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天也本無涯,望目極處,未始不是百姓家。可笑五體伏玉京,徒令王母笑掉牙。誰謂真?誰謂假?今秋落葉,翻作明春海棠花。爭朝霞。
莫之揚再次醒來,自己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朦朦朧朧中聽到有兩個人在說話,一時近,一時遠,彷彿不在人間。他使盡全力,終於睜開眼皮,卻又一下子疼得鼻子發酸,模模糊糊看見自己頭上是一個淡黃色床幃,橫杆上掛了個小彌勒佛,四周飾著流蘇。他見自己居然躺在這麼好看的一張床上,真是大大吃了一驚,咬一咬舌頭,分明生疼,知道不是在做夢。
他慢慢轉動著眼睛,見牆邊的一張小凳上,坐著一個梳了小分髻的青裙姑娘,約摸十五六歲的樣子。那姑娘半乜著眼睛,側耳傾聽雕花內壁裡面的說話聲。
莫之揚忙閉上眼睛。只聽一個男子聲音傳進耳鼓:「我的好師妹,我怎麼會害你?你也知道我二十年前中了齊莊主的三支蜈蚣針,年年要吃他的解藥,方不至死,迫不得已去他那裡走走,又怎會真和他一條心?」
聽一個婦人的聲音道:「嘖嘖嘖,口口聲聲齊莊主,是不是看中了他那個漂亮丫頭齊芷嬌?我聽了都覺得肉麻得緊呢。老蛋,我問你,你救出來的這個孩子,真的知道玄鐵匱的下落?」
這婦人的聲音十分好聽,莫之揚卻著實嚇了一跳,眼前一下閃過那個鐵盒。不曉得是什麼寶貝,竟惹這麼多人動心。
卻聽「老蛋」噓的一聲,悄聲道:「花師妹,你別這麼大聲……官老爺再好,畢竟是三妻四妾,不是你一個人的。我陳老蛋心裡只有你一人,卻***只能偷偷摸摸來會一會。你再讓我白跑一趟,可就太心狠啦。」
莫之揚暗暗道:「原來救我的伯伯叫陳老蛋,這名字也真是奇怪。」偷偷看坐在凳子上的那個姑娘,卻見她也正看著自己。莫之揚正擔心她叫人,卻見她伸出一指豎在唇邊,又指指眼睛,眼皮一合,睜開眼時,盯著莫之揚點點頭。莫之揚明白她這是要自己繼續裝睡,便也點點頭,合上眼皮。
卻那聽姓花的婦人柔聲道:「傻老蛋,我怎會對你心狠?不是為了你,我怎會找個啞巴做丫環?除了你啊,我可是再沒有一點秘密了。唉,當年若不是你好幾年沒了蹤影,我又怎會嫁給羅而蘇?我一生之中只有與你一起時覺得快活,你莫非不知麼,偏說這些話來氣我?」
花夫人說話時情意綿綿,便是莫之揚這旁聽的小孩也覺得悽惋幽怨,陳老蛋聽了更是心折,嘆道:「唉,師妹,你老蛋哥好命苦哇。我每想到你與別人同床共枕,就彷彿被剜去了心肝一般。那羅而蘇無德無能,憑什麼天天摟了我的花師妹睡覺?呸,他祖上三代都是綠林裡混飯吃的,到了他居然能做了官,呸呸,真***……這個……」接下來「唔唔」幾聲,似是被人捂了嘴。
莫之揚忍不住睜開眼睛,卻見那青裙少女正捂著嘴偷笑。過了一會,花夫人道:「老蛋,你也不用這樣罵他,你給他戴了個綠帽兒,他哪裡就風光了?」陳老蛋哼了一聲道:「妹子,不是我說,若是我真的得了玄鐵匱,你敢不敢從此跟著我?」花夫人嘆口氣,幽幽道:「老蛋,你怎麼非要這樣痴?你我這樣常常相會,又有什麼不好?」
陳老蛋道:「那怎麼會一樣?這玄鐵匱可是江湖至寶,人稱‘北鐵南金西石東玉’,江湖四寶,以這玄鐵匱為首。此次合該我走運,三聖教沒得上這寶貝,卻讓我陳老蛋……這個……大約要得到啦。妹子,莫不是老天見我這些年潦倒,特地成全咱們?」花夫人笑道:「盡說痴話。這小孩子究竟知不知道玄鐵匱的下落也還未知,怎麼就知道那玄鐵匱一定是咱們的呢?」陳老蛋笑道;「我親眼見陸通抱著玄鐵匱進了這小孩家,又親眼見三聖教的人沒找到寶貝,殺了陸通走了,這小孩若是不知道玄鐵匱的下落,我還能叫陳老蛋?」
花夫人「咯咯」笑道:「好好,你是陳老蛋!老蛋蛋,心肝肝……」接下來聲音吱吱唔唔,一時高,一時低,十分奇怪。莫之揚不知是如何一回事,看看那青裙少女,卻見她滿面通紅,見自己睜開眼來,雙目一瞪,又把食指豎在唇邊,不過,這次有些兇惡,連兩隻小小的虎牙都齜了出來。
莫之揚自知理虧,慌忙閉上眼睛。卻聽「咣咣」一陣鑼響,屋外遠遠有人高聲道:「老爺回府啦,恭迎老爺!」
卻在同時,雕花內壁中花夫人驚呼道:「明明說是查巡河道要十幾日才回的,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別穿了,到地窖中穿也是一樣。」陳老蛋又低罵了一句,又聽花夫人自語道:「啊呀不好!」猛地拉開內室門,旋風般走到外室來。
莫之揚不敢動彈,花夫人到了床前。莫之揚吃了一驚,睜開雙目,只見面前是一個三十七八歲的女子,衣著華麗,面容姣好,雙目卻盡是慌張之色。花夫人道:「你早已醒來了?」莫之揚搖搖頭,花夫人不等他言語,提著他走進內室,拉開床幔,在床腳上一扭,「咯」的一聲,床下地板上頓時翻開一塊木板,露出一個二尺見方的洞口。裡面陳老蛋道:「怎的了,花師妹?」花夫人道:「接了!」將莫之揚塞進洞口,木板一翻,莫之揚頓覺四周一下子黑了下來。只聽到外頭一個男子聲音道:「夫人,我回來啦!」
一人將莫之揚嘴巴捂緊,攔腰抱住,放在地上,輕聲道:「噓,小孩兒,不要出聲。」莫之揚本心中害怕,此時為不引起陳老蛋疑心,答道:「這是哪兒?我死了麼?這是不是陰曹地府?我怎麼什麼都看不見?」陳老蛋輕聲道:「你被煙火燻倒了,是伯伯將你背出來。咱們躲在這裡,千萬不要出聲,好些壞人正在找我們,讓他們發覺可就沒命啦。」
頭頂上屋門一響,蹬蹬蹬走進一個人來。花夫人連聲道:「唉呀,老爺,你怎的回來啦?可讓我高興死啦。啞娟,還不快去給老爺倒茶來!」莫之揚暗道:「原來方才那位姐姐叫啞娟。」不知怎的,覺得這間屋子裡處處透著邪門,不由得輕輕發起抖來。
忽然聽上面「咚」的一下茶杯落桌,那羅老爺道:「花妹子,你的床上怎麼會有一隻男人麻襪?」花夫人低低呼了一聲,旋即笑道:「老爺,我這十幾年跟著你盡是享福了,連針線活也不會做了。這不,我讓啞娟去找老媽子們要了個襪樣,想照著給你做一雙。」那羅老爺似是不信,道:「你當姑娘時會幾招拳腳我倒是知道,幾時聽說你會女紅了?啞娟,夫人說的是不是真的?」接著聽到一個女子嘶嘶哦哦之聲。莫之揚這才知那啞娟是個啞巴,心道:「花夫人揹著老爺做壞事,難怪她要找個啞巴當丫環。」他過去只知道富人家的丫環都很神氣,今日才知丫環也是不幸之人。
花夫人咯咯笑道:「老爺這是怎的了?啞娟不過來了三四個月,又不會說話,你不要嚇著她。」那羅老爺道:「你怎麼偏偏找個啞巴做丫頭?是不是啞巴很方便哪?」口氣中已有些責問的味道。花夫人聽了似是很來氣,回敬道:「方便什麼?什麼方便?老爺,啞娟是三四個月前在咱家門口餓昏了的一個討飯的,你不知道麼?不是我一心向佛,常做善事,你能有那麼好的福氣連連升遷?」羅老爺似是自知理虧,嘆口氣道:「花妹子,誰讓你早年是江湖上有名的美人呢?牡丹扎著根,那些蝴蝶蜜蜂什麼的可是長著翅膀呢,我……當今聖上不知聽了哪個混帳王八蛋的讒言,居然派遣御史查訪外官。明日我要走,現下你給我餞個行如何?」接著聽花夫人「哎呀」一聲,嬌笑道:「你呀,方才嚇掉了魂,現在又急丟了神,讓啞娟看見,有多不好?」羅老爺道:「啞娟,你先出去,不叫你不要進來,聽到了麼?」
莫之揚在地窖中聽得清清楚楚,雖不完全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麼,但也懂了個大概。卻覺得陳老蛋抖得更加厲害,正自奇怪,忽聽花夫人怒道:「啞娟,讓你出去,你到床下做什麼?快些出去!」「叭」的一聲,聽來像是打了啞娟一巴掌。卻在同時,莫之揚頭上「咯」的一聲,那塊翻板頓時翻開,亮光照進了地窖之中。
莫之揚心中一驚,卻聽同時有三個人一齊發出一聲驚呼。兩聲來自地窖之上,那是花夫人與羅老爺的;一聲來自耳邊,那是陳老蛋的。卻聽羅老爺霹靂般的聲音在地窖口上炸響:「是哪個王八蛋?快給老子滾上來!」
莫之揚忽覺肋下一緊,陳老蛋將他雙手一提送出地窖。一聲驚呼還未出口,便見一個滿面凶煞的黑臉大漢揚掌拍到。莫之揚但覺胸口一悶,左肋響了兩聲,平平對著一張小桌飛去,右臂「咔嚓」響了一聲,痛入心肺。羅而蘇「咦」了一聲,花夫人叫道:「小心!」羅而蘇一驚,聽到腦後有兵刃破風之聲,慌忙一斜身邁開一步,但還是慢了點,頸後「崇骨」穴一痛,已捱了陳老蛋一記達摩杖。羅而蘇暴喝一聲,霍然轉身一掌向陳老蛋前心拍出。自陳老蛋一從地窖出來,「官老爺」與「心肝肝」仇人相見,不用問便都知大概,由是以快打快,性命相搏,不過是眨幾下眼的工夫,就換了好幾招。花夫人花飄香醒過神來,驚叫一聲,腳下一點,右手五指搭住陳老蛋右肘,叫道:「老蛋,不要殺他!」陳老蛋一杖點不下去,回頭怒道:「師妹,你幫著他麼?」花飄香結道:「不是……我……」手臂一扯,將陳老蛋拉開半尺,卻在同時,只聽「呼」的一聲,羅而蘇一隻手掌從陳老蛋面前晃過。羅而蘇怒道:「花妹子,你居然向著這個狗賊?」左掌又向陳老蛋拍到。花飄香怔了一怔,一橫心欺身插入兩人中間,攔腰抱住羅而蘇,回頭叫道:「老蛋快走!」
陳老蛋「嘿」了一聲,抄起桌子上擺的一具銅虎,砸破窗子,翻窗而出。羅而蘇向前一撲,將花飄香甩在一邊,一邊越窗追出,一邊道:「抓刺客!」前院中頓時有人高聲道:「有刺客啊,抓刺客!」
花飄香呆了一呆,也越窗而出。
莫之揚嚇得心口狂跳,及至一屋子人全部走光才想起疼來,不由得呻吟出聲。忽聽一個女子聲音道:「小傻瓜,還在這裡做什麼?快跑啊!」從門後閃出啞娟,只見她臉上盡是幸災樂禍之笑,走到梳妝檯前,拉開一個暗屜,從中取出一個錦匣,掀了幾下未掀開,狠狠摔在地上,一腳跺下,那錦匣頓時裂成數片,從中掉出一本發黃的絹書來。啞娟俯身拾起,看了一看,放入懷中,對莫之揚道:「你怎麼還不走?」
莫之揚不知這啞女怎的忽然會說話了,咬牙從破桌底下爬出,疼得臉色蠟黃,汗滴滾落,滋滋吸了幾口涼氣,道:「我的胳膊好像斷啦。」
啞娟上前一步拉住莫之揚右手,道:「碰上你算我倒霉!」扯住便走。莫之揚手臂疼得入骨鑽心,卻不敢出聲,只跟著她跑。啞娟對這後院再熟悉不過,領著莫之揚左鑽右轉,到了一處牆前停下。一個瘦臉家丁碰巧搜查到這裡,道:「啞娟,你領的是誰?要去哪裡?」莫之揚心道:「這下完啦。」卻見啞娟雙手比比劃劃打了一會兒啞語,忽然伸出二指,無比迅疾地向那家丁雙目插去。那家丁雙目劇痛,正要高呼,啞娟左手早已掀起他穿的銅釘護裙,矇住他口鼻,右手一探,將他的腰刀搶過,照心窩直捅進去。那家丁四肢抽了幾下,便不動了。啞娟拔出刀來,用力插進牆角磚縫之中,左足一點,右腳已踩在刀柄上,翻身上了牆頭。招手道:「小傻瓜,快上來!」
莫之揚望望牆頭,再望望刀柄,連摸到牆半腰的刀柄都不能,如何上得去?哭喪著臉道:「我……我上不去……」啞娟嗨了一聲,罵道:「你不只是長得醜,還傻得要命,又笨得要死!」莫之揚羞愧無比,不敢看她,低下頭去。卻聽啞娟道:「哎呀你這傻瓜,快抓住了!」莫之揚抬頭一看,見啞娟已解下束腰長綢,一頭抓在手上,一頭垂了下來。莫之揚一抬右手,痛入骨髓,只好用左手緊抓長綢。不成想莫之揚雙腳剛剛離地,便吃力不住,手上一軟,掉了下去。啞娟氣不打一處來,罵道:「小傻瓜,你去死罷!」莫之揚自知無顏,悄聲道:「好心姐姐,你快走吧,我……我……多謝啦。」
啞娟罵道:「謝你奶奶!」聽到有人聲向這邊過來,愈發著急,忽然腦門一拍,道:「快咬住了!」莫之揚不假思索,左手將長綢抓緊,張口咬住,長綢一扯,牙關生疼,身子晃了幾下,已被拉上牆頭。
啞娟與莫之揚下了高牆,覓路向城南逃去。此時城中已到處有羅而蘇手下家將已上街盤查,幸虧啞娟機敏過人,拉了莫之揚鑽巷子、爬牆根,不一會兒到了城郊一個山坡。其時天色剛黑,二人在山坡上又爬了小半個時辰,見山路一折,顯出一個黑黝黝的屋子來。啞娟放開莫之揚手臂,上前推開那屋子僅剩的半扇門,往裡面看了看,回頭道:「小傻瓜,進來罷。」
藉著叢林中透過的些許薄亮,莫之揚看見屋內設了一個神龕,龕上端坐著一具神像,手持玉瓶柳枝,雙目微張,臉含微笑。莫之揚瞧著似是觀音,忍不住問道:「姐姐,我們到廟裡來了麼?」啞娟抬腿登上神龕,在蓮花臺下供桌上坐了,笑道:「這裡叫慈雲庵。聽說原來住了兩個尼姑,後來說是鬧鬼,那兩個尼姑都嚇跑了。哈,真是笑死人了。」遊目看了一遍,搖頭道:「這兒可真差勁,連一塊供果也沒剩下。」
莫之揚聽她說「供果」,頓覺飢腸轆轆,又加上手臂、肋下疼得厲害,搖晃一下,就勢坐在地下一堆草上。「當」的一聲,手臂碰翻了一個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卻見乃是一口鐵鍋,鍋中有一大塊肉,大半鍋湯都倒了出來。啞娟跳下來,一把將那肉抓起來,湊近嗅了一嗅,道:「嗯,還沒壞。咦,奇怪,這裡怎麼會有狗肉?」莫之揚已有一天一夜滴水未進,搖頭道:「姐姐,這你就不懂了,‘熱羊冷狗溫牛肉’,狗肉涼吃更有味道。」啞娟笑道:「你倒曉得。」把那狗肉當中撕開,遞與莫之揚一半,兩人相顧一笑,各自埋頭苦幹。
那塊狗肉分量不少,莫之揚吃完自己那一半,雖不十分飽,倒也差不離。抹抹嘴唇,見啞娟手中還剩一塊,嚥了口唾沫,啞娟瞧他臉色,冷笑一聲,將那塊狗肉塞在莫之揚手中,道:「吃了罷!」轉回身,掏出火石、燈絨,將燭臺上一截殘燭點了,從神龕供臺上拉下一塊木板,「咔嚓」磕成四段,瞧了瞧長短,放在一邊;又拽下一片又髒又黑的布幔,「哧哧」撕成幾條,取了木板,向莫之揚走來。
莫之揚道:「你要做什麼?」啞娟笑道:「我要把你這小傻瓜綁起來。」在莫之揚一旁坐下,道:「把你的臭衣裳掀起來罷!」莫之揚驚道:「你……你真要綁我?」啞娟見他害怕,不由眉開眼笑,道:「你又髒又臭,我才懶得綁你呢。不過,上官大姐心好,看不得瘸驢瞎狗,想給你接起骨頭來,成不成?」莫之揚放下心來,疑道:「你會接骨麼?」
啞娟並不作答,掀起他衣裳,伸手在左肋上輕輕按動,直到莫之揚「哎呀」一聲時,方道:「就是這裡了。」左掌按住他前胸,右掌從他後背慢慢捋過來,輕聲道:「疼不疼?」莫之揚本來很疼,但聽她說話溫柔至極,渾不似方才那般模樣,驚奇之下覺得疼痛也輕了,遂道:「不很疼。」啞娟笑道:「不錯不錯,真乖!」說到「乖」字時,雙掌一用力,只聽「格格」兩聲,莫之揚疼得失聲撥出。啞娟怒道:「叫什麼叫,已經好啦。你別動,我給你綁上夾板!」又恢復了那兇巴巴的模樣,拿那兩塊木板貼在他的前胸和後背,拿布條綁木板時,仔細在莫之揚前胸看了兩眼,道:「那羅狗賊居然練成了鐵砂掌力,幸虧他功力不深,不然小傻瓜就沒命啦。」莫之揚見自己胸前有一塊兒隱隱隆起,紅豔豔宛如一隻手掌模樣,心裡很害怕,但他怕啞娟小看,道:「啞娟姐姐,你怎的懂這麼多?」啞娟搖頭道:「叫我姐姐就行了,不用再加上啞娟二字。啞娟是羅家那賊婆子隨便給我起的名字,那蠢婆娘也不想想,天下哪裡有那麼好的啞巴,既聽得到,卻不會說,呸,好事還能都讓她攤上?」說到這裡,氣憤憤的,連布條也忘了綁。
莫之揚猜想她或許有什麼隱秘之事,就不說話。過了半晌,啞娟長嘆一口氣,道:「這回幸虧讓我逮住了時機,將我家的……我家的寶貝取了回來。娘啊,你若是知道女兒的艱難,也該……」邊說邊長嘆了一聲。
莫之揚聽她這嘆息分外沉重,想起自己家的事來,不知不覺也嘆了一口氣。啞娟聽到他嘆氣,醒回神來,擦擦眼淚,將他放在草堆裡斜躺了,道:「你躺著不要亂動。」莫之揚點點頭,道:「多謝啞娟姐姐啦。」
啞娟瞪眼道:「怎麼還叫我啞娟姐姐,我本名叫上官楚慧,楚楚動人的楚,聰慧伶俐的慧,比那啞娟好聽麼?」見莫之揚點頭,笑道:「你是小傻瓜,不知道上官這個姓氏多了不起。我娘說啊,當今貴姓一是武,另一就是上官。上官家莊嚴高貴,威震皇宮。那時候啊,可是好生了得。」側臉看著燈燭,雙目熠熠生輝。
莫之揚聽她說得認真,不禁暗暗神往。上官楚慧幽幽嘆了口氣,道:「小傻瓜,你叫什麼名字啊?」莫之揚聽她問自己姓名,高興起來,道:「我姓莫,複名之揚。」
上官楚慧笑了一笑,道:「今晚咱們就住在這裡了。這幾日羅狗賊與賊婆子一定在城中四處搜查,恐怕十天半月咱們都走不了。」一邊說著,一邊上了供案,盤腿坐下,從懷中取出那本黃絹書,看了一會兒,嘆一口氣,放入懷中。望著一閃一閃的燭苗,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這一靜下來,莫之揚更覺得連吸氣呼氣都牽動傷處,好不難受。過了一會,忽然前胸猶如針刺一般,不是骨頭斷裂的那種疼法,吃了一驚,再靜心覺察時,疼得更加厲害,不由道:「上官姐姐,我胸口疼得很,是不是狐精狸怪捉弄咱們?」
恰在此時,屋外不知什麼小獸「嗚歐歐」叫了一聲。上官楚慧一激靈,跳到莫之揚身邊,伸手在他額際一試,道:「你斷了骨頭,又受了驚嚇,有些發燒啦。這可怎麼辦?」站起身來,在屋內轉了兩圈,回頭瞧著莫之揚,又道:「你是不是還覺得胸腹之間似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喘不上氣來?」
莫之揚依言一試,果然如此,驚道:「上官姐姐,真是這樣,你怎麼知道的?」上官楚慧重重「嗯」了一聲,道:「你中了那羅狗賊的鐵砂掌,我雖給你接好了骨頭,卻沒本事給你療治五臟的內傷。這內傷要是誤了治,你將來怕是……怕是……好不了啦。」
莫之揚雖不知什麼是內傷,但聽她說得嚴重,更加害怕,問道:「那……那怎麼辦?」
上官楚慧想了一想,忽然臉上飛上一抹紅暈,接著怒氣衝衝道:「你怎麼就知道問我,我怎麼就會知道?我欠了你的麼?」
莫之揚受她訓斥,已不像方才那般不習慣,料知她在撒謊,道:「上官姐姐,你不要騙我,你一定有治療的法子。」上官楚慧怒道:「你怎麼知道我有法子給你療傷?」
莫之揚正色道:「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有本事的姐姐,你大約是不願意給我治傷,便推說自己治不了,可你不會撒謊,臉上紅紅的,能騙得了誰?不過,你已經救了我一命,就是不給我療傷,我也很感激了,撒謊可就不好啦。雪兒每次撒了謊,我就好長時間不理她;若是梅伯伯知道了,還要打她一頓。」想起梅落、梅雪兒,不由得好生黯然。
上官楚慧一言不發地瞧著他,眼神閃動,似是猶疑不決。良久,忽然頓足道:「小傻瓜,遇到你真是我倒霉,我哪世欠了你!」走到莫之揚身邊坐下,道:「你說得不錯,我是能給你治傷,不過我只能教你法子,要除去身上的掌毒啊,還得靠你自己。」
莫之揚心中一喜,卻發愁道:「我……我什麼也不會,怎麼會除去掌毒?」話剛出口,「啪」的一下,臉上捱了上官楚慧一巴掌。莫之揚也不由怒道:「你憑什麼打我?」忽見上官楚慧眼神似是十分悲傷之外更有十分幽怨,不由心腸軟了,道:「上官姐姐,你不願給我治就算了,就算我死了,到了閻王爺那兒,也只會說你的好話。」
上官楚慧怔怔看著他,忽然掉下淚來,喃喃道:「我的命怎的這麼苦?偏偏遇上了你這麼個小傻瓜?長得又這樣難看?」
莫之揚聽她屢說自己難看,心道:「我很難看麼?以前我跟梅伯伯、雪兒乞討時,人家常誇我眉清目秀,像個好人家的小公子,怎的上官姐姐偏偏覺得我難看?」但想上官楚慧說話做事處處與人不同,也就不以為奇,只悶悶地坐著喘氣。
上官楚慧忽然道:「莫之揚,你聽著,今天咱們在這裡,不管這觀音娘娘是泥胎也罷,是真神也罷,你當著她的面,給我發一個誓來!」說完走到觀音像前跪倒,回頭道:「你也過來跪下!」莫之揚猶豫了一下,見她說得嚴厲,忍痛爬起,走到觀音像前,小心翼翼跪下。上官楚慧道:「我說一句,你跟著說一句。」見莫之揚點頭,哼了一聲,面朝著觀音像道:「觀音娘娘在上,弟子莫之揚發誓:一生不負上官楚慧,待她真心實意,決不三心二意,移情別戀。若違此言,甘受天轟雷劈,獄火冶煉!」唸完這幾句話,垂下頭來,嚶嚶哭泣。莫之揚見她哭得傷心,急道:「你莫哭,我發誓就是!」上官楚慧怒目道:「誰希罕!」哭聲更大。過了一會兒,不見莫之揚發誓,抬起頭來道:「傻瓜,你怎麼不說?」
莫之揚雖是個孩子,也大概聽懂了誓言中的意思,囁嚅道:「上官姐姐,我……怎敢一生拖累……姐姐……又怎能說不負姐姐?」
上官楚慧罵道:「你這個臭小子,傻瓜,笨蛋!你既不敢,為什麼還要我給你治傷?你既不敢,為什麼還要學我上官家的‘四象寶經’?」
莫之揚道:「我沒……沒要學你家的什麼……寶經……」上官楚慧揚手剛要打他,又氣恨恨將手掌垂下,一字一頓道:「你不學‘四象寶經’,誰能治得了你體內掌毒?」
莫之揚驀然覺得腦海之中嗡了一聲,懵懵懂懂,也掉下淚來,道:「上官姐姐,你莫哭,我發誓就是!」眼望著觀音像,正色說了一遍,除了自己多加了「姐姐」二字,可說是一字不差。上官楚慧望望他,忍不住「哇」地放聲大哭,哽咽道:「娘啊,女兒在你面前立的誓,今日已應了:咱們家的‘四象寶經’,女兒沒傳給外人……」
上官楚慧哭了一會,從懷中取出那本黃絹書,道:「這是我家傳的內功修習之法,叫做‘四象寶經’。喂,你識不識得字兒?」
莫之揚頭一次覺得自己也有點光采之處,忙答道:「識得幾個。梅伯伯以前教我念《詩經》、《論語》時,還說過我……我甚是聰明伶俐呢。」向上官楚慧望了一眼,卻見她也正怪怪地瞧著自己。兩人目光一經對視,莫之揚不好意思,忙傻笑一下,上官楚慧嘻嘻一聲,也破涕為笑。莫之揚但覺她這一笑猶如急雨忽收,麗日放晴,說不出地明媚照人,不由得呆呆地道:「姐姐,你……你可真好看。」上官楚慧愕然嘆口氣,將那本黃絹書遞到他面前。莫之揚左手接過,但見那黃絹書封面上乃是四個小篆,喜道:「姐姐,這是《四象寶經》,我識得呢。」抬手翻過封面,看清裡面第一頁的字畫,不由得輕呼一聲,道:「怎麼是這些?」
原來書上第一頁畫了一個裸身女像,雙臂下垂,兩足並立,身上畫了數條細線,說不出地怪異。莫之揚臉如熱炭,慌忙把目光轉向一邊,連道:「我不識得,我不識得。」
上官楚慧扯住他右耳,怒道:「讓你看那上面的文字,誰讓你看圖畫啦?」拉他面對著那書頁。莫之揚心道:「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這雖是一張圖畫,我看見了,那也是非禮了。既已非禮,再非她一非有何不可?」見書頁那女像下果然有數行蠅頭小字,心下大定,念道:「奇正相剋,陰陽互輔。男子陽剛,女子陰柔,惟我四象,剛柔相濟。始於丹田,歸於心脾,驅之勞宮,生之湧泉,川流不息,日月永滋。」
上官楚慧喜道:「你這小傻瓜果然沒騙我。說來甚是丟人,我不認得幾個字,以往練這四象寶經時,只是看了人像上的線條箭頭瞎琢磨,這回有了你,咱們可以好好習練啦。」取過書翻開第二頁,道:「這上面寫的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