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之揚低頭瞧去,見第二頁上還是一張裸女像,不過身上卻只畫了兩根線,從肚臍下三指處引出,一條順左腿延至足底,一條順右胸上伸至右臂掌心。細線旁寫了許多小字,什麼「丹田」、「膻中」、「會陰」等等。註文上寫道:「集意念于丹田,叩齒二十,舌舐齦交,藥津生焉,乃服。導至丹田,思日精月華設而為旋丹,徐徐為二,一引之駐任脈諸穴,不催不滯;一導其遊督脈諸穴,遇‘肩井’而過,息於勞宮。若成,反習之。」莫之揚唸完,上官楚慧喜形於色,道:「是麼是麼?原來是徐徐為二,難怪我以前練時總不大對頭。那花賊婆子搶走我家寶經,誤了我練習,不然我早就練成了,將她一掌打死,豈不甚好?」拉摩之揚在枯草堆中坐下,挨著他坐了,道:「這丹田、膻中、會陰等等,都是穴位名稱。你記好了,我講給你聽。」當下一手指著書中畫像,一手在莫之揚身上戳戳點點將諸般穴位,指點給他記了,囑道:「你這些日子不能動,便熟記這些穴位,再將經文念熟說給我聽。」見莫之揚點頭,笑道:「小相公,你醜是醜了些,可人似乎不是太笨。」
當下,上官楚慧依了新法習練內功,莫之揚就著燭火翻看《四象寶經》。過了一會,殘燭閃了幾閃,便熄滅了。莫之揚便將黃絹書摺好,放進懷中。耳畔但聽上官楚慧鼻息均勻,似是連燭火熄滅也未發覺。
一輪下弦月不知何時升起來,透過蛛網虯結的窗子灑進室內,將上官楚慧半個身子照亮,半個身子隱藏在黑暗之中。莫之揚聞到她身上清香,怕自己又髒又臭碰著了她,悄悄向後挪了挪身子。他抬頭看著窗外下弦月,暗暗道:「前幾日這月亮還是圓的,梅伯伯望著月亮,給我和雪兒講嫦娥奔月的故事。卻只是過了這麼幾天,那月亮便殘了,梅伯伯也死了,雪兒也讓‘三聖教’的那些惡人抓走了。」輕輕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又想:「上官姐姐為什麼要裝啞巴?為什麼要揭穿陳老蛋、花夫人的秘密?又為什麼讓我發誓?」思緒紛紜,想之不清,卻覺得窗外之月漸漸放大模糊,不知不覺迷糊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忽覺有人輕輕拍自己的頭。莫之揚一驚,睜開眼睛,見上官楚慧正定定望著自己,右手食指豎在唇邊。莫之揚知她不讓自己說話,便點點頭。上官楚慧低聲道:「有人來啦。」抱他在觀音像後輕輕放下,道:「待一會兒來的若不是好人,我便一刀將他戳死。你可千萬不要出聲分我的神。」鼻子皺一皺,做了個鬼臉,輕輕躍下神龕,從靴筒中拔出一把湛藍色的匕首,掩藏在那半扇門之後。
過了小半頓飯工夫,只聽樹林中一個男聲唱道:「春寒料峭,溫壺老酒度孤宵。饞性不耐等,酒不及熱全光了。千里一劍行,都道江湖好光景。怎懂得不懼血花熱,難銷孤燈冷。」歌聲斷斷續續,由遠及近,中間夾著輕一下重一下的腳步聲和樹枝折斷聲,一聽便知是個醉酒大漢走來。莫之揚大是驚恐,輕聲叫道:「姐姐,過來,藏起來!」上官楚慧轉過頭來,狠狠瞪了他一眼,揚手做了個打耳光的架式。
那大漢渾不知破庵之內還有人,「砰」的一聲將破門踢開,卻被門檻一絆,向前撲倒。上官楚慧大喜過望,揮起匕首向那大漢後心猛插下去。孰知那大漢方才明明醉得不成樣子,卻忽然變了個人似的,低呼一聲,猛地撲倒,就勢滾出兩個圈子,翻身躍起,大喝道:「什麼人暗算南某?」這一聲猶如霹靂猛炸,小庵內頓時嗡嗡作響,蛛網灰塵簌簌掉落。上官楚慧招式落空,搶上一步,舉刀又刺。那大漢哼了一聲,不避不動,待上官楚慧手中匕首距他前胸不足四寸時,猛地伸出左掌,搭住上官楚慧右腕,一翻一扭。上官楚慧「哎喲」一聲,大罵道:「你這死賊,有種就殺了姑奶奶!」那大漢笑道:「分明是你要殺我,我殺你做什麼?」伸指點了她肩井、周榮二穴,足尖一彈,又點了她足三里、環跳二穴,手一鬆,上官楚慧軟綿綿跌倒。
那大漢打著火絨,往供臺上照了一照,笑道:「把我那半截蠟燭點完了。」晃滅火絨,在枯草堆坐下,摸到鐵鍋,惱道:「怎的把我的狗肉全吃光了,連湯也不留下一些?」旋即又笑道:「你這小丫頭真是好福分,我燉那狗肉時放了不少西域寶蓮,最能滋長內力,合該你走運。」說完這句話,側身躺下,從腰上解下酒葫蘆,「咕嘟嘟」喝了一氣,將酒葫蘆枕了,不大一會兒,竟扯起了鼾聲。
上官楚慧不能動彈,高聲叫道:「你快解開我的穴道!」那大漢卻恍若未聞,只管呼呼大睡。莫之揚咬牙摸下來,躡手躡足走到上官楚慧身前。上官楚慧小聲道:「傻小相公,我被那酒鬼點了穴道。你先逃罷,若是我死不了,再去找你。」莫之揚道:「你說什麼啊,為什麼你救我時不一人逃走?」咬著牙慢慢蹲下,道:「我揹你走。」上官楚慧眼睛一轉,輕聲道:「小相公,你怎麼就知道逃?那酒鬼睡著了,你撿起我那把刀子來,輕輕走到他身前,一刀戳進他心窩裡去,那時咱們想走想留,都可以了。」莫之揚搖頭道:「他不像是個壞人,幹麼要殺他?」上官楚慧怒道:「你怎麼什麼話都不聽我的?」
忽聽「哈哈哈」三聲大笑,那大漢翻身坐起,笑道:「不錯不錯,我說一個小姑娘吃不完我那一鍋狗肉,果然有一個小傻瓜幫忙!」伸手從牆上抓下一塊木板,咔咔捏碎彈出,悉數打到上官楚慧身上。上官楚慧「哎喲」一聲,從莫之揚身上滑下來站在地下。莫之揚驚道:「他打傷了你麼?」上官楚慧搖了搖頭,輕聲道:「他解了我的穴道。」知那大漢武功高明,十個自己也不是他對手,一時沒了主意。
那大漢「咚」一聲重重躺回乾草堆中,甕聲甕氣道:「你們愛走愛留都請便,只是莫要再打擾我睡覺!」不一會兒,又呼呼扯起了鼾聲。
外面又黑又冷,又怕那大漢醒來,上官楚慧只得扶莫之揚挨牆坐下,取了供臺上的布幔,與莫之揚一起將腿、腹蓋了。儘管那大漢鼾聲實在太過響亮,還是靠在一起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日早晨,太陽昇出,薄曦消盡。二人忽聽有人大聲道:「痛快,痛快!」各各一激靈,睜開眼睛。昨夜三人雖是照過面,卻沒有看清相貌,此時見這大漢約摸二十七八歲年紀,顴骨奇高,唇上腮邊亂蓬蓬長了許多鬍鬚,身上穿的一件短袍破了許多處,腰上懸了一柄鐵鏽斑斑的大劍。看來他這一覺睡得頗好,臉色黝紅,雙目之中精光灼灼,兩臂向外一伸,渾身骨節「咯咯」作響。上官楚慧知道這大漢身懷絕技,招惹不起,但她是天生的倔脾氣,冷冷哼了一聲,一個白眼丟過去,將頭扭向一旁。
那大漢看到他倆,想起昨夜之事,笑道:「睡得可好?」莫之揚見那大漢雖是相貌粗豪,這一笑卻十分友好,答道:「還不錯,南大哥,你睡得好麼?」
那大漢奇道:「你怎麼知道我姓南?」莫之揚道:「昨夜你說什麼人暗算南某,那一定是姓南啦。」那大漢點頭道:「不錯不錯,小哥貴姓?」
莫之揚長這麼大,除了梅伯伯與雪兒,現下又加上個上官楚慧,從未有人對他如此和言悅色過,見這相貌奇異的大漢稱呼自己為小哥,忙肅然道:「我姓莫。」
那大漢哈哈大笑,道:「那位姑娘貴姓啊?」上官楚慧冷冷道:「姑娘沒有貴姓,就是有也不告訴你。」那大漢聽她說的話刺人,卻並不生氣,呵呵笑道:「小姑娘好硬的脾氣,甚合南某胃口。」拾起地上鐵鍋,大步走出庵門。
上官楚慧少不得又「孃的」、「酒鬼」等等罵了一通,對莫之揚道:「小相公,你現下好些了麼?能不能走?這酒鬼看樣子是要賴在這裡了。咱們就是走不了,也要另尋地方去住。」
卻聽那大漢笑道:「這屋子不小,你們為什麼非要出去住?」端了一鍋水走進門來,在牆邊角一箇舊灶上架了,拾些乾草枯枝塞進灶內,打火點著,回頭道:「何況我今日便要走了,你與你的小相公在這裡支起爐灶過日子,也大無不可。」
上官楚慧見那大漢有取笑之意,不由得又羞又惱,正沒好氣,見莫之揚出神地望著那大漢,忍不住推了他一把。那大漢瞧得有趣,笑道:「你們兩人幫我燒水,我去找些東西,咱們好充飢。」又出了門去。
過了一會,莫之揚見那爐火將要熄滅,到爐灶旁添柴加火,瞧見鍋中自己的倒影,映出一個滿面灰塵的小男孩,頭髮焦黃,眉毛禿禿,嘴角耳輪起了許多小水泡,分明是個從草灰中扒出來的小土蛋兒。莫之揚知道自己是被那場大火烤成了這般模樣,心想:「難怪上官姐姐一直嫌我長得醜。」不一會兒,只見庵內一暗,那大漢出現在門口,笑道:「今日咱們運氣不錯。」大步走進,將兩隻雉雞扔到灶前拔雞毛,不一會兒就拔好一隻,抽出老鏽斑駁的鐵劍,將雞腳、雞頭剁去,掏了雞雜,扔進鍋內,轉頭笑道:「你們倆只等著吃,不來幫忙麼?」
上官楚慧哼了一聲,轉眼去看神龕上的觀音像。卻見那觀音面含微笑,似是也在譏嘲自己,禁不住好生惱怒,摸起地上一塊土坷垃,砸在觀音像臉上,一邊罵道:「你笑什麼笑,很好笑是不是?」
莫之揚乾咳一聲,見那大漢又要另拔一隻雉雞的雞毛,忍不住道:「南大哥,你瞧這鍋不是很大,兩隻雞不見得能煮下,不如咱們把這隻雞裹了溼泥,塞進灶內,等鍋裡那隻煮好了,這隻也就燒好了,兩隻雞兩個味兒,豈不甚好?」
那大漢笑笑,提了那隻雞興沖沖走出門,不一會兒裹了一個泥疙瘩回來,塞進灶內,望著爐火,頭也不抬地道:「莫小相公,你從哪裡聽來的這個吃法?」
莫之揚道:「我梅伯伯帶了我和雪兒討飯時,偶然也能捉只鳥雀,梅伯伯便這樣燒給我和雪兒吃。」
過了一個多時辰,鍋中、灶中香味大盛。那大漢停了火,待熱氣淡了,端下鍋來,從供臺底下找了三個香爐,拿乾草揩了,將湯分倒入香爐之內,招呼上官楚慧、莫之揚二人,莫之揚瞧瞧上官楚慧,拿手肘輕輕碰碰她。上官楚慧道:「要吃你去吃好了,不要管我!」
那大漢笑道:「這姑娘不餓,莫小相公,那咱們就吃罷。」從爐灰中扒出那隻「泥衣雞」,敲去泥殼,霎時香氣四溢。但見圓嘟嘟一團雞肉,金黃油亮,雞毛已被泥殼拔得一乾二淨,不禁讚道:「好吃法!」將烤雞扯開,一半遞與莫之揚。莫之揚遞給上官楚慧,上官楚慧看他一眼,重重吐口氣,伸手接過,放在嘴邊便咬,卻「哎喲」一聲叫道:「這麼燙!」見那大漢、莫之揚都看著自己發笑,臉兒一揚,席地坐下,端起一隻香爐喝了口雞湯,道:「不吃又怎的!」
吃了一會,上官楚慧抹抹手,對那正猛灌酒的大漢道:「喂,我吃飽啦,有句話要問你。昨天晚上我要殺你,今日你卻請我們吃飯,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那大漢哈哈大笑,擦擦嘴,擊節吟道:「世人千千萬,識者一兩千;三五成知交,餘者皆泛泛。何況恩與仇,一了都徒然。君不見孤墳野鬼無處訴,莫不後悔好當年?」
這首歌的意思甚是淺顯,莫之揚聽懂了,上官楚慧也若有所思。莫之揚忽覺得心頭一熱,道:「南大哥,你唱得可真是好聽。」
正在此時,忽聽南山坡上「嗖」的一聲,一支響箭「嗚嗚」叫著飛上天空。那大漢神色一變,飛步搶出屋外。莫之揚、上官楚慧也跟了出去,但見天空中炸出一團五顏六色的煙花,留下一股青煙順風徐徐向南飄去。
那大漢擊掌笑道:「三聖教的狗雜種果然有些門道,知道南某在此,還敢來此滋擾。」轉回頭望著莫之揚,搓搓雙手,似是在想什麼事。忽然一拍額頭,道:「有了。」從懷中摸出一個油布小包,道:「你教了我一個吃雞的法子,算得上是一技之師。南某無以為謝,幸好‘百草和尚’的黑玉續骨膏還算不差,治傷最是靈驗。」將油布包塞於莫之揚,又道:「你娘子脾氣不好,莫兄弟千萬小心,我去了。」轉過身長嘯一聲,幾個起落已不見蹤影。
上官楚慧罵了幾句,莫之揚道:「上官姐姐,他是個好人,你為什麼要罵他?」上官楚慧瞪眼道:「你是不是聽信了他的話了?我的脾氣不好麼?」
莫之揚心道:「你的脾氣豈止不好,簡直是很不好。」嘴上卻沒有說出來,含糊道:「其實一個人脾氣好壞又有何妨?只要心地是好的,就行了。」
莫之揚見她又著惱,乾脆一言不發。上官楚慧發作夠了,道:「他給你的東西拿來我看看!」
莫之揚笑道:「既不要他的臭好心,看他給的東西做什麼?」上官楚慧卻不生氣,正色道:「小傻相公!這‘黑玉續骨膏’可是江湖人的寶貝,哪能這麼容易就送人的?我看八成是那姓南的胡吹大話,騙我們兩個沒見識!」只見油布小包中是兩片碗口大的蚌殼,揭開蚌殼,裡面滿滿盛著烏油油的藥膏,苦香氣撲鼻而至。莫之揚道:「是不是?」上官楚慧點點頭道:「的確不錯。我舅舅被人打傷時,劉雲霄叔叔便為他去求百草和尚,都沒討到這黑玉續骨膏。這姓南的給你這麼多,可真是好大的人情。」
莫之揚笑道:「你既說這藥膏金貴,就送給你好啦,你好拿了去給你舅舅治傷。」上官楚慧眼圈一紅,嘆口氣道:「傻瓜!我舅舅早就不在人世啦,我非得要練好武功,把害我爹孃、舅舅的仇人一個個全殺了,方對得起他們!」說到這裡牙關緊咬,雙目圓睜,似真見到仇人一樣。
這藥膏甚是靈驗,上官楚慧每日給莫之揚抹一次藥,抹到第七日的時候,莫之揚右手已敢屈伸。這幾日之中,莫之揚嘴唇、耳輪上的水泡也漸漸好轉,浮腫也漸漸消除,淨手淨臉之後,上官楚慧見他果然是個俊俏少年,那脾氣不好的毛病也就改了許多。莫之揚按經文給她詳解「四象寶經」,上官楚慧越練越覺得對路,對「小相公」更加一天一個看法。
又過幾日,莫之揚已近痊癒。這日早晨,上官楚慧要下山,莫之揚道:「上官姐姐,咱們下了山之後,你要去哪裡?」上官楚慧笑道:「我能去哪裡?自然是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莫之揚喜道:「真的?」卻又憂道:「我要去西涼永靖,連自己也不知那是什麼地方,怎能累姐姐同去?」
上官楚慧正色道:「咱倆已在觀音娘娘面前發了誓,從今以後,那便是自己人了,說什麼客套話?不過,你要去西涼永靖做什麼?」
莫之揚簡略把陸通相托、梅落慘死等事對她說了。上官楚慧點頭道:「答應人家的事,不管千難萬險,也要做到。不過,這玄鐵匱既是他們什麼廣素派的寶貝,陳老蛋、三聖教等又那般眼熱,定是非同小可。咱倆須小心行事,若是走漏了風聲,怕是要……總之是大大不妙外加萬萬不可。」
上官楚慧見他雙目閃動著喜悅之情,心中一動,柔聲道:「小傻瓜,你就那麼願意和我在一起?」莫之揚正色道:「當然啦,咱們是自己人嘛。」上官楚慧動容道:「你不怕我打你罵你?」莫之揚搖搖頭道:「我不惹你生氣,你怎會打我罵我?」
當下二人商議行路事宜。上官楚慧到觀音娘娘身上、臉上颳了些油彩,和了香灰、雞油在面容上塗了,用神臺上的布幔胡亂縫了套衣裙,再將頭髮散開,亂蓬蓬挽了個髮髻,拿樹枝作簪子插好,笑道:「怎麼樣?能不能認出來?」莫之揚看她這一改妝,分明是個二三十歲的傻大姑模樣,哪裡還有上官姑娘的半分蹤影,拍掌道:「上官姐姐好本事,連我都認你不出了。」
上官楚慧笑道:「咱們醜的變俊了,俊的變醜了,那羅狗賊、賊婆子和陳老蛋就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咱們。不過,你可不要再叫我上官姐姐了,免得露了馬腳。」莫之揚道:「那我叫你什麼?」上官楚慧搔首道:「這個……你就叫我……叫我娘子好啦。」
莫之揚只覺得好玩,叫道:「娘子!」上官楚慧粗聲粗氣道:「相公,什麼事?餓了麼?我給你燒飯吧!」兩人相對大笑,擇路下山。
他們上山之時是為了逃命,下山卻說說笑笑,好不愜意。莫之揚採了一朵山花遞給上官楚慧,上官楚慧在耳鬢上插了,卻不僅沒襯出花容月貌,反而更顯得傻姑學俏,在一處小水潭前照了照,搖頭道:「醜死人啦。」莫之揚卻覺得她此時神姿仙貌,妙不可言,連道好看。上官楚慧也不與他辯駁,折了一段柳枝,邊走邊唱道:「山花開耶開,姑娘上山來。聽說有廟會耶哎,可惜他沒來。無奈下山去,捎一把黃花菜……」
兩人從山上下來,已近晌午。進了杭州城中,在一家麵館打尖。那麵館之中已有一夥人飲酒,半遮了屏風,吃了不到三口面,便聽鄰桌一人道:「什麼?你要去西涼永靖?那地方萬里迢迢,你不是瘋了麼?」莫之揚、上官楚慧嚇了一跳,各把一口面噎在嘴裡,半晌才敢向鄰桌看去。
只見那桌上坐了四個中年漢子,一個商人模樣的綠袍漢子拿竹筷夾了片火腿肉,對一個瘦臉醬袍漢子道:「我勸劉師兄還是再斟酌斟酌,千萬莫要叫兄弟們擔心。」那瘦臉漢子道:「我師兄出了事,他的兩個徒弟都在咱們地界失了蹤,我怎能坐視不管?」那綠袍漢子問道:「到底是什麼事?」瘦臉漢子搖頭道:「唉,我大師兄做事一向周密,這次是什麼事竟連我也不知道。」那綠袍漢子得了理,道:「實話告訴你罷,兄弟可是聽說這事跟江湖至寶玄鐵匱大有干係。」其餘兩人一齊點頭。莫之揚嚇了一跳,留神細聽。
上官楚慧看清瘦臉漢子形貌,悄聲對莫之揚道:「那個是我給你說的劉雲霄叔叔。怎麼他也要到西涼永靖去?」莫之揚低聲道:「你不上前招呼一聲麼?」上官楚慧道:「你真是個小傻瓜。我只見過他一面,怎敢輕易相信?那玄鐵匱既不是一般物件,能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個人知道。這一點啊,你可得跟我學學。」二人付了面錢,出面館時見那三個人還在勸「天鷹水鯊」劉雲霄不要去永靖。
兩人將餘錢去成衣鋪置辦了幾身衣裳,出了城,先到了寶石山下,莫之揚見竹屋木牆已燒成一片灰燼,只有兩隻大水缸還完好無損,不禁又哭了一場,從灰燼中撥出兩具焦屍,也辨不出哪個是梅落,哪個是陸通,只好一起合葬了。立了一塊木碑,題道:「義伯梅落大人墓」,再哭一場,覓道而行。
兩個半大孩子,又沒有銀錢,行路之苦,可想而知。第七日時,上官楚慧道:「咱們出來已經有七百餘里地,那羅老賊、賊婆子的勢力到不了這裡了。娘哎,我可要換衣裳啦,這幾日人家看我一眼,我覺得連脖子都紅了呢。」尋一條溪水旁洗了臉,鑽入樹林之中,不一會兒,便出來一個俊俏的少女。莫之揚笑道:「娘子……不對,不對,你又成了上官姐姐啦,這樣可真好看。」上官楚慧笑道:「傻瓜!上官姐姐便是你娘子,你娘子便是上官姐姐,好看難看,你都要看的,知道麼?不許抵賴!」莫之揚笑道:「若是你抵賴了呢?」上官楚慧正色道:「盡說痴話,好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夫,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莫之揚見她說得認真,也不再辯駁,笑道:「我看人家娶媳婦兒,都是抬了花轎,吹了喇叭,一路熱熱鬧鬧。那新郎官騎著高頭大馬,好不神氣,哪像咱們這樣子?」上官楚慧怒道:「我娘說‘花轎子,花轎子,抬了一個苦日子。’咱們沒有花轎子,那過的一定會是好日子,你覺得不好麼?」掬起一捧水,向莫之揚潑去。兩人鬧成一團,從溪邊追到大路上。
忽聽「籲」的一聲,莫之揚忙轉回頭來向路上看去,但見眼前白影一閃,一匹駿馬險些撞在自己身上,莫之揚嚇出一身冷汗,卻見一道黃影一閃,又一匹駿馬從眼前馳過。那兩匹馬上分別乘了一名黃衫少年與一名白裙少女,都是十五六歲模樣。他倆本在路上比賽馬的腳力,跑得正歡,冷不丁從林中躥出個莫之揚來,幸虧騎術頗為不弱,危急中韁繩一拉,雙雙從莫之揚眼前斜斜掠過,勒住坐騎,回過身來。
但見那少年劍眉星目,雖未成年,卻已有了一些英武氣概,背上斜插了一口鑲了明珠的長劍,衣華人貴;那白裙少女彎眉俏目,回眸之間,尊貴嫵媚,背了一柄皮鞘劍。兩人調轉坐騎,向莫之揚趨來。
莫之揚一時心下忐忑。上官楚慧從樹林中追出,道:「小相公,他們撞著了你麼?」莫之揚搖頭道:「沒有,我可能嚇著了人家。」上官楚慧吁了一口氣,拉了莫之揚便要拐進樹林。
那黃衫少年在離二人一丈處勒住坐騎,冷冷看著二人,大聲道:「小畜生,你瞎了眼麼,萬一讓我的寶馬踏破了你這顆破腦袋,那不是成心給我們找晦氣麼?」莫之揚是自小給人喝罵慣了的,尚不覺什麼,上官楚慧卻按捺不住,鼻子一擰,罵道:「你才瞎了狗眼!你們差一點撞著我們,我們沒找你們的碴子,你倒你孃的有了理?別以為騎了個牲口自己也就成了牲口,就是牲口說話也比你好聽些!」
黃衫少年冷不丁遇到這麼個罵人祖師,一時慌了手腳,轉頭對那白裙少女道:「席妹,你看……」一張俊臉又紅又急,似是連汗都要冒出來。那白裙少女目光由柔轉狠,盯住上官楚慧,冷冷道:「這位姑娘嘴皮子十分厲害,不知手上功夫是否也不錯?」腳下一夾,催馬馳來,手中馬鞭向上官楚慧面上抽到。上官楚慧見她來勢迅猛,忙拉著莫之揚向後退去,卻聽「呼」的一聲,那黃衫少年也揚鞭向他倆抽到。
上官楚慧見鞭鞘距莫之揚不及一尺,忙將他向旁邊一扯,自己後背卻結結實實捱了一鞭。上官楚慧罵道:「你孃的媽媽!」將莫之揚推到一邊,拔出靴中匕首,著地一滾,到了那白裙少女馬前,猛然站起,一刀向馬眼插落。那白馬嘶叫一聲,頭一擺,竟躲開這一刺。白裙少女跳下馬來,反手取出背上長劍,劍花一抖,向上官楚慧刺到。上官楚慧一聲不吭,側身閃過,貼地掃出一腳。那白裙少女足下一點,避開這一掃,笑道:「果然有些門道!」左手捏個劍訣,右手劍託猛地一沉,劍柄向上官楚慧頭頂磕去。上官楚慧冷哼一聲,向後一仰,右足彈起,點向那少女脅下笑穴。兩人拆了幾招,那少女忽然臉色大變,「咦」了一聲,彈開一步,驚疑道:「你是誰?怎會上官家的功夫?」那黃衫少年聽了,低呼一聲,道:「上官家的功夫?」
莫之揚跑上前來,對那兩人道:「大路通天,各走一邊,這路既不是你們家的,為什麼我們就不能走?有什麼事不要尋我娘子的麻煩,衝我來好啦!」上官楚慧笑道:「小相公倒也義氣,不過你只消在一旁看著就行了,打發這兩個小狂徒,還用得著你的四象寶經神功?」她脾氣雖十分潑辣,其實心思極為縝密,聽這少年少女言語之中似是對上官家的功夫甚是忌憚,便乾脆順風扯旗。
那少年少女聽了她說什麼「四象寶經」之類,再見上官楚慧應敵之式正是上官家的獨門招式,更是信了她的話。寧肯信其有,不肯信其無,俱收了長劍,相互看一眼,一齊點點頭。轉身上馬,揚塵馳去。
上官楚慧二人受了氣,更知要發奮用功。一路上上官楚慧便將吐納之法說給他聽。莫之揚用心默記,幸好他天生不笨,四象寶經的吐納之法,俱都記下。
這一日近晌午時,麗日當頭,雖只是暮春天氣,但已覺得酷熱難當。莫之揚解開衣釦,道:「娘子,你也解了衣釦兒麼,這樣就不太熱了。」上官楚慧臉龐飛上一抹紅雲,罵道:「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邁開幾步,手搭涼棚向前望去,忽然喜道:「前面有個茶棚,孃的,還是老辦法,吃了喝了撒開腳丫子就跑!」十分喜悅。莫之揚順著上官楚慧手指看去,只見前面二里餘處,獨獨生了三株巨槐,槐樹後面,搭了一幢朱漆茶樓,上下兩層,似是已飄出綠豆粥與醬燴麵的香味。莫之揚忽然道:「娘子,那兩個……兩個他孃的媽媽也在那裡!」
上官楚慧道:「是麼?」果見一白一黃兩匹駿馬綁在一株槐樹上,其主人想必正在樓上吃茶。上官楚慧呸道:「你孃的媽媽!」忽然眼睛一轉,側臉對莫之揚笑道:「小相公,你不是說人家當新郎官騎著高頭大馬很神氣麼,今日咱們也神氣一回,好麼?」