊睡下了,聞得來了謝捕頭,這二人立刻坐起來。
兩人還真造作,爬在地上直叩頭,兔子王口中還大聲叫起冤枉來:「冤枉呀,謝大老爺,咱是花子又不是山賊流寇呀!」
竹竿李雙掌猛拍地,叫道:「花子骨頭軟,不敢上山當強盜。謝大老爺抓山寇,去雞公山、大別山、桐柏山、豹子寨去抓,咱們大好人呀!」
謝捕頭乾乾一笑,道:「兩個兄弟,你們別逗了,上一回那是天大的誤會,也是碰了巧,過去事又何苦如此翻舊帳。」
方大鵬道:「兔子王,大人已把話說明白了,你倆人還想怎麼樣,去!」
趕走兔子王與竹竿李,方大鵬立刻送上一碗酒,笑著送在謝捕頭手中,道:「酒非酒,肉非肉,大夥吃在肚裡頭,只不過解解饞去去寒。」
謝捕頭接酒下來,他可不理會方大鵬。
他是地方搞治安的頭子,方大鵬是幹什麼的,他早就知道了。花子頭在信陽州,若非此地三個人,他連眼也不看這方大鵬。
此地三人他知道,一個比一個武功高,尤其是黑臉大漢趙打雷。
謝捕頭酒杯高舉,道:「各位,我這裡借花獻佛,先乾為敬了。」
這是禮貌,大夥便也舉杯意思意思。
姓謝的抓起一塊黑狗肉,先在鼻尖聞一下,笑道:「這是黑狗肉,好吃好吃。」
石不悔開口道:「喂,謝大人,你真行家,似乎常吃狗肉嘛!」
謝捕頭道:「也沒什麼啦,前兩年不是災荒嗎?大夥少吃的可是信陽州這地方狗多,咱們便殺狗過冬天。一個冬天過去了,信陽州的狗少了一大半。」
石不悔道:「你們官家也吃狗肉呀?」
哈哈一笑,謝捕頭道:「吃狗肉又不犯法,只不過這一年,什麼狗也不見了,也慘吶!」
石不悔道:「慘?」
「怎麼不慘,狗是人們最忠實的好朋友,平日裡看門守宅防盜賊,吃的屎飯大雜燴,到了災荒之年,它們就慘了,全都變成人們的救命餐。你們說,狗多倒霉!」
他忽然起身奔向一棵松樹下。
松樹上拴了一條牛,謝捕頭奔過去只一瞧,不由大叫:「好嘛,這是菜園老頭的牛,你們……」
他的臉色在變了,雙目直視方大鵬,又道:「怎麼弄來的?」
聽起來他的聲音不對勁,像是審犯人。
方大鵬道:「謝大人,你以為這牛是怎麼弄來的?」
謝捕頭冷冷道:「衙門裡最需要的是一條牛,羅千總是率人馬為地方打山賊流寇來的,信陽州豬一頭也沒有了,牛也只有菜園老頭有這一頭,孃的!」
他似乎生了氣,抬頭看看菜園方向,又道:「我出他白銀20兩,他就是拉著老牛不撒手,他大叫要40兩。孃的,我叫他一半勞軍算了,他竟然要拼命。」
他在喘氣,顯然是氣的。
大夥不開口,等他往下說。
謝捕頭指著牛又道:「羅千總還在大別山中未回來,回來總要有肉吧,孃的,這牛……」
石不悔道:「這牛是咱們的了。」
不料謝捕頭起身便走,他走得快極了。
看方向,謝捕頭是奔向菜園子去了。
趙打雷開口了。
他雙目睛芒畢露,咬牙道:「真他孃的不假,狼走天邊吃肉,狗走天邊吃屎。」
李士雄道:「狗屎!」
不過半盞茶光景,謝捕頭又匆匆地走回來了。
只見他邊走邊笑,道:「哈!原來他把快死的牛脫手賣你們了。哈……」
他又走近老黃牛,左看看右瞧瞧,怔怔地道:「怎麼不像快要死的牛嘛!」
方大鵬道:「大人,別為一頭牛操心了,府衙沒肉招待,我為大人出主意。」
謝捕頭道:「你說,你有什麼主意?」
方大鵬指著城南方向道:「去買羊吧,回人們養的羊還有不少呀,看,咱們也買了六隻。」
謝捕頭再往暗中瞧,果然只見六隻羊木頭似的沒有動一下。
謝捕頭火大了。
他看看羊又摸摸牛,罵起大街來了:「操!官家要買羊,他們回人只賣一隻,說是羊種不賣,再求也求不來,怎麼這……這才幾天呀,百姓竟騎到官家頭上拉屎尿呀,太過分了!」
趙打雷沉聲道:「吃酒坐下來,別掃了咱們興。」
謝捕頭忙陪笑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過分激動了!」
他忙又舉杯,道:「幹!」
那方大鵬喝過酒,問道:「大人,信陽城北最荒涼,只因為這兒有座城隍廟。有人說,半夜聽到廟中審死人,咱們可就沒聽到,大官員你到北城來幹什麼?」
謝捕頭道:「最近有訊息,有一股流寇要往這一帶逃竄,咱們這兒乃通往漢北要道,大家不得不多加小心,我是回城檢視來的。」
他話剛落,趙打雷一瞪眼道:「可知流竄的流寇有多少人馬,誰帶的頭?」
謝捕頭見是趙打雷問,立刻笑笑道:「趙大俠,我說的訊息均是實實在在的,而且也是官方的訊息。」
趙打雷道:「你還沒回我的話!」
謝捕頭道:「流寇約有七百多,帶頭的聽說姓鐵。」
趙打雷怒道:「鐵佔山!」
謝捕頭道:「不錯,你趙大俠認識?」
「剝了皮我也認識他!」
「看光景好像你們有仇恨?」
「深仇大恨似海深。」
謝捕頭拍起巴掌來了。
「太好了,太好了,哈……」
趙打雷沉聲道:「我趙某人不當官府奴,謝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謝捕頭道:「趙大俠好本領,不為朝廷所用,可惜呀,太可惜了!」
石不悔開口了。
他老人家把口中狗肉吞下肚,道:「希望你謝大人多多地為咱們百姓做好事,別再像上一次,我的兩個兄弟幾乎被你們拉去砍了頭!」
謝捕頭乾乾一笑道:「那種誤會以後永遠不會再發生了,哈……」
趙打雷道:「謝大人,你的訊息可靠嗎?」
「可靠極了!」
趙打雷冷然道:「上天有眼,沒叫這可惡的賊子死在別人手裡,他還是來了,嘿嘿……」
他自懷中摸出一個銀簪子,看了一下立刻又收了回去,道:「天理昭彰,我已跑了七年多。唉,好長的七年,幾乎跑斷兩腿。」
李士雄道:「既然有此訊息,我看咱們趕快回劉家寨,真擔心這些流寇們會……」
石不悔道:「收起來吧,睡上一覺快趕路!」
謝捕頭道:「各位,如果遇到什麼事,只要派個人來告知一聲,謝某人拼了命也會去援手!」
他起身抱拳,方大鵬道:「謝大人,不送了,你好生慢走哇!」
謝捕頭理也未理他,直直地大步而去。
他是不會對方大鵬這種人有好臉色的,如果不是趙打雷三人在,謝捕頭說不準弄上一頂大帽子扣在方大鵬的頭上,說他偷牛又偷羊,拉回衙門牛羊便是「公家」的了。
天亮了。天是每天都會亮的,因為那表示新的一天又來到了。
方大鵬與勾春兩人,再加上八名信陽州的小頭目們,一齊出了信陽城,直把石不悔一夥送過淮河對岸才回信陽城。
趙打雷出了信陽城.他便又扛起他的那把刀,在城中是不能背刀的,那多嚇人吶。
兔子王與竹竿李兩人趕牛羊,他們可不知道此時的信陽城城隍廟正在吵架吵翻了天。
為什麼有人會在天剛亮時吵架?當然有原因。
原來回教哥兒們最團結,那人賣了六隻他以為豬血抹了的羊,能換30兩銀子也就算了,可是這事一大早被他們的族長知道了,立刻把這夫妻倆痛罵一頓,要賣羊的那回人快把羊要回來。族長是個有頭腦的人,他罵道:「蠢材,信陽城中早就沒有那黑畜牲了(回回不叫豬,他們叫黑畜牲),那不是黑畜牲的血,是黑狗!」
那回人一聽火大了,他的羊全是大個兒的,每一隻可賣到十兩銀子,何況官家來收購也沒答應。
他衝到城北城隍廟前去找人,他也知道花子幫的人難纏,有錢的人不惹他們,沒錢的人打不過,他們的人只一吼叫,附近就會擁上一百多。
此刻城隍廟前就擁了一百多,方大鵬不出面,出面的人是黑心石號快活谷倆,羊是他倆趕回來的。
「羊呢?」
黑心石道:「什麼羊?」
「唉!我昨夜賣你的六隻羊呀!」
黑心石道:「你賣給我們的呀,不是搶你的吧?」
那回人一瞪眼吼道:「是你倆耍手段我才賣的,你們用狗血……太可惡了!」
快活谷笑呵呵,道:「誰告訴你那是狗血!」
回人大怒道:「信陽城早就沒黑畜牲了!」
黑心石冷冷道:「豬呀?」
回人怒叱,道:「我的羊呢?」
黑心石拍起肚子來了。
他這麼一拍,周圍的一百多花子都拍起肚子來了。
花子們把肚皮拍得叭叭響,快活谷笑道:「你聞一聞,看一看,六隻老羊在裡面。」
大夥跟著也大叫:「嘿,你聞不到也看不見,六隻老羊真的在裡面。」
回人大怒,道:「吃啦?」
快活穀道:「快餓死人了,怎麼還能不吃呢。你抬頭看,信陽街上還有七八百兄弟呀,六隻羊勉勉強強夠大夥吃一餐。」
有個叫來寶的唱起來:「哎,打竹板,用目觀,在教的老哥別罵咱,兄弟們剛剛吃一餐,下一餐還不知道在哪邊?哎,大夥正在打算盤,弄幾兩銀子再去你那邊,還不知你幹不幹!」
那回人大怒罵道:「幹你孃的蛋,真是一群無賴!」
他罵完就走,因為是怕捱揍。
花子們可沒打他,花子們打人就糟了,誰還舍粥給他們吃呀。
花子哈哈笑了,彷彿他們捱罵還覺得很舒服的樣子。
「哈……」
這笑聲還真大,把回人回頭罵的聲音也壓下去了。
「九節公」石不悔一直不問趙打雷為什麼要找鐵佔山拼命。
就如同李士雄的事一樣,不知李士雄找到什麼好住處沒有。
石不悔已決心要住到來年開春再走,劉家寨如果真的少了西陵堡的人,他也不在乎。他可以建個議,把信陽城的花子幫調來幾十個會武功的就行了。
只不過如今走在大道上,前面兔子王與竹竿李兩人牽牛又趕羊,他老哥兒三人,不說話多無聊。
於是,石不悔乾咳一聲道:「李老二!」
李士雄道:「石兄,你叫我?」
「咱們這兒就是你姓李呀。」
「有何事指教呀?」
「我想知道,你在信陽州城內找到住的地方沒有?」
李士雄道:「我是找到了,半年訂金我也先付了。」
石不悔道:「這麼說,你們走定了?」
李士雄道:「不錯!」
石不悔道:「難道你們忘了劉寨主的熱情挽留?他可是十分誠意的。」
李士雄笑笑,道:「咱們住在城中比較方便些。」
石不悔道:「說的也是,整日關在寨子裡多悶呀。」
他看看遠方,又道:「那就只有同席當家沒事閒話一番了。」
李士雄淡淡地道:「來時受席當家之託,也代他找了地方,咱們兩家都遷入城中了。」
石不悔這才一怔,道:「怎麼此刻才說呀!你們兩家都走了,劉家寨就……」
李士雄道:「所幸來了趙兄,趙大俠是不會走的。」
趙打雷沒反應。
他似乎想到什麼事情上去了。
趙打雷甚至也沒注意他兩人說些什麼話。
看來天下真的沒有不散的筵席。
就快到劉家寨了,隔著一座小山頭,劉家寨有一段寨牆露出來,牆寨垛子看得很清楚。
前面的兔子王大笑道:「這一趟真平安,太好了!」
竹竿李牽牛也附和著笑道:「這個冬天吶,咱們比有錢的老爺還快活,哈……」
「羊肉湯咱們沒吃過,孃的牛肉更別想了!」
「今年過年快活喲!哈……」
石不悔道:「你們別高興太早,被流寇圍上就慘了。」
他說這話還看了一下李士雄,心中當然是感觸良多。
石不悔心中想的什麼?其實不說也明白。
昨夜信陽的謝捕頭言及那鐵佔山與吳亮兩人率領七百多逃竄賊寇往這一帶來了,因為這裡離大別山區近在咫尺,又是豫鄂孔道,流寇自然會到這兒。
這個訊息信陽州內的人已傳遍了,那李士雄找地方,當然會知道這件事,於是,便也促使他決心找地方趕快搬離劉家寨了。
什麼事情,只要用心去想,想通了便也明白了,又何必多開口去問?
石不悔便是想通這件事,他才低頭不語了。
突然之間,趙打雷暴吼一聲:「天吶,謝謝,謝謝……」
他的嗓門粗聲音大,突然吼叫嚇人一跳。
石不悔看趙打雷似是憋了一肚子火藥似的,不由淡淡地道:「趙兄,凡事多想開一些,你別把自己折磨成半瘋子,說說怎麼啦?」
趙打雷吼道:「我饒不了他!」
石不悔道:「鐵佔山?」
「不錯,正是那畜牲啊……狗娘生的!」
石不悔道:「趙兄,你可否把胸中悶氣吐出來,也許咱們可以為你老兄分憂呀。」
趙打雷道:「你們能分擔什麼?這是我自己的事!」
石不悔道:「是你的事不錯,如果你把石某當成好朋友,那就說出來,咱們大夥來分憂!」
趙打雷早已不知什麼是憂。
他心中只有仇恨,此生難以消除的仇恨。
石不悔道:「必是錐骨之痛,刺心之恨了。」
趙打雷道:「不錯!」
石不悔道:「你趙兄如果說出來,我石不悔一旦碰上那鐵佔山,必把他的性命交由你處置。」
趙打雷嘿嘿笑了。
他能嘿然一笑,那已經是少有的表現了。
只不過他只笑而不回答。
他們終於又回到了劉家寨,人還未到吶,寨牆上便傳來大聲的歡笑。
「看,又是牛又是羊的,太好了!」
有的大叫著:「今年有牛好過冬啦,哈……」
於是,司馬雪出現了。
司馬雪也看到了師父石不悔,他不由得對十幾個花子們痛叱:「孃的,就知道吃,長老他們回來也不向長老請安呀,混帳東西!」
立刻間,寨牆上傳來吼叫:「長老辛苦了。」
石不悔抬頭看,不由得笑了。
如果沒有這一聲吼叫,他老人家是笑不出來的。
石不悔與李士雄、趙打雷當先回到劉家寨,劉世芳與兒子也迎在寨牆上,「快樂幫主」奔上寨牆,只見兄弟們正在用繩子把六隻羊拉上寨牆。
羊是容易拉上來,那頭老黃牛就不容易了。
如今劉家寨門早已用石頭沙包堵塞了寨門,一時間是推不開的。
「快樂幫主」一瞧,立刻吩咐把粗繩子找來十多條,下面的兔子王與竹竿李倆人忙著把老牛四蹄捆起來,大繩小繩全拴上。
他倆拴得可真結實,老黃牛又是一聲「哞」,還直直地翻牛眼。
牛蛋眼翻大,就好像說:老牛他認了,要殺要刮聽命啦,捆吧,你們這些死沒良心的!
黃牛似乎落淚了,那又好像它想著此生辛苦為人忙,忙來忙去是這個結果,天理何在,良心何存呀。
其實它怎知年頭早變了,別說人對付牛了,人對付人不是也這個樣,兒女宰父母可也不算奇事了。
兔子王似乎看到老黃牛在落淚,不由對牛道:「牛呀,別難過了,早死早投胎,抓張人皮再回來,回來你不也可以宰牛了!」
「哞!」
老黃牛這麼一聲叫,嚇得兔子王一瞪眼:「孃的,它是聽懂我的話了呀!」
竹竿李哈的一笑道:「別逗了,快捆呀!」
兔子王道:「早就捆好了。」
只見一共六條粗繩子垂下來,立刻把牛捆上繩,兔子王一聲叫:「拉呀!」
劉家寨上四十多個花子幫的兄弟們開口大聲叫:「拉呀,拉呀!」
真是人多好辦事,千斤重的老黃牛,就那麼拖拖拉拉地被拉上寨牆上,「咚」的一聲把老牛摔得可真慘。
所幸老黃牛再也沒有叫,既然進了寨,那就等著挨刀見閻王吧。
劉世芳在後寨上擺酒席,他命人宰了一隻羊。
劉家寨中有兩個女人很會做酒席,一隻羊七種吃法,可也令人大為愉快,燒烤煮炸蒸,外帶拼盤兩大件,吃得可真過癮。
這頓酒席應是盡歡的,但石不悔心中明白,這頓酒席的結尾是不愉快的。
他老心中正想著,忽見席本初舉杯站起來,衝著劉世芳一聲乾笑,道:「劉當家的,如今山賊流寇已多日未見足跡,咱們席家垛子的二十幾個人,這些天在貴寨的庇護下算是保了命。咱們打算明日去信陽城,山高水長恩不講,且等年景好過來,請劉世兄一家去我席家垛子過上十天八天的……」
席本初的話剛落,李士良也舉杯站起來了。
李士良與席本初似乎已商量好了,兩人舉杯向劉世芳一起敬酒,令劉世芳怔怔地道:「兩位老哥,不是說好了,咱們一起過這個冬嗎?」
李士良道:「劉世兄,咱們想好了,早晚都是要離開的。我兩家去信陽,也好為將來回家鄉之事鋪鋪路,女眷們以為在城中最方便。」
席本初道:「劉世兄,信陽城咱們已找好住的地方了,你就別再阻攔了。」
劉世芳看看李士雄,道:「就是這次你去信陽找了住的地方?」
李士雄道:「很順利地找到了。」
劉世芳一聲長嘆道:「也罷,我不能強人所難,你兩家在這裡出了力,我心有感激,請講吧,糧食銀子需多少,我不會少給。」
席本初哈哈一笑道:「劉寨主,咱們不缺銀子,出外逃荒,細軟還是帶了不少,足夠十年用不了。至於糧食,你命人為咱們烙上幾張大餅就行了。」
劉世芳道:「只要大餅?」
李士良點頭笑道:「足夠了,因為信陽城中已有酒館了,咱們有銀子就夠了。」
劉世芳真想不到這麼愉快的一餐會是餞別酒會,不由有些黯然。
石不悔哈哈一笑道:「兩位,你們休以為信陽城就安全,我看不見得。」
席本初道:「有官兵防守的城,比寨子要好多了吧?」
石不悔嘿嘿一笑,他不開口了。
趙打雷一直不開口。他喝了不少酒,此刻他對劉世芳道:「劉當家的,我不走,如果你不趕我走,我就一直住在劉家寨。」
劉世芳道:「歡迎,歡迎,非常歡迎。」
「哈……」石不悔笑了。
他心中在想,如果那鐵佔山知道劉家寨住了一個他的死仇家,劉家寨就不一定安全。
此刻,「快樂幫主」面無表情地喝悶酒,因為席、李二家去了信陽城,那麼,李小小與席大紅二人怎麼辦?
「快樂幫主」的表現早看在石不悔的眼裡,他不由得哈哈一笑道:「幫主……」
「快樂幫主」猛抬頭,道:「長老!」
「別喝酒,走吧!」
「有事?」
「傻了呀,去向你的兩個未婚妻道個別吧,人家明日就要走了。」
「快樂幫主」看看桌邊幾人,道:「時候早呢。各位,你們說對不對?」
李士良道:「這事還未向小小說明,且等我回去向小小說了以後,你們再道個別吧。」
席本初也笑了,道:「是呀,我們大紅也不知道,不過她馬上就會知道了。」
「快樂幫主」道:「你們……兩個岳父呀,你們真的要去信陽城?」
石不悔笑叱道:「小子痛苦了不是?問些不當問的話,白問不是?」
「快樂幫主」忽然起身而去,他失態了。
石不悔忙為「快樂幫主」解釋道:「咱們幫主動了真感情。唉,他難以自持了。」
席本初道:「沒什麼.沒什麼,由他去喘口氣吧。」
李士良也淡淡地道:「年輕人就是這樣,哈……」
只有劉世芳為「快樂幫主」而難過。
劉世芳看看兒子劉太平,只見劉太平微微笑了。
「快樂幫主」離席而去,他獨自一人奔到寨牆上。這夜月不明,空中雲遮月,他站在暗處沉默了。
此時又有誰還吃羊肉與酒呀,很快就散席了。
席本初奔回小院中,他把女兒席大紅叫到了自己的睡屋中,老兩口面對著女兒席大紅。
席大紅眨動美眸不出聲。她奇怪,為什麼二老對她直瞪眼不開口。
二老不開口,她也不開口。雙方僵了一陣子,席本初終於說話了:「女兒,明日咱們去信陽城,住的地方已經辦妥了,是李二叔為咱們找的。」
席大紅道:「李家也去信陽城?」
席本初道:「兩家仍然一齊走。」
席大紅道:「花子幫的人呢?他們……」
席本初道:「他們不走。」
席大紅道:「‘快樂幫主’也不走了?」
席本初道:「他是花子幫的人,當然不走了。」
席大紅道:「‘快樂幫主’不走,我也不走,要走你們走!」
席本初麵皮一緊,道:「這算什麼,你們又未完婚,你一個人留下來,成何體統?」
席大紅道:「訂了親就是他的人了,我不走!」
席本初大怒,叱道:「豈有此理!」
他頓了一下,又道:「我便實情告知你吧,去信陽城也是不得已,更是臨時的決定。」
「為什麼要臨時決定?」
「為了你,也是為了小小姑娘。」
席大紅道:「為了我們兩個呀?」
席本初道:「不錯,孩子,可以說完全為了你們兩個人才有此決定。」
席大紅道:「爹,你老說明白些。」
席本初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往外望,看看外面黑又靜,他才低聲道:「你李二叔去了信陽城,原來是想買些什麼的,可是他忽然發覺花子幫這些要飯的,他們不住什麼屋,每個人席地而躺,樹林子、廟門口、屋簷下、大道邊,唉,吃了,就坐地胡吹牛,一個個三年也不曾洗過澡,一身的汗臭叫人吃不消。」
冷冷的一哂,席本初又道:「你想想,將來你若嫁給花子頭,你跟他睡廟門,睡荒林,靠門邊向人伸手討剩的吃呀?上千花子都一樣,他是個頭兒也不例外,我的女兒呀,中牟縣席家垛子是大戶人家呀,咱們這是在過渡,度過荒年回家鄉,依然是地方的仕紳呀。我席本初的武功也不差,中原‘快刀’誰不怕,我怎能叫你嫁個花子呀!」
席大紅道:「爹、娘,為什麼當初你們不多想想,如今都已訂了親,什麼也晚了。」
席夫人嘆道:「我女兒呀,你聽你爹的安排吧,我們都是你爹帶來的呀!」
席大紅道:「我怎麼辦呀,我……」
席本初道:「我自有安排,女兒,你只管聽爹的準沒錯,我席某人的女兒怎麼可以同那群花子們攪和在一起,真是不像話。」
席大紅哭了,因為她真心愛上「快樂幫主」了。
席本初道:「總以為一幫之主,行有馬,住有屋,身上有用不完的錢。孃的,他們哪裡來的錢?天知道。」
一邊的席夫人道:「女兒呀,要知天下父母心,沒有父母要兒女受罪的,我聽你爹一說之下,大是悔恨呀,怎可以嫁給一個居無屋又不洗澡的人,這夫妻就在露天地裡睡呀,我可不要我的大紅吃這種苦。」
席本初道:「所以我便決心去信陽,先暫時擺脫這批花子,等來年好過了,咱們立刻回中牟。」
席本初的話剛落,席大紅立刻掩面大哭而去,她還真的傷了心。
是的,如果將來真要過那種日子,同個野獸有什麼分別?然而她已有了愛苗,怎麼能狠下心來把這棵剛出頭的愛苗摧毀?
席大紅傷心地奔回房中哭起來,哭得她的兩個嫂嫂也愣住了,還以為她與「快樂幫主」發生糾葛了。
這真的是事出突然,難怪當李士雄與石不悔、趙打雷三人在信陽城北城隍廟前的松林裡吃狗肉的時候,他一直不開口說什麼。原來他心中已在想著:這花子幫原來是這種要飯的大雜燴,他們這麼多的人,竟然連個大院也沒有,大家亂七八糟地混雜在一起。尤其是那方堂主,他是此地堂主,也沒有房住,人卻住在城隍廟,每天裡聽鬼叫,如果侄女也住這裡,像話嗎?
李士雄便下決心了:搬走。
房門關得緊,什麼事如此大驚小怪呀,天知道什麼事。李士雄悶悶地坐在一邊,李士良有些不耐煩,李夫人一邊猛嘆氣。
只有李小小在抹眼淚。
李士良半晌沉聲道:「聽聽你二叔的話,我就知道自己做下一件糊塗事。」
李士雄道:「哥,你不知道,那些花子們那副髒相,一個個就好像從灰窩裡走出來似的,叫人看了好笑又可憐。」
李夫人道:「我女兒跟了他,以後也是那個模樣?」
李士雄道:「可不是嘛!」
李士良道:「兄弟,你怎麼如此斷定?」
李士雄道:「石不悔這老花子可是當過花子幫幫主吧?他這才改當花子幫的長老呀,他的地位怎麼樣?」
李士良道:「花子幫的幫主也得尊敬他七分。」
「這不就結了!那石不悔去了信陽城,花子幫拿什麼孝敬他?」
「什麼?」
「高粱酒攙了一大半的水,只有個酒味沒力道,宰了一隻大黑狗就地烤了撕著吃,吃了以後就地睡。孃的,我一夜不安穩,根本沒合上眼。」
李夫人忙把小小拉入懷,道:「聽聽就叫人吃一驚,我的小小是富貴人家出身的閨女,怎麼忍心叫我的小小同那些髒兮兮的花子們混在一起呀?我不答應。」
李士良重重道:「真令人想不到,江湖上的花子幫竟然是以天為被地為床討吃人家剩下的過日子。」
他嘆了一口氣,又道:「也難怪石不悔那老小子一點留戀之心也沒有。」
李士雄道:「我怎麼想也覺奇怪,當初提親他會一口答應,而且只要表示求親他就會答應,原來他是有目的的呀!」
李士良道:「目的還不是想攀上我西陵堡,他們將來好去咱們堡內索取什麼。」
李士雄道:「哥,所以我在信陽城暗中找了兩座空宅,足夠咱們與席家垛子的五十幾個人住了。」
李士良對李小小道:「女兒,你也別傷心了,你別不當鳳凰而當個烏鴉,小姐與花子是有很大距離的,你不會這一點也分不清。」
李小小聞聽大哭,幾乎哭倒在李夫人懷裡。
李士良道:「兄弟,叫大家早早收拾,明日便同席家一起上路。」
李士雄道:「哥,早些安歇吧,我到隔壁叫他們準備,咱們這就決定了。」
李士雄剛走出去,那李小小就要去找「快樂幫主」,早被李士良喝住:「別去了,你會漸漸地忘了這件事。人吶,誰不為自己幸福打算!」
李夫人道:「你爹說得對,你們就算是朋友一場吧,如果有一天他去咱們西陵堡,咱們仍然拿他當朋友,咱們也會拿些銀子疏通他們的。」
李小小哇哇大哭,奔進她的小房中緊緊關上門,她要哭個痛快了。
「哭?沒出息,大丈夫何患無妻?何況當初你就打算當和尚打一輩子光棍。」
石不悔暗中走過來,拍著「快樂幫主」的肩頭道。
「快樂幫主」抽動鼻子吸進清鼻涕,道:「是長老呀,我沒哭呀,有什麼好哭的?只是夜來風帶霜,寒了雙目受點涼。」
石不悔道:「是嗎?小子,你以為老夫老眼昏花了?哈,你這種年紀呀,正是多情種子空幻想的時候,也是最喜歡自我的年紀,你小子知道自大二字合在一起是什麼?」
「快樂幫主」道:「不知道。」
「自大合一起加上一個點是‘臭’字,咱們老祖先早就把自大二字定了義,你如果要‘臭’,就自大吧!」
「快樂幫主」道:「石長老,我沒有自大呀!」
石不悔道:「那好,我便放心了。」
「快樂幫主」道:「放心?放什麼心?」
石不悔道:「我老人家怕你心中充滿了自大,而自大是最怕受到打擊的,你受了打擊想不開,忽然拋下你兩肩上挑的重責大任不管了,跑到什麼地方去自殺,那就令我老人家大失所望了。」
「快樂幫主」搖搖頭道:「我不會自盡,卻想到了一件事,而且想了許久。」
石不悔道:「什麼事?」
「快樂幫主」道:「我想到了少林寺中的日子。」
石不悔道:「和尚日子呀!」
「快樂幫主」道:「不錯,和尚的日子是清苦,也沒有什麼多彩多姿,可是少煩惱而又與世無爭,多麼的逍遙自在,而今……」
石不悔道:「你不打算當花子幫幫主了?」
「快樂幫主」道:「也曾想過這問題。」
「結論呢?」
「不能叫石老傷心。」
「哈……」石不悔笑了。
他一把拉過「快樂幫主」,道:「走,回去睡覺了。」
「快樂幫主」道:「我睡不著。」
石不悔道:「小子呀,你怎麼不多想想還有個劉翠花大姑娘呀,多想想劉大小姐,你不就愉快了。」
「快樂幫主」淡淡地道:「翠花姑娘如果也棄我,石長老,那我就輕鬆了。」
石不悔一瞪眼,道:「小子,你莫非是快瘋了?」
「快樂幫主」道:「我清醒極了。」
石不悔道:「那你說說,為何會反倒是輕鬆?」
「快樂幫主」道:「我便可以帶領弟兄們去信陽城與咱們弟兄們同甘共苦在一起,少為這兒女情長增煩憂呀!」
石不悔道:「小子,你別弄錯了,席、李二家只是為求個安全與方便才去信陽城,可並非要與你解除婚約呀,你怎麼煩憂?我老人家以為你庸人自擾。」
「快樂幫主」道:「我不能不想呀,石長老,你以為我應該如何面對這件事?」
石不悔道:「以平常之心待之。」
他拍拍床,又道:「睡大覺吧,明日去送行,千萬記住休失了花子幫幫主的風度,風度呀!」
「快樂幫主」點頭道:「我會的,石長老,丟了感情可以,失去風度就是失掉了人格,我不會的。」
石不悔安慰地笑了。
五更天做飯儲乾糧,李士雄已在張羅著出寨的事情了。
席本初一家人同樣忙碌著,只見那李小小與席大紅兩位大姑娘並肩站在小院門下,二女的眼睛已紅腫,大概哭了一夜未閤眼。
兩個人還手拉手面對面,多少言語難出口。
於是,劉家寨的後寨來了兩個女人,她們抬的是乾糧與吃的,大夥這是先吃後拿,路上吃的也有了。
那劉翠花上前拉住李小小與席大紅二人,道:「二位妹子呀,怎麼說走就走,我不知道送你們什麼東西好呢。」
李小小道:「劉家姐姐,這麼多天在你們這裡有吃有住,心中已經過意不去了。」
席大紅道:「我不想走的,可是,我爹他們……」
劉翠花道:「住在城裡安全又方便,當然有機會就應該去城裡了。」
李小小道:「你不會怪我們吧?」
劉翠花道:「不會,不會,咱們是姐妹呀,我祝你們一路順風!」
於是,箱子包袱一大堆提出來了。
便在這時候,只見「快樂幫主」與石不悔自大院走來。
「快樂幫主」喊了一聲:「弟兄們,快過來幫忙吧!」
立刻就見寨牆上的花子們大聲應著,匆匆地奔來二十多個花子,他們扛起那些箱箱包包的到了寨牆上。
那「快樂幫主」就在寨牆上指揮著把箱子包袱一件件地吊在寨外面。
那石不悔哈哈笑著,他迎著席本初與李氏兄弟道:「好走好走!保重!保重!」
席本初道:「有空信陽城喝幾杯,哈……」
石不悔道:「信陽城喝酒不過癮,去你席家垛子喝酒才痛快,哈……」
席本初也笑了,他笑得似乎有些勉強。
石不悔當然看出來了,但他心中可想得多,這席本初好像不歡迎去他的席家垛子了。
李士良便在此時迎上來:「石兄,西陵堡的酒你喝不完,有一天歡迎你前往!」
劉世芳也過來了。
於是,劉家寨上出現一種依依不捨似的景象,倒也是叫人鼻子酸。
何止是鼻子酸,有人已經泣不成聲了。
劉翠花也不住地抹眼淚。
「快樂幫主」仍然在指揮著弟兄們把東西往城寨外放,此時他又指揮著把人也拴牢了放到寨牆外,好像他忘了附近站的李小小與席大紅。
其實,正是因為他的漠視,更令李小小與席大紅兩個姑娘心碎,這算什麼場面嘛。
席、李兩家的人差不多快吊下寨牆外大半了,此時「快樂幫主」才撫掌哈哈笑著走向李小小與席大紅兩人面前。
他真會表演,好像預演好多遍似的。
「我親愛的兩位未婚妻呀,聽了你們兩家去信陽城,我是從心眼裡高興,我興奮也!」
一邊的劉翠花道:「你還高興?」
「是呀,我為什麼不高興?」
「她兩人離開你了,你還高興?」
「快樂幫主」一笑道:「人不能自私呀,她們也是名門大小姐,天天關在這劉家寨不自由多痛苦呀!如今去了信陽城,那兒住著好多人,又有官府保護,大街上常走走,等到來年好年景,風風光光地回家鄉,多好呀,所以我第一個同意他們去信陽城。」
劉翠花怔住了。
李小小卻「哇」的一聲哭了。
「快樂幫主」道:「別哭呀!信陽又不遠,我們隨時可以再見面。」
一邊的李士雄冷冷道:「侄女,輪到你下寨牆了。」
李小小抹去淚,只對「快樂幫主」翹翹嘴,隨之腰纏繩子也下了寨牆。
她什麼也沒再說,因為她已明白,她是不會嫁給花子頭了,她的父母已下決定,她無法違抗。
現在,席大紅反而伸手拉住「快樂幫主」,她看看左右,然後把「快樂幫主」拉到一邊去。
「快樂幫主」一笑道:「該你下去了。」
席大紅道:「快樂,你……能不能不當花子頭呀?」
「快樂幫主」一怔,心想,果然被石長老料中了。
「快樂幫主」淡淡道:「不是幹得有聲有色嗎?我為什麼不幹了?」
席大紅道:「等年景好了,你不用再幹花子頭,你去中牟席家垛子,好不好?」
「快樂幫主」笑道:「會呀,我當然會去打你呀!」
席大紅還能明說嗎?她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席大紅深深地嘆口氣便也下了劉家寨牆。
劉翠花還在寨垛子邊向下揮手道別吶,「快樂幫主」在一邊伸手摟住她,他更把頭與劉翠花的頭湊一起,兩人向下面直喊叫。
劉翠花大叫:「兩位大妹走好呀!」
「快樂幫主」道:「別忘了我這個可憐的未婚夫呀!我的兩位好妹子!」
這話一叫,引得那李氏兄弟兩個人回頭冷冷地瞪眼珠。
那席本初不回頭,他小聲唸了一句缺德話:「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
席、李兩家過了小河往信陽城走去,拖拖拉拉的他們一共五十幾個人,可也有半里長,只怕要走到天晚才會走進信陽城。
劉世芳看傻了,半天他才冒出一句話:「說走就走,一點不講情!」
石不悔冷笑道:「如果不是他們的兩個女兒與咱們幫主有婚約,他們是不會走的。」
此言一齣,「快樂幫主」立刻奔下寨牆去了。
劉翠花立刻跟上去,她還呼叫:「怎麼了?」
「快樂幫主」尚未走人大院,迎面趙打雷攔住他。
一愣之下,「快樂幫主」道:「趙大俠!」
劉翠花已追上來了,她對趙打雷施一禮道:「趙大叔!」
趙打雷冷然道:「你的刀法練了嗎?」
劉翠花道:「今早未練。」
趙打雷道:「那就快去練,我有話同他說!」
劉翠花看看「快樂幫主」,立刻低頭去後寨了。
趙打雷看看左右,道:「兄弟,我交待你的都做了嗎?」
「快樂幫主」道:「砍了三百多野竹子,正放在那裡。趙大俠,那些竹子管用嗎?」
趙打雷道:「太管用了,你跟我來!」
「快樂幫主」還在看寨牆,趙打雷沉聲道:「兄弟,別那麼一把把眼淚鼻涕肚裡吞,大丈夫要氣吞河山,出的是金剛之氣,兒女情長只會壞事!」
「快樂幫主」嘆口氣道:「不身歷其境,怎知箇中滋味呀!」
趙打雷火了:「休說這話,我比之你痛苦多了,你見我愁傷過?」
兩人來到一大堆竹子邊,趙打雷忽然抓起一根長竹,他出刀,只聽得「咔咔」之聲不絕於耳。
剎時間那竹子變成丈五長與五尺長兩種。
奇怪的是這些被削斷的竹子兩端被削得尖尖的,看上去比刀還利。
原來這是趙打雷與李士雄、石不悔去信陽州之前,趙打雷暗中告訴「快樂幫主」要他儘快做的事。
「快樂幫主」此刻見這趙打雷把竹竿削成這樣,不由問道:「趙大俠,你這是做什麼?」
趙打雷道:「命人找來大捆麻繩,你就快明白了。」
「快樂幫主」叫來三個花子,命令去後寨索麻繩。
趙打雷道:「我這叫竹刀陣。」
「竹刀陣?」
「不錯。」
「快樂幫主」道:「插入地上把敵人引入陣中嗎?」
趙打雷道:「非也!」
他突然舉刀又是一陣「咔咔」響,立刻間又被他削了一根粗竹子。
一會工夫,一大捆麻繩子拿來了。
而且劉太平也來了。
劉太平問「快樂幫主」道:「兄弟呀,要那麼多麻繩做什麼呀?」
「快樂幫主」尚未回答,趙打雷開口道:「太平侄兒,你別走開,你馬上就明白了。」
只見他對「快樂幫主」道:「把你那幾十個弟兄都叫來,我有用處。」
這時候「快樂幫主」身邊來了東方雷,「快樂幫主」對東方雷吩咐道:「除了寨上值班的,其餘的人全叫出來。」
劉家寨寨牆邊原是個馬棚,如今早已空空如也,晚上住著花子幫的幾十個弟兄。
東方雷奔過去,把五十幾個正在矇頭大睡的兄弟們全叫來了。
西門風的傷未好就不來了。
大夥圍到一片竹竿旁趙打雷指著竹竿,道:「花子幫兄弟們,我會與各位生死與共合穿一條褲子,我的仇家是大賊寇如今這傢伙沒死,他到了豫南這一帶,還帶了死士七百多。」
花子幫兄弟們一聽眼瞪大了,面面相覷沒說話。
趙打雷卻淡淡地道:「沒有什麼大不了,兄弟們,人的心理最重要的是隻要你不怕敵人,敵人就會怕你。」
他頓了一下,又道:「為了保衛劉家寨,我把這竹陣教給大家,你們切切要記牢,這竹子削得越尖越好用,至於如何捆成圓筒,看我示範給你們看。」
他自己動手了,用麻繩把竹子扎得像個水桶一般圓滾滾,再把短而尖的竹子一根根地捆紮在上面,等他把這第一個竹滾紮好以後,又把繩子綁在中央粗竹兩端上,這樣子就會把粗繩卷在竹子上抬到寨牆上藏起來,如果山賊流寇們來攻寨,用竹梯往上爬,這竹滾子只要自寨牆之上推滾下去,山賊流寇們就慘了。
趙打雷把話說一遍,喜得大夥拍巴掌。
竹滾用過再拉上,山賊當然上不了牆。當然,這樣削如尖刀般的竹滾一旦砸到頭上不死也得重傷。
「快樂幫主」立刻吩咐東方雷、司馬雪、申屠雨催促大夥全力趕製,只因為此時劉家寨又少了五十多人,防守上自然力薄勢單。
花子幫的兄弟們個個全力削竹製作滾竹,然後一副一副地抬上寨牆。
那劉世芳知道這件事之後,自然對趙打雷又另眼相看,更對「快樂幫主」慰勉有加了。
等到石不悔知道這事以後,他吃吃一笑道:「趙打雷有一套,我老人家就想不出來。」
竹刀滾一具具地抬上寨牆,數一數只正面就有15具之多,另外左右兩面也各有七具之多,足夠了。
工作時把心事撇擱一邊,但當工作完成之後,心事仍然在心頭。
「快樂幫主」便又煩憂了。
晚飯已過,「快樂幫主」走出大廂房,他一個人到處檢視一遍之後,便忍不住信步走到了左邊小院中。
左邊小院曾住了李小小,如今突然想到那晚在暗處與李小小的熱吻,「快樂幫主」便忍不住以手去摸自己的嘴巴。由於黑夜,他面上什麼表情也看不出來了。
「快樂幫主」的表情看不出來,但他自言自語說得很清楚:「小小,如果有一天我去你們西陵堡,你還認我嗎?」
只見他把個袋子取在手中,他沒有開啟袋子。
他不用開啟袋子,因為袋子裡放的是個繡有一對鴛鴦的錦囊,當然那錦囊之中放的是純金打造的金錢鏢。
「快樂幫主」的金錢鏢已用去兩枚了。
第一枚如今已落入叫天張之手,另一枚金錢鏢被「快樂幫主」犒賞信陽城中花子弟兄們吃酒了。
此刻,「快樂幫主」不快樂,他把鏢囊又掖在腰帶上,在這小院之中看了一遍。
當然,他更看過李小小住過的那一間。
「小小,我祝福你,望你將來平安地回家鄉。」
就如同李小小送他似的,「快樂幫主」邊走邊回頭,一副窮苦又落魄的可憐相。
現在,「快樂幫主」又來到了右邊小院中,他站在院正中四下看,口中也在喃喃道:「大紅,你是多麼可愛呀,你怎麼說走就不見了?」
他可真多情呀。
似他這樣的盛年,對愛情也最固執。
他是可以為三女之中任何一女拼命的。
此刻他就有著那種「死別誠可憐,生離更斷腸」的泣血味道。
他苦澀地抬頭望天,天上月兒有殘缺。
「天啊!」他低呼著,又道:「抬頭問青天,明月幾時圓啊!」
一件東西握在他的手上,是一把尖而鋒利的刀,也是席家垛於的傳家之刀,子母刀之中的子刀。
「快樂幫主」看著刀,彷彿刀芒中有那席大紅的影子。
他忍不住走到席大紅住的小屋門口。
他舉刀,刀豎在他面前,就在殘月的照耀之下,那刀身之上有影子出現。
「快樂幫主」初時以為是他自己的影子,但當他再細看時,那影子在移動。
猛收刀,忽閃身,「快樂幫主」冷叱:「誰?」
誰?當然是人呀。
只見一條纖細人影姍姍而來,灰暗中「快樂幫主」終於看清楚了,是劉翠花。
是的,翠花來了。
其實翠花早來了,她躲在後院與二院門之間的暗處看向遠方,當她發現「快樂幫主」往左邊小院走去的時候,她便也黯然神傷了。
當「快樂幫主」轉而去了右邊,她也忍不住過來了。
「快樂幫主」道:「她二人都走了,都遠遠地走了。」
「是的,她們走了,只不過還有我。快樂哥,我們在一起呀,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快樂幫主」道:「翠花妹,如今我也只有你一個了,我……我好怕。」
「怕什麼?」
「怕失去你呀,你……如果也棄我而去,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活下去。」
劉翠花道:「永遠也不會,我們永遠守在上一起……嗚……」
她嗚了一半便嗚不出聲了。
她的俏嘴已被「快樂幫主」堵住了。
那當然是用嘴巴堵上的,而且堵得真妙,因為雙方唇齒也磨上了。
這種表現就證明二人是多麼地重視著對方呀。
附近是靜悄悄的,靜悄悄便是沒人過來,當然這裡小院更靜,靜得只偶爾聽到幾聲「嗚……」
當然,這「嗚」聲來自「快樂幫主」與劉翠花兩人。
不過,這「嗚」聲原是在小房門口的,如今卻發自小房門內,而且還有另一種低呼小怨似的輕悄聲。
天吶,太黑了,實在看不清楚他兩人在這小房中幹些什麼事。
天黑有多少人喜歡,多少人埋怨,多少人無可奈何呀。
只不過對此刻的「快樂幫主」而言,他心中在大喜:「黑天,你的出現我喜歡。」
小房中有衣衫的窸窣聲,這聲音不久以前也有過。
於是,小房中閃出劉翠花,她羞答答。
於是,小房中再跟出「快樂幫主」,他嘻嘻哈哈。
「翠花,對不起啦!」
「別說了,我只證明我是你的女人就是了,別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