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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回 一決死生少林僧獨力較三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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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步凌波胡玉笙疾遽的走進了抱月迴廊,徑趨幫主武維揚面前,躬身致禮後,轉身向在發話的淮陽派掌門人拱手道:「請王老師先略等片刻,敝幫這裡有些小事分派完了,立刻請教。」隨向龍頭幫主低聲說了幾句,武維揚的神色越發有些不安,遂向下傳令道:「千丈巖、烏鴨嘴、萬樹林、白石灣、金雕堂,南北兩路、內港四舵,各舵主立時歸舵。」

命令一齣,立時有十位舵主離座,全默不作聲的立刻魚貫而行的轉到幫主座前,全俯首躬身的向上說了聲:「領幫主的訓示。」天南逸叟武維揚向下說道:「在未歸舵之前,先到後面向天鳳堂香主領訓。」這十家舵主俯首躬身的答了聲,立刻相與轉身走出抱月迴廊。趕到一齣迴廊,各自把腳步加緊,徑奔西南角箭道。這種情形令淮陽、西嶽派看著,全認為鳳尾幫這方面不是另有詭謀,就是另有他本幫中的變化。這種情形於淮陽、西嶽派十分不利,鷹爪王也打算早作了斷,以能退出十二連環塢為是。慈雲庵主以佛門修為多年的高僧,早已看出鳳尾幫隱伏著未來大患,自己現在已照知武維揚有各走極端的表示,索性和他說翻了,從他身上把兩下的事以快刀斬亂麻的辦法來解決。

西嶽俠尼乘著那突然奉命歸舵的眾舵主走出去之後,方要站起發話,哪知座上的少林僧金剛指慈慧禪師突然站起,向天南逸叟武維揚道:「武幫主,老衲對於兩家老師父們以武功較量的事,有一點意見,要在幫主和淮陽西嶽派掌門人前饒舌,是否有當,請兩下裁議。武幫主,你看天氣這麼惡劣,少時這場雨恐怕脫不過,何況天色已然不早,雙方的人才濟濟,在這種地方誰不願一顯身手,只是漫無限制的比較下去,沒了沒休,只怕過事牽纏下去各有不便。老衲想,現在何妨兩下規定一下,以三陣賭輸贏,強弱勝負立判之下,各守前言,兩家事也好立時解決。老衲是局外人,這麼辦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武維揚尚沒答出話來,那活報應上官雲彤把手中的大銅菸袋鍋兒往鞋底子上磕了磕,這人是酸狂到十分,抱月迴廊上淨無纖塵,這淨業山莊又是花木叢生,浮塵不起的地方。他從入座,這杆旱菸袋鍋兒的抽個不停,煙鍋兒裡的灰兒在他腳下佈滿,依然還是濃煙縷縷噴個不休。這一來所有和他接近的,沒有不厭煩這種放肆情形,只是他是座上客,誰也奈何他不得。此時活報應一邊磕旱菸袋,一邊卻抬起頭來,緊接著慈慧禪師的話風答道:「大和尚的話十分有理。這麼辦比較爽利得多,本來要是這麼挨個兒的廝拼下去,不知要纏到幾時。客不去,主不安,遲早的把這件事弄清楚了,我們也好各奔各的前程,各趕各路。只是我可不知大和尚要怎麼分派這三陣,這三陣是不是以一種功夫作一陣,以一人作一陣呢?我這人在江湖上跑久了,把江湖習氣染了個十足,按打把式賣藝的講話,說明白了比練明白了強。咱們索性把它全講在頭裡,回頭各憑所學去一較高下,那時各自認命沒有什麼糾葛,大和尚你說是不是?再說大和尚你是局外人,我這窮酸也不是局內人,既往河邊上湊,就有跳河心!既攪合到裡來,摸摸頭頂有一份,為誰來的自己心裡明白,說屈心的話是匹夫,不給人家賣兩手也對不起自己呀!大和尚,有高明主意自管捉出來,準有接著的,大和尚請你劃道兒吧!」少林僧慈慧禪師被他這番似詼諧譏誚的話,說得十分憤恨,只是此時哪有鬥口的工夫,遂怒目相視的說道:「我倒要寧擔越俎代庖之嫌,把兩家的事作個了斷吧。我們以每陣一種功夫,不限人數,只要能夠下場子的只管比試,只要能分最後的勝負,作為淨業山莊之會的諾言。這麼辦我們與會的人既可各盡所長,各展所學,我們這麼辦比較爽快吧!」

這時西嶽俠尼突然說道:「老禪師,這麼辦很好。大約禪師胸有成竹,何妨說出來,我們也好量力領教。」

矮金剛藍和一旁發話道:「這花棚前留下沒較量的兩種絕技,大約全是單為少林名家、武術正宗門下的絕技,武林中太少見,這兩樣已足鎮懾住我們這班忝列武林的朋友了。大和尚還有什麼絕技,索性一同搬出來,也叫我們多長些見識。」少林僧慈慧禪師憤然說道:「我們現在不必再弄這種舌劍唇槍。老衲既要了斷兩家之事,尚敢一力擔承。那花棚前沒動的兩種功夫,不過是武林中操練手法,和輕功提縱法的一種,那也算不得絕技,只有剛入門牆的後輩不識這種功夫的練法吧。燕趙雙俠在武林中已負盛名,這種小巧遊戲的功夫不值一顧。老衲只想和雙俠較量一下,不知雙俠可肯賞老衲這個臉麼?」

在少林僧說話的工夫,這淮陽派這邊的群雄是一排往北挨次的坐下來的,抱月迴廊是形如半個月輪,往北是往東北兒過來,往南是往西南兒過來靠身後的牆上。前文已說過,有開鑿百古窗子,有焦葉形的、有圓形的、有八角形的。廊子後,雖是正通著淨業山莊的精舍,可是從視窗望去,後面的形勢一些看不見,並且連那往後面去的人也不容易看到,只有看到泉陰清涼的花木。那小俠祝龍驤因為方才較量飛刀換掌,自己出了規矩的暗使壞招兒,叫萬師祖申叱著退下來,更伯掌門人再不饒,當著這麼多人捱了申叱也覺得難堪,翻回來時,匆匆的溜到緊末尾一座,竹几椅雖然空著,可不敢去坐,卻把小龍王江傑喚過去,兩人躲到後牆一扇焦葉窗下,竊竊私語著,一面卻想偷窺後面的情勢。這兩個鬼靈精似的,因為往後面任什麼看不見,方才那歐陽尚毅神色不安,匆匆走進了後面,更想察看一下,只是眾目之下,不容易出去,自己這邊的人全揹著身子,只是鳳尾幫那邊全是面衝著這邊,只要稍有特別的舉動,他們那邊一發話,事情就算滿砸。這兩人一邊商量著,一邊往這邊不斷的察看。

那小龍王江傑是初入門戶,卻有些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勇氣,他反比小俠祝龍驤的膽子大。這一來,小俠祝龍驤心想這正好,索性有任什麼不明白的替我擋著頭裡,索性我架弄他溜出去,多少把後面他們鬼鬼祟祟的情形查明,也算一件功勞。這小俠祝龍驤原就夠壞夠惹事的,如今又搭這小龍王江傑,更要給師門惹事了。只是他兩人這種神情,哪瞞得過鳳尾幫中一干久走江湖的幫匪,暗中已有人注意他們舉動。小俠祝龍驤見這時那大和尚已是發話,知道已到了群雄較技最後關頭,這一互爭最後一局,也是兩家成敗的關頭,淮陽、西嶽派兩位掌門人和武師們也全是神情緊張的注視著,鳳尾幫一干幫匪也是一個個全神貫注的,聽著兩下里的最後決定。

小俠祝龍驤認為這正是時機,不便把他錯過,向小龍王江傑一打招呼道:「小師弟,趁這時還不幹一下子。就沒機會了,姓歐陽的已到後面,連調走了十家舵主,這種舉動可有危險。小師弟,別的你不懂,現在咱們在虎口裡,真要是被人家再用一個陰謀詭計就夠咱們受的。我不能出去,因為和他們臉太熟,師弟你趁這時溜出去,掩到後面偷著檢視一番,就是被他們撞見了也沒什麼要緊,反正你是才入門的弟子,誰也不能怪罪你。你只說是愛看這山莊的景色,也不致就敢對你怎樣,師弟要走快走,爽利點。」小龍王江傑是欣然從命,答了聲:「我沒把這群小子們放在心上。」小俠祝龍驤低低答了個「好」字。這時正是那少林僧不憤追雲手藍璧的話,反要單身和他較量幾陣,小俠祝龍驤橫截著視窗,小龍王江傑一伏身趁著祝龍驤給他遮蔽著身軀,就要縱身往外躥,忽然從對面花陰中發出一聲輕叱:「打!」兩人這種時候,不敢過形閃避,可是在這種輕微喝「打」聲中,祝龍驤頭頂上、小龍王江傑的胸口上全被打中。唯有祝龍驤頭頂上這下,挨的最重,雖吃了這種苦子,亦依然不敢出聲。江傑被打較輕,這種東西竟落在了焦葉視窗上。

祝龍驤是一個最不能吃虧的少年,在燕趙雙俠門下更是得意的弟子,武功機智全比一般少年高,此時明是遭人暗中算計他,存心給他吃苦幹,居然知道利害關係,絲毫沒帶出一點形色。打自己的僅是一片小小的樹皮,能夠打的這麼大的力量,自己明知暗中這人絕非平常的身手。小龍王江傑把打他的那個東西信手撿起來,竟是一個紙團,江傑伸手把它開啟,是一張信箋和一塊灰片。這信箋上寫著兩行朱墨字,小俠祝龍驤心裡一動,立刻低說了句:「師弟,留神!別叫他們看見。」仍然揹著身子把這紙字柬接了過來。字寫的潦草,祝龍驤可也是將就能認出一半來,看到末尾的名字,嚇得趕緊摺疊起來,向小龍王江傑道:「師弟,我們兩下打還捱得很值得。師弟你還在這裡別露形跡,我去報告掌門人。」江傑再問什麼事時,小俠祝龍驤竟不答,轉身繞過了這排座位,匆匆來到掌門人面前,說了聲:「師爺,徒孫想起一件事來,在東平壩遇見趙老師,給師爺留了個字帖,徒孫太荒唐,竟沒交給師爺,這時才想起來。」說著把手中扣著這紙柬帖展開,先就自己面前用兩手把字柬舒展著,字跡正對著掌門人,眼卻向自己兩位師爺盯了一下,叫他們注意。

鷹爪王見祝龍驤突然跑到面前來,口中說的話全是信口編排,就知道他有什麼作用,趕到他亮出這張宇柬來,鷹瓜王一看這種筆走龍蛇跡行書字,已認出是師伯鐵蓑道人的字跡,及一看上面的字跡,怦然心驚,伸手接過來,這字柬上寫的是:

劫運來臨,大數難逃,任他雄心不死,空勞巧計千條。

清風碧竹,還不遠隱高蹈,遲疑不退,要看到鬼慘神愁,山崩海嘯。

鐵蓑飛柬

這形如道情的字柬,鷹爪王接過去,向祝龍驤說了聲:「好!去罷!」也不問他是怎麼得來的,隨手遞與了萬柳堂。萬柳堂已看了大半,因為事情緊急,少林僧故用惡語向燕趙雙俠挑戰,遂把這字柬斜身舉著,向貼近這幾座老師們一舉,為是免得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負氣和少林僧動手,這少林僧不可輕視,經這一攔,好叫掌門人答話。其實經小俠祝龍驤把字柬往上舉時,燕趙雙俠和續命神醫萬柳堂,已在銳利的目光一掃之間,早已看見字柬上,末尾是鐵蓑飛柬四字,要不然燕趙雙俠早不容少林僧惡語相加了。此時掌門人鷹爪王又把這紙柬舉著給大家看,燕趙雙俠知道本派前輩飛柬傳書,事關重大,這才耐著滿腔的怒火,聽掌門人的辦法。

鐵蓑道人這張紙柬,凡是和鷹爪王一排坐著近的,全看明白,尤其是西嶽俠尼慈雲庵主更是擔心,知道禍起於頃刻,禍延眉睫,眉峰緊蹙。好在鷹爪王已然站起,禍福所關,他或者早謀退步。淮陽派掌門人鷹爪王把字柬遞與萬柳堂,隨向少林僧慈慧禪師說道:「老禪師為少林派得道高僧,這次十二連環塢淨業山莊之會,是以武會友,我們總不要背了江湖道義。老禪師何必點名叫姓要和燕趙雙俠較量?老禪師未免失當。我們武林中誰也不敢說盡得武林絕學,各有所長,各有所短,從一下場子起,任憑各人所學去較量。如今老禪師願把兩家事一力擔承,我王道隆感激不盡。老禪師乃得道高僧,當不至昧於眼前情景。天有不測風雲,何況天時不早,風雨將至,老禪師把兩家的事早作了斷,正是識天的人情,更可不必多事牽纏,快刀斬亂麻。我們不如三陣賭輸贏,只要老禪師劃出道來,我王道隆率一班師友捨命陪君子,絕不叫老禪師失望,拙見如此,老禪師以為如何?」

少林慈慧禪師尚未答話,活報應上官雲彤突然哈哈一笑道:「好!爽快人辦爽快事。有少林僧包辦兩家的事,就有你這淮陽派掌門人快刀斬亂麻的辦法,這三陣賭輸贏大約這位大和尚替鳳尾幫包辦了吧?我們願聞其詳!這時全說完了,免得節外生枝,大和尚這一陣是怎樣較量呢?」少林僧慈慧禪師對於淮陽派掌門人鷹爪王,西嶽派掌門人慈雲庵主倒沒有仇視之心,唯對於活報應上官雲彤和燕趙雙俠恨之入骨。在方才一發話時,已沒安著好心,因為燕趙雙俠已顯露過身手,他安心想當場折辱雙俠,叫他弟兄出不了淨業山莊,他要以少林絕技點名較量,不料陰謀卻被鷹爪王說破,只好等下場子之後再說。少林僧對於這三人絕不甘心,對於鷹爪王的要求以及上官雲彤的話帶著冷笑的神色答道:「上官老師,淮陽派掌門人,老衲是佛門弟子,只求消災弭禍,哪敢妄動無名?既是掌門人願意三陣賭輸贏,很好!就這麼辦!老衲不過會一些俗淺的功夫,哪敢妄談絕技?現在就比場子中掌震古燈檠和羅漢束香樁這兩種平常的功夫。最後一陣,老衲在少林寺中練了些年蕩魔護法的方便鏟,要在老師父面前領教領教成名的兵器。不過話也講在頭裡,這三陣老衲情願先和老師們會會,可是老衲絕沒含著惡意,佛門弟子不打誑語,如今武林中象淮陽西嶽兩派,實有領袖武林的威望,能夠和貴派爭雄的還有何人?我少林門戶雖是為武林所宗,也沒有貴兩派人才濟濟。老衲是趁著這淨業山莊之會,和領袖武林老師父們領教領教,以免遺憾無邊。我可不能反客為主,和武幫主無論交情怎樣雄厚,不能擺斷鳳尾幫的事。老衲這三陣無論領教得了領教不了,鳳尾幫中的老師們願下場子的,老衲也不敢阻攔。我們這三陣以最後之勝負賭兩家的命運,那隻好不限人數了。」

鷹爪王看了看西嶽俠尼慈雲庵主,在這時微點點頭,鷹爪王明知是答應少林僧這種辦法,鳳尾幫中一般香主,也未必甘心。可是這少林僧所說的最後一陣,以方便鏟會會群雄,實懷惡念,恐怕最後這一陣,定要血濺淨業山莊,只是就目前形勢而論,不拼最後的生死,對方絕不肯輕輕罷手,只得依然答道:「很好!就如老禪師的辦法。」抬起頭來又向天南逸叟武維揚說道:「武幫主對於老禪師這種辦法,可還有異論嗎?」

天南逸叟武維揚答道:「老禪師息事寧人,我武維揚感激不盡,我哪能不盡人情,再有什麼異議?何況王老師要作歸計,我更不敢稍有留難之意。」說到這,鷹爪王忙拱手道:「武幫主這倒承你讓步了。」說到這不再等他答話,又向少林僧慈慧禪師說道:「老禪師,我們一言為定,先較量哪一陣?」

少林僧慈慧禪師已經站起,向鷹爪王說道:「我們第一陣掌震古燈檠,第二陣羅漢束香樁,第三陣較量兵器,這樣王老師看好嗎?」鷹爪王道:「但憑尊便!」少林僧慈慧禪師跟著說道:「哪位老師和老衲較量第一陣,老衲先行一步了。」說罷,大灑步走出抱月迴廊,少林僧這種狂妄情形令人難堪。

這時鳳尾幫龍頭主已派人下去把北邊花棚前的兩種佈置安排好。第一陣的掌震古燈檠,是五個矮茶几,分五個方向放好,相隔一丈五尺遠。每個矮几上一盞古銅製的燈檠,這五盞燈形勢奇古,絕不象近代所用油燈的形勢。燈高有一尺二寸,燈盤比較平常的也大,燈焰齊起,四周花瓣形的有葉子抱攏著;式樣既古,銅的顏色也十分斑剝,五盞燈已經燃起。第二陣的羅漢束香樁也早預備好的,四盤子南海旃檀香,每盤是十六束,每束香高一尺六寸,粗和茶杯口一樣;外面的紙封已完全去掉,每束香上下滿全用紅絲線繫著。這種旃檀香,是廣東南海的特產,是佛門供養的上品。這時那執役的弟子們,在本幫師父指點之下,把這四盤子六十四束香,完全按著八卦樁的式子,在北面花棚這邊攏好。每束香全是相隔一個步眼,縱橫進退,全是不差分寸。這羅漢束香樁一擺好了,淮陽派這邊一班武師中倒有大半沒見過的。這種旃檀香,任憑怎樣好,它總是供佛的香,並且還是浮著樹立,在地上要在這旃檀香的頂子上,行拳換掌。這種功夫在武林中堪稱絕技。淮陽派本門中有竹刀換掌,已經是一種獨步武林的功夫,就錯非有輕功絕技的不能練。可是那竹刀雖是刀尖子向上,下邊可是埋在地上,還容易借力。觀在這羅漢束香樁浮擺浮擱,沒有多大力量,只要稍一著力,不是把旃檀香點斷了,就是把它帶倒了,大家沒有不但心這種功夫是淮陽派成敗的重大關頭。

這時少林僧慈慧禪師已經從抱月迴廊上走下來,看著這兩種絕技的佈置全佈置好了,鳳尾幫那邊也全在那全神貫注的看著下面。這位少林僧回身合十向抱月迴廊上一抱拳道:「哪位老師父下來?咱們互相印證印證。」

慈慧禪師話方出口,淮陽派掌門人已自站起,答話道:「王道隆不自量的要和老禪師討教第一陣,掌震古燈檠。」話才出口,那續命神醫萬柳堂、西嶽掌門人慈雲庵主全站起來,全要在這最後三陣和鳳尾幫一試身手,決勝負,爭榮辱。哪知少林僧是一個睚眥必報的,見所立起的還不是他意中人,口中喃喃自語:現在任你裝痴裝呆,老衲焉能叫你好好出淨業山莊!和尚雖是口中自語!可是目光卻瞬著淮陽派中一人。

續命神醫萬柳堂原本因為十二連環塢的形勢險惡,這三陣是最後關頭,不願意先叫掌門人下去。這時一看這少林僧的情形目光只向這邊,帶著輕屑的神色註定一人,萬柳堂心中一驚,知道這少林僧暗中叫陣的這人,這頭陣全非所長,更知這少林僧已生嫌隙,叫他一出去非毀在淨業山莊不可,容他站起來就攔不住他了。萬柳堂連話也來不及多說,只含糊說了句:「我先下去見這頭一陣。」腳下一點,飛縱出抱月迴廊,落在了少林僧的面前。這正是篤師門之誼,重門戶微名,雖未能操必勝之券,甘當艱鉅,一試武林絕技。只是追雲手藍璧依然沒脫過這步劫難,運數使然,徒喚奈何耳!

續命神醫萬柳堂以師門之誼,不願淮陽派中成名人斷送在淨業山莊,自己要以一身所學,能保全一個算一個,毅然飛縱出抱月迴廊。這時少林僧卻只微微含笑向萬堡主道:「萬老師肯這麼慷慨賜教,老衲欣幸萬分。萬堡主先賜教哪一種功夫?老衲願奉陪。」續命神醫萬柳堂忙向少林僧道:「我們先試試劈空掌,掌震古燈檠如何?」

少林僧答了聲:「好!願如尊命。」立刻一僧一俗同奔南北棚前。這裡只要一佈置好了,就不容別人再往這裡站立。所有執役的人全遠遠的站開伺候著。

這時續命神醫萬柳堂來到這擺好的古燈檠前,看到這燈檠閃爍不定的燈焰,心中一動,因為這時天色變得厲害,微風陣陣,燈上的火焰哪會穩得往,默唸:這種時候哪能較量這種功夫?燈焰不穩,掌力上大有出入。因為施展這種內家掌力,沒有精純造詣,不下刻苦功夫,不能用內力的,不能發這種掌力,掌力不到力先到,能夠憑內家真力,掌力離著人數尺,能把你震出去,掌近人一尺內,能傷及筋骨;掌離寸許,能致人於外皮不傷,立時斃命。這裡可得分功夫、論火候、有真傳、得秘傳,功夫下的年月多的,掌下就重著一分,毫釐之差,生死立判。象這種空掌法,淮陽派中倒有幾位能夠運用的,不過也要看個人的造詣。象淮陽派掌門人的大鷹爪力、西嶽俠尼慈雲庵主的沙門三十六式、燕趙雙俠的錯骨分筋手、萬柳堂的綿掌,雖是師承派別沒有出入,可是個人造詣就不同了,萬柳堂從一見歐陽尚毅施展出少林嫡系功夫,就知道這少林僧不易對付,實是勁敵,早存戒心。掌門人鷹爪王和慈雲庵主更所見相同,全十分注意著他。所以一下場子來,掌門人和庵主就想親自承當對付他,因為對於同門師友中是否能應付他沒有十分把握。及萬柳堂闖出去,鷹爪王和庵主只得坐下去。

萬柳堂腹中暗暗打主張,我要不能在掌力上特別顯出功夫來,僅僅能應付下來,也覺得於門戶無光,只是要想勝過少林僧,大非易事,自己要用五行真力,來和少林僧一較高低。這種五行真力,即內家掌法中所用的心肝脾肺腎。挾這種掌功的,致對手於輕重生死之傷,鹹由自己之力來斷定他,自己發的是肺力,掌到對手的身上,就能傷到他的肺氣。最重為心腎之力,當時能夠把敵者致於死地。不過有這種造詣的實不多見,讀者難免對於這種功夫近於妄談。我們不妨把近代拔擊家盛傳於國術界中的事來印證一下,讀者就知道武林中盡有飽學奇技,傳者難,而得者亦非易事。

國術家李瑞東,病鼻,掌家多名其鼻子李,工太極拳,有精純造詣,為北方太極名家楊露禪之徒孫,(師王蘭亭)瑞東更曾親赴太極拳發源地河南陳家溝,探討太極拳之真諦,以此李瑞東之太極拳名震國術界。八卦門周祥,亦為武清縣人,與太極李過從甚密,一日互相印證所學與功夫之造詣。李瑞東戲令周祥坐石板上,謂之曰:「師弟,餘以掌心之力能將你提起,汝信乎?唯須閉爾目。」周諾之,瑞東聲喝:「起。」周祥立覺被提懸空,如騰雲霧,復喝:「落。」周祥復覺由數丈處疾墜,知身並未離石板,實則自身之氣血隨瑞東之掌力起落焉;是知武功有深造詣者,氣能催人氣血,信不誣矣。然以李瑞東之造詣,終亦死於此道。民五臘月間,李寓舊京,以門弟子流品不齊,炫耀構煽,竟以賈禍。有隸模範團之軍人訪李,故詆太極拳功用,李婉言太極拳為性命雙修之術,更與之揉手。軍人以依李之「攬雀尾」進招,佯為不信,掌深入於瑞東肋際,驟施「雙撞掌」。瑞東未防有惡意,竟為所中;三日後李竟死於京寓,軍人亦脫籍南去。以李之造詣,尚不能免於禍,故國術家最忌輕炫輕露。近代國術家之軼事尚多,本篇中不便列舉,暇當另文述之。把閒文拋開,趕緊交代這淨業山莊較技的事。

續命神醫萬柳堂圍著這位列五方的古燈檠轉了一週,一半是細看看他們燈檠矮几,提防他們暗算手腳,一半是察風向、辨距離,在不經意的和少林僧口中搭訕著,已把那五架古燈檠連矮腳幾全問了問,沒有浮動的地方。這種功夫,是怕燈身不穩,能夠缺去些許力量,少林僧慈慧禪師何嘗不明白萬柳堂的心意,圍著這矮几轉了一週。萬柳堂向少林僧道:「老禪師請先賜教,我不怕老禪師笑話,先瞻仰老禪師的手法,也好學步邯鄲,我想老禪師一定不吝賜教吧!」少林僧慈慧禪師合十答道:「萬老師這可過謙了。我們隨意的較兩手小巧之技,何必再存這許多客氣?老衲不才,倒可以先試試,只是三陣較量,老衲冒昧說出來的,怎好還那麼狂妄?還是萬老師先試試掌力吧!」萬柳堂是心想先看看,他究竟功夫上到怎樣火候,依然不肯就上去。

這時抱月迴廊上,忽的有一人走下來,向少林僧招呼道:「老禪師過分的客氣,萬老師也太以的自謙,我先來獻醜,藉作拋磚引玉吧!」萬柳堂一看下來的是福壽堂的綿掌仇文豹,忙答道:「這位香主肯賜教,是幸會的很,萬某願承教益。」

綿掌仇文豹道:「萬老師不要客氣,敢是見獵心喜,至於功夫上可沒有什麼把握,我試試看。」綿掌仇文豹走進了位列五方的古燈檠當中,萬柳堂和少林僧全往後退出數步去。這種功夫,看著沒有什麼,是個人運掌試力,只是這種內家掌力,用的是劈空內力,你若是正當著他掌風,能夠立刻被他掌風震動,所以連少林僧都避開。綿掌仇文豹立刻向萬柳堂一抱拳,更向少林僧慈慧禪師一拱手道:「我武功不到的地方,二位老師指教。」說到這,在古燈檠當中轉了一週,卻把身形往下一塌,亮開掌式,身形疾走,左右迴旋。萬柳堂見他開的掌式,是劈掛掌,這種掌法倒是沒什麼驚人的地方,只是經他用起來,十分驚人,身形走得十分疾,只這剎那間已盤旋了兩週。

續命神醫萬柳堂是退到花棚子簷下,這較技的古燈檠完全擺在南面花棚前,是在盡西首,也就是接近抱月迴廊這邊。續命神醫萬柳堂隨意的往後退避著,估料避開他運用掌力所及的地方,這才不經意的徑自來到花棚下,是面北背南站著,就這樣,還把貼近花棚的一架矮几的正面閃開。這時綿掌仇文豹已然一個斜掛單鞭式,往正西這面的一盞古燈檠前一撲,身形十分疾。撲的疾,撤的也快!一進一退,反撤出六七尺來。從左往後一個翻身,腳底下可隨著反往下一欺,又進了一步。一掌發出,正西這邊這盞燈焰應手而滅。

這時綿掌仇文豹的手底下依然是行著拳,身形展動,從北向西的勢子,折轉往南翻身疾走。他這種巧快輕靈的身手,看不出他用意所在,覺得他有霞黛炫露之意。其實萬柳堂在他發出一掌之後,不連著發第二掌,就是有些明白了。趕到仇文豹倏然的從西往北,行拳換式,可是腳下的進退是非常迅捷。往南圈過來,身形不在當中,卻已欺近了矮几,腳下很快,掌式還在變換著,往東已過了萬柳堂面前這架燈檠,更加電光石火般躍進了正東偏東南的一盞燈檠。身形擦著矮几前過去,將到了偏北的燈座前,一個鷂子翻身,更沒有往當中一縱,反劈手向當中擊去。

這時綿掌仇文豹連滅兩燈焰,續命神醫萬柳堂已瞭解他這種手法:論真實掌力,他僅能在一點風沒有的地方,或者是五尺以內能夠運用這種掌力,若象這種天氣,他就沒有十分把握了。可是他竟用這種取巧的手段,仗著他這趟劈掛掌,實具威力,藉著把身形撒開的勢子,把掌風和身形夾在一起。凡是他經過之處,帶著一股子勁風,把這古燈檠的燈焰煽動;燈焰被他這種勁風帶得往前吐去,他卻在燈焰沒縮回去時,猝發掌力,把這搖搖欲滅的燈焰應手而滅。續命神醫萬柳堂心中竊笑著。這時綿掌仇文豹已經連擊滅了四盞燈檠,只剩了花棚前這一盞,也就是萬柳堂所站的地方。這時那綿掌仇文豹正從北面圈過來,可走的是斜鋒,一個猛虎出洞式,身形半塌著,往東南一縱,燈焰又被帶動,綿掌仇文豹的腳尖點地,還沒站實,一個玉蟒倒翻身,隨著翻身獻掌,向這最後的燈焰橫截,古燈檠的燈焰陡滅。可是這綿掌仇文豹掌力卻不僅是向著燈焰煽的,離著這矮腳竹几,僅僅五尺以內,擊燈焰不夠掃,可是這手橫劈掌用著十足內力打出去,既勁且疾,最後的掌力完全向續命神醫萬柳堂擊去。

萬柳堂任憑怎樣精明仔細,也沒防到綿掌仇文豹是會有這種不顧江湖道義的行為。這種情形可沒有遲緩猶疑的功夫,掌力說到已到,連那挾一身絕技的少林僧,也沒想到這綿掌仇文豹會有這種舉動。連他掌法力震古燈檠的取巧,全不謂然。不過這種情形,可以歸入力取巧打,還能不失武術正規。萬柳堂別說是真被他這掌力震傷,就是穩立的身軀被仇文豹的掌力震動了,全算栽給他。只在這瞬息之間,那仇香主的掌力到,萬柳堂突已覺出,才待側身閃一下,避開正鋒,猝然正有一陣風掠過,那花棚外口的濃密藤蘿和荼蘼葉子被吹了一片來,有幾片大一點的葉子,直向綿掌仇文豹的臉上掃去。這陣風在萬柳堂更覺得怪異,從自己左肩頭削下來,自己把要閃避的身軀只好挺住。可是綿掌仇文豹的掌力無形中懈了力,萬柳堂依然紋絲不動,外形上不過出於偶然的一點小事。那綿掌仇文豹竟自暗施辣手,反倒被兩片花葉子掃在臉上,如同用鋒利的針給紮了一下似的,一縱身已縱出去,目注著花棚,看花棚上下絕無異狀,十分的懷疑,只是吃了這個苦子卻說不出口。

萬柳堂也不禁回頭往花棚上看了看,雖是驟然間沒有跡兆可尋。已瞭然暗中又有異人相助,不禁向綿掌仇文豹說了聲:「仇香主,你好厲害的掌力!」仇文豹臉一紅。萬柳堂經這一來,越發知道現在只有放手去作,鳳尾幫上下一心懷著惡念,不作殊死之鬥,不容易出十二連環塢了。

綿掌仇文豹臉一紅,遂慨然道:「萬堡主,我不能親自在你掌下討教,遺憾無窮!我留著這景仰之心,將來或許有再會之日,萬堡主,我們再會。」

續命神醫萬柳堂微微一笑,也不便再說什麼,只好抱拳拱手說道:「仇老師父請吧!」跟著回身向少林僧慈慧禪師說道:「老禪師,可否一展身手?再叫我萬柳堂長長見識。」少林僧慈慧禪師卻因綿掌仇文豹的行為不合江湖的規矩,失了福壽堂香主的身份,本不願先行動手,原想要看看萬柳堂的功夫,此時倒不好再推託萬柳堂的請求。雙手合十向萬柳堂一施禮,遂說道:「萬堡主既是一再相讓,老衲恭敬不如從命,功夫有不到的地方,萬堡主多多指教。」說到這,少林僧且把肥大的僧袍脫去,裡面是短小的僧衣,更把兩袖管挽起。

萬柳堂對於少林僧這種情形,倒十分折服他,掌震古燈檠,全憑掌力,絕不肯借衣袖的風力,這就是名家動手,絕不肯叫人看出取巧來。少林僧更不再答話,移動身軀,已走到位列五方燈檠的當中,所站的地方和各個矮几全離著七尺多。少林僧又向萬柳堂說了聲:「老衲獻醜了!」所有被擊滅的燈檠早經執役的重新燃起。這少林僧身軀往下一塌,雙掌揮動,略略的展動招術。見他用的是少林基本功夫,十八羅漢手。從他第一式開招連用了兩個式子,不過掌力所打的地方全是奔古燈檠的空檔,這種掌力發出來,雖然他是朝著空處打,在萬柳堂眼中已然看出這少林僧實有上乘的造詣。掌雖勁疾,萬柳堂故作不經意的往後退了兩步,暗暗的提防遭他的暗算。這少林僧的第三掌往正東的一盞古燈檠擊去,這一式用的是「排山運掌」,這盞古燈檠應手而滅。少林僧猝然翻身,「金豹露爪」正面的那一盞古燈檠也被擊滅。他這種掌力連運了兩式,已現出與眾不同。他的身形雖然移動,可是腳下的步眼極準,翻身換掌,他立身處離燈檠遠近的尺寸絕不稍差,並且他所擊滅的燈焰,連燈蕊上的餘絲,也隨掌風飛去,力雖大燈檠紋絲不動。這種掌力若是和他對手換招,固然不致容他這麼從容運用內力,可是能擋他這種掌力的,必須有內家上乘的功夫,武功稍差的休想和他對手換招。

這時少林僧用十八羅漢的「腿力跌蕩」連換了兩式,這並不是顯露他武術上的功夫,這正是他藉機換力,身軀往起略長,身形也轉過去,連用十八羅漢手的第九式「雁翼舒展」、十一式「挽弓開隔」又連擊滅了兩盞。這種情形是不經意的,最後剩下正南靠花棚前一盞古燈檠。少林僧慈慧禪師,他是少林嫡傳的掌法,有三四十年的功夫,連擊滅了四盞古燈檠時,自己知道力尚有餘,劈空掌五尺內運掌力已足見功夫,今日自己全是七尺遙發的掌力,足以壓倒武林,傲視江湖。在最後一掌,燈是在南面,他左拳橫搽右虎口,用少林拳開門式往前進了三步,這時已欺近了這最後的一盞古燈檠。不料他猛然一個鷂子翻身,往回下一縱,落腳處已退出七尺來,相隔那南面古燈檠足有八尺遠,僧鞋的鞋尖從右往後一滑,身軀陡轉,雙掌合在一處,面向著古燈檠,身軀往下塌著,成童子拜佛式,猛然雙掌齊發,遠遠的向南面這盞古燈檠擊去,掌力往外一推,那燈焰被掌雖擊得往外一吐,在搖搖欲滅的當兒,突然從花棚裡一股子勁風出來,把這欲滅燈焰給擋回來,這一來少林僧驚慌失措,又慚又悔。他驟然遇到這種情形,絕沒想到意外,認為是自己張狂所致,多退出這一步來,掌力竟自不夠,自取其辱。在這剎那之間,可不敢稍有猶豫,因為自己所施展的劈空掌力,全用最上乘的打法,最後這一掌燈焰雖沒擊滅,還不能算自己就栽在人家的手內。左腳往前一步,雙掌往外一展,猛然往裡一合,掌心向外,用排山運掌的第四式,二次向外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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