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兔子王愉快地笑道:「不虛此行啊!」
竹竿李道:「什麼不虛此行?」
兔子王道:「大場面呀,乖乖隆地咚!」
竹竿李道:「你有毛病呀,兔子王。」
兔子王笑笑道:「流寇山賊勾結在一起,可把信陽城整慘了,場面大呀,此生難忘!」
竹竿李道:「我有什麼辦法?除了看之外,我能出手去救誰?」
兩個人邊走邊哈哈笑,不覺間走了三十多里路。
兩人抬頭看,一條淮河分支的小河橫在不遠處,快到渡口了。
如今渡口沒有船,船老大早就跑回家去了。
兔子王與竹竿李脫了褲子舉在頭上,兩人趟水過了河。
河水有些冷,兔子王還咧著嘴吸冷氣。
這兩人愉快地過了河,又匆匆把褲子穿起來。前面一道山崗橫在大片的老林間。
那片林有50裡那麼長,山坡上長的盡是老松柏。
竹竿李個子高,人尚未走到山坡上,他忽然趴在地上了。
兔子王吃驚道:「怎麼啦?」
竹竿李道:「別出聲。」
兔子王踮起腳也沒發現什麼,不由打了一掌在竹竿李的大腿上,道:「你發現什麼了?」
竹竿李道:「奶奶的,差一點完蛋,操!」
兔子王道:「快說呀。」
竹竿李低聲道:「林子裡睡了那麼多的流寇山賊們,一個個挺屍似的睡著了!」
兔子王一聽吃一驚:「乖乖,這要不是山坡擋住,咱們過河的時候就被他們發現了。」
竹竿李指著另一方向道:「快,繞過那老林子邊,咱們快溜!」
兔子王也沒主張了,他急急忙忙地往旁邊斜著滑下去。竹竿李不停低聲叫:「別出聲。」
兩個人可嚇壞了,一旦碰上面,山賊中就有人認得他二人。
在劉家寨他們同叫天張、石太沖早碰過多次面了,當然有人認得他二人。
這時候成千賊子在林中養精神,可也令竹竿李想到一件事,那便是等這些賊子們睡足了精神,必然會大舉去攻取劉家寨。
他二人一旦想到這件事,怎不急急地往回跑?
兩個人跑出一里多,忽見前面坡頂上站著兩個人。
這二人不是別人,毛白天與佟大頭二人是也。
他二人乃是叫天張的手下,毛白天還是由劉家寨放生的人物,如今正在山上往劉家寨的方向指指點點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這二人也是放哨的人,大家在林中躲,當然會有放哨的人。那毛白天如今腿傷仍然未痊癒,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
也許真的要倒霉,山上二人忽然看到奔跑的兩個人。
毛白天對這二人的印象也最深,他立刻對佟大頭道:「奶奶的,是這兩個花子呀,今天咱們宰活人。」
佟大頭也冷笑了:「快!攔住他二人。」
只不過毛白天跑得慢,佟大頭跑得快,而佟大頭也有主意,他往劉家寨的方向阻攔,如果兔子王二人往回跑,佟大頭只要呼叫,林子裡就會有人殺出來。
兔子王竹竿李二人當然不會往回頭路上跑。
他二人也發現山上奔下的兩個人正是對頭冤家,他二人拼命地逃,二人跑得就如同小兔般快。
可再快,還是沒有佟大頭抄近路快,小道轉彎處,佟大頭那一副金剛鐵塔似的砍刀擱在肩頭上,哈哈地笑起來了。
佟大頭邊笑邊罵:「奶奶的,你們還跑得了?」
兔子王回頭看,只見跑得慢的毛白天還有半里遠,他老小子對身邊跑的竹竿李道:「快,咱們兩個打一個,那老小子來了就麻煩。」
竹竿李道:「也正是我心中想的。」
這二人果然有默契,衝上前兩支青竹杖已打過去。
佟大頭也是個小頭目,他與那褚彪二人都是毛白天的近身死士。
佟大頭只打算先把兔子王二人攔住,再等毛白天追上來,二人合力宰人。
不料兔子王二人最精怪,不吭聲地就出手,而且出手就是往他的頭上敲,腿上掄。
佟大頭出刀狂殺玩命了,口中罵道:「操你奶奶的,不先禮後兵呀,抽冷子不是?哎唷!」
他頭上捱了一棒,下盤腿上急急閃過。
兔子王盡往他的下盤打,竹竿李卻直在他的頭上掄,不幾招間,佟大頭已真的頭大了。
就在這時候,毛白天來了。
毛白天一看火大了,他剛剛叫了一聲殺,忽聽得佟大頭又是一聲哎呀,叫道:「鼻……子呀……」
竹竿李一急之下狠著打,竹竿李打中佟大頭的鼻子上,打得佟大頭抱住頭也不是,捂住鼻子也不對,鮮血流出來,他還在大叫。
這時毛白天的一刀直著砍來:「吃我一刀!」
「咔」——
「啊」——
兔子王就地閃了一半,還是被毛白天一刀連肩帶背地砍了一刀。
兔子王的悽叫聲,令竹竿李也吃一驚。
竹竿李回頭看,老天爺,兔子王已變成血人了。
「打!」
嗖,就在毛白天收刀子再揚的剎那間,竹竿李竹杖一口氣掄上毛白天,其中一杖狠狠地敲在毛白天的舊傷上,立刻就聽毛白天大叫:「奶奶的,打在老子傷處了。」
他單腿跳起,一跳也有五尺高,急忙往外閃。
竹竿李不會去追趕,竹竿李也不知哪裡來的力量,他扛起兔子王就往劉家寨的方向狂奔。
毛白天大聲叫:「追呀!」
佟大頭是要追,他的鼻子太痛了,痛得他坐在地上呼天搶地,巴掌拍著石頭大喊叫:「我的鼻子,我的鼻子……」
那還真的痛入心中了。
竹竿李扛著兔子王,鮮血已往他的身上流,那當然是兔子王身上流出來的。
竹竿李一口氣跑了十多里。
「兔子王。」
「唔……哼……」
「兔子王,你可要振作呀!」
「哼……唔……噢……」
「兔子王,咱們是一對寶是不是?」
「哼……晤……」
「兔子王,咱二人你吃稠的我一樣,你喝稀的我喝湯,是不是?」
「啊……唷……」
竹竿李真的怕兔子王完蛋,不住地對兔子王叫喊。
「兔子王,咱二人你是焦我是孟,忠心不二地為花子幫爭光榮,是不是?」
「啊……」
「喂,兔子王,你出聲呀?孃的,你可不能丟下我竹竿李一人呀!」
「啊……唔……」
「兔子王,你如果不講交情,就那麼一個人棄我而去,我會罵人的。」
「啊……」
竹竿李真的急了,他還真罵:「兔子王,你如果不振作,我操你孃親老表舅,我是你奶奶的老皮,你給我振作,你……叫一聲呀,兔子王。」
兔子王仍然有反應,他口中發出「嗚嗚」聲。
只要有聲音,竹竿李就不會放棄兔子王而自己往劉家寨逃。
竹竿李早看到有十幾個人追來,但他就是扛著兔子王不稍停。
「兔子王,你奶奶的,下次我挨刀你揹我。操,這一回老子吃虧可大了。」
「唔!」
竹竿李只要聽到兔子王的聲音,就彷彿無形之中加了一股魔力,令他力氣倍增。
看他的奔跑勁道,就知道他豁出去了。
「兔子王呀,你振作,咱們快到劉家寨了。到了劉家寨,自有刀傷藥為你醫治,可是,你千萬提足一口氣。」
兔子王又「啊」了一聲。
兔子王的雙臂早已無力地垂下去了,那鮮血滴了一路,自他的兩臂流到手指,再由手指流下地。
血滴已滴了30裡了。
現在,竹竿李扛著兔子王奔過了山坡過小河,他已開始大聲喊救命了。
他的叫聲是尖的,很快傳人劉家寨。那十幾個狂追的賊子們奔上山坡就不追了,因為他們發覺竹竿李已過了那條小河。
過了小河就快到劉家寨,這十幾個賊子早就知道劉家寨中住有能人,如果追到寨牆下,說不定那個花子頭躍下來反而殺了他們。
十幾個山寇站在山坡看了一陣子,便急急地往回走去,怕的是有人追出來。
寨牆上垂下繩子來。
竹竿李抱緊了兔子王被上面的人拖拉上去。
這二人一旦到了寨牆上,兔子王仍然口中「唔」一聲,但竹竿李可慘了,他立刻虛脫了。
只見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寨牆上,口吐白沫直瞪眼,好像他比兔子王還傷得慘。
「快樂幫主」與石不悔二人匆匆地奔到寨牆上,不旋踵間,劉世芳與趙打雷也奔來了。
石不悔看看竹竿李,再翻翻竹竿李的眼,道:「虛脫了,快找人推拿加力氣。」
「快樂幫主」席地而坐,少林玄功使出來了。
只見他單掌貼在竹竿李的命門上,立刻發出玄功給竹竿李輸過去。
石不悔又驚呼:「老天爺,兔子王還有一口氣呀!」
劉世芳急忙自懷中取出他珍藏的靈藥,整包地撒在兔子王的傷口上。
石不悔大聲道:「來兩個人,把兔子王抬到屋子裡,暫時不能喂吃喝。」
沒多久,竹竿李醒了過來,他可真的力氣出盡了。
竹竿李一醒過來,立刻大叫:「兔子王,我操你孃的,你到底棄我而去了……嗚……」他哭起來了。
石不悔叱道:「竹竿李,你吼個鳥,誰說兔子王已死了?兔子王死不了啦!」
竹竿李道:「真的?」
石不悔道:「不是蒸的是煮的,孃的。」
「快樂幫主」抹抹額上汗水,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兔子王是何人傷的?」
竹竿李不哭了,他向大夥看看,便把信陽失城之事對大家述說了一遍。
「快樂幫主」急問:「我那兩家岳父怎麼了?」
竹竿李道:「方堂主十分賣力氣,大家通力合作,席、李二家的人都平安。」
他又把方大鵬的計謀說出。石不悔點點頭笑道:「這小方,真替咱們花子幫露臉了,哈!」
「快樂幫主」自言自語道:「小小,大紅呀,你們都平安就好了,謝天謝地。」
竹竿李站起來了,他仍然站得不自在,有個兄弟過來扶住他。
趙打雷忽然扶住竹竿李,低吼道:「你再說清楚,是什麼人率領著那批賊寇的?」
「什麼名字?」
「好像一個姓吳,另一個姓鐵。」
他此言一齣,趙打雷忽地仰天哈哈狂笑起來,仔細看他那模樣,噫,眼淚也不斷地流出來了。
趙打雷那種聲色俱厲淚眼婆娑的表情,看得大夥吃了一驚。
他為什麼如此激動?
趙打雷一直不肯說出來,當然,他不說別人是不好加以追問的。
他此刻的表情,立刻又令人想知道他為什麼聽到鐵佔山的名字會如此忘了一切而悲憤長嘯?
石不悔看那趙打雷快要瘋了,忍不住伸手扣住趙打雷的手道:「趙兄,走,喝酒去。」
趙打雷變了,他變得隨和多了。
「好呀,走,是應該喝上幾杯慶祝了。」
劉世芳一笑道:「這裡已用不到咱們了,後寨廳上我擺酒。」
這三人下了牆往後山走,很快到了後正廳。劉世芳吩咐下人送酒菜,老哥兒仨便在桌邊吃起來。
趙打雷滿臉的怪容。他本來長得似黑炭,誰看了也以為是鍾馗再世。
三杯酒下了肚,平日不常開口的趙打雷嘿嘿笑了。
他這樣突然嘿嘿幾聲,已經是第七次了,這正表示他的心中想到什麼怪事了。
石不悔終於忍不住了,他舉杯對趙打雷道:「趙兄,我石某人是個肚子裡憋不住東西的人,趙兄如此痛苦、難受,我便也痛苦難過。趙兄,如果你信得過石某這個老花子,說出來咱也聽聽,如用得著花子幫兄弟的時候,咱們不會袖手,你上刀山下火海,咱們跟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只要說出來,至少也可以打個商量吧?」
趙打雷道:「我趙打雷如果說出來,你得答應,花子幫的人不許插手管我的事。」
石不悔愣然不解,道:「怎麼說?」
趙打雷道:「我要親手宰了他這個畜牲啊!」
石不悔道:「可以說出來聽聽吧?」
一邊的劉世芳舉杯道:「潤潤喉乾一杯,喝完咱們聽你說。」
三個人立刻舉杯。
趙打雷喝得猛,喝完重重地將酒杯放在桌子上。
趙打雷眨動虎目似乎在整理著他的思維。
他那久已塵封在腦海中的一段恨事,果然又使他青筋根根露出來。
想來這事一定令他錐心刺骨。
趙打雷這時把事由根處說起了。
那是許久以前的事了,有幾個娃兒常常跑上臥龍崗去玩耍。
娃兒中感情最好的兩個便是一黑一白兩個人,那白的美極了,美得比天上仙女還好看。
但那黑的就不敢叫人恭維,長得一副兇悍樣子,令人看了十分不喜歡他。
只不過女娃太喜歡他了。直到長大,她仍然愛這黑炭頭,而且還嫁了他。
臥龍崗前的三顧村上,多的是自淨漂亮小夥子,但這女的就是愛這黑炭小子。
這事可也感動了這黑小子,他對女的許下諾言,給他三年五載的時間,他到外面學本事,如果五年到期不回來,女的就別等他了。
女的答應了,為的是黑郎要爭口氣。於是,黑漢離家去外鄉,不料黑漢沒有學到什麼,可也遇上一個江湖藝人,向他傳授了一套刀法與內功。
黑漢憑恃武功打算謀一官差,但只要看到他的模樣便被人家轟出來了。
於是,黑漢回南陽了,那女的卻堅持仍要嫁他。於是他們結婚了。
結婚生子本是平常事,可是他們遺憾的是隻生一女,二人對出世的女兒十分珍愛。
時光匆匆過,一家三口就住在三顧村中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那黑漢把武功也傳給了女兒。
有一天,黑漢在南陽為人傳授功夫沒回家,然而這天夜裡出事了。
半夜裡來了賊寇,把南陽府城團團圍住。南陽城四鄉可遭了殃,死了好幾千,都是鄉下人。
這黑漢的妻子女兒沒有逃得過,三顧村住著的人一大半活生生被砍死。
黑漢的妻子已被拖出去要砍頭了,正遇上一個大漢提著大刀走過來,這大漢抓起黑漢妻子頭髮瞧了一眼,立刻哈哈笑了。
緊拉著黑漢妻子的女兒,這一年才12歲,見大漢欺侮她娘,立刻同這大漢打起來,卻被這大漢一腳把她踢到另一個賊寇的懷中。
那大漢抱起黑漢妻子的女兒便闖進了屋子裡。聽著那嘶啞的呼叫聲,黑漢妻子昏過去了。一個12歲的女孩,生生被輪暴而死。
過了兩天,黑漢的妻子也死在大漢的刀口之下了。
等到黑漢回家一看,他幾乎瘋了。
村子裡有個七十多歲的老婆婆告訴他,他的妻子是死在姓鐵的人之手,他女兒就不知道了。
黑漢問老奶奶,怎知是姓鐵的人乾的?
老婆婆是聽那抓他的大漢吼叫的。大漢把那12歲的女兒踢入另一大漢懷中的時候,他愉快地吼笑:「鐵大爺賞你們玩玩了,哈……」
就根據這一說,黑漢磨刀奔天涯了。
那個黑漢便是趙打雷。
趙打雷述說了他的不幸遭遇,便又對劉世芳道:「那年我在你這裡住了半年多,為的是把我的刀法傳給太平與翠花兄妹。」
石不悔已咬牙道:「趙兄,賊寇們的燒殺不知毀了多少家庭,我花子幫不少人是被毀了家園才投奔到花子幫來的。」
趙打雷深深舒了一口氣,道:「萬里追兇又回到了劉家寨,皇天不負趙打雷了。」
他有了這一段傷心事,當然是笑不出來了。
劉世芳道:「趙兄,你終於要報大仇了,我預祝你能手到除惡。」
「幹!」
三個人又喝了幾杯酒,忽見「快樂幫主」奔進來。趙打雷道:「來,忙了半天喝幾杯。」
「快樂幫主」道:「石長老,我是來取些吃的。」
劉世芳道:「你要乾糧?」
「不錯。」
「多少?」
「快樂幫主」道:「我派西門風去信陽城。」
趙打雷道:「這個西門風他的傷才好兩天就不安分了,他想幹什麼?」
「快樂幫主」道:「原是想派別人去的,可是西門風請命,他非去不可。」
劉世芳道:「派那青年人去信陽幹什麼?」
「快樂幫主」道:「咱們已經知道那些賊寇要來攻打劉家寨,這一回他們上千人,人疊人也疊到寨牆上了,我擔心兄弟們抗小住,叫人快去告訴方大鵬,派上幾百好手趕快來支援。」
劉世芳一聽,忙點頭道:「我去取乾糧。」
趙打雷此時開口道:「幫主!」
「快樂幫主」道:「趙大俠,你吩咐。」
「吩咐不敢,多叫兄弟們去作滾竹刀,那玩意兒必然管用。」
「快樂幫主」笑,道:「我把希望的一半寄託在那玩意上,兄弟們上上下下地又拉又砸,早已熟了。」
石不悔道:「叫那西門風多加小心,要繞道轉往信陽城,若遇上那些流寇就別想回來了。」
「快樂幫主」道:「我也這麼說。」
石不悔道:「我知道阿風的為人,他平日裡最精明不過,但如果惹火了他,他是沒完沒了的。」
「快樂幫主」道:「上一回我派他去信陽城買牛羊,我把銀子送了我師悟明,又叫他回來取銀子,可他半路上遇到賊寇褚彪七個人,把他攔在林子裡,打得他幾乎死掉!我猜他是想再碰上那姓褚的。」
趙打雷道:「混帳!這是什麼時候,報的什麼私仇?告訴他,一定要先把話帶到,叫方大鵬趕快把兄弟們拉到這裡來。」
「快樂幫主」便對趙打雷道:「我在思忖,弟兄們是否跟得上。我以為流寇們如果攻來,就是這一半天了。」
趙打雷道:「那就叫西門風趕快去。」
劉世芳提了一袋乾糧進來了。
「拿去,足夠吃上三五天了。」
「謝謝!」「快樂幫主」提了一些乾糧就往外走去。
這酒也喝夠了,趙打雷與石不悔雙雙站了起來。
劉世芳開始擔心了,因為這一回來的賊寇太多了,便是信陽城都不保,他的劉家寨更休想太平了。
憂愁啊,劉世芳呆呆地坐在大廳上木然了。
石不悔對趙打雷道:「趙兄,別忘了我石花子。」
趙打雷道:「石兄,你想插手?」
石不悔道:「不是插手,我為趙兄掠陣。」
趙打雷道:「謝謝!」他回身便轉入他的小房中去了,那門「嘭」的一聲關上,顯然不願花子石不悔走進他的小房才會那麼大聲。
石不悔搖了搖頭,也回到了大廂房。
從信陽城到大別山是不須經過劉家寨的,如果轉到劉家寨,那得朝北方多走30裡。
鐵佔山與吳亮二人率領上千人轉到了劉家寨,無疑,是受了石太沖與叫天張二人的慫恿。
叫天張忘不了劉家寨,他甚至想把劉家寨據為己有。
石太沖也一樣想進劉家寨看看,到底這劉家寨裡面是什麼光景。
對於攻打一個小小的劉家寨,對鐵佔山與吳亮而言,那是小意思。
小意思當然不需要花太多的腦筋,率領人馬來就是了,只要人馬一到,還不是輕而易舉地手到拿來。
這二人還不知道,劉家寨中正有個厲害的人物正等著他們吶。
天又亮了。
天當然會再亮,天永遠不會變,更不會永遠夜晚。當然這不是廢話,因為時辰對於要掌握住某些事情的人而言,這就不是廢話了。
此刻,從小山坡那面走過來五批人馬,每一撥人馬二百多,排成排也併成行,砍刀舉在頭頂上,還出聲大吼著:「殺!殺!」
不但吼著殺,而且還唱上了。
這批賊寇唱的是什麼呀?
他們攻信陽城就沒有唱,一個個宛似老鼠剛出洞,豎著耳朵踮著腳,就怕有聲音。
如今可不同了。
對付一個小小劉家寨,撥了人馬開到寨前面.嚇也嚇開寨門了。
如此輕鬆之事,大夥怎能不提前高歌一番呀。
一邊唱一邊趟著小河過來了。
聽聽歌聲多雄壯,看看氣勢也嚇人。每一把刀舉在頭頂上晃呀閃的,過了河又成了行,並排往劉家寨開來了。
站在寨上的人數全部也不過七十多,後寨裡則全部是女人了。
後寨上由翠花、翠玉姐妹兩人擔綱,因為後寨是不容易上去的。
花子幫的人分散開了。
「快樂幫主」守正面,他左右一共40人。
劉世芳與劉太平父子守左邊,由申屠雨司馬雪兩人帶領了十名兄弟準備應戰。
右邊寨牆上,石不悔與趙打雷加上十名花子兄弟守在牆垛邊。
全寨也只有這些人馬好用了。
現在,劉家寨外面有人在吼叫:「喂,狗東西花子頭,伸個鳥龜頭出來吧,爺有話要說!」
「快樂幫主」把頭伸向兩個垛子之處,冷冷道:「嗨,叫天張呀,你的命真長呀!」
叫天張回罵:「操你娘,老子命長,你的命就短了!」
又一人也罵:「花子頭,孃的,你敢下來同石大爺大戰三百回合?」
「快樂幫主」轉身看過去,只見是石太沖在嚷嚷,,不由冷冷一笑道:「小寇也來了!」
石太沖吼叫:「來宰你這小狗操的!」
就在這時候,突然「嗖」的一聲響,一支利箭勁射而來,幾乎已射中「快樂幫主」了。
「咔嚓!」
只見「快樂幫主」頭一偏,忽然張口把箭咬住了。
「好!」
寨上的花子幫叫起好來了。
寨下的那個射箭的一瞪眼:「孃的,果然有一手!」
忽然,「快樂幫主」反手握住咬中的利箭,倏然勁疾地往成排的賊寇中間擲去,口中厲吼:「還你!」
真有人被他一箭擲中,「轟」的一聲倒在地上了。
要知由下往上射費力量,由上往下射就輕多了。
「啊!」賊寇們分散開來了。
便在這時候,忽聽得遠處一聲厲吼:「少廢話,攻擊啦!」
不知何時,一批賊寇們扛著竹梯在一邊準備,就見四十多個大漢一口氣衝到寨牆下,一根根練子爪往寨牆上拋,只一抓牢,便見他們抓了索子揹著刀,猴爬樹似往寨牆之上攀起來了。
「快樂幫主」一看這批賊寇乃攻城專家呀,只要一上來交上手,那些長竹梯再靠上來,劉家寨就完了。
「快樂幫主」大吼一聲:「滾竹刀!」
嗖,只見兩個花子抬一個,「譁」的一聲拋向寨牆外,就聽十多聲大叫與慘嚎,十多名爬城的賊寇已被竹子戳死在寨牆下。
那活動的滾竹刀立刻又自外面拉了上來。
有十多個賊寇見那滾竹刀下來,鬆了手便往下跳,所幸滾竹刀只滾到三丈處便被拉上來了。
這光景只看得流寇山賊大涼失色。
那遠處站著的兩個怒漢大步地過來了。
這兩人並肩抬頭看,其中一個怒漢吼罵:「孃的,是什麼人想出這種絕子絕孫的歪點子!」
另一人指著寨牆上吼道:「你們說的花子頭吶,叫他露露臉。吳大爺瞧瞧。」
寨牆上的「快樂幫主」冷冷一笑道:「你叫我?」
姓吳的正是吳亮,他看看「快樂幫主」,冷冷道:「孃的,你很天才呀!」
「好說好說!」
「敢下來咱兩個比劃嗎?」
「沒空!」
「你剛才露了一手金剛齒功夫,很不錯嘛!」
「快樂幫主」也一怔,這傢伙還是行家。
他呵呵一笑道:「小意思啦!」
吳亮雙手端大刀抬頭道:「以你這身手,你還怕了吳大爺不成?」
「快樂幫主」道:「你激我?」
「我候教!」
「快樂幫主」突然厲吼道:「你他孃的滾遠點,如果真想較量,你上來!」
吳亮氣得哇哇叫道:「奶奶的雜種,吳大將軍決心要砍了你!」
「快樂幫主」道:「不能只靠嘴巴。」
吳亮突然回身,他高聲吼叫:「罵!」
這也是一種戰術,說是手段也可以。
寨子外面罵得兇,聲音也傳得遠。
「烏龜洞藏著王八精,不敢出來擺威風喲!」
立刻有許多人照著罵,而且十分齊整。
「裡面的人出來吧,爺們面前快求饒!」
又是一陣罵聲傳來,聽得人全身不自在。
另一大漢對吳亮道:「吳將軍,何必急在一時,咱們圍緊了再商議,只不過這麼個小小寨子罷了。」
吳亮咬牙道:「操,咱們還未攻上去,就死傷三十多人,繼續攻下去還得了?」
那大漢抬頭冷笑道:「圍上兩天也無妨,對面小山上有酒喝。」
劉家寨的右面,石不悔拉緊了趙打雷不鬆手。
他拉緊趙打雷很久了,因為趙打雷要撲到城下去找那另一大漢,因為……
因為另一大漢叫鐵佔山。
趙打雷低吼道:「老花子,你怎麼老扯住我?」
石不悔道:「這種場面不適合,趙大俠,咱們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須一擊而中!」
趙打雷道:「我有信心宰了那畜牲!」
石不悔道:「就在那些賊寇面前?」
趙打雷道:「趙某人沒有把那些賊子擱在心上!」
石不悔一笑,道:「不錯,但人多了就不一樣,須知能狼敵不過眾犬,你老兄尚未挨近鐵佔山,便陷入苦戰之中了。」
趙打雷怒氣未消,一腳踢在牆垛上道:「趙大爺追殺姓鐵的,先是奔走魯豫,又走川康與湖湘,幾年了,才在此處堵住他,我會輕易放過他?」
石不悔道:「趙大俠,就憑你述說的一切,便是你不出手,石花子也饒不了他,只不過咱們要妥善處理,今天這場面不適合。」
他指指劉家寨,又道:「瞧瞧,咱們這兒的力量多單薄,一個要當十個用,而你趙大俠,一個要當百個用,絕不能打無把握的仗!」
他拖著趙打雷走下去了。
賊寇頭子吳亮是個智謀極多之人,他能與鐵佔山兩人在官軍數次的追殺之下率人脫逃,便知此人不簡單。
就以這次圍上劉家寨而言,原是很輕鬆的一件事,想也想不到寨牆上會放有奇怪的滾竹刀,只一上來便被戳死戳傷幾十個,這要是硬著攻,便是攻進寨子裡,兄弟們也會死傷一半多,如此下來損失太大了。
吳亮與鐵佔山兩人都知道,不能再有死傷了,萬一官軍追上來,便吃大虧了。
這種事吳亮是不會做的,他只叫緊緊地圍住劉家寨,再另生破寨之法。
吳亮是一向善於用兵之人,他把自己的人馬分佈於小山四周,看起來是等候攻寨的先鋒隊,而把石太沖的山寇分佈在小山北邊七八里處。
為什麼布那麼遠?
吳亮以為信陽城吃了大虧,官軍必會得到訊息追過來,那麼,就由那批山賊們為矛頭,抵擋頭一陣。
當然,官軍不來最好不過。
吳亮又把叫天張這百來人分佈在另一面,叫天張可是他的老朋友,如果退走,叫天張這些人就會為他們斷後。
這樣的安排是萬無一失的做法。
鐵佔山也點頭。
於是,這倆人在一座帳篷裡吃酒論軍情了。
這時,一件奇怪的事情在遠處發生了。
西門風繞道信陽的另一方向走著。他琢磨:這麼一繞,少說也要多走30裡。
30裡對於有急事的人是急上加急,西門風幾乎是用跑的速度往前行。
西門風避免與流寇山賊們相遇,為的就是儘快地奔到信陽城,傳達幫主要方大鵬率弟兄們為劉家寨解危。
他走的是小路過一道斜坡,天已差不多黑了。西門風剛要過一條小河,忽然附近傳來一聲大吼:「什麼人?」
西門風一驚,只聽聲音不見人,人呢?
他正四下瞧,忽地自草叢中跳出七個大漢來。
西門風暗中戒備,如果是盜賊,他是不會任人宰割的。
等到雙方照上面,噫,雙方都瞪眼了。
來的人還對西門風仔細瞧,瞧著瞧著罵開了。
「操,你沒死呀!」
西門風嘿嘿冷笑了,他笑得比哭還難聽。
「老子沒死,是因為沒有殺了你們!孃的,是誰冒出的那句‘鬼使神差’來著?把你們七個又原封不動地送到西門風大爺面前來了……嘿……」
真是巧,那不是別人,毛白天手下兩員大將之一的褚彪是也。
不久前,西門風從信陽城趕回劉家寨取買牛羊的銀子,在林中遇見上吊的人,他使好心去救人,卻被人打了悶棍倒吊起來,弄得他死去活來。若非「快樂幫主」趕到,西門風早就被西風吹到西方極樂世界了。
西門風自傷好以後,一直覺得這件事是有生以來的奇恥大辱,早也罵,晚也罵,他罵好人難做呀。
可好,雙方就在這兒又遇上了。
為什麼褚彪七人又會在這兒出現?
原來叫天張也不簡單,他如同吳亮一樣在駐營附近派出巡邏放哨的,為的當然是怕官軍圍上來。他更明白:如果再有三天不破劉家寨,萬一退入山區的道路被切斷,他們真的要完蛋。
叫天張一共放出兩批巡邏哨,這一邊正是褚彪七人,偏偏遇上抄遠路過來的西門風。
西門風抄遠路已走了30裡,卻想不到會與仇人見了面。
西門風比發現寶物還高興。
他為何還高興?
要知一個習武者,一旦吃了悶虧,如果不設法找回來,這人的日子就不好過。西門風是個樂觀者,他們四位師兄弟他最小,但他也最精明。
西門風本人也自認為精明,以他這樣自以為精明的人物被人敲悶棍,那是笑話。
西門風自受傷以後就沒有笑過,然而……
然而他現在笑了。
褚彪七人也笑了,而且已把西門風圍在正中央。
西門風一點也不懼,右手的青竹杖擱在肩頭上,左手卻按在腰眼上,一副不在乎的樣子道:「孃的蛋,你們七人還認得西門少爺呀!」
「哦呸!」
褚彪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冷冷地道:「你他孃的是少爺?花子也敢稱少爺,少爺是你這德性?」
另一人吼道:「前來救他的那個傢伙有一套,將死的人也救得活!」
褚彪叱道:「那個花子頭,的確有一套,咱們讓他一頓修理口服心服!可是這小子算他孃的什麼玩意兒,他是少爺,老子又往那兒擱呀,操!」
西門風淡淡道:「老小子你呀,你只配擱在石頭上,知道嗎?」
褚彪眉頭一緊道:「什麼?石頭上,什麼意思?」
西門風道:「趴在石頭上你是王八背呀!」
褚彪大怒,掄刀虛空,道:「你小子敢罵你爺是大王八呀!」
西門風道:「不只是你,而是你們!孃的,我是好意地要救人,我還打算送吃的給你們,你們卻暗中抽冷子打悶棍,這往後誰還敢做好人?」
褚彪道:「什麼好人,什麼壞人,人就是人,只不過人有幸與不幸而已,爺們就是不幸的人,爺們不向命運低頭,提刀江湖找公平。你說說,爺們哪一點不對了?」
西門風道:「你他孃的,什麼東西,亂七八遭找歪理不是?」
另一人吼道:「褚爺,同他少嚕嗦,上!」
褚彪搔搔鬍子道:「我在瞧,要出刀先切下這小子的哪個地方才過癮。」
西門風毫無懼色。他的武功比不上「快樂幫主」,但在石不悔眼裡,也算是差強人意了。
他此時很沉著,褚彪就不敢貿然出刀。
褚彪心中早就在盤算了,他怕的是招呼不了西門風就慘了。
如果似上一回「快樂幫主」那樣子,他們還是溜開為妙。要殺,那得有把握。
惡人如果盤算一個人,那就是必有幾分把握,否則就別動。
褚彪就在等機會,先是一陣恐嚇,這是慣常作法。
西門風原是要搶先機出手的,但他衡情量勢,立刻知道以靜制動比之佔先機要好得多,因為他眼前是以寡敵眾,如果他搶先出手,他可以打倒一兩個,但另外五個便從五個角度殺來,他反而窮於應付了。
西門風是不會上當的,因為他更明白,一旦被這幾個流寇制住,他只有死路一條。
西門風是不想死的,他是身負重任的人。他還未把幫主的交代傳到方大鵬的耳朵。這可是任務,也是大事,劉家寨的安危就在他西門風的肩頭上了。
西門風雙目睛芒畢露,他冷冷地道:「你們只會仗著人多,你們除了群毆如狗以外,可敢同西門少爺單挑?」
褚彪再也忍不住了。
他大吼一聲:「兄弟們,給我圍殺!」
另外六人一聽,側面的兩個人先動刀,掄刀便往西門風當頭砍下去。
西門風只甩一半肩,青竹杖便指向一個敵人的眼睛,迫得那人把頭偏,他卻泥鰍似的自這兩個人之間閃過去,隨之聽得好濃重的一聲淒厲嚎叫。
鮮血噴出來了,一個莽漢拋刀捂住肚皮,也難把鮮血堵住,只打了個旋便倒在地上了。
褚彪一看忙大吼:「穩住,穩住,認準了出刀。」
他這話似已晚了些,因為西門風一閃出包圍圈,他的青竹杖便立刻舞起漫天杖影直往幾個追上的流寇暴打過去。
就聽得幾聲「劈啪」響,三個大漢立刻狂叫著往外閃。
別以為花子使的只是青竹仗,在他們手上一樣會把人活活打死。
褚彪幾次未出手,只往西門風的身後移動著。
西門風裝做未看見。
此刻,褚彪忽然揮刀斜砍而上,因為這時候正是大好機會,兩人的距離不足四五尺。
褚彪出刀不出聲,他一心要活劈了西門風。
刀聲「咻」的傳來,好個西門風,及時地來了一個半旋身,這下兩個人幾乎撞了個滿懷。
看吧!西門風與褚彪幾乎臉碰臉,而褚彪的砍刀仍然停在半空中不下來。
那刀永遠也不下來了,只有隨著褚彪的身子一齊才能下來了。
褚彪的身子仍未倒,原因是西門風的左手仍然頂緊了褚彪的肚子,西門風就如同支柱,他左手的尖刀除了握的刀把子之外,刀身全都進入褚彪的肚子裡了。
褚彪的眼睛大了。
西門風卻衝著他咧嘴笑了。
「殺!」另外三個拼命殺過來,就見西門風的身子忽然矮兩尺,他打了個地旋,一股子帶血的銳鋒已過兩個流寇的肚皮,另一人閃得快,卻被西門風對準後腦勺敲了一記,「叭」聲剛起,那人已趴在地上了。
另外二人原已帶傷,此刻一見苗頭不對,拔腿便往林中逃。
西門風一聲冷笑:「逃得了嗎?」
他抓起地上的刀,奮力擲出兩把,兩個流寇各自抱住一棵樹,不約而同地回頭還罵:「你……媽……的……」
西門風連看也沒看,衝著迎面吹來的西北涼風猛吸一口氣:「哈!」
他笑了。
一個人一口氣幹掉六、七個仇家,他當然會笑。他可不是殺人多了發了瘋,那年頭天下大亂尚未平靜下來,殺人,尤其是仇人,那是極平常的事。
西門風乾掉了他的仇人褚彪,悶在心中的怨氣一旦宣洩出來,他當然會大笑。他的精神也大了,跑起來了。
且不提西門風這檔子事,劉家寨中可忙了。
當然最忙的還是「快樂幫主」,因為他如今不但要在寨牆上督戰還要往後寨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